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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伸出手敲门前,陈玘已经拖着他那个大箱子在寝室门口徘徊三圈儿了。用“你先走吧,我进去了”这句话分别打发走了王皓和单明杰,心里给自己打气道早死晚死都得死,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终于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他其实挺怕马琳的。上头说因为他和马琳双打配得不错,作出了让他搬到马琳宿舍的决定。马琳这人打球很稳,越是稳重的人,就越有让人发怵的能力。陈玘除了打球时和他沟通战术,日常训练里和这位师兄交流并不多。大体上看呢,他这人应该算是比较幽默随和,但往细了说,对谁的态度都不大一样,一双丹凤眼上挑,看上去倒是脾气不太好。尤其是对和他组双打的陈玘来说,年纪又小,做事又莽,心里实在担心作为搭档被对方嫌弃。
他刚敲了一下,门立马就咔哒一声打开。陈玘的手悬在半空,赶紧尴尬地收了回去,在对方打量的目光中缩着脖子开口:“马、马马……”
“在门口杵着干啥呢?”马琳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把他的行李箱提起来,“进来说啊,我听你在门口跟人家聊了好几轮儿天了,艾玛等死我了。”
陈玘忘记寝室的门隔音有多差了,在门外的时候,以为至少隔了道东西呢,没成想对方早听了个一清二楚,一时间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去抢自己的行李箱:“我自自己来就行,不麻烦马……”
他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马琳了,“马”了半天也没落出第二个字,反倒把马琳逗乐了。马琳“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他撑着行李箱将其推进客厅,终于开口打断了陈玘一连串的“马”:“叫马哥就行。”
“噢,马、马哥。”陈玘将手垂在小腹前,扣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死皮,低着脑袋跟着马琳往屋里走,脚一勾把门带上,在白鞋皮面上磨出一个黑印来,又在小腿上蹭几下。
一抬头,马琳撑着腰看他,似乎已经等他很久了,总觉得有些非得等人与自己对视才好开口的坚持,不知道是古板还是尊重。“唉,房间里有点乱,你担待担待。”他说着,倒也没有收拾一下的觉悟,“主要我一人儿住,也没那么讲究,哈哈。”
“唉,好……”陈玘应道,本打算做个像模像样的自我介绍,至少得有个“以后就是室友了互相照顾吧”云云,但年长的那个不主动提,他作为年少的那个也不好开这个口,只能跳过这个环节,问道:“马哥,我住哪、哪个屋啊。”
马琳左右探探脑袋,懊恼似的左手手掌一拍右手手背:“艾玛,不好意思啊,别的屋儿都被我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占了,你要不嫌弃的话,我那屋儿还有张空床,只能委屈委屈和我住了。”
陈玘心中腹诽,又是“嫌弃”又是“委屈”,讲了半天也没给他第二个选择。他那时还不太能理解东北人的客气,只是乖乖点了点头。说实话,和马琳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其实不太习惯,照顾个人感情的话,他还是更乐意一人睡一间,但利益角度出发,这样一蹴而就的做法确实有利于他们快速增进情感,好坏各一半嘛。
他挠挠后脑勺说好,马琳又乐了,看上去很高兴似的,顺手又接过他的行李箱,俯下身推进房间里,全然不顾身后陈玘说他自己可以。
02
陈玘说得对,住在一起确实有利于增进感情。每天早上都是他马哥带孩子似的给他摇起来,晚上下了训深夜肚子咕咕作响,也是他马哥睡眼惺忪爬起来去冰箱里给他找东西吃。这样过了大概十几二十天,陈玘是彻底把王皓扔一边不管了,王皓假惺惺抹泪道搭档是一时的兄弟是一生的,陈玘笑着拍他后脑勺,道马琳怎么不是我兄弟,他还是我大哥呢,说完也没等王皓回复,一蹦一跳地去找他大哥一起练体能去了。
马琳脾气其实挺好的,陈玘擦着汗想,打球……打球也稳,有他在身边就安心。
