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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沐橙自己没有自觉，但她其实有点肌肤饥渴症。
很擅长从肢体接触里寻觅一点安全感，所以会相当不自觉的和关系亲密的人拉拉扯扯，比如和楚云秀逛街要手挽手，看剧要肩抵肩，好长一段时间没一起吃饭了，和叶修也要挨一会。
像小时候出门踏青，要哥哥拉着手，举得很高，才会开心得一蹦一跳。
所以蹭蹭黄少天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黄少天相当聪明，苏沐橙凑近一点他会不动声色地继续要聊的话题，苏沐橙看他他也不动摇，捏他手指他也不作其他反应，苏沐橙说“你手好像比我大一点点”的时候，他才反应一下，相当自然地把手掌抬起来和苏沐橙贴上，手掌对齐了，掌心热热的相碰，黄少天说：“哎是要大一点这有什么好稀奇男人的手比女人的小一点才不正常吧！话说回来……”
他自然而然，手又放下去，徒留苏沐橙一个人的掌心还那么傻傻地立着，掌心温湿的触感仿佛还在，离开的时候黄少天的指腹划过了指缝，有意还是无意，苏沐橙倾向于前者。
她握了一下手，又摊开，为避免自己做出更手贱的举动，索性让这只不听话的手托住自己的脸，歪着头听黄少天讲话。
黄少天在讲上次休假俱乐部老板非要叫他们一起去钓鱼的事，鱼没什么好钓的但离水库两公里的地方有个偏远农家乐的鸡很好吃，这么接地气的话题落在甜品店粉红泡泡乱飞的BGM里，不知道为什么也显得不算违和，苏沐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头顶左上方有一束转动的灯光，偏过来的时候会落在黄少天的睫毛上，他一眨眼，就像从睫毛上抖落光点，苏沐橙在脑内自动补上“簌簌”的声音，感觉好像下雪，有点新奇。
手又痒痒，想去捏。
但苏沐橙克制住了，手指在自己脸侧敲了敲，“嗯嗯”附和两句。
听得出敷衍，黄少天也不在意，拟着苏沐橙的样子，也托腮，这个动作促使他的脸离得近了一点，苏沐橙没后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他舀了一小块面包起来吃，煎得脆脆的吐司，挂着化开的冰淇淋，很容易就沾在嘴角上，苏沐橙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没成想还要控制自己的脸，要说不是故意又好像还说不过去——
毕竟黄少天从来对她的接近无动于衷，要打动他好似什么比登天还难的事情，虽然他明里暗里讲过好几次喜欢她的话，不过苏沐橙假装听不懂，她是转移话题的个中好手，而黄少天又太聪明，从来不给她难堪。
于是苏沐橙又讨厌他，讨厌黄少天的聪明，讨厌黄少天的体面，讨厌黄少天和自己一起装糊涂。
想打碎他令人讨厌的面具，扒开肚皮看一看，里面的心肺到底有没有她。
苏沐橙觉得自己蛮重女的。
但此情此景她是不是重女已不重要，因为先于她的脑袋运转，身体已经自发行动，苏沐橙将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离开了沙发，一探头，嘴唇就印在了黄少天嘴角。
反应的速度很快，苏沐橙立刻发现自己已经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于是这个轻盈的吻在她的刻意扭转下变成了重重地一咬，在黄少天的嘴角挂上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牙印，苏沐橙维持着倨傲的姿态，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冷静地注视着黄少天，坐回了原位。
该怎么办。
黄少天会不会问“你亲我做什么”、“你是不是喜欢我”之类的问题，或者说“我能不能咬回来”、“我上次说喜欢你你怎么考虑的”之类的话语？
怎么回答。
如何拆招。
