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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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数日未歇,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空气中水汽氤氲,打北城门往出望,影影绰绰现出一人一骑。那人一袭黑衣披蓑戴笠,马蹄声不疾不徐,踏着湿滑的青石板缓缓而来。
临到城门,马儿忽然蹄下生乱,连打好几个响鼻,陆志廉吁声勒马,掀开斗笠四处打量。正值日中,城门口却安静地诡异,既无贩夫走卒,也无守城差役。踌躇时,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喊,却不见人影。
“陆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速速进城安置歇息。”
“尔等何人!”陆志廉回道。
墙上不应答,只管重复:“还请陆大人进城!还请陆大人进城!”
胯下骏马嘶声阵阵,陆志廉用手不住安抚着,心里盘算着古怪,不动声色牵引缰绳向后踏了几步。忽然雾中闪过一线寒光,两束银箭簌簌飞出,陆志廉闪避不及,叫其中一支削过右耳,登时血流如注,颊边一阵膻热。他稳住身形,反手向后欲抽刀抵挡。谁知还未触到粗布缠的刀柄,却摸到一双细滑的竹节手,不等陆志廉作反应,那手的主人扣住他的小臂,借力翻身而上,像条蛇般滑到他身前,跨坐在马上。
男人一袭月白袍子,上绣金线暗纹华贵昭彰,不似寻常男子戴冠束发,一头青丝由丝绦松松系着垂在肩头。男人欺身凑近,身上透着股子奇香扑鼻而来,陆志廉仰颌避开,那人却忽然探手扯住腰带将他扣在原地,他从袖中抽出一帕方巾,包住陆志廉汩汩流血的耳朵,顺势附到他耳边说:“别动,有人要杀你。”
“什么人?”
“闲言少叙,先进城。”男人手上动作未停,眸中坚定,语气恳切:“相信我。”
陆志廉迟疑片刻,随后双腿轻夹马腹,马儿驮着黑白二人徐徐走入城中。
临到城墙下,陆志廉抬头,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那寒光的真身正是墙头上架起的一排密密麻麻的弩箭,箭手对上陆志廉的目光也不回避,直看着二人彻底入了城,挥手下令关闭城门方才撤下。
这马骑得实在别扭。两人之间贴得极尽,几乎鼻尖挨着鼻尖、胸膛贴着胸膛,男人散下的发梢挠在陆志廉的心口,大腿肉感十足,随着走动上下颠簸,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陆志廉的胯磨蹭。陆志廉皱了皱眉,挣动身体想要下马行走,却被男人用腿死死勾住,动作扯到了伤口,殷红的血渐渐浸透了方巾,被一股灼热的痛感迅速击中神经,男人讥道:“看来提督大人是不想要这只耳朵了。”
陆志廉疑惑:“你认识我?”
“不光是我,”男人道,“恐怕这一城的人都认得你。”
话音刚落,二人行过护城河上短桥进入主街,街边茶铺的老板娘行至门前,瞧见二人,惊讶道:“今天是稀罕日子,明公子可许久不开张了。”
说话间,街上其他人也注意到高头大马上依偎着的二人,呼呼啦啦都聚了过来,对男人七嘴八舌地恭喜道贺,其间不乏向陆志廉表现出的羡艳之情。
“想必这位就是陆大人?老早听说您要来,还是观主亲自下令要招待周全,如今还得了明公子青眼,实在是有福气!”
男人撤回一条腿,侧着坐在马上,实打实地靠进了陆志廉怀中,耳语道:他们还没走。一声一息打在腮边,陆志廉半边身子都僵了,却丝毫不敢移动,他眼睛扫过几处,果然杀机暗藏,心中不禁森然。
“他面皮薄得很,诸位可不要再打趣他了。”男人放松地将头埋进陆志廉颈窝,用手抚上他的脸,陆志廉配合似的红透了耳尖。“观主还要见他,人我就先带走了。言娘,我请大家喝茶。”
男人掏出钱袋抛给茶铺老板娘,那袋子摇晃叮叮当当,被女人沉甸甸接在手里,不知是什么琉璃铸的茶盏金子淬的茶叶。众人让开一条路,二人这才算突出重围。
陆志廉驭马往男人指的方向而去,过长街,入曲巷,行至一座高墙才算停。墙边栽满紫槐,冠大幽阴,树下石板爬满苔绿,蹄铁磕在上面极易打滑,二人下马步行,往更深处走去。
“这里无人监看,”男人松开挽着陆志廉的手,“有什么话我先交代清楚。”
陆志廉长腿大步,男人左腿微跛,缀在后面跟得有些吃力,陆志廉留意,便放慢了脚步。
“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你的家世、关系、脾性、喜好,早在一月之前便已查清。比起前几个,你确实很棘手。”
“倒是胸有成竹。”陆志廉眼神骤冷。
“没有十分把握,我也断断不敢将大人迎进来。”男人笑道,“我听京城传闻说陆大人‘譬如恶犬、人人都怕’,当面得见,却觉得夸夸其谈了。”
“都察院清肃朝野,倒行逆施者自然要怕。”陆志廉并不恼,声音淡淡,“倒是公子,初见时只觉弱不禁风,如今看来可称得上胆大包天。”
“大人谬赞。只奉劝你一句,此地沉疴并非你一人之力可以倾覆,不必自讨苦吃,若能想通,此地未必不是福地洞天。”
陆志廉沉声道:“贵宝地之福,陆某恐怕消受不起。”
“大人言时尚早。”男人道,“我知大人并非昏聩之辈,所求与他人不同,我此番和盘托出,便是想倾力相助,让大人能满意而归。”
陆志廉沉吟片刻,问道:“为何助我?”
“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不该折损于此。”男人答,“朝廷一批一批的人派来,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留了下来,我不来,怕你选最傻的那条。”
陆志廉震惊不已,一时思绪纷乱如麻,桐县的情况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半月前,锦衣卫指挥使程德明到桐县奉旨巡察,数日后杳无音信,当地典史却称程大人从未踏足桐县境内。一个大活人竟就此凭空消失,圣上震怒,接连派遣精兵强将前去查探,得到的回复却都是并无异常。
然而这其中,并无死、伤或失踪之人。
“那些箭手,还有监视我们的,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你现在是桐县最危险的人物,是人都想杀你。”
陆志廉还欲发问,男人伸出食指抵住嘴唇,眨了眨眼睛。
“劝你不要去查,遇到了也别细看,熟人相见太尴尬。”
前方小径将尽,地势爬升,两棵参天的垂须榕树开出一条登山阶,当中立着一座石牌坊,额曰“风月观”。
“我会帮你得到想要答案。”男人重新挽住陆志廉的手臂,眼中澄澈透明,仿佛一触到底,“你要相信我,我才能助你。”
陆志廉微微眯起眼睛,穿过那一片澄明,想从下面再挖出点什么。此人实在危险,心细如发,巧舌如簧,他对他了如指掌,他对他却束手无策。为今之计,深入局中也许不失为破局之道。
他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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