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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睁开眼发现自己眼前不是熟悉的宿舍天花板,而是泛着苍白冷光的金属天花板。他愣了片刻,坐起身来发现四周的墙壁也都泛着金属光泽,即便房间内物品的摆放倒是和他的习惯很像,这也显然不是他的宿舍。
樊振东第一反应是确认自己现在到底在哪儿。床边倒还“大发慈悲”地放了双拖鞋,至少他不用光脚在这地方探索。拖鞋的尺寸刚刚好,他放轻脚步推开了卧室门,外面的走廊和卧室一样,清一色用金属板材搭建。
走廊的白光顶灯照得走廊有些瘆得慌,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樊振东从一扇又一扇门前走过。挂着房间号的门应该是和他的卧室一样的房间,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一扇门上挂着不同的牌子,上面写着——客厅。
这奇怪的地方居然还有客厅。樊振东暗自腹诽,他将门推开一道缝隙,透过门缝看去,里面的装潢倒是看起来和正常客厅没什么两样,他甚至还能看到一张空沙发和一个放满糕点的糕点架。
在看到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壶时,樊振东才后知后觉地思考起,是只有他一个倒霉蛋来到了这个地方,还是说有和他一样的“受害者”。
可惜还没等他思考出个结果,面前的门就被拉开了。
“胖儿?你站门口干什么呢?”樊振东眨了眨眼,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从外表来看毫无疑问是马龙,除了肤色看起来格外白。
但马龙本来也挺白,大概是灯光问题吧。樊振东心中想着。毕竟他现在看起来估计也是白得很。
“马龙?”
“怎么了?站在门口吃得可不会自己飞到你嘴里昂。”马龙拉开门后就转身往回走,这下樊振东看清了整个客厅的布局。两张单人沙发围着一张小圆茶几摆在靠近窗户的地方,从茶几上喝到一半的拿铁和放在边上翻开的书不难看出马龙刚刚就坐在沙发上喝拿铁。客厅正中间有一片意味不明的巨大空地,也许是布置客厅的人喜欢坐在窗边吧。
“不是你说想要吃糕点吗?怎么还在那儿发呆。”
“我说过吗?”樊振东看向已经重新坐回沙发上的马龙,迟疑地向前走了几步,指指自己。
“一个地球日前说的,你忘了?”马龙一脸狐疑地看着樊振东,“睡迷糊了?”
“啊,我想起来了,我是说过。”樊振东决定先把这个事情认下来,老老实实走到了马龙对面的沙发坐下。他算是看出来了,如果马龙没有在故意耍他,那只能说明他面前的马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马龙。
“我确认一下,你还记得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吧?”马龙严肃的时候还是很有压迫感的,这一点出奇的让此刻的樊振东感到一丝微妙的安心。即使不是同一个马龙,但他们仍有许多的相似之处。
但这个问题他确实回答不出来,早知道会遇上马龙,他就先去别的房间多找点情报了。樊振东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马龙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要去乒乓球星,我前几天才和你说过。”
“乒乓球星?”樊振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可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地儿。
“昂。”
“那我们现在在哪儿?”