不行不行不行，未见他心肺怎么能轻易就升级，朋友关系无论如何不会触底，男女关系则随随便便就会完蛋。苏沐橙用手指紧抓身下的沙发布料，思绪又拐一个弯——
说到底，没问过他为什么喜欢我。
要不趁机就问？他要问什么我就反问，问到他无话可说也算胜仗一场。苏沐橙镇定抬头，心脏处好似吹鼓气球一只，随时准备放飞——却见黄少天摸了摸自己被咬的地方，“啧”了一声。
黄少天说：“苏沐橙你是狗吗？咬人这么痛。”
呲——
于是苏沐橙听见氢气球漏气，麻痹的酸气自下而上，淌过四肢百骸的血液汇聚过心脏，“怦”一下跳动，令那口酸气奔涌至口鼻。
苏沐橙没好气，“那又怎样？”
讨厌死了。
“不怎样啊，控诉一下还不可以？”
装什么装。
“不可以。”
对我坦诚一点——
“大小姐，你是公主吗，无法无天？”
开什么玩笑。
“嗯哼，有本事你去告我。”
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这女人，”黄少天好似被说得瞠目结舌，龇牙咧嘴地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真系女土匪啊我看要给你个山头去为非作歹……”
苏沐橙笑盈盈，手指按在沙发上，指尖藏在裙摆下面，想必已经发白。
她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把黄少天凌迟了八百刀，嘴上还轻飘飘：“嗯嗯，都可以。”
然后随着黄少天后退的位置，不动声色地再挨过去一点，甜品店甜腻的气息包裹着整个感官，于是苏沐橙亮出的锋刃也如蜜糖裹刀尖，毫无威胁性，“真这么痛？那我下次轻点？”
黄少天：“……”
苏沐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能明显地察觉到某一瞬间黄少天的气息“沉”了下去，好似纠结的某个重要问题尘埃落定，他垂着眼，也回看过来，一字一句答她：“嗯，不要留牙印。”
对视不过两秒，苏沐橙扭过头，哼哼道：“你管我，继续说啊，钓到什么鱼了？”
黄少天抿了抿嘴唇，口腔里冰淇淋甜腻的味道还未化开，于是他就着那股味道，也讲起顺从的话来：“哦我们老板还买了什么钓鱼神器……”
他一边讲，一边觑着苏沐橙的侧脸，不由地揣度起来，自己刚刚的应对是否满分。
是不是满分，其实也不重要。
因为苏沐橙好像不喜欢他告白，也不喜欢他讲好听话，每每他将话题带到此处，苏沐橙就会漫不经心地聊开，于是黄少天不得不怀疑，苏沐橙到底在想什么？
苏沐橙喜欢他吗，区别于他人的刻意调笑与挤兑，明明两个战队一起打比赛却只愿意和他二人出行，聚会时要挨着他坐，没事干会捏着他的手把玩，偶尔不自觉，会挨他挨得很近。
黄少天据此开始试探，先尝试与她聊恋爱话题，讲有个战队同队恋爱被棒打鸳鸯，幸好蓝雨都是男的没有队内恋爱的机会，队外倒有点机会而且也不会有理由被棒打鸳鸯——
苏沐橙捏着奶茶杯蹦蹦跳跳，说这个好喝！是鸳鸯奶茶吗？
黄少天又尝试暗示，说看见楚云秀转发八卦，苏沐橙荣登联盟最想与她/他恋爱的人第一名，假如也有职业选手去投票的话，猜猜谁会特地去投她？
苏沐橙笑得前仰后合，说哎呀我知道那个八卦板块，上次里面还说你和那个女网红有一腿呢——
黄少天觉得头疼，难以应对，于是他决定另辟蹊径，打造一条专门对付苏沐橙的路。
苏沐橙不是喜欢挨着他吗，就让她挨。
他不再告白、不讲好话、不要暗示。
他要苏沐橙习惯与他的距离，要苏沐橙察觉他的特殊，要苏沐橙自愿向他走来。
眼下难道不是机会。
黄少天一边说着钓鱼的话题，一边用叉子将面包戳出好多洞。
他又恶劣、又不无痛快地想：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苏沐橙都快忍不住要对他当面泄愤。
这可是好机会。
黄少天自觉不是什么圣父亦或正人君子，就像他在场上战斗的风格，他不缺的是耐心、以及捕捉机会的能力，不在意场景是好看还是难看，只要能赢，他不在乎夜雨声烦姿势帅气还是难堪。
只要能让苏沐橙承认他很重要。
他不介意是要给予苏沐橙负担，还是一时的痛苦。
02
苏沐橙向楚云秀抱怨，最近天气好差，雾蒙蒙看不见天空，所以导致她心情也很差。楚云秀纳闷，说苏州和杭州也没有离得很远吧，我这边天气挺好的呀。
