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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暴动的人民将第一块石头投向枢机主教别院的窗户,刚刚继位的Charles那本应养尊处优的年少生活与碎裂的玻璃一同一去不回。
枢机主教最宠爱的侄女Jules被仆人簇拥着、沿着地道离开岌岌可危的住所。与她在郊外会合的,正是刚刚登上王位不久的Charles。
年幼的国王身侧并没有多少随从,比起他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母亲,他身边称得上有头有脸的成年人物只有他的宫廷教师Sebastian——一位来自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新教徒夫人,天主教与新教间日益激化的战争迫使她离开原来的居所,转而向曾经的密友、如今的太后寻求庇护。而后者非常慷慨地将对方留了下来,并安排她担任幼子的宫廷教师。
除了这位女教师外,站在左右、关切地为他整理头发与衣装的分别是他的堂兄Pierre与他的宫廷女官Esteban。两个人虽然看起来高了Charles半个头有余,实际上只比他大了一岁,自己尚且稚气未脱,便要肩负起照顾国王陛下的重任。
这位年幼的陛下全然不顾自身尚未整理好的形象,正在四处张望,看到Jules后双眼一亮,抬起腿就要向她跑来,可惜被身旁两个人的动作扯住。Jules已算得上成年,身量高他不少,步子自然也大,十几步就走到了他的身边。
虽然奔逃的过程匆忙且狼狈,面前男孩的容貌却仍旧散发着光辉,他仰起头,担忧地问她:“Jules,你还好吗?有没有被石块伤到?”
Jules俯下身,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笑着安慰他:“我从地道走出来的,不用担心,倒是你、陛下,一路走来可还安好?”
她仍旧不太习惯这个称呼,早在几个月前,这个称呼的所有者还是Charles的哥哥Lorenzo,但一场疾病带走了她年轻的恋人的生命,只留下少不更事的Charles被命运裹挟着戴上了王冠。
在她的印象里,Charles还是那个她和Lorenzo身后的小跟班,表演结束刚从舞台下来就急匆匆地四处寻找偷偷溜走的他们。他身上的戏服还没有换掉,背后绑着一对翅膀,手里挎着特制的造型小巧的弓箭,头上的桂冠则是演出前Jules特意为他编的。
陛下格外疼爱的幼弟获得了直呼其名的特权,“Lorenzo!Jules!”古希腊神话中的小小神明挥舞着手,兴冲冲地向他们跑来。她与Lorenzo在花园中相视一笑——他们的丘比特来了。
逃亡的日子并不好过。哪怕是贵族,也只能风餐露宿。
Jules起身走到国王的马车旁,借着车窗的位置向里看去,Charles和他的两个玩伴缩在马车上,像三只小动物一样紧挨着入眠。
即使是孩子,车里的空间对于容纳他们三个人也还是太过逼仄了。起初是只有Charles才可以睡在马车里的,但人们考虑到他的年龄,认为让他的堂兄陪在一旁很有必要,就像自Charles出生起一直以来的那样。
而Pierre在询问过Esteban会住在哪里后又偷偷在Charles耳边讲了几句小话,很快,这个马车里就又添了一个人进来。
Esteban家里的头衔虽然还在,却因为很久以前办的一件差事不合老国王心意,家族的掌舵人被下了巴士底狱,早已名不符实。正是因为长子一脉在流放路上死得一干二净,才轮到Esteban的父亲成为新一任公爵。这样一位有名无实的公爵的女儿,想来也知道是没什么好地方睡的——Jules本打算招她来自己身边睡,她是枢机主教的侄女,自然不会缺少睡在马车上的权力。
Jules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中,她的手里攥着一件天鹅绒的外袍,是Charles临睡前特意递给她的,并嘱咐道夜里风大,要小心着凉。接过外袍时她愣了片刻,这句话是与Lorenzo幽会后他送她回家时常说的,在路上Lorenzo总会为自己披上一件天鹅绒的外袍。
她以为今夜将思绪翻涌难以入眠,却没有想到伴着天鹅绒那柔软的触感,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巴黎暴动不绝,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及其身侧最核心的贵族们不得不将活动范围从巴黎转移至圣日耳曼,随之转移的还有大幅度下滑的生活质量。