“我们在银河系里啊。”马龙指向窗外,示意樊振东。
樊振东这才想起向窗外看去,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无数的星星点缀在这块纯黑的“幕布”上。他进房间时注意力全在马龙身上,这么大一面落地窗和外面的风景他愣是没留意到。樊振东相对贫瘠的天文知识让他认不出窗外都有些什么星星,但他可以确定那些星星里看不见地球。
“这真的不是什么整蛊节目吗?”樊振东蹙起眉,沙发离窗户很近,近到樊振东亲眼看着一颗陨石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擦着窗户飞过。
“你现在看起来像你第一天上船那天。”马龙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冷静、温和,就好像在进行赛后分析,“你当时说了和今天一模一样的话。”
樊振东第一反应是看来这儿也有一个樊振东,第二反应是马龙居然把“他”来得第一天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虽说他压根不知道这边的自己和马龙相处了多久,但这不妨碍他心底有一丝的窃喜。
“那边的电子屏里存了你上船十一年来的航行记录,实在记不住你可以去看看昂。”樊振东疑心马龙已经看出什么来了,但他似乎没有要戳穿自己的意思,难道在这儿坐着的是哪个樊振东对马龙来说都没有区别?这倒是让樊振东有一点不爽了。
“那你上船以来的航行记录我可以看吗?”在明白面前的马龙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后,樊振东心思一下子活络了起来,试探着向马龙靠近。
“如果你不嫌记录长的话。”马龙说完又继续喝起拿铁,樊振东走到墙上内嵌的电子屏面前,点开了名为“马龙”的文件夹。点开文件夹的那一刻在大屏上弹出的记录数量让屏幕差点卡住,樊振东可算明白马龙为什么会是那么轻飘飘的语气了,他要是真想从这些记录里找出点什么马龙的“把柄”,他恐怕得翻到地老天荒。
之后有时间再说吧,樊振东默默关闭了文件夹,点开了写着“樊振东”的文件夹。行文风格倒确实是他的风格,在正经的航行记录中被偷偷夹了一些歌词摘抄,还是他喜欢的歌手。马龙确实没有说谎,他在这艘船上已经十一年了——又是十一年,他在现实中打了十一年国际大赛,在这儿星际航行了十一年。而马龙甚至也和现实中一样,比他来得更早,但一直都在。
他关了自己的文件夹,忽然发现偌大一个电子屏上航线记录内只有名为“马龙”和“樊振东”的孤零零的两个文件夹靠在一起,樊振东小声自言自语道:“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航行记录……”
“因为其他人已经走了。”
“走了?”
“下了船,不在这儿了。”马龙停顿了片刻,补充道,“只剩我们两个了。”
樊振东沉默了,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毕竟在这儿货真价实地同马龙航行了十一年的不是他,虽然他多多少少可以感同身受,但他想,星际航行和打乒乓球还是不太一样。
他坐回属于他的沙发上,扭头看着窗外的银河系,这大概是他在现实中永远不可能看见的景色。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窗外,一颗又一颗星星进入视线范围内又消失。
樊振东没有去问为什么他们两个人还在坚持航行,他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马龙和樊振东与他原本世界的他们二人可以说有90%的相似,而凭他对自己、对马龙的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说是不言而喻。
但有个问题他想还是可以问的。
“为什么我们要去乒乓球星?”他再一次重复了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人会用乒乓球来命名一颗星球,总不能是个乒乓球狂热爱好者吧。
“因为你从上船那一天就说想去乒乓球星,而我的目标也是那儿。”马龙又喝了一口拿铁,补充信息补充得无比自然。
樊振东心想,马龙肯定已经看出来自己不是那个和他一起航行十一年的樊振东了。他心中默默为自己报了下不平,虽然他们都是樊振东,但总是有区别的,马龙不应该有一些别的反应吗?
“虽然没有人知道它在那儿,但是我们一直在找。现在终于接近它了。”樊振东心里想了不少,马龙只是继续说着之前的话题。
樊振东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入口很苦,难怪马龙会加牛奶。
“这艘宇宙飞船就是为了找乒乓球星建造出来的。”马龙温吞地继续说着,像在讲一个悠久的故事而非他们正在经历的旅途,“因为地球的卫星接到了一个神秘的代码和一条讯息。讯息说,在宇宙的边界,乒乓球星能解释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
“这个答案不会是四十二吧。”樊振东有点开始怀疑自己在做梦了,还是一个从记忆中东拉西凑拼出来的离奇梦境,不然为什么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会是“四十二”——这个对他所处的世界的人们来说过于经典的答案。
“昂,看来你失忆得不算很彻底。‘四十二’就是跟随讯息一同发送到地球的代码。”马龙手一挥,茶几上浮现出了一个悬空的屏幕,上面是一段全息视频。一颗白色的星球沉默地发着光,它身边还有一个稍小一点的白色星球,两个星球就这么沉默地相互绕行着——樊振东发现这两颗星球从他的角度看去,一颗总是会遮住另一颗。
“这是探查无人飞行器拍回来的影像。两颗相互绕行的白矮星形成的双星系统,在整个宇宙中也非常少见。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它,或者说它们,能解释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
马龙还很亲切的对这两颗小白球进行了补充说明,可惜现在坐在对面的樊振东对天文称得上一窍不通,脑子里想得只有:这两颗星球长得确实很像乒乓球。
“为什么这么确定这两颗星球就是乒乓球星?”
