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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天是青的,
或者说,我一厢情愿认为它永远是青的,跟我们的军装一样,是富有生机的草绿色。
我们自以为无所不能,斗败了牛鬼蛇神,傲视着美帝苏修,此刻等着向一切可知或不可知的敌人进军。已经抓住命运的朗基努斯将它掷出去一去不回,却不知它一直在前方的天空悄悄等着,然后在某个一无所觉的时机,猛地刺穿我们的天灵盖。
文长春这时正年少。
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走进车间,头发黑得鲜亮,眉毛浓秀,眸子里满是新生代太阳的活气,一身六五式军装配上他干练的身姿,引来身边不少工友或是羡慕或是调侃的眼神。
我悄悄看了他一眼,我是羡慕他的,他家世清白,又在保家卫国的朝战中归来,进入厂子后也从不摆架子,甚至急公好义,贯彻了那句“为人民服务”。他的人生就是我这样成分不好的人永远也无法企及的。
我进厂也不久,地主的出身让我永远在面对同事时自觉低他们一头,何况我是靠着姐夫身为干部的特权得以进厂,我是不情愿的,但看到母亲衰老憔悴的脸庞,我怎么也吐不出“不”字。
我是自愧的,从小到大的宣传让我明白我血脉里带着祖祖辈辈蚕食农民的累积,他们掠夺农民的稻谷足矣堆成一座小山,山越来越高,我们世世代代就站在这座山上俯视土地上的农民,而农民绝望的号哭穿透时代击中我的心, 他们的污血也从小山中渗透出来,染红了我的白净的脚。我听一个家里曾经是教士的同学偷偷告诉我,在《圣经》中,这叫做原罪。
每每有同事和我交流,敏感的内心让我表现出唯唯诺诺的样子,一次几人开玩笑时提及苦出身,而我尴尬的离开引得众人侧目,后来我更孤僻了, 长此以往也没什么人要来碰霉头。
我听说过文长春曾经有多苦,我无法想象差点饿死在荒野的婴儿,而那时候我大概正在乳母的襁褓,喝饱了奶,听着歌谣沉沉入睡。
文长春在我眼里是受了命运垂青的人,尽管这听来并不唯物。可我由衷希望他和如他这样的工人过得好,那我便仿佛身上的原罪减轻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