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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范闲盯着李承泽生气犹存的面庞,心想:怎么会有人连死都这般美丽。
那个美丽的人儿特意在他来前吞下了大把毒药,毅然斩断了自己所有的生机,还强忍着绞痛若无其事地在他面前完成了自我剖白,面容狰狞、情绪惨烈,生生将他蒙骗了过去,直至吐出第一口黑血,范闲才堪堪知晓一切。
了无生息的李承泽依然保持着生前散漫的模样,缩成一团蹲在椅上,紧紧贴着椅背,左手置于膝上,头颅低垂,像只小猫正在午歇。赴死也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一如往常留出一撮轻轻落在微微合拢的左眼上,美艳的侧脸逐渐染上一片死寂的灰。
范闲伸出手指,抹了一把李承泽嘴角尚未干涸的血迹,随后捏起溅上毒血的葡萄,慢慢塞进了嘴里。
啊,是那个,他会解。
只要尝一口,庆国所有的奇毒就没有一个是他不会解的。甚至他体内奔流的血液自带那毒的解药,只要适时让李承泽喝下自己足够的血便能制止他的一心求死。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做,眼睁睁放任那人去死。
范闲蹲下身子,歪着头去看李承泽此刻的表情。
宁静安详的字眼与这个人毫不搭边。他始终微张着双眼,至死都不肯瞑目。清澈的瞳仁不多时便泛起浑浊的雾,紧接着整个暗淡了下来,再也容纳不下范闲缄默的凝视。
范闲小心将人的腰背扶正,手脚分作两旁,头颅稍稍抬起,接着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皮,顺带整理了一番他的衣饰与遗容。
擦掉那些可怖的鲜血,抚平眉间残存的不甘,好像时光便能倒流,庆国尊贵无匹二皇子仅仅是在午歇。如此这板正又拘谨的姿势,醒来后一定会腰酸背痛。
范闲的指腹慢慢勾勒李承泽逐渐失去温度的脸。
用不了多久,他柔软的身体会变得僵硬,柔美的容颜会随风枯萎,雪白的皮肤会布满恐怖的青斑,变成另一个范闲所不认识的被死亡操控的怪物。必须得赶紧下葬,好将记忆里那个露着羞羞微笑的李承泽永远封存起来。
他的父亲抛弃了他,历史会顺从帝王的意志将他遗忘,京都的百姓也会忘却那场残酷的反叛,于是死去的王子永远只会被一个人占有。
范闲俯下身,在李承泽微凉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赋予死者一记迟来的吻。如果一个吻能拯救李承泽,他早该那样做了,而非留到现在。且盖棺落葬前尚有一段停灵的时间,他想亲的话仍有无数次机会。这不合时宜的吻除了展露不可抑制的痛苦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澎湃的心动既已死去,留给生者的只有无尽怜爱与惋惜。
“你这个人啊……”范闲叹息道,“真是心狠。”
庆帝在史书里永远是个慈爱的父亲,抹去了二皇子李承泽与太子李承乾谋逆造反一事,只留下了父子情深。
“庆历七年秋,太子与二皇子染病身亡,帝大恸,辍朝三日。”
范闲冷冷地看着青山坳上的几座大坟。
这是太子、长公主与二皇子的坟冢,而太后的墓则远在苍山之南。祖孙三代相隔百里,不知泉下相见是否还记得彼此。
庆帝允许逆臣的衣冠归入王陵,好让后人祭祀时得知他并非孤家寡人,依然有儿孙绕膝,不那么凄凉。但他们的尸首却不被允许葬入。概因保全的是帝王的颜面,至于亡灵有感是否甘愿都不在皇帝的考虑范围内。
范闲一步步往前,走过长公主、走过太子,最终在可触碰到李承泽墓碑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仍不愿意去接受那个水晶般的人沉睡于冰冷的地底下,正被微生物与黑暗啃食,落得面目全非。
范闲转身,往家走去。
他的院落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加湿器日以继夜地工作着,只听得见流水潺潺清脆,整个空间寂静空灵得可怕。他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一具冰凉的棺椁里,天是棺材板地是灵床,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幕天席地。
范闲因自己的想法笑出了声,恍惚间有人发问:“什么事儿那么开心?”
他迅速向四周望去,警惕地环视一周。九品的耳力并未察觉一丝陌生气息,眼睛也未发现任何异常。范闲揉了揉睛明穴,想是自己幻听糊涂了。
“范闲,你怎么不回答我?”
范闲睁开眼,却见李承泽站在加湿器旁,穿的正是死去那天的一袭红黑暗纹长袍,嫁衣般正红的内搭松垮垮系了个结,露出里面那件唯一符合鬼魅身份的白色里衣。他蹲下身子伸手玩水:“这是什么东西,范闲?”
倏然刮起一阵大风。商风阵阵,隐约听见狐鸣呜咽嫠妇哀泣。李承泽本就娇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鬼气森森的艳,宛如从密林深处裹着幽幽狐火款款到来的女鬼。
“……李承泽……二殿下?你……是人是鬼?”范闲喃喃道。
李承泽死了,又活了。但准确说,这不能算是一种起死回生。生死人肉白骨的奇迹并不存在。
“我醒来时便已经在你家中了。”李承泽道,“幸好没在棺材里醒来,我怕闷。”
“你、你……”饶是经历过前世科学教育的范闲也无法解释眼下的情况。
“我怕是成了鬼了,不知为何鬼差忘了我。倒也不妨事,让我多得几天太平日子再去投胎也好。”李承泽对自己的现状十分满意,说话的语调都轻快欢松不少,“若知死后如此惬意,就该早早饮药自杀。”
范闲无言抬头望天,难以理解事情缘何发展到这般地步。他暗想自己既能认下李承泽的死便再没什么接受不了事情,迟早有一天会一把火将京都烧个精光。
李承泽原 打算与范闲同处一屋檐下太久。
弑子的君王 没有残忍到 死去的人化身孤魂野鬼,他的墓前整日供着香火无需额外受祭, 和范闲说的话也已然在生前说尽,没什么东西需要再从对方那里得到。
何况现在时移世易,爱恨嗔痴 是妄念。放下,放下就好。
兴致勃勃地就着范闲书房墙上挂着的舆图研究了一下出京的方向,琢磨着自己身为鬼 日以继夜赶路得花多少功夫才能到海边, 决定先去京外温泉庄上练练方向感,随即发现自己 根没法离开范闲太远 。
“范闲,是不是你找方士咒了我。”他瞪了范闲一 。
范闲大呼冤枉,他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更离奇的是整个范家除他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到李承泽的存在,找遍鉴查院亲近同僚也无一人能像他这般感知到亡灵。
三处冷师兄诚恳地说也许是他先前试药失败的后遗症,建议他再吃点毒药以毒攻毒治一治脑子;
四处言冰云刚认真听了前几个字就启唇冷淡送客“没下次了范闲”;
老王语重心长说可以帮他找大夫开点安神药不过得走公账报销;
若若依然很贴心:"哥我马上就要学完癔症这章了,一定治好你"。
范闲几乎怀疑自己在发梦,可李承泽凑上前来的美丽笑靥与说话时的腔调让他否决了这一想法。
他想象不出那样无拘无束的李承泽。
庆国的二皇子城府深沉心思极重,甚少有这般愉快的神情。 天真无害地羞羞笑起来也是藏着阴毒,与眼前这人相差甚远。
范闲不禁怀疑是某些孤魂野鬼上了李承泽的身,可他已经是鬼了,鬼如何上另一个鬼身?
于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选项,剩下的答案再离谱也是真的:李承泽不是他的臆想出来的产物,而是真实存在的。
“小范大人,您傻了?”李承泽环抱双臂,颇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我从来不信鬼神之说,何必找方士咒你。”范闲无奈 道,“要是诅咒真的如此灵验,我早在你起事之前便咒你千百回,哪儿还轮得到今天?”
“你想咒我什么?”
“便咒你食不下咽气机阻滞热结三焦二便俱闭,府内藏书俱毁。”
“……你真的很恨我,范闲。”李承泽撇撇嘴,“《红楼》呢?”
“你要看《红楼》?”