“当我们逐渐靠近它们,飞船时不时会接收到内容只有‘四十二’这个数字的讯号。最终定位到的就是这两颗星球一直在向外发出讯号。”马龙从屏幕上调出了飞船的收信系统,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写了四十二的信息,看得人还有几分头皮发麻。
“我们找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接近了它们,但它们会在飞船接近它的十一分钟后合并——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旦靠近,我们来不及离开。马龙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但樊振东看得出来。
“而我们在这里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一刻。”樊振东喃喃道,这没有什么值得疑问的,如果他用了十一年来抵达所谓宇宙的边界,那他一定是为了见证一个坚持的答案——无论答案会是什么。
“嗯。”马龙笑着点了点头,这好像是樊振东从踏入这个客厅看到的第一个马龙发自内心的笑容。
“飞船还有一个小时就会彻底靠近乒乓球星,你可以休息一下,或者找点事儿做。”
“这里有乒乓球桌吗?”如果他们会在一小时又十一分钟后直面毁灭,那么这最后的一场球会不会别有一种风味。同时他又有一点小小的心虚,他总觉得是占了另一个自己的位置,本来应该是另一个他来见证等候了多年的这一刻。不过如果他们算得上是一个人,那他也应该好好替自己来完成这辉煌的时刻。
“还有球拍和球。”马龙不知道按了什么按钮,客厅中那片突兀的空地升起了一张乒乓球台——他就总觉得那空地的大小看起来很眼熟——上面还放着两个分别缝了他们名字的包,从包的磨损痕迹来看,他们应该没少打乒乓球。
樊振东走到球桌边拉开自己的包,拿出里面的球拍,就连重量和手感都和他自己训练与比赛时用得别无二致。他拿着球拍看向仍坐在沙发上的马龙。
“要打一局吗?五局三胜。”最终还是马龙先开得口,每次在航行的旅程中樊振东想打球时就会这么拿着球拍眼巴巴地往自己这边看——无论是哪个樊振东都是如此的相似。毕竟哪个樊振东都是樊振东。马龙这么想着,从沙发上站起。
“好啊。”樊振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提问——也可以说是回答——一下子笑得像一只熊猫。
3-2,马龙获胜。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乒乓球落在地板上无人去捡。他们看着对方,都还没从刚刚激烈的对决中回过神来。樊振东一瞬间觉得,这场比赛已经足够了,他不需要什么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的解释。直到飞船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将二人从比赛中惊醒。
“飞船即将在一分钟后抵达预定坐标。重复,飞船即将在一分钟后抵达预定坐标。”他们看向舷窗外,两颗绕行的白矮星近在咫尺。樊振东这才意识到,在屏幕上看着那么小、和乒乓球差不多大的两颗星球,其实无比的巨大——大到小小的舷窗根本无法将它们完整框进框里。
他们看着白矮星越来越近,直到他们的飞船停下,停在了白矮星旁。两颗白矮星的引力吸引着飞船继续靠近,轰隆作响的飞船推进器则在努力将飞船保持在原地。
十一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好像能说很多话,其实又说不了几句。但樊振东不想让这最后的一十分钟全在沉默中度过。
“我一直没问……你在这艘船上的职位是什么?”其实樊振东知道说出这句话就坐实了自己确实不是之前的那个樊振东,但他们在这个世界相处的时间只剩十一分钟了,他有一种冲动想要问出这个问题。
“队长、船长、上尉……其实随便你怎么叫都可以,反正这艘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只有马龙和樊振东。”马龙看了樊振东一眼,脸上带着笑,“你之前大部分时候不都是直呼我名字吗,现在想起来‘尊老’了昂?”