她在镜头那端敷面膜，相当怡然的姿态，背景音是断断续续的偶像剧台词，女生好似在问“你是不是很喜欢我”，苏沐橙贴着镜头要听接下来的对话，却听不太清了，楚云秀看也没看镜头，只问她：“上周常规赛，嘉世是和蓝雨打的吧？”
这问题好具体，苏沐橙几乎立刻预料到她要说什么，“我劝你不要讲我不爱听的。”
“广州天气还不错吧，”楚云秀果然讲她不爱听的，“二十多度，还能露肩呢。”
“是啊是啊，还能露胸呢。”
“尺度这么大？”
“喂。”
“喂！”
“我要挂你电话。”苏沐橙说。
楚云秀想笑，又怕面膜掉下去，于是严肃地绷住了脸，“所以你大半夜找我只是为了聊天气？”
“那倒不是，”苏沐橙想了想，艰难地开始话题，“我念小学的时候，就有男生跟我告过白。”
“嗯哼。”
“我和他们都不太熟，所以都拒绝了，回家和我哥哥聊的时候，我哥哥还开我玩笑，说哇不会吧沐橙，你才十岁就有人找你早恋呀。”
“你哥哥一定不知道我们这个年代的小学生都很早熟。”楚云秀评价。
“确实，”苏沐橙赞同，“上初中也有男生告白啦，我那个时候其实还蛮好奇谈恋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只不过我觉得他们都长得不够帅，没我哥哥好看，所以又拒绝了。”
楚云秀觉得苏沐橙的评判标准有点严格，“那你确实很难谈恋爱。”
“我也没必要谈恋爱呀，”苏沐橙吐舌头，“感觉他们都蛮碍眼的，所以就没有谈。”
“嗯……”楚云秀手动暂停了电脑屏幕上的偶像剧，“所以你今天是要和我聊恋爱话题。”
苏沐橙想了想，“嗯”了一声。
年纪太小的时候不懂得“恋爱”是怎么一回事，情窦初开的时候对“恋爱”有一点点憧憬，但也不多，十五岁以前苏沐橙未考虑过生命里出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也和哥哥没有任何关系的其他异性，十五岁以后她更加不期待那种关系。
言情小说里写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作者定论说“爱人之间的亲密程度更甚于亲人”，因为亲人无法陪伴你一生，但爱人的誓言里总有同生共死，好像某种堪不破的谶语。
苏沐橙怎么想也无法想象，被血缘关系缠绕的两个人尚有断开脆弱连结的一天，毫无纽带可言的两个人又要如何走到一起？
她纠结着如何阐述自己的为难，但楚云秀好似已看出她的为难，“我刚刚看的这个剧又是校园剧。”
“我总结了一下，大部分的言情小说和偶像剧，都喜欢讲十七八岁的人的故事，我猜有这么几个原因。”
楚云秀开始做学术总结，“第一，十七八岁的人发育基本完全，道德上没问题；第二，十七八岁的人长得好看，更符合审美；第三，十七八岁的人不是在念高中就是大学——除了我们这种吃年轻饭的啊，对钱啊什么的没概念，可能最懂浪漫。”
“有道理。”苏沐橙表示赞同。
“不过以上三点都很浅显，”楚云秀话风一转，“我觉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十七八岁的时候最有冲劲。”
“这怎么说？”
“这还需要说吗，联盟多少人是十八岁就当队长？”楚云秀挑挑眉，把面膜揭了下来，“要不你问问老吴他们，为什么叶秋能当队长，他们不能？”
“我问他们做什么，我问你不就好啦，”苏沐橙笑嘻嘻，“楚队，十八岁当队长的时候怎么想的？”
“觉得天下都是老娘的。”
“哇，好霸气。”
“所以咯，”楚云秀慢慢地说，“十八岁有勇气把世界都当自己的，更有勇气相信谈一场恋爱就是永远啊，沐橙。”
联盟唯一的女队长面上湿淋淋，仍有些稚气的脸上却露出点不符合年纪的成熟来，“十九岁也不迟，这时候还不敢信的话，接下来就没机会啦。”
苏沐橙好像还是在笑，嘴角却抿起来，因此显得神情略有古怪，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好一会儿，她说：“真有点被你说服了，人生导师楚云秀。”
她长舒了一口气，又问：“但我也没有觉得一定要相信一场恋爱就是永远什么的，我就是……”她比划了一下，有点难以形容，因此苦恼地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他很讨厌。”