“无处可去, 总得找点乐子做。无趣儿啊。”李承泽长叹一声道,“其实我生前颇为遗憾没看到《红楼》的终章。左右我已经死了,有大把时光可以求更新。”
“是这么说吧。求更新。”李承泽摸了摸下巴,“我听京都贵女们都这么说。”
“……是。”
难不成是未得《红楼》结局执念过深难以转世?范闲咂吧下嘴,觉得这理由未免离谱。
他看向无聊躺在榻上拨弄棋子的李承泽,心想:倘若《红楼》完结,他执念消除便会离开了?
范闲第一次庆幸《红楼梦》没有 结局。
2.
在家养一个皇子……鬼真的麻烦事很多。
“范闲,我要一个秋千。把我府上那个搬来就行。”
“还有我府里的藏书,统统搬来,可别叫虫蛀了,那可都是名家孤本。让你书童替我打理一下。什么,没书童?去买一个。”
“范闲,我要吃新鲜果子,记得每日供点。”
“范闲,城西那家干果铺的蜜饯给我买来。”
为什么一个鬼还要吃零嘴?
范闲压着怒意一一照办,心想李承泽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忙。费介随着叶流云出海了,离开这片大陆此生恐怕都不会回来;苦荷临终布局让海棠去西胡,好联合单于之势牵制庆国;十家村刚刚起步;鉴查院慢慢交到他的手上,需要收拢不少权力,而陈萍萍那厢还在密谋一些弑神之事。
他每天忙得团团转,不时还得进宫跟皇帝续一续虚假的父子情,对上那位 杀二子还将一位刚生产完的母亲置于死地的君王实 有些恶心。
“李承泽,你变成鬼就是为了向我讨债的。”
范闲着实很想忽视鬼的差使,装作听不见看不到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可李承泽见他没答话也不恼,就那么含着笑意静静地托腮蹲在他跟前。或在桌上,或在榻旁,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微微泛红的眼角娇俏得像是一只漂亮的狸奴在他面前 撒娇,盯得他口干舌燥心下发慌,不得不满足猫儿的愿望。
范闲犯嘀咕,莫不是他在李承泽死后一闪而过的念头遭来了报应。他在停灵时望着那张尚未腐烂的脸 过 :若是李承泽能死而复生,想要什么都可以。
李承泽坐在秋千上捏着话本毫无所谓地点点头:“是啊。”
澹泊书局只将《红楼》出到七十多回,而后久久都没有后续。范思辙不止一次抱着他的大腿求他往下写,还等着出完了全卷再来个精装收藏套装、一周年完结纪念版,狠狠再赚一笔。
范闲直接回了一句“滚”。而李承泽这边,则拿到了《红楼》整百二十回的手稿。
“曹先生就留下了前八十回,后四十回是一位高先生续写的,严格来说不算结局。”
范闲本不想动笔。奈何李承泽百无聊赖,成日闹着要再死一死,三天两头往镇宅驱邪的风水眼那凑。他不堪其扰,尽管很不喜欢高鹗续写的结尾,还是将《红楼》后四十回默完了。
拿到全卷的李承泽稍微消停了两日。鬼不必休息,但大晚上范闲死活不肯给他留蜡烛,于是阅读的进度慢了些许,过了几日才看完所有。
李承泽意犹未尽地读完最后一字,从秋千上下来伸了个懒腰,轻声道:“范闲,我相信红楼不是你写的了。”
这不是废话 ,他都澄清过好多遍了。然而所有人都不相信。
“其实那些诗呀、词呀,也都不是我的。我这个人庸俗得很,谈不了风花也论不得雪月。”隐瞒多时的秘密一朝脱口,范闲松了口气。李承泽既是不可言说的鬼魅也是幽邃无底的深井,他能往里面倾倒所有无法诉诸于口的私密。
李承泽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
“因为不会给大家这样一个结局。”李承泽道,“大厦将倾势不可挡。然宝玉出家,黛玉泪逝,元妃香陨……白茫茫大地什么也没剩下。”
京都叛乱,收敛尸骨、安葬亡者、清扫血迹足足花了十多天时间。城内主干道几乎一尘不染,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唯有长公主自戕的别院、二皇子自尽的府邸、太子自焚的东宫一如主人离世时丝毫未动,随着时间慢慢衰败下去。
范闲沉默半晌道:“可你也没有选择我给你的结局。”
李承泽捂着嘴笑了起来,弯起的眉眼里闪烁着点点范闲似懂非懂的东西:“范闲,你知道的。”
他的确知道,目睹李承泽身死那刻他就已经明了,可为时过晚。当日显赫的权势如空中楼阁,即便后来自己大大压过二皇子一头,但能决定一位皇子生死的只有至高无上的王。
他掏不出自己独有的筹码下注, 些许稀薄的怜爱被隐晦地反复提起。
可李承泽并非靠爱就能拯救的人。这个世界恨他的人有很多,爱他的人却少,和他争锋相对的人却是最想让他、也是最有能力让他活下来的人。他偏偏选择了拒绝。
没有爱能拯救他。他绝情地拒绝了爱和怜惜的救赎,骄傲地拒绝了他羽翼之下的一世平安,决绝而无情地丢下他一个人死去了。
“我给你说点别的故事吧。”范闲扯开了话题。
“是什么?”李承泽兴趣十足地蹲在他一旁的椅子上。
“《西游记》。”范闲道,“里面也有一块神奇的石头。”要不是《指环王》不好改换背景,那玩意儿也是极好。
“我拭目以待。”
范闲又挤出时间疯狂赶稿,最后写得手腕酸软干脆说起了书,每天跟李承泽讲个一两回。
李承泽很喜欢《西游记》,石猴让他想起自己的小名石头:“行者对待两位师父倒是情深义重,只是紧箍咒未免无情。”
“猴是好猴,人不一定是好人。”
“他们取完真经后呢?有没有再闹一次天宫?”
“你入了编……有了正儿八经的官职还想着造反?”
“为何不,猴听起来更喜欢花果山自由自在的生活。”
范闲咽了个唾沫:“我发现你的思想很危险。”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疯感。倒也是,李承泽的确不必顾及他人死活,毕竟连他自己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什么危险?”
“没什么。”范闲忍不住道,“我每天就说一回,你也不急?”
“急什么。历经千难万阻,他们必定能取到真经。”李承泽懒懒一笑,看着范闲的眼睛说道,“范闲,这是个好故事。”
一眼望得到的结局,平稳,顺利,纵使稍有波折也无伤大雅。
范闲有意吊着他胃口,又讲了《水浒传》,只是这本他不太熟,略去了不少细节,加了些听过的评书分析。
李承泽蹙着眉头听了几天好汉互喊好哥哥,吞吞吐吐道:“你当年要是写的这玩意儿,我肯定看不上你。”
“为什么?”范闲开玩笑道,“觉得冒犯了?”
“不,是一点也不好拉拢。”李承泽抱着手臂说道,“用你的话说,思想很危险,立场在对面。”
范闲笑出了声。
“哥、哥、哥,我捡到什么了这是你新写的话本子吗早说啊怎么不给我呢我这就派人去印了你得空多写点……你,你平白无故笑什么?”范思辙兴冲冲地闯进院子里,恰巧撞见范闲面朝虚空露出率真又开怀的笑容。
范闲近来总是神出鬼没忙得脚不沾地的样,范若若交代他少去打扰,他已忍耐许久,但今日在范闲书房窗外捡到几张纸实在兴奋,终于按捺不住过来打探一番,结果就撞见了如斯场面。
在范思辙眼里,范闲平日里那虚伪客气的假笑几乎烙在了脸上,疏离之余又叫人无可指摘。偶尔入席用膳,对上爹娘姐姐还多几分真诚的好颜色,却也像藏着无数心事难以亲近。这会儿的笑 倒是发自真心。
范思辙环视一周,并未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正纳闷范闲好端端地笑什么。下一秒,手中的稿纸无风自动,一阵没来由的寒意如乌云般笼了下来。
气氛烘托到位,不寻常的事也找到了好理由。
范思辙惊恐地看向范闲,突然觉得那唇角扬起的弧度与眼神中似有若无的宠溺都变得格外瘆人。
——鬼上身?!
他杰出的想象力顿时发作,腿下一软直直往外跑:“姐!爹!娘!你们快来!范闲疯了!被鬼上身了!”
范闲:“……”
他无可奈何盯着站在那头大笑不止的李承泽,心想这人是真的克他。
3.