樊振东的思绪飘回了他之前发得那条微博,他将手贴在窗玻璃上,看着二人在玻璃中模糊的倒影,下意识地低声喃喃道:“My captain……”
带着几分缱绻的两个单词消散在宇宙中,他又一次张开口,看向马龙用二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喊了一句:“龙队。”
马龙笑着没有回话,只是站在他身边注视着窗外两颗越来越近的小白球——又或许马龙看得也是他们二人在玻璃上的倒影。
“嘿,你们就不想知道为什么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是四十二吗?”一个奇怪的声音忽然在他们二人间响起,樊振东和马龙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发光乒乓球悬浮在空中,声音看起来就是从它身上传出来的。樊振东的心情变得有点复杂,他已经接受了这是可能是一个类似于科幻电影的世界,但科幻电影大概不会有说话的发光乒乓球在天上飞。
马龙没有回那颗乒乓球的话,只是将一旁的糕点架拉了过来,向樊振东问道:“虽然没有鸡蛋灌饼,但最后的时间你想吃点点心吗?”
樊振东看向糕点架上还包着外包装的点心,那些包装袋上倒都是他熟悉的标志——稻X村、陶X居、莲X楼……樊振东对这些糕点是否还在保质期内感到一丝怀疑,但此时此刻时间已然成了最没有价值的衡量尺度。于是樊振东拿起一个陶X居鸡仔饼,拆开包装袋吃了起来,在这个世界的最后几分钟怀念一下故乡的味道也不错。
“你们好不容易来了乒乓球星,就不想问点什么吗?”那颗发光乒乓球看马龙和樊振东二人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又凑到他们眼前飞来飞去。
“我已经得到了我寻找的答案。”马龙平静地说道,也拿了一个稻X村的枣花饼拆开包装。如果无视空中的乒乓球,他们两个人仿佛长途跋涉来宇宙的边缘就为了一起吃一顿明明坐在广州老街头抑或北京老胡同就可以吃的平凡的下午茶。
樊振东选择假装沉迷吃饼,他觉得自己不能代表这个世界的他说自己也找到了答案——即使他认为他们确实找到了答案。
窗外的两颗白矮星越来越近,彼此之间的边界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樊振东忽然在想,他和马龙是否就像这两颗白矮星,其实彼此之间本就没有隔多远的距离,但依旧用了很多年才真正靠近彼此。
“樊振东,你真的不好奇为什么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会是四十二吗?”那颗乒乓球不甘寂寞地飞到樊振东面前晃来晃去,晃得樊振东眼睛有点不舒服——那光晃得他都看不清马龙了。
“如果你一定要说的话,那你说吧。”最终他咽下了嘴里的饼,无奈地说道。
那颗乒乓球这才满意地从他眼前离开,飞到了空中,还清了清嗓子。
可惜它还没开口,窗外就爆发出耀眼的白光。樊振东心想:看来是来不及听到答案了。
樊振东扭头看向马龙,发现马龙也在看着自己,马龙脸上的笑容像太阳,他猜现在自己笑得也很灿烂。他放下手中的鸡仔饼,想赶在最后的关头给马龙一个拥抱。
他们确实赶上了一个最后的拥抱,而那颗乒乓球的声音居然也赶在白光将飞船吞没前钻进了他的耳朵。
“因为马龙是你微博的第四十二个关注!这就是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
“啥?!”倏忽间樊振东眼前的一切像碎裂的玻璃一样分崩离析,他的灵魂也被一股奇特的引力从身体里抽走,他努力地想要抓住马龙,他还没来得及让这个拥抱持续更久一点……
樊振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乒乓球队宿舍。他掐了自己一下,是痛的,窗外已经蒙蒙亮,而他的手机闹钟也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这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梦啊……”樊振东嘟囔着关掉了手机闹钟。他几乎是靠着肌肉记忆收拾好自己,去饭堂吃了早饭来到训练场。
马龙站在训练场门口看到樊振东向这边走来,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等樊振东过来。
“怎么今天看起来没啥精神昂?”
“一会儿要对打一局吗?”樊振东的答非所问让马龙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但他没有拒绝——毕竟就算樊振东不提,他也会提出同樊振东对练。
“好啊。晚上下训要不要去吃烤肉?”
没有奇怪的飞在空中的乒乓球,也没有即将合并引发爆炸的两颗白矮星,只有一张小小的球桌和球桌对面的人。樊振东在站在桌边握紧球拍的那一刻终于对自己已经从梦中醒来这件事有了实感,他对着球桌对面的马龙笑了起来。
樊振东想: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终极答案其实一直都在我身边。
也许他会把昨晚的梦在晚上吃烧烤时讲给马龙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