就是觉得黄少天很讨厌。
明明喜欢她的话，就该像那些普通的男孩子们一样，脸红红向她告白，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吞吞吐吐不敢讲话吧。
怎么他那么坦荡自如，就好像对她的喜欢只有那么一点点。
喜欢她有一点点，较劲要赢过她多一点点。
想和她谈恋爱有一点点，觉得维持现状不错好像又要多一点点。
因此苏沐橙觉得自己喜欢黄少天，但喜欢比起讨厌，又要少一点点。
“……烦死了。”她最后说，“好讨厌黄少天。”
03
好讨厌黄少天。
机会主义者凭什么不给别人撬开他心肺的机会。
04
苏沐橙又咬黄少天，在十二月底嘉世主场迎战蓝雨的后台。选手通道里，错肩而过的时候，她一把拽住了黄少天的衣角。
没其他原因，反正比赛是嘉世赢了，但黄少天很可恶，临死也要反咬三个人头，冰雨的剑尖从沐雨橙风的眼前划到胸口，荣耀的拟真程度有够夸张，屏幕上未淌尽的鲜血里，夜雨声烦面无表情的脸直直坠下，画面从鲜红变得灰白，血量清零的前一秒钟，苏沐橙还下意识地轰出了一炮。
但角色死亡后的攻击无意义，夜雨声烦依然和沐雨橙风叠在一起，场景好似殉情，场外一定都在为妖刀的反扑惊呼，而苏沐橙只是牙痒得想咬人。
平心而论，黄少天这番举动又没有过错，在嘉世和蓝雨的对局里，无论是正式比赛还是训练赛，沐雨橙风和夜雨声烦的交锋也并不少见，没人会真的把比赛中正当的竞技掺和进私人关系里，但苏沐橙今天偏偏不要放过黄少天。
她扒着黄少天的肩膀咬，恶狠狠的一口，想必很痛，因为黄少天拿手掐她后脖颈，问不是说好不留牙印吗。
谁和你说好。
苏沐橙恹恹地扒在原位，想踩黄少天，又注意到他穿了双白鞋子，于是纠结了两秒钟，把脚从鞋里挪出来踩。
这个举动令她凑得更近，几乎整个身体都贴到黄少天身上，就算平时挨得再近，也从没有这样过。
黄少天背靠着墙，有点犹豫。
苏沐橙好像很生气。
在气什么？比赛吗，可他从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操作，沐雨橙风是一叶之秋的策应手，切断二人的联系是战术里相当正常的一个环节，黄少天在比赛的时候从来不近人情，打得再出格的举动都有过，苏沐橙也没生过气，偶尔还会认真和他复盘比赛。
现在这算什么。
是不是应该抱她，但合适吗，苏沐橙主动凑近是苏沐橙的事，他在这种“朋友关系”里伸手或是做出更亲密举动，不会被算作是轻浮吗。
他抬了一下脚，苏沐橙跟着他的脚背曲起腿，膝盖一弯，就蹭到他小腿上。
顿时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好似坏死，感官聚集在一处，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苏沐橙僵住了腿，黄少天同样。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抬起一点点的脚也不好放下，因此可怜的维持着独立的姿势，好在背靠着墙，也不算太辛苦。
“黄少天。”苏沐橙叫他名字。
黄少天“嗯”了一声。
又陷入沉默，黄少天不知道说什么，而苏沐橙扒在他肩头，侧着脸往上打量。
黄少天没说话，这很罕见。
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龇牙咧嘴叫痛，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往后推，用那种讨人厌的、拉开距离的行动提醒她，他们没有那么亲密；然后再说两句“下次能不能轻点”之类的讨人厌的话，暧昧不清的态度，模糊友人界限的举动。
这才是黄少天会做的事不是吗。
苏沐橙忽然伸手按住他的领口，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不太正常的频率，被她一掖，就哽住不动。
好新奇。
苏沐橙顺着黄少天的锁骨往上按，脖颈的肌肤温度偏高，一节一节，按到喉结，手指一触，便往下掉。