他这个结论下得武断,陈玘自己之后也这么觉得。他当时和马琳连世界比赛都没打过,仅仅十几天,还不够让他彻底了解对方。
吴敬平说要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拉来郝帅王励勤两个,组织一场队内赛。赛前的时候,马琳还能拍拍陈玘的背,说玘子,我今日必要把王大力打得屁滚尿流钻球桌,陈玘笑着点点头。
然而光说大话没有用,陈玘还是太年轻,王励勤一板正手就能给他打懵,姿势都扭得变形。一边擦球,一边抬着眼睛小猫般小心翼翼看马琳脸色,还好,只是板着脸,应该没生气。
马琳用球拍扇两下风,屈膝弯腰在球桌底下给陈玘比了个手势,便准备好给接球。这一局是对方局点,陈玘心里发紧,至少再拿一分追平,缓解一下局势再说。
球只发出一声脆响,徒然顶了两下球网,咕噜噜落在地上。陈玘心下一沉,马琳“啪”一声将球拍摔在桌上,球拍转了两个圈,直直飞到中间去。陈玘吓得浑身一激灵,站在原地缩着脖子,也放下球拍扣起手来。马琳没管他,自己拿了毛巾到场边灌水。吴敬平带了点责怪叫他名字,他也不回,一直捏着水瓶咕咕喝。
陈玘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局间休息,犹豫着一晃一晃也往场边走。由于是队内赛,吴敬平没太多指导,陈玘听见他问马琳觉得这场打得怎么样,马琳这才放下水杯,上挑的眼不咸不淡似乎是剜了他一眼。陈玘被他看得又是一激灵,眼神闪闪烁烁地不知道往哪落,最终只能看向自己鞋尖,嘴毫无意识地撅着,看上去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欲哭模样。
然后他听见马琳吐出两个字:浮躁。
吴敬平问得没有主语,马琳答时也没加。并非陈玘有意妄自菲薄,只是这个词实在太配他这场的表现。他还年轻,双打技术不成熟,打起球来不怎么过脑子,即使马琳不怨他,他也会用这个词评价自己。
拖累别人的感觉总是不好受的,陈玘一会儿喝水,一会儿活动手腕脚踝,马琳又站在他身旁,只要微微偏头,就能撞进对方的视线里。因此陈玘梗着脖子,硬是不敢看马琳一眼。
马琳居高临下看着陈玘,先是疑惑地挑了挑眉毛,又觉得他这样子好笑得可爱,伸手呼噜了一把小孩儿的后脑勺,感受到对方整个人在自己掌下一抖,像一只毫无征兆被抚摸脑袋的猫。陈玘脖子后面的两根筋都僵硬得绷紧,愣是不敢动一下,任由马琳的手抚摸过他刚剃过的后发。
马琳见陈玘又怕又不敢躲,笑得露出虎牙,输了王励勤一局的憋屈早就荡然无存,又想再逗逗他,裁判叫了一声,意思是局间休息结束,新的一局开始,选手归位。
陈玘咬了咬牙,眼神中迸射出些狠意。雅典的小豹子在此刻初见雏形,他拍拍自己的脑袋,警告自己不能再在关键分上出现无谓失误,拖累马琳。接下来几场虽然打得胶着,但马琳和陈玘实在太配,陈玘的状态一上来,马琳的手感也跟着好,因此鏖战也最终胜利。马琳看着王励勤钻球桌,得意地舒了口气。
但这个过程对陈玘就没那么简单了,他一边看马琳脸色,将所有面无表情都归为在生他的气,一边想快速结束球局跟他好好道个歉,毕竟球场上只谈战术不谈其它。马琳和他交头接耳时神情还算平静,不过小朋友连仔细看的勇气都没有,对方鼻息喷在他耳边,惹得他发痒,想躲又不敢,只能马琳说什么,他做什么。
马琳第一局结束时的神情还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陈玘想,他绝对不算脾气太好。那样的眼睛,笑起来时侠客般得意,不笑时又显得凉薄,生起气来更加狠戾。陈玘肩上搭着毛巾,和马琳一起听吴敬平赛后总结。吴敬平走后,马琳本想和对方庆祝庆祝胜利,没成想小孩儿眨巴着眼睛就跑了,眼睛里还有水光,倒像是要哭了似的。
马琳挠挠后脑勺,没太想明白是为什么,只当他是在复盘自己的失误球,随他跑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反正今天训练已经快结束,等会儿再做个治疗放松就可以回寝室了,到时候再和他谈就行。
王励勤从球桌下面探出头来,拍拍他肩膀:“可以啊,给人家吓跑了。”
“我?”马琳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似的,“我咋了?”
王励勤看上去更不可思议。“第一局最后那个球,你不是跟玘甩脸了么。”马琳还没答,王励勤又招呼还在球桌底下的郝帅,“不信你问他。”
郝帅钻出来,重重点了点头。
“你开玩笑呢,”马琳道,“我在你心里是多孬啊,打双打跟搭档甩脸?”
“那你是为什么摔拍子?”王励勤歪头,郝帅也和他一起歪,“不是怪他发球失分了吗?”