范思辙挨了范若若一顿骂。
“哪儿有鬼,我看是你心里有鬼!让你别来打扰哥哥。”范若若扬眉怒道。
范闲劝架道:“思辙也是担心我……行了,回吧,没什么事别进我的院子。”
他把怒气冲冲的妹妹和哭丧着脸的弟弟赶出门,刚想松口气,便见李承泽斜倚在榻上支着头,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你没事吓范思辙做什么……”
“找乐子呀。”李承泽理直气壮道,“你更新那么慢,我不得给自己找点事乐乐?”
做鬼有大把惬意时光还不必应付人,范闲光是 想便嫉妒得牙痒:“你那么闲就跟着我去鉴查院点卯,一处还缺个文书。”
“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笔都握不得,就不给小范大人添乱了吧。”李承泽笑道,“ 我 在家便好。”
范闲对李承泽的 安分在家 很是怀疑。他的直觉没有错,这天一回府就听到了范思辙的哀嚎声。
“哎哟!哎哟!爹,饶了我吧……”
“这是怎么了?”他赶忙上前一看。
“怎么了?都是这个逆子!”范尚书怒道,“请来一群什么神棍 ,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真是反了天了。”
连柳姨娘也说道:“这孩子不打不行。”
范闲愣愣地看着满地经幡和法器,心说大约又是某人在干坏事。他拦下了施刑的下人,诚恳地替自己遭受无妄之灾的弟弟求了个情。
范家爷娘都是嘴硬心软的人,压根也没让人下死手,打了几棍意思意思。范思辙又皮糙肉厚的,只是喊得大声了些。
范闲无奈地拍拍弟弟:“你整这一出是想干嘛?”
“哥,哥!”范思辙抓着他的手泪眼汪汪:“哥你要相信我啊,你院子里真闹鬼,我是帮你驱邪祟的!”
据范思辙所说,他 去范闲书房里 有没有未交付的新稿,特意避开下人潜进了院里。正房中央赫然挂着一架秋千。 平常他也不会多看几眼,偏偏那会儿秋千摇摆个不停,好像有人坐在上面似的。
“它在动啊哥!一晃一晃的!和上次一样 连风都没有 ”范思辙的语气间带了哭腔,“真的有鬼。”
范思辙从小就怕鬼,哭爹喊娘地跑了出去。向来抠搜的他狠了狠心,又是求神拜佛又是请人开坛做法跳大神,符水狗血黑糯米撒遍了整个范府,又花钱请了不少经幡挂在廊下。
赴宴归来的范尚书与柳姨娘见此情景心里一咯噔,把人抓了直接开打。
范闲听罢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是好。弟弟虽蠢,却也是一片好心。
“你放心,没有鬼呢。别害怕。”
“哥,你今日怎么对我这么好,莫不是……”范思辙缓缓说着,惊恐地向后缩了缩。
范闲翻了个白眼,方才的感动与愧疚立刻烟消云散。他丢下一瓶特制伤药:“你……好好养着就是,没事真的别再进我院子里了。”
“哥你是不是在养鬼降,那玩意儿养不得啊哥!”范思辙撕心裂肺劝道。
范闲加快脚步摆了摆手:“你哥我心里有数!”
他快速回到院内。某个始作俑者正若无其事地斜靠在秋千上,微微低着头小憩。
李承泽生得有几分女相,偏爱穿浓丽的色彩,唇红齿白的容颜更添摄人心魄的美。安安静静酣然入梦的样子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然而范闲的内心却如风暴过境不得片刻宁静。
他忆起那日去破败的二皇子府替李承泽收拾旧物。
平常日日有人打理收拾的庭院内野草疯长,花朵无力争夺养料不再盛开。青绿的水池散发着阵阵恶臭,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鱼腐烂的遗骨。敞开纳凉的水榭尘埃遍布,帷幔颓然地逶迤在地,已然被蛀出了孔洞。棋盘上零星结着几张蛛网,精心雕刻的人俑业已蒙尘多时。风中翩然起舞的灰黄轻纱是其中唯一的活物。
范闲站在那儿屏息凝神良久,好似见到那人抱着手臂立于彼端蹙眉沉思。颀长纤薄的身姿风华绝代,一动不动地伫在停滞的时间中。
一如眼前这般。
然而轻纱未动,风未动,秋千也未动。
可范闲明确知晓有什么东西动了,有什么东西死而复生了。
悄悄靠 上去, 手 抚摸李承泽的头发。奈何指尖 瞬间唤醒了昔日冰凉的触感记忆,硬生生将鬼魂的睡颜与死者生气犹存的遗容重叠到一块,陡然击碎了范闲心头的旖旎。
“李承泽!”他大喊着将人……鬼喊醒。
李承泽吓了一跳,径直从秋千上摔了下来。范闲下意识地便要去接,双手直直穿过了那团柔软的魂魄,抱了一个空。
“你喊什么?”二皇子颇为不满地说道。
范闲稍稍松了口气,道:“没人的时候你玩也就罢了,人来了你就别玩秋千了。”
“为何?”
“今日又被范思辙撞见了,他自小怕鬼,又是鬼哭狼嚎地跑出去,请了一堆神棍来家里做法,被爹娘发现了,好一顿毒打。”范闲故意将事实夸大。
“与我何干?我没动啊,兴许是风呢。”李承泽耸肩耍起了无赖,“无凭无据的,你胆敢诬陷皇子啊?”
范闲气笑:“殿下就当可怜可怜我弟弟吧。”
“谁的弟弟谁心疼。”
“那你可怜可怜我吧。”范闲眨眨眼,“我也是你弟弟。”
李承泽心想是这么一回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既是如此,叫声哥来听听。”
“好二哥。”
“咿!”李承泽哆嗦了下,露出嫌恶的表情,“恶心死我了。”
“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恶心得我死去活来。”
约莫是这番“兄弟间”的温馨斗嘴让李承泽想起了曾经的手足情深,他与范闲说起太子当年也很怕鬼。
“那会儿他年岁尚小,正是喜欢听故事的年纪。偶然听到小太监们聊天讲志怪话本,吓得睡不着,大半夜偷摸到我宫里来要跟我一起睡。”
“倒是兄友弟恭。”范闲不冷不热地说了句,“那你答应了?”
李承泽摇头:“还没哭两声呢就被皇后宫里的嬷嬷带走了。”
范闲听罢不由扬起唇角,一面劝说自己没必要和一个过去的“孩子”吃味,尤其这“孩子”已经 死 ,一面又觉得李承乾没能得逞 实舒爽至极,须臾才反应过来李承泽话语间流淌出了古怪的眷恋。
“你不恨他?”
“范闲,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李承泽淡淡笑着说道,“对死人来说,爱和恨有必要么?”他的尾音轻颤, 瞬又恢复了平静。
范闲不置可否地推开暗门,将买回来的零嘴供在了香火旁。幸亏范思辙不是个手欠的,要不然看到牌位祭品肯定会吓得更疯。
“我今天遇到你的熟人了。”范闲坐在他身边扯开了话题。
“你又撞见别的鬼了?”李承泽拿起果干吃了起来,“我的熟人除了你不都化为尘土了么,哦,我的母妃和前妻除外。”
“范无救。”
李承泽的手势一顿,神色微微恍惚:“他回京都了?”
“嗯,拜在了贺宗纬门下。”范闲轻笑了声,“那贺宗纬还曾想认我做义父呢。”
李承泽没有理会这句玩笑,嘴角笑意虽然未减,却刻意地别过眼去,有一搭没一搭问道:“他来寻你做什么?”