“黄少天。”苏沐橙又叫一声。
黄少天不回答了，某种奇妙的直觉提示他，这时候不说话比较好。
果然，苏沐橙问：“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05
偶像剧里，女孩子轻声问“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随后会响起令人触动的背景音乐，那声音隔着另一个设备传过来的时候会盖住另一个人的回答，所以苏沐橙没有听清回答，也没有去考据过那出戏的结果。
但狭窄后台的休息室里，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其他人，没有隔着其他设备，苏沐橙紧紧挨着黄少天，手还按在他喉咙上，假如这是武侠小说，女侠已拿住少侠脆弱的命脉，他只要敢开口讲出她不喜欢听的语句，她立刻就能审判他的生死。
可惜这不是武侠小说，苏沐橙也没有掐断黄少天呼吸的力气，但黄少天依然在这一个瞬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说：“嗯，所以？”
苏沐橙：“这么坦诚？”
“又不丢人。”
“为什么喜欢我？”
黄少天似乎是叹了口气。
“做咩啊，这是要刨根究底挖我祖宗十八代呀，小姐，”他好似松懈下来，胳膊抬起来，局促又有点犹豫的、很轻的搭在了苏沐橙的腰上，是一个相当试探性的拥抱姿势，“讲得清楚就不会喜欢了呀，怎么今天想起来要同我分辨这个问题，难道想好怎么拒绝我？”
油嘴滑舌，逃避话题。
苏沐橙又咬他一口，脚狠狠地往下踩，把黄少天的脚踩得落地，贴在他喉咙上的手也用力，按住了他的喉结，听到他吃痛的吸气，才抬起头来看他，苏沐橙红着眼睛，语气恶狠狠，“没想好。”
没等黄少天接话，她一鼓作气说：“没想好怎么拒绝你，懒得糊弄你，你明示暗示有一万种办法，我招架不来，也懒得招架了。”
黄少天：“等一下等一下你别……”
别哭。
苏沐橙一眨眼睛，就有眼泪掉下来，但说话还是很清晰，“讨厌你，黄少天。”
“……很讨厌我所以要咬死我啊？”黄少天叹气，“苏沐橙，没有人是这样讨厌别人的吧？”
“那有人是像你这样喜欢别人的吗？”
“我……”黄少天没想到这也能被反将一军，“那我该怎么喜欢人？我又不是没讲过喜欢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你每次都糊弄我啊，你要不要反思一下？”
“我有什么好反思？”苏沐橙伶牙俐齿，“我不是讨厌你吗。”
“……”黄少天磨了一下自己的犬牙，总算深刻意识到什么叫“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会笑出声”，他气得发笑，被苏沐橙摁住的喉结相当不稳定地上下动了动，“真有这么讨厌我？”
“可能喜欢你更多一点，”苏沐橙说，“所以更讨厌你了。”
她松开手，埋着头把脚重新踩进鞋里，眼泪也不掉了，好像宣泄完毕，脑子空空，神清气爽，“说完了，懒得糊弄你了，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黄少天：“……”
他似乎是愣住了，但脑子被这一记直球打晕了，人还没有，手下意识拉住了苏沐橙的胳膊，埋着头、皱着眉看她。
“做什么？”苏沐橙又问。
“……在看是不是本人。”黄少天往前凑了一步，一把托住苏沐橙的脸，抬起来看，被迫仰着头的姿势有点蠢，苏沐橙不满意，恶狠狠地盯着他，可惜本人长了双漂亮的圆眼睛，半点没威慑力，黄少天端详得仔仔细细，好一会儿，犹豫似的，他埋了一下头。
距离太近，苏沐橙下意识闭上眼睛。
黄少天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女朋友，”他用一种有点得意、又有点轻巧的语气说，“那你继续讨厌我吧。”
06
黄少天得意起来就更让人讨厌了。
苏沐橙向楚云秀形容，孔雀开屏似的，讨厌！
但要说“讨厌”又显得更合黄少天的意了，什么叫“那你继续讨厌我吧”，会有人在确认关系的时候说这种话？苏沐橙在心里又凌迟了黄少天八百刀，誓要和他在全明星周末线下再战生死。