马琳一拍大腿:“我那是怪我自己呢,那球不该发上旋啊,当时太急了,没过脑子就给他打了手势。”
“那你还不追上去解释,”郝帅拍他的背,“我觉着肯定不止我和大力这么想。”
马琳这才醍醐灌顶:噢,合着刚刚陈玘是因为这个才闹别扭啊。
03
晚上做体能的时候陈玘也躲着他,偶尔马琳趴在瑜伽垫上抬起眼睛看他,都能捕捉到对方偷瞄自己的目光。那眼神带了点委屈,又有些觉得自己不占理的无力,马琳在心里送它三个字定义;惯坏了。
再怎么躲,晚上也得回一个屋睡觉。陈玘已经尽力把下了训后大部分时间花在客厅厨房卫生间里,马琳随他去,果不其然,晚上陈玘还是抱着他的枕头磨磨蹭蹭回了房间。
两人寝的房间床摆得很紧,中间横放一个行李箱都勉强。陈玘靠在门边,马琳正躺在床上插着mp3听歌,见他进来,抬眼瞟他一眼。陈玘嗫嚅着,嘴巴一张一合,好不容易打算开口说话,马琳却抢先一步:“躲着我,生我气呢?”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在看他,陈玘梗了一下,忙不迭反驳:“没没没、没有,我是怕你生生我气。”
陈玘自问平常结巴不太明显,谁讲话还从来不结巴啊!然而对上马琳,这时有时无的小缺陷算是被无限放大了。和马琳独处时说话他没有不结巴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陈玘低着头,抬眸看了一眼,马琳还盯着自己的mp3,没看他。陈玘觉得他还在生气,但又鼓起勇气,毕竟马琳平常对他太好,得寸进尺是难免的。
“马哥。”陈玘叫他。马琳一时不知道,他是意识到自己的可爱并利用这个可贵的资源,还是完全不知道他这声叫得有多叫人心软。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后者。
陈玘还是个孩子,一颦一笑都带着动人心弦的青春气。孩子干什么都叫人觉得可爱,这似乎是一种魅力,也似乎只有旁观者清。少年一般察觉不到自己的魅力,因为他们的动作实在天然去雕饰,看不出矫揉造作的痕迹,一个掌握自己优点的人不会这样干净,多少会多些扭捏作态。可陈玘没有,他就是这么一个白纸般的少年,让年长者动心不需要花费一丝力气。
一声“马哥”,怎么听怎么多些撒娇意味。马琳终于大发慈悲放下手上的mp3,看向把白色枕头捏出好几道阴影皱褶的少年,笑着应了声“唉”,抬抬手招呼他过来。“既然没生马哥气,那为啥苦着一张脸?”
陈玘犹豫了一下,还是踩着拖鞋坐到马琳身边,马琳的床上。他把嘴埋在枕头里,又觉得这样太孩子气,怕马琳嫌自己幼稚,赶忙挺起背,目光里还是带着点忧郁,让他一双小鹿般的眸子在月光下都蒙上一层深蓝。只要在马琳身边,陈玘总忍不住要离他近一点,对方可靠的气息让他安心。“今天那个比赛,第一局局点我不是发球发发丢了么,你也说我浮、浮躁。本来想和马哥你道歉的,但是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躲躲着你。”
马琳刚想和他解释事情不是这样,陈玘却像憋了很久一样,噼里啪啦说个没完:“我觉得,马马哥,我还是得跟你说句对、对不起。那球儿不该丢的,如果我没失分,我俩还、还可以少少打一局。你别生我气,我知道我还年轻,等我技术再成熟一点,一一定不给你拖后腿。”
“玘啊,”马琳意识到再不说话,陈玘真能就这么一直说下去,直到给自己说哭了。其实陈玘不比他那么爱哭,但是一到双打失误,那种拖累搭档的愧疚感,谁尝过谁知道,跟几根针钉在身上似的。“哥啥时候说怪你了,嗯?那球儿是不是哥让你发的上旋?是不是哥做的错误决定?是不是哥害咱们丢的这一局?乱打指挥,是不是到局点哥浮躁了?哥摔拍子甩脸,那是不是在怪自己?”
陈玘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反应过来事情原委之前,他已经被马琳问句上扬的语调弄得晕乎乎的了。他想,东北人的客气他不懂,但东北人温柔起来是真的要命,尤其是跟小孩儿说话,特别喜欢用些“对不对”“好不好”“是不是”之类的问句,把生硬的话转成柔和的语调。陈玘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被马琳当成小孩,或者说,他对马琳这种哄孩子的语气感到一种理所应当,好像马琳对他说话就该是这样循循善诱。
马琳扔过一个问号,陈玘就乖乖点一下头,忘记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只管赞同。马琳知道他也没听进去,最后一句“明不明白”作结,给陈玘时间思考。
陈玘过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眼里的忧郁一扫而空,又迸发出年轻人喜悦的光彩来。“那、唉,哎呀,太好了马哥,你没没嫌我。”
一激动,直接往他马哥怀里钻,像粘人小动物在掌心蛄蛹毛茸茸的小脑袋。马琳脖子被陈玘硬硬的头发扎得发痒,笑着也搂紧了对方。陈玘的肩膀即使有一层肌肉,仍然薄得好像一捏就能弄疼,马琳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包容年轻人一时激动做出的亲密举动。
“不嫌你,”马琳笑道,“那么多人跟我配过双打,我就跟你最默契,光忙着感恩戴德了,没功夫嫌你。”
陈玘没说话,鼻子在马琳肩上乱蹭,算是回答,不过他心里暗暗将“好脾气”这个标签从马琳的词条里删去。之后他常因为双打上的配合与马琳吵架,他一连串结巴着也要说,马琳一边擦拍一边听,到忍无可忍时开口直接将陈玘怼到话都说不出来,嘴唇一抖一抖,马琳知道他在结巴。
陈玘依然对马琳撒娇,但依然害怕他。毕竟马琳只要在他得寸进尺(或者说是恃宠而骄吧)时微微皱眉说几句重话,自己就会又露了怯,缩在旁边不知所措,讨扰似叫他:“马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