“杀我。”范闲言简意赅道,“为你复仇。”
李承泽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龟裂的迹象,控制着声线的颤抖道:“那他……”
“我没杀他的,也没打伤他,只是将他击退了。”范闲连忙道,“毕竟他是你的旧属。”
李承泽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范闲,我要谢你。”
“你有什么话想跟他说么,我可以带给他。”范闲耸肩道,“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弃,以后见他的机会还多。”
“你怎么跟他解释我的存在?他会不会当你失心疯了?”李承泽软软地笑了下。
失心疯?范闲暗忖。这京都城何人不疯,越靠近宫阙越是疯得厉害。你李老二当年也不遑多让。明知太子上位自己也不一定有好下场,最后还不是与他联手了。这不叫疯叫什么。
他望着二皇子生动的面容再次感叹命运垂怜。以他与李承泽的恩怨纠葛,恐怕对方不肯轻易入梦,徒留他夜夜空候怅然若失。而今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李承泽的鬼魂永远离不开他。
范闲猜想或许是自己的偏执禁锢了对方,可那又如何。他已经染指了作为皇族私生子、作为臣属不该染指的一切,多一个皇子也算不得什么,哪怕那是他的手足兄弟。
若是咒诅有用,他便要设一个最残酷绝情的祭坛,要李承泽的神魂生生世世都停留在自己的身畔,永生永世都与自己纠缠不休。
范闲深吸口气。不知是否和鬼魂相处久了,受其阴煞之气影响,贪欲与日俱增,内心的阴暗念头一日比一日更盛。
“你们对个生前的暗号?”他说道,“总有什么是只有你俩才知道的吧?”
李承泽摇了摇头:“他现在怕是以执拗为念苟活罢了。若我劝他放弃,他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了。”话锋一转,他又 一副轻松笑靥,“还要有劳小范大人,碰到无救前来刺杀多多手下留情。”
“放水也是很辛苦的。”范闲说道,“殿下得给我点什么做交换吧。”
“我身边最多的就是吃不完的香火,等你死后分你点吧。”
范闲大笑起来,做了个拉钩的手势:“那等我死后,殿下可不能食言。”
李承泽顺从地与他拉了个钩:“一言为定。”
4.
李承泽敏锐地发现范闲近日的行为举止有点奇怪。
他在范府的活动范围很广。因旁人都看不见他,他几乎可以畅通无阻地出入任何一个角落——除了范闲的卧房。但一开始,连卧房他也是可以随意出入的,甚至为了应对他的突然造访,范闲特意将与人议事的地点改回了鉴查院, 有不得不紧急处理的公务,也会将人带到前院去,尽量不在他面前谈论那些令人心烦的腌臜事。
李承泽对范闲的卧房本没有 多兴趣,不过是爱看小范大人猝不及防的惊愕模样。而今忽然严令禁止他进入未免 此地无银三百两,很难不让人产生好奇。
他仗着范闲不在大摇大摆地穿门而入, 也并 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听书时 记 这茬 。
范闲见他兴致勃勃,庆幸差人快马加鞭买来的特效润喉药到手了,要不然天天这么声情并茂地讲下去,他迟早得哑了。李承泽金贵,耳朵挑剔,但凡语调生硬一点都会嫌弃不满意。
一回毕了,总算将人伺候高兴了。
“承乾托我给你带句话。”
“太子?你见到太子了?”范闲警惕地问道。怎么才说起太子的童年糗事李承乾就显形了?老李家死掉的人该不会接二连三登场吧。他觉得李承泽大有可能是在诓他。
“嗯呢,就在你家门口。”李承泽脸不红心不跳,撒谎信手拈来,“托我问你为什么不也给他烧点纸钱。”
“我每天给你供那么多吃的,你分他点。”
“他不爱吃这些。”
“那太子殿下想吃什么?”
“如今这时节是吃南丰桔的好时候吧,他爱吃那个,让你从宫里多弄点来。”
“那可是贡品,总共没几筐,我一臣下哪儿轮得上。”
“小范大人权势滔天,内廷司这点东西都不肯孝敬孝敬?”李承泽晃动着靠近了些,微微弯起的嘴角直勾勾盯着范闲看。与其说表达请求,倒更像是调情。
范闲适才明白根本没有什么亡者捎话,纯粹是李承泽自己想吃了。
“我给你们俩烧点纸钱,你们去鬼市上买点。”
李承泽撇了撇嘴:“那哪儿够用。”
“行,那就烧点金宝银宝,你七他三,让你俩在地下也能过骄奢淫逸的生活。”范闲边说边往卧室走,推门而入的那刻突然停了下来,“殿下该干嘛干嘛去吧。”
“你的卧房里到底藏了什么?”
“没藏什么。”范闲无奈道,“可我也有自己的隐私吧,殿下。哪回我换衣服你突然闯进来,那我多没面子。”
“你还怕丢面子?”李承泽挑了挑眉,慢慢靠近了范闲的后背。纤长的手指无形地滑过少年权臣宽阔的肩膀,“我都变成鬼了,还怕我泄露秘密不成?有什么是我看不得听不得的。“
“殿下你这话说的……”范闲绞尽脑汁想着理由。
“范闲,你那会儿亲我,是为什么?”
鬼魂吹动的阴森气息近在耳畔,令他四肢冰凉却血脉偾张。范闲猛地一顿, 免产生了秘密被人发现的惶恐与羞耻。
李承泽冰冷的注视像锁定猎物的毒蛇般死死聚焦在他的后背上,企图咬穿他的胸膛撕扯出无人知晓的真相。
都说人死后七日灵魂尚在肉身之中,莫非真是如此?否则李承泽是怎么知道的。
“殿下说什么,臣怎么听不懂?”范闲决定装聋作哑。
李承泽微笑道:“范闲,我说是在你家醒来你便真信了?其实我跟在你身边很久了,自言自语亦是很久,你浑身上下我什么没看过?只最近你才瞧得见我罢了。”
“其实我看到殿下也很久了,一直装作没看到而已。”他揣测李承泽是在使诈坚决不上当,“我还有要事要忙,殿下自便……”
“范闲 你连死人都要骗?”李承泽没有制止,悠悠地蹲在他坐过的地方看着自己拉过钩的小手指。
范闲很不喜欢他的戒指,以停更“威胁”要他丢弃那枚旧物。于是他的手上再也没有了饰品可供入神时转动,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小指。透过不存在的皮肉来回摩挲指骨中段,像是上面缠了一枚戒圈或是一根绳子,牵着他继续流连人世。有时李承泽想是不是不该和范闲拉钩约定,人与鬼之间能定什么盟约,不过又是一重无意义的羁绊而已。
范闲心想我骗你怎么了,我每天都在骗人不在乎多你一个 。李承泽死了一了百了,如今喜怒哀乐通通不作伪,无须像之前那般不形于色。没人会以此考量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也无人会觑着他的脸色行事,只有自己这个幸运的倒霉蛋天天给他当牛做马。而 在最亲近的人身边都不能 露丝毫端倪,只因担心他们帮不上忙又白白操心。
他连自己的心都骗,还管李承泽的心情作甚。
范闲关门前挤出一缕假笑:“殿下闲得没事干,不如猜一猜?”
猜不透的东西才有趣儿。 和平共处的假象若掺杂了些旁的什么反而不美。譬如懊悔啊、怜惜啊、爱啊,说到底,凡人的七情六欲爱恨缠绵与 他有 干系。
李承泽耸耸肩,缩回自己的秋千架上慢慢摇晃,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范闲卧房燃起了一盏灯。纸窗上的人影忙忙碌碌,随后远远地离开了窗。
范闲的庭院没有下人来来往往,天井中的月轮枯白如人鬓边丛生的华发。李承泽试图就着昏暗的水面打量自己的脸,只是这自然之水根本照不出鬼魂的影子,以至于范闲不在的时候,他连对自己说话自娱自乐都做不到。
李承泽。
范闲喊他李承泽。他真的是李承泽吗,一个人看不清自己的脸,又如何确定是自己是本人。他究竟是李承泽,还是吞吃了李承泽记忆的游魂?