在贵族们都手忙脚乱自顾不暇的时刻,已经没有人愿意分出一丝精力给年幼的国王,比起做国王的玩伴,他们还是更愿意去做太后和枢机主教的倾听者。
不过现在Charles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人,那就是Jules。
这场运动虽不及之前的战争,却也足足持续了五年。等到Charles被人民迎回巴黎时,已从当年精致可爱的小孩子长成了姿容秀丽的少年。
五年的陪伴足以改变很多事,也足以让Jules直面Charles已不再是往日那个小丘比特的事实。她送给Esteban几枚金币,托她打听贵族们如今的流言蜚语,其实不用Esteban打听她也知道,贵族圈子最爱谈论的,莫过于枢机主教的侄女不知学了什么巫术,竟让先后两任国王的心都牢牢系在她的身上。
回到巴黎后,Charles仍旧如在圣日耳曼的往日那般,喜欢约她一同漫步。
今日的Charles刚刚外出打猎归来,发际处还闪着汗珠的光,他迫不及待地将一束花献给她。Jules凝视着面前情人的弟弟,曾经矮她一头的小男孩已经和她平齐,未来甚至会更高。自Lorenzo去世后,她的时间就已随之凝固,如今她才恍然发觉,原来时间竟重新开始流动。
Charles还那样年轻,她可以为他一时的迷恋找出无数个理由,也许是年幼时对哥哥与哥哥身边之人的仰慕,也许是这五年间亲密的陪伴造成的错觉,他这样小,又如何懂得什么是爱呢?
所以她接过花,刻意忽略掉Charles那开心的笑容,向他表达谢意:“Lorenzo曾嘱托过我要照顾好你,看到陛下如今的样子,想必他一定会很高兴。”
尽管消沉了一段时日,Charles却没有就此鸣金收兵。
他依旧每天约她出来散步。Jules委婉地表示他可以找Pierre和Esteban陪他出来,Charles反而一脸委屈:“他们两个之间最近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气氛又变得怪怪的,明明互相喜欢,却总要闹别扭。”
至于其他的贵族小姐,Charles则一个眼神都不给,像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做Jules的小跟班。
年龄相近的好友Daniel几日前远嫁他乡,叔父除了重新拾起权力,也重新拾起因逃亡搁置数年之久的婚配花名册,开始着手为家里的姐妹们安排婚事。如今的Jules正是适婚年龄,枢机主教正对着贵族们庞大的关系网试图为最宠爱的侄女挑选出一位最合适的伴侣。
“Jules小姐,你的心里有人选吗?”Esteban对着摆满画像的桌面,满怀好奇地问道。
Jules摇摇头,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Charles每每看向她时那亮晶晶的眼睛。
虽然只是太后与枢机主教背后的影子皇帝,Charles也仍旧坚持参与政事。议政时间结束后,他匆匆奔向她的居所,往日里为了不给Jules造成困扰,他向来以寻找Esteban为借口,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
“Jules!”他轻声但急促地叩门。
Esteban笑着起身将他放了进来,又贴心地离去。
Charles一进来就看到桌面上堆着的画像,顿时委屈得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听主教说,你已经开始考虑人选了吗?”
直到此刻,Jules才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舍不得让Charles难过的。
“这些画像只是叔父拿过来让我看看。”她摇头。
Charles振奋起来,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黑色缎面的小盒子,献宝一般捧到她的面前。她接过、打开,一颗几乎完美的水滴型珍珠,比这世间任何一颗珍珠都要大,散发出莹润的光辉。
“这颗珍珠原来是姑姑的,我从她那里特意买来,只为了送给你。”Charles一错不错地盯着她:“Jules,你愿意收下吗?”