——但事情总和预料有些出入。
07
假如非要想象一下初吻如何发生的话。
苏沐橙觉得应该在一个足够浪漫的场景，雨雾湿润的树荫下，夕阳洒落的草坪上，或者晚风缠绵的海边，总之应该有那么一点偶像剧氛围，镶上脑子里对情人的暖色滤镜，或许才算刚刚好。
这么想的时候她和楚云秀正窝在一起看一部青春偶像剧，乏善可陈的情节，经典唯美的镜头，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隔着窗户接吻，粉色纱质的窗帘一晃一晃，真像什么少女梦境。
于是楚云秀感慨：“我也想和帅哥这样浪漫初吻……”
这时候应该复制黏贴对话，但苏沐橙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觉得一口气哽到喉咙口，浪漫的粉红泡泡场景都粉碎，头顶上的白炽灯能切换场景，嘴唇上似乎还有触感，黄少天的气息又热又烫，身上的香水味如阳光下被泼上蜂蜜的松木——
苏沐橙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心不在蔫地想。
没伸舌头算初吻吗？
这么不浪漫算初吻吗？
初吻发生在这种情况下黄少天是笨蛋吗？
不分场合不选场景就亲我，是对我的报复吗？
——明明上次在后台，还知道那个吻该落在眼睛，而不是嘴唇。
她没忍住，用力地“啧”了一声，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08
夜晚十一点半，苏沐橙套上长款羽绒服，戴上口罩，牵着同样裹成一团的黄少天，溜进了北京昏黄的夜。
“怎么大晚上突然要散步啊，你心情不好？有什么不好的在屋里不能解决吗我记得你没有散步这种爱好啊，”黄少天纳闷，“还是说你饿了想出去吃宵夜？我知道出门左转有家馄饨还不错的啦王杰希带我和队长去过，就是不知道这么晚了天气又这么冷人家还有没有开门——你干嘛？”
苏沐橙把手塞进黄少天的衣兜，等他握住了，才和他紧紧挨着，语气上扬，“闭嘴，你吵死了。”
“我才说几句就嫌我吵，”黄少天哼哼，“死女人，有本事不要让我牵。”
“没本事，”苏沐橙跳了两下，“街上怎么没人？”
“十一点半诶大小姐，也不知道零下几度，听说今天晚上还要下雪好不好，这么晚了谁还爱出来散步？”
“我呀。”
“你小心地滑，我会狠狠地拍视频侮辱你的联盟女神形象。”
“你小心我滑倒，我会狠狠地拉着你，让你和我一起丢人。”
黄少天很用力地“哈哈”了两声，手指一勾把口罩戴上了，顺手按到苏沐橙下巴上，还是用那根手指，往她口罩里一戳、一提，把口罩拉了起来，挡住苏沐橙大半张脸，还在鼻梁上按了按，“行，这下没人能认得出来了，你随便丢人。”
苏沐橙拽住他的手就往下抻，佯装要摔倒，黄少天配合她东倒西歪，两团羽绒服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歪来扭去，丢人现眼。苏沐橙很快开始拉扯话题，说今天看的偶像剧很难看，这种时候黄少天难得要扮演一个倾听者，风太大，苏沐橙的声音还隔着口罩，于是他得歪着脑袋，和苏沐橙凑得很近，才能听清她讲的每句话。
他一边看路，拉着苏沐橙绕过路桩，一边偶尔挪开目光看看苏沐橙——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帽檐将刘海压得低低，衔上又长又翘的睫毛，只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睛，死女人在他面前性格又臭又硬，偏偏长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眼尾略微下垂，多数情况下，显得无辜，营造了联盟女神甜美可人的温柔假象，黄少天漫不经心地牵着她绕过又一个路口，在心里数着数：一千三百七十一、一千三百七十二——走了这么多步了，苏沐橙还未开口讲到她想讲的话题，那么今天的话题该是什么？
黄少天猜，是在比赛舱里发生的那个吻。
其实没什么好回味的，因为只是简单的触碰了一下，在黄少天看来，那甚至都不能够算作是一个“吻”，毕竟在苏沐橙眼里，未交往的那段时间，她动不动就往他脸上咬一下的行为，也不算是“亲吻”吧？