他依稀记得死去那刻发生的事。
李承泽是服毒自尽的,腹腔内翻江倒海的痛一直持续到死去那刻,紧接着是一阵前所未有的松乏与自在。灵魂脱离肉身轻飘飘地站在自己的尸体旁,周围笼着一层浓郁的白雾,连眼前也蒙着一层 翳。
他见有人影在自己的尸体旁晃动,那动作和身形像极了范闲。其实他并未看清范闲俯身后做了什么,但他没来由地觉得那是一个吻。
给李承泽的吻。
之后的盖棺入葬他其实都有参与, 人影幢幢, 始终看不清。
最后一抔黄土落下 他便失去了意识,再次苏醒就是在范家的宅院见到了一脸痴笑的范闲。他觉得有趣,同人搭了话, 范闲真的有反应, 真的能看到他,唤他李承泽 唤他二殿下。
李承泽喜欢颜色艳丽的衣衫,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妥当又好看。可死时吐了满地的血,狰狞到甚至没有合眼安息。
他不知道自己的时间停留在了哪一刻,范闲眼中的他又是怎样的面容。
李承泽——或是他,竟是头一回慌乱无章法地在宅邸内飘荡起来,奔向水井、小池甚至下人忘记收回屋内的水盆。他急迫地需要一面镜子照一照自己的脸,险些直冲进女眷的后院。幽怨森然的鬼风震得窗棂簌簌,仿佛有千万亡灵过境悲号泣血。
血红的衣袂被怨恨纠缠着深深地 沉了下去,踉踉跄跄的鬼魂突然想起了那双直视自己的眼 若是自己影有归处,只怕就是在那人的眼眸里。
“范闲!”他冲进范闲的卧房,想一把抓住范闲的肩膀要对方死死盯着自己看,直到满颗眼珠都盛满不甘的鬼影。
范闲坐在墙根似乎有事正忙,见鬼魂胡乱闯进吓了一跳。九品的身手除了大宗师外无人能躲开他的耳力,然而李承泽却是意外条件、是特别人选。生前没能看透,死后也依然看不透。
“李承泽!”范闲怒道,“不是说了别进来吗!”
他没有理会范闲的愤怒,而是第一次主动认真地贴近了对方散发着热气的身体。死者阴冷凄切的鬼气与活人炙热的吐息纠缠在一块,灵魂与肉体仅剩毫厘之距,连他们的心都未曾如此接近过。
“看着我,范闲。看着我!”他怨怒又哀凉地说道。
范闲不解地看着突然发疯的鬼,手头的动作顿了顿,顺应鬼魂的心意仔仔细细打量他的脸。凡人乌黑灵动的眼瞳深处倒映着幽魂的迫切与不安,一如往常平静的目光拾起不属于人世的一切,将凄惶悉数安放在怀。
鬼望着范闲眼中的自己,忽然松乏一笑,软软的笑容让他从厉呼尖啸的鬼重新变回了那个似笑非笑熟悉的李承泽。
“我好看么,范闲?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瞧。”他说道。
“好看。”范闲也笑,“二殿下的风姿天下无人能及。”
“你在做什么?”李承泽这才有闲情雅致去管范闲的闲事。一截半朽的槐木栽于粗糙的陶盆之内,漆黑的土壤表面隐约有液体渗透,泛着危险又诡异的血腥气。
“没什么。”范闲迅速用一块黑布将陶盆盖上,若无其事地准备送回墙内特意辟出的狭窄神龛之中。
李承泽没有 止,他也无力制止。可鬼魂的眼神极好,即便只有一刹那,他也看清了阴木上刻的字符。
——那是他的生辰八字与忌日。
特意选了千年阴木又刻下死者的八字与忌日,再以鲜血哺之,若说不是在饲养邪祟都没人会相信。也不知他从哪儿得来此等阴邪之术, 瞒住了众人日日在屋内捣鼓。说来好笑,范思辙把驱鬼的符咒贴满了整个范府, 独不敢碰他哥的院子。谁知最邪门最阴毒的恶鬼就藏在他哥的房间里,而他信赖的哥哥正是那个驱使恶鬼之人。
李承泽不动声色地瞥向范闲的小臂。双腕处洁净无伤,未见任何用药或包扎的痕迹。那新鲜的血气作不得假,饶是范闲再精通岐黄之术,不至于连一点止血的痕迹都留不下。他不由自主地往范闲宽松的衣领望去。
“你还说没给我下咒?”李承泽好笑道,“范闲,那是干什么的?”
范闲暗骂了一句,假笑道:“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的好定西。”
“小范大人莫不是也被鬼上了身,竟开始相信鬼神之术了。”李承泽庆幸自己阅书繁杂,对岭南巫诅一事也算略知一二,遂一眼看出这绝非什么正派道法,而是不折不扣的邪术,“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咒我?”
“范闲,这到底是干什么的?值得你夜夜拿心头血去浇灌?”
李承泽的口吻并不强势,带着他早就听惯的漫不经心又好奇,仿佛在慵懒询问“取经人下一回到了哪个国度”。然 一连串的追问之下,他仍感到了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可“咄咄逼人”的并非是鬼魂,而是他自己。
起初在八处翻到那本书时范闲并未在意。
苗疆岭南多的是造畜蛊毒之术,号称与鬼神通灵的也不在少数,更有伤人阴骘的邪门道法。譬如转人气运寿数;或将死婴炼制为随意使役的鬼降;又譬如渡化枉死孤魂,让它们有暂栖之所——名为镇灵实为禁锢。
哪怕 八处主办也说不清哪些传闻是真的,只道蛮荒之地多信巫诅。范闲嘴上笑笑,心头却留了念想,几经辗转弄来一块阴木牌,掐算着天干地支五行方位凑了个简易神龛,算是满足了书中所写的一应条件,随后将李承泽的生辰与死忌一一刻上。
范闲向来不信这个,不论前世今生都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就算这时代的大宗师超越凡人之境也依然是肉体凡胎,只比普通人更难杀些,一旦寿数耗尽照样抵挡不了死亡的步伐。
可是徘徊在人与天地之外的李承泽呢,他会不会是这个世界的例外?
范闲没法细想,这事一细想就没完没了。
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往陶土盆里撒了一把心头血。滚烫的鲜血顺着木牌慢慢淌下,一点点渗进了李承泽的名字里,沿着缝隙填满了生离与死别。木牌犹如活了一般贪婪吸收着人的血气,似乎长此以往,他的骨血终将融进李承泽的神魂里,成为鬼魂红衣上的一部分。不管有无人见证,李承泽都会完完全全属于他。
心间传来一阵阵酸涩的疼,范闲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心口,恍惚以为是伤处正 腐烂发炎。他对这一暗示如此着迷,根本不愿停下仪式。虽有意控制着出血量,可次次这么来上一刀也不好受。伤口尚未愈合便被反复 开,一时分不清哪种痛苦更胜一筹。
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有朝一日照常回府再也见不到那架秋千轻轻摇晃。
望着范闲无意识的动作,李承泽绝望地发现自己猜想竟成了真。薄薄的嘴唇轻轻战栗,内心生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惊惶与恐惧。对死过一次的人而言,死亡无可畏惧。可有些东西怎的连死后也得不到,而有些曾殷切期盼的东西则来得太迟了,迟到于他而言已经无用了。
“范闲,你放过我吧。”李承泽长叹了一口气,毫不掩饰疲惫地说道,“你放我走吧。”
“我不准。”范闲红着眼望着他,“我不准。”他大步走向李承泽,一把揭开自己的里衣扯掉包扎的系带,露出那个狰狞溃烂的刀口。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瞒你什么么?就是这个东西。”范闲一字一句说道,“李承泽,你最初被囚禁于此并不是我在捣鬼,但现在我绝不会放你走。”
“我到底做了什么,你居然这般恨我?"李承泽受伤地诘问道。
恨?范闲自嘲低笑。古人讲究死后魂魄安宁得以自由与转生,但拥有现代灵魂的他却恰恰相反。
他想,自己亲吻李承泽的时候应当是恨他的。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早该想到迟早有一天会恨他,因为一个人或许无法在做自认为正确的决定时不让爱的人难过。
可当你恨一个人的时候也该想到总有一日你会无以复加地爱他。和恨掺和在一起的爱是不正常的,是扭曲的,他们拿得出手的仅能是这样的东西。
“你把它……当做爱罢。”
李承泽流着眼泪大笑:“没有这样的东西。”
“没人说爱天生是健全的。”范闲喃喃道,“你一个人去死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我,咱们扯平了。”
5.