沉甸甸地躺在掌心的,不止是珍珠,还有Charles的爱意。情人的弟弟、弟弟般的情人,她凝视着面前已经比她高的、马上要变为青年的少年人,竟与当年Lorenzo的面容有几分重叠在一起。而很快,他的年岁就要比曾经的Lorenzo更大了。
于是她抹掉眼角的泪珠,点头道:“谢谢你,Charles,我很喜欢。你觉得把它镶上一个钻石的托,和其他珍珠串在一起,做一条项链怎么样?”
婚事的安排并没有就此停止,反而加快了进度。
仿佛已下定决心要和自己背后的两位实际掌权者抗争到底,Charles牵着她的手,与她并肩在卢浮宫的画廊中欣赏画作时,郑重地向她许诺:“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请来最好的画家,将我们的画像摆在其中。”
她没有回答,只是对他露出温和的笑。
曾经她与Lorenzo两位满怀天真无畏的同龄人还会在花前月下畅想美好未来,如今八岁年龄差带来的,正是比年少的爱人更多的成熟与现实。近年法兰西外患内忧、元气大伤,唯有国王的婚姻可解此疾。
而她只想尽己所能,在Charles的身侧陪伴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婚事一拖便拖了一年有余,就在枢机主教对Jules发出最后通牒时,她却病倒了。
死神从来最是无情,当年匆匆夺走Lorenzo的生命,如今悄然潜伏在她的床头。
百合花开了又败,短短几个月的花期,她的生命已随之走到尽头。
“陛下,您的19岁生日我应该是赶不上了。”她拭去面前青年眼角的泪水,捧住他的脸:“昨夜我梦到Lorenzo,我们说了很多话,他托我告诉你要做个好国王。他说,Charles,你那样聪明、那样优秀,会是个比他更有天分的国王。”
“别哭。”面前Charles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她怎样擦也擦不净,只能看着它们没入地毯,留下一小水渍,她笑着安慰他:“我和Lorenzo会一起等着你,不要太着急。”
然而人生最后的光阴,这位恬静温柔、如百合花一般盛开又如百合花一般凋零的小姐,却选择了Esteban陪伴在她的身边。
Esteban忍住悲伤强颜欢笑,与她一同回忆着往日的趣事,尽力让她的每一天都能展露笑颜。
就在Jules明白自己大限将至时,她由Esteban搀扶着起身,坐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两条一模一样的项链——圆润的珍珠串在一起,最中间同样坠着一个镶在钻石托中的水滴型珍珠,只不过一个略有瑕疵,另一个完美无瑕。
她将两条项链放到Esteban手中:“你与Pierre的婚礼我应该无法参加了,这个便算作是我送你的贺礼吧。若是嫌两条项链样式一致,可以改成一对耳坠。只有一点,算是我的请求——”
“这两颗珍珠对我意义非凡,只请你不要将它们分开、不要变卖,留给你们的后人吧。”
Esteban自然认得那颗珍珠,Charles从姑姑手中买来后,兴冲冲地对着她和Pierre讲起他的求爱计划,只是竟不知这珍珠居然有两颗。
Jules仍无法忘记看到Charles十七岁那年送来的那颗珍珠时,自己的内心是如何五味杂陈。
十五岁的Lorenzo向她告白那年送了她一束亲手采的花,两年后送了她一颗稍有瑕疵但近乎完美的水滴型珍珠。而Charles与他不愧是两兄弟,送人礼物的路数都如出一辙。
Lorenzo拿着那颗珍珠向她解释道:“本来是一对的,但我只从姑姑那里买了一颗。你看,这颗珍珠的这里有一点瑕疵。剩下一颗完好无缺的,留Charles以后送给他心仪的姑娘。”
Jules合上抽屉,又躺回床上。
窗外的阳光令她恍然间回到那年盛夏,Charles扮做丘比特在台上跳舞,身侧的Lorenzo悄悄握住她的手,向台上打了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手势。
而Charles会意,举起他手中金色的弓,轻轻拨动弓弦,向他们射来爱情之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