李承泽尚在府内——对此,范闲很确定。
这宅子是庆帝感念当年的从龙之功恩赐下来的,规制远超尚书与伯爵品级所能拥有的范畴。鬼魂活动的区域实际并不比皇子府小多少,但他很有分寸,向来不会到处乱跑。而后院更为女眷居所,李承泽绝对不可能去。
于是可供他藏身的地方除了范闲的院子外,只剩下范府的祠堂。范闲无数次半夜站在祠堂 外朝里眺望,终 踏足。
祠堂静谧安宁 案上的香烛终年不息,特别还有一盏燃着鲸鱼脂膏的油灯,号称千年难灭,委实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彻夜手不释卷也无妨。他有把接下去的故事写在纸上供在灵位前,不知李承泽有没有收到后续,消没消气。
范闲不知道该怎么哄人,平日只 和李承泽说些前世的志怪故事他便会露出高兴的神色。可这几日鬼魂就没在他眼前出现过。院子中的秋千毫无晃动的迹象,凝滞如死者身上不再前进的时间。见不到人,从各处搜罗来的哄人好话更无从说起。
后悔吗?有点。但更后悔自己应该一进府内就抠着李承泽的嗓子眼勒令人把毒药呕出来;或是更早些,在祈年殿上众目睽睽之下坦白自己最为欣赏的人从来只有二殿下,管身边的人跳不跳脚。
他清了清嗓子道:“承泽,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祠堂内无风无声,油灯与红烛依旧安静地燃烧着,好像根本就没有人在。可范闲是如此肯定,闭上眼睛甚至都能听到鬼魂翻阅书页的簌簌声。
李承泽大约真的动了怒。范闲 耸了耸肩。那又怎样,他见到李承泽尸体时的怒意只有增不减。
他迈开腿踏入祠堂,借了一点烛火点燃跪垫前的火盆, 接着从怀中掏出了那块精心饲育多时的阴木牌, 扔了下去。青蓝交错的火焰挣扎了一瞬便归于平静。堂内静悄悄的,隐约听见夜鸦裂帛般的嘶唳。
余光敏锐捕捉到有红色的衣袂在柱旁一闪而过。范闲说道:“走吧,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今夜我陪你走,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鬼魂终于现身,阴晴不定地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朝外跑去。
范闲跟着他跑出入眠的范府,离开宵禁后空无一人的大街。值守城门的士兵犯 了瞌睡,落锁的高大城门拦不住九品的高手与一只鬼。他们趁着夜色遮掩朝城外奔逃,寂静的官道上只听得见人足尖轻点枝杈的声响。
李承泽不知疲倦地向前狂奔,没有准确的终点,也没有在意凡人需不需要休息,唯一的念头是离京都越远越好。他发冠松散,衣着凌乱,趿拉的鞋子不知何时跑掉了,若还是血肉之躯只怕足底早已被磨得鲜血淋漓。李承泽大口地呼吸着,从未感到如此快意和自由。
“砰。”
鬼魂停下了脚步。
李承泽张开手掌,紧张地二度试探起当初阻隔自己的围墙。
“范闲!”他低吼道,“离我近些。”
范闲依言上前,几乎与他并肩。
李承泽再次尝试,依旧触碰到了阻挡在前的无形的墙壁。他难以置信地小声说着 不可能 , 地望向与他并立的范闲。
范闲观察着鬼魂的动作,亦跟着抬起手却什么也没摸到。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对方期待的注视下跨过了那道界线。
“绝不可能。”李承泽不死心,扶着墙壁各往两侧走了百米,最终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上天哪儿有半分垂怜偏颇, 依旧执行着皇与父的意志。
他的父要他被遗忘, 死后依旧做皇权的拥趸不得解脱。他的确被诅咒了,被这命数气运天道咒诅,连争夺与反抗的能力也没有,该怎么赢,又该怎么“活”。
他撑着墙壁慢慢跪下,忽然发狠似的用力捶打起来。满头青丝随着剧烈的动作挣脱束缚披散垂落,凄冽的哭嚎声回荡在林间如缕不绝。事到如今他才真正有个厉鬼的模样,满腔怨愤无人聆听无人可诉,徒留两道清晰狰狞的血泪。
“范闲,你找道士和尚来吧 ”李承泽哭嚎道,“让他们将我打得魂飞魄散吧 ”
生前的他受制于人从未离开过京都,未曾想死后也永囿于原地。
这远方,原来生前死后都去不了。
范闲沉默须臾,缓缓开口道:“我陪你。”
李承泽听罢只觉得可笑。生与死一字之差却远隔山海时空,活人陪伴死者的唯一方式便是枯守那冰冷的墓。他不需要饱含悔意的守墓人,只想要那辽阔的天空与一望无际的海。
“我要去杀你爹。”范闲说道,“事若能成,这天地间再没能束缚我们的囚笼。”
李承泽嗤笑一声:“那也是你爹。”
“对,咱们的爹。”
“你要杀他为何不早与我一起?”
“我怕生灵涂炭,天下飘摇。若我母亲在天上看见,一定也不想我这样做。归根结底,这是我与那位陛下两个人的事。”
“而今怎么又愿意了?”
范闲无言,嘴唇几番翕动也没能吐出个完整的词句。
李承泽见状心下微动,没有继续追问。
人做出选择无外乎两种理由:为己或是为人。或者该说从头至尾都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为了自己,满足心中的欲求与念想。改变范闲所思所想的人里大约有他,却不仅有他。
李承泽祈祷范闲别说出“为了你”这般恶心的言语,不可一世的小范大人为了给一只鬼自由而去刺杀皇帝,任谁听来都未免过分可笑,会让自己轻视他、嘲笑他。
他克制着自己抚平范闲紧锁眉头的冲动,可脚下仍不由自主地来到对方身边。李承泽的个头比范闲略高一些,只是平日里总爱缩着身子。如今化身为鬼可以轻轻松松飘到半空,更是大大超过范闲一头。交叠在小腹的手腕分离,深红的衣袖随之稍稍抻开,好似即将赐下一个拥抱。飘散的衣袂遮住了范闲落满阴影的脸,范闲眼圈微红,却再也流不出泪。
他最终还是垂下了手。
李承泽抬起眼,无边夜空与活着的时候无半 不同。他心想自己不是化身成鬼了么,合该有诸多怨气、幽愤、嫉妒,怎么会产生一缕没来由的、神才有的怜悯。他是想恨的,可物伤其类, 人往往不忍在另一个似极了自己的人身上倾注太多恨意 。
范闲低下的头颅轻轻扬起,见鬼魅如月凌空,素来艳毒的眉眼竟有些许悲悯。他忍不住去拉李承泽的手,试图将他从碧落黄泉拽回浮浮沉沉的人间。
“我寻到了妥帖的方法和时机。我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有几成把握?”
范闲忽视了这个问题,努力用轻快的语气兀自说了下去:“万一呢。杀了他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能从京都走出去。”
“你若是死了怎么办?”李承泽反问道,“死了可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蹭你香火,与你做一对鬼鸳鸯。”范闲晃了晃拉钩的手指,“殿下答应过的。人鬼之约既成可不能反悔。”
李承泽被这死皮赖脸的 耻发言惊到了,怒极反笑:“谁要同你做鬼鸳鸯。”
“之前见你……我许了个愿。”范闲说道,“若你能复生,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哪怕接受再也不见你的结局也可以。
“我把困住你我的东西都铲除了,你就能自由了罢。”
李承泽没有回应,如蝴蝶般翩然落到了地上,背对着范闲重新回到墙前。月晕如纱公平地罩在生者与亡者的身上,那层柔婉的光模糊了生与死的边界,依稀给了鬼魂一个具象的实体。
于是范闲得以走上前张开双臂,俯身虚空抱住了鬼的肩膀。
“事成了我会让人放焰火,你能去祈年殿找我么?”
“去做什么?”
“给你念诗。”范闲说,“那些诗词,我是只想念给你一个人听的。”
念诗?李承泽一阵恍惚。
先前范闲每日都要去鉴查院应卯,他闲来无事 也会上街走走,但死了也不爱挤人多的地方,转了一回便不愿去了,后来至多啃着犁蹲在范府门口,听着对面的摊贩聊天。
市井小贩闲来无事时什么都敢聊,提起权倾朝野兼文曲星下凡的小范大人时难免有吹捧夸大的成分,李承泽听多了都替他害臊。只是那夜祈年殿饮醉作诗惊艳盛世,庆国上下无人不仰慕小范大人的文采,更何况在场亲眼目睹一首首传世之作诞生的他。
李承泽至今能回忆起范闲当时的神情。
宫 饮宴最是无趣,席间众人皆戴冠束发正襟危坐,同样未曾加冠的太子亦端坐在旁,乌发分毫不乱。无论几百几千次睁眼闭眼,映入眼中的都是同一番枯燥 ,甚至连 恭维攻讦的话术套路都相差无几。
李承泽 过范闲应对发难的多种办法,然而对方却选了最狂傲放肆也最深得他心意的一种。英姿勃发的少年双颊微醺目光炯炯,微卷的发梢随身形曼妙作舞,一时晃了他的眼。
范闲高呼“笔来、墨来”,连庆帝身旁 的大内总管都惊叹于他的意气风发 忍不住自告奋勇为其抄录。 白衣如纸蹁跹翻飞,口中所诵皆是潇洒风流。
他揽着自己的肩膀,趴在自己的案前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说:“人间自是有情痴……”
可他也抄着酒壶绕柱 踉跄,不知对谁说“在天愿作比翼鸟”,说“山无陵江水为竭”。
那些诗不是给他的。正如范闲弑君的念想也并非单单源自于他。
鬼魂始终没有答话。
范闲等在他身后良久,暗自叹了口气。他看不清鬼魂的表情,不知李承泽此刻作何考虑。只是所剩时间不多,没了继续空耗的借口。这条路业已走到尽头,如果不打破那面墙,谁也没法再向前一步。
“范闲。下次若见到我,别想着日后。”李承泽缓缓开口道,“我们这样的人,哪儿来的来日方长。”
范闲道:“那你会原谅我吗?”
李承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其实我服毒前闪过一个念头。”
“什么?”
“下次相见再说吧。”
范闲笑了笑,俏皮地挥了挥手:“那殿下,几日后见。”
几日 是三日,五日,还是十日?
鬼魂失去了时间概念, 见日升月落反反复复。面前的墙壁依旧存在。他没在树林里逗留太久,特意捡了个深夜与范闲错开回了范府。
阖府的人都走光了,家人也被远远送出了京都,想必是范闲分批将人遣散。这是一桩了不得的大事,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情感掣肘牵绊。所以那夜才像交代遗言一样。
李承泽来到范闲的院落。
里头几乎漆黑一片, 秋千旁点了盏油灯,估摸是从祠堂里挪出来的。寂寥黑暗中的一点灯火诡异至极,但吓不住一个鬼。他自然而然地踏步 入,坐回自己的秋千上轻轻摇摆,凝望着范闲卧房的方向愣愣出神。
没一会儿,李承泽跳下了秋千,轻手轻脚地穿墙而过进入了范闲的卧室。为避免被发现还刻意掩了下身形,没想到人并不在房中。
李承泽收敛起少许失落,伸出几根手指一一拂过屋内的陈设。兜兜转转还是停在了那隐秘的墙根前。
范闲当着他的面毁去了 阴木,沾染其鲜血的陶盆 然不会幸免。但那专程挖凿的密室仍在,只供他一人的神龛仍在世间某处 ,日日供着新鲜的吃食和话本,生怕他无聊寂寞。
房间的主人已经 久没回来了。被褥叠得齐整,可榻上积了一层薄灰,像极了二皇子府在他初初死去后的光景。范闲 ,冥冥中那条旺盛的生命线似因誓言而与鬼魂有所牵连,叫他隐约感知那人依旧身在世间某处。
既是活着,怎么没放焰火,怎么没回家?
,皇城脚下的蝼蚁是听不见宫里的风雨和哭声的。
他像巡视领地般绕着范闲的床榻边沿走了一圈,接着蹲了下来静静地盯着门口看,仿佛下一秒范闲就会推门进来,看到蹲成小猫似的他。
李承泽身子一歪,在范闲的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鬼 不会做梦。可闭上眼后他梦见自己千万次来到范闲的床畔, 抱着胳膊噙着笑容打量小范大人幼稚的睡颜。
这真是个好梦。
6.
焰火的爆裂声在耳边炸响,惊散了李承泽昏昏沉沉的睡意。
近日的 作息越来越像个活人。尽管与外界脱节,但朝起夜息非常有规律,再过一个时辰便打算就寝了。
李承泽恍恍惚惚地抬起头,遥遥可见九天之上绽开一朵绚烂烟花,下意识以为今日是什么团圆佳节。
不对。
李承泽后知后觉地从秋千上下来, 地凝视烟花湮灭的西北夜空,直到第二道焰火升空才终于确认——那是范闲与他约定的信号。
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焰火悠然自得地盛放在天空上,似乎无穷无尽,连带深邃夜幕都染上一层硝烟过后的灰白。
李承泽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默默记下了每朵烟花的间隔时间, 无声吐出一口浊气,走出了府邸。
此时还未到宵禁,城门却有缓缓合拢的迹象,阻绝了郊外树林深渊般的 视,把白昼残留的熙攘人气牢牢堵在城内。
身后的烟火声从未断绝,尚有不少路人逗留在外惊叹那难得一见的烟花盛景,猜想或许是庆帝身体康复龙心大悦,或是后宫梅妃诞下皇子,决议 庆祝一番,顺带一除萦绕在皇宫之上的病气。
李承泽把这闲言碎语当作笑话听,埋头向前走。宫廷没有意义,弑神后的如释重负对他而言也不值一提,他更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掰开那扇上锁的门,又比如走出那幽暗的森林。
只是离皇宫越远,脚步愈是沉重。他的步伐变慢了,走到半途顿了顿,竟心生迟疑无法继续前行了。城门在这一刻彻底关上,发出悠远如丧钟般的轰隆声。
李承泽仰起头,视线循着烟花的踪影最终落在了那片巍峨皇城上。头顶的焰火依然在绽放,如果自己不出现或许会永无止境地燃放下去,燃至宵禁、放到天明,直到最后一粒火药耗尽。
烟花,喜庆之物。
儿时他也曾随皇帝及后宫诸人一同登上城楼观赏元宵焰火。庆帝走了 过场便回了 妃们 也 不 ,吩咐宫人照看好皇子们 也陆续离开 唯有宜贵嫔放心不下年幼的三皇子,抱着人到别处去了。
剩下的三兄弟里,李承儒天生不爱看花花绿绿的东西,李承乾又好奇又端着架子死板得像个大人。 他立于墙头向下眺望,见垂髻稚童趴在父母肩头说笑或手持各色花灯,心中艳羡不已。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那夜的天空是皇帝例行公事般的恩赐,是所有人尽情享乐的庆典。
可今晚的烟花飞入九霄又陨落凡尘, 是为他一人而来。
李承泽眨了下眼,眼球表面传来火辣的刺痛,逼得他几欲落泪,仿佛那烟花消散的余烬在他眼底起死回生。他迈开步子,逆着人流朝皇宫挪去。
细细算来,上次踏足宫廷已是一年多前的事。深宫内苑四四方方的天穹仍与从前无半分区别,负责守卫的禁军各司其职,俨然一副井然有序的旧日景象,只是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这一路奔波并非为朝见 帝王,而是践行诺言赴约。
待到过了最后一道宫门,通往祈年殿便剩笔直的一条路。两侧绵延不绝的红灯笼连同四合的暮色将整座宫殿容纳在怀,原本喜庆的颜色因着远处死气沉沉的内宫也显得幽暗似炼狱般。
拾级而上 错落而设的石灯笼跃动着点点微光,聊胜于无地照亮脚下的台阶。他置身于一片暗红火光中缓步向前,犹如归墟幽冥爬来的恶鬼。然而迈入祈年殿内之际,通明的灯火立时如清泉般洗去了他周身的怨愤和不详。
殿内陈设布置美酒佳肴一如当年,只是撤去了所有桌案,独独留下了一张摆在原来的位置,像是在说只为他一个人、只等他一个人。
李承泽上前坐下环 四周,未曾发现范闲的影子。外面的烟花声逐渐平息,该等的人已经来了,该来的人却还没现身。 托腮静等,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上敲着,忽闻有人高呼“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款款上殿来。
范闲的身形较记忆中消瘦许多,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白色衣衫更衬得几分单薄,像只重伤未愈的 鹤,与昔年桀骜落拓的小范诗仙相比更是去之远矣。
李承泽感慨万千,哪怕竭尽全力复刻了当日盛况,连烛光灯影摆盘角度都毫厘不差,清风依旧明月如昨,人却非彼时人。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何以同归,何不同归?
范闲没有这诸多感伤,颇为愉快地向他挥手致意。李承泽哑然失笑,一如当年般招手回礼。
范闲眸间微亮,心情更是愉悦至极。唇边眉梢的笑意在见到李承泽起就没收起过,恍惚间竟真有几分当年初出茅庐蕴藉风流的模样。他拎着酒壶端着酒盏,特意来到二皇子案前一饮而尽,又将杯盏砸在了地上:“笔来、墨来!”
殿内殿外无人应和,偌大的宫中仅有他们两人。
这是独属于他们俩的诗会酒宴,是澹州范家的私生子在天潢贵胄的二皇子跟前最迷人的一次亮相。再多的刀光剑影也未磨去这怦然而起的悸动。
李承泽单手支着下巴,上位者饶有兴致的笑容激起了范闲胸壑之中无限情意与激动。他兀自开始了吟诵。
“……虽是初逢如旧识,言不尽,话生平……”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人间桑海朝朝变,莫遣佳期更后期……”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原来也不信,现在我信了。
——今日见着二皇子之后,就感觉很奇妙,这样一个水晶般的人儿……
——有时间多见面,不谈国事谈风月。
“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
“怜欢敢唤名,念欢不呼字……”
“留花不住怨花飞。向南园、情绪依依……”
——倒是你,对我还曾经有过那么一丝真心。
——我不想继续活着当笑话。其实你也是个笑话。
——死便死罢,却要我这个活人难受地活着!
“……使君能得几回来。便使尊前醉倒、且徘徊……”
——等我将来不用羞羞笑的时候,再来看你。
“二殿下,你怎的一身红衣?”范闲醉得有些狠了,双眼猩红目光浑浊,脚下一步踉跄直接摔坐在他跟前,条件反射般握住案上的酒盏。满盛的酒液因此溅出些许,将淌未淌的水渍凝聚在那青筋偾张的手背上, 一滴眼泪。
鬼魅虚无的手正巧搭在那只杯子上。
已饮了过量的酒,不是矫情做戏也并非刻意放纵,不知不觉间便灌下太多。他想起从未与李承泽痛饮过三百杯,指间如沙流逝的过往皆为没能谈过的风月、没有解除的毒药和没能挽留的人。
拯救者在故事终了才发现自己扮演的是挽留的角色。
“我找不到那件衣服了。”同醉鬼如何解释都是无用的,李承泽选择了扯谎。
“你穿什么都好看。”范闲喃喃道,“可你怎么不穿那身衣服了?”
被酒精蚕食的脑海塞满了仙界窃来的瑰丽诗词,导致他忘却了记忆中的那件衣衫已在尘封的二皇子府中被虫蛀出了万千孔洞,李承泽埋在黄土之下的遗骸也是一滩槁骨腐肉。
他遗忘了他死去的事实,也将两人生前有过一瞬的相惜和无穷怨怼抛诸脑后。 这人 狡猾得很,只记得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思绪分明都乱了,却仍记得那日他穿的是什么衣服。
“够了吧,小范大人。”李承泽温和地吐出冰冷的话,“可不能真疯啊。要不便成了我的罪过了。”
范闲失焦的瞳孔划过一丝清明:“你想去哪儿,这下哪里都可以去了。”
“你说的不错。”李承泽颔首道,“天地悠悠,自有我的归处。范闲,你我终不是同路人。”
言语间堂而皇之的拒绝令范闲掩面低笑。嘶哑阴厉的笑声压抑不过 便狂傲起来,逐步响彻整个空旷殿宇。他摇摇晃晃地起身矗立在李承泽面前,如泣如诉地吟诵起最后一首诗。
“沧海月明……”他的眼角无声滑落泪来,始终不忍将这七言律诗念完。
“ 后呢?”李承泽问道,“是什么?”
范闲连连摇头,似乎那至关重要的尾联是自带诅咒之力的妄言谶语,给拼死也无可改变的结局下下达了最终判决。他本就浑噩的大脑因大幅度的动作排山倒海般剧痛起来, 颤颤巍巍地摔倒在李承泽身边
适才发现鬼魂整齐的下半身已近乎透明,隐隐有了消失的迹象。他后知后觉地领悟到李承泽抗拒的深意,急切发问道:“是谁来了?他们在哪儿?”
的双臂环在李承泽身前,警惕地 八方,下足了决心即便鬼差神使有意拦阻,他也会毫不留情地驱鬼弑神。
“范闲,你我都想错了。不是牛头马面,而是黄粱一梦。”李承泽并不与他对视,转而扬起下巴从容长叹道,“不是天地 困住了我,而是……我与你的幻梦啊。”
范闲一时没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否认这一离奇事实:“不可能……绝不可能……”若六合中有这般通天神力,那凡人跌宕起伏挣扎的命运岂不如同笑话一般。
“天下之大离奇之事无所不有,有什么不可能?”李承泽不慌不忙地反问,“你推翻了约定俗成的规矩,难不成还要继续否认天道吗?”
原来是这样。范闲想。 他们那样相像,又是同等的痛苦,于是交错的思念与 因指向了 一结果,共同构筑了这一宏伟王国。李承泽与他 是世界的主宰,也是唯一的子民。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澎湃不止的心潮始于祈年殿上,任凭后来有再多谎言与敌意也从未平息。
不若初见,不如初见,哪儿来那么多初见 。
“别走。”范闲 恳求道,“别走。”
五竹叔说起“大宗师不受天地规则束缚”,弑杀庆帝之后他已升至大宗师境界,依然救得了生,止不 死。
“别走。” 反反复复地说道,“李承泽,别走。”
李承泽充耳未闻,几近透明的面庞上结着一缕死者才有的释然微笑:“范闲,下回再把那句诗念给我听吧。”
7.
“哥、哥,醒醒!”
范闲猛地从床上坐起,险些撞歪若若的鼻子。
“哥,我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呢。”范若若也不恼,惊魂未定地揉了揉自己的鼻梁道,“喊你吃饭怎么也叫不醒,都日上三竿了,平日里你可不这么嗜睡的。”
的
,
忽然发疯似的翻下床跑到卧室一角,试图砸烂那面墙壁挖出隐藏的神龛来。
“哥,你找什么呢?”范若若不解地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墙壁还是实心的。
“若若!”范闲顾不上多加解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这会儿是庆历几年?”
“四年呀。哥,我就说那解酒药有副作用,这都过去几天了,你的酒还没醒呢?”
范闲敏锐捕捉到妹妹话中的 :“几天?祈年殿夜宴才过去了几天?”
“是啊。”范若若点头道,“可哥你的诗集已经散得满大街都是了,范思辙叫着要把他们全都收缴了,只发行澹泊书局独家版本呢。”
庆历四年,祈年殿饮宴……
范闲如梦 醒,捧住自己胀痛的头颅难以置信地理清了混乱的一切。他掀开窗户,飞快奔了出去
“哎哥!你去哪儿啊?”范若若疑惑地目送哥哥堪称仓皇狼狈地夺府出逃,安慰自己“哥哥自有哥哥的道理”。
可是哥哥啊,你穿着一身亵衣就出门办事真的不会被打吗?
范闲一路狂奔,从未如此感激年少时努力练习轻功的自己。那天京都百姓都看到了一抹白色身影在屋顶瓦砾间闪躲跳跃,若非青天白日之下险些以为是鬼差索命而来。
他憋着一口气冲进了二皇子府,一路畅通无阻地闯入了皇子的内院,果不其然在榻上逮住了二皇子。
李承泽正津津有味地翻阅着新鲜出炉的范闲诗集,骤然被窜到眼前的白影吓了一跳,精明的大脑霎时停止了思考,没能及时出声呼喊范无救前来。
“范闲?”李承泽大惊。纤细的手腕被范闲五指紧紧握住,习武之人略显粗糙的掌心触之冰凉,叫他动弹不得 ,“小范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他是对范闲有朦胧好感,却远不到能接受如此亲密的肢体触碰的程度。
范闲 , 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 深邃的凝望犹如血海炼狱爬出来的最凶恶的鬼,仿佛下一秒就会将 拆吃入腹。
李承泽没有害怕, 竟然从范闲的注视中捕捉到了一丝悲凉与爱怜。美名远扬的小范诗仙似乎有了通神的能力,就是不知看出了什么,是自己夺嫡失败凄惨的下场,还是荣居高位却孑然一身的孤独?
望着屋外正盛的日头,李承泽默默咽了个口水,主动挑起了话题:“ 你……是人是鬼?”
范闲 扯过他腿上的诗卷扔到一边,在 即将大怒前真切地捧住 的手,自顾自地 说道:“殿下,我为你念首诗吧。”
李承泽:“……哈?”
-FIN-
Fau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