亲下去的时候有一点报复心理，黄少天承认。
苏沐橙撺掇楚云秀一起在表演赛戏弄他，这行为在全明星表演赛上半点不出格，只不过被女朋友反坦克炮送进冰线，天衣无缝的配合，要是队友他就鼓掌，但当时黄少天只是在屏幕前忍不住呲了一下牙，捏着手腕转了转。
夜雨声烦在这波配合下出局，他想着要利用这借口向苏沐橙讨点什么，于是下场的时候第一时间去了苏沐橙的比赛舱，苏沐橙坐在椅子上，好似在等他，看他进来了便扮个志得意满的鬼脸，好嚣张，黄少天忍不住要笑，走过去的时候想也没想，便埋头亲了上去。
这能够算报复吗。
只是觉得她嚣张的样子很像张牙舞爪的小动物。
想亲吻小动物的皮毛又没有错。
黄少天仅仅沾了一下唇，便抽身离开，对苏沐橙的嚣张报以成倍数的嚣张，他笑着后退出比赛舱的位置，抬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岔开，指一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一指苏沐橙，大意是“给你点颜色看看”，完全是挑衅。
苏沐橙没追上来，她在接下来等活动结束的时间里都一直保持着端庄微笑，像个得体假人，黄少天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吃宵夜，她也正常回复“晚上答应了云秀要陪她看剧”。
好吧，黄少天也当无事发生，发了个被抛弃的小猫淋雨的表情包，吹着口哨回酒店了。
要是今晚再无事发生，他就预备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做，可苏沐橙大半夜call他出门，这行为值得品味，黄少天察觉到她被他握住的手掌心有一点点汗，明明手指还是冰凉，怎么掌心会出汗。
他被苏沐橙挤到墙边，骂骂咧咧喊着“干什么干什么小心给我衣服刮花了我可没几件羽绒服啊蹭坏了你赔”，心里依然不自觉数着步数，二千一百三十二步，苏沐橙还在讲剧情恶俗的偶像剧。
苏沐橙哼哼唧唧，语气夸张：“啊啊然后啊，男主终于看到了青梅的假象，明白自己误会女主了！臭男人突然开始装深情……就这样——”她的手在黄少天口袋里突然张起手指来，黄少天说：“怎样？”话音刚落，苏沐橙的手已经汗淋淋挤进他的指缝，手指交错着握住，贴住了掌心。
苏沐橙挤出个深情的气泡音：“心动吗？”
搞半天是想这么牵手而已？黄少天很努力憋笑，好在他戴着口罩，不容易让大小姐看出他想笑的端倪，为了身体不颤抖，他僵着胳膊，好一会儿才感官回位，与苏沐橙相握的手用力扣了一下，语气很夸张：“哇，超心动的吧。”
苏沐橙：“渣男。”
黄少天：“嗯哼。”
“渣男以为凭自己的小小手段就能让女主屈服……”
“真不是东西，要我说按正常逻辑接下来就该追妻火葬场虐他个七八十集拍成黄金时段意难忘……”
“那不就不是偶像剧了，成伦理剧了。”
“不是吧伦理剧不是什么公公婆婆儿媳女婿的吗？”
“是这样吗？”苏沐橙摇头晃脑，“那就算不是吧，哎呀你听我说，你不要打断。”
“行行行。”黄少天又数，二千二百步整。
苏沐橙实在能讲，短短一个狗血偶像剧让她连讲带编的折腾出了九九八十一种花样，绕着酒店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终于提及了偶像剧之外的话题，苏沐橙摊开手掌把手套上的一点点白霜给黄少天看：“你看真的下雪了。”
“是啊是啊，我早说今天晚上要下雪，差不多回去了吧。”黄少天说。
苏沐橙：“我不要。”
“那你想搞咩啊大小姐，真要和我在雪里聊狗血偶像剧到天明？那不然我与你讲讲外地媳妇本地郎啊？”
“那么长，你想和我讲到后天天亮？”
“冤枉啊菩萨，”黄少天无奈，“你小心点别蹦了，地滑，一会儿我真给你拍视频啊。”
苏沐橙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无辜的圆眼睛，好像小鹿。
她又仰头看了看雪，很细很小，落到地上要积起来，估计还得一两个小时。
这大概也算是心血来潮。
09
苏沐橙大半夜把黄少天拉出门，当然不是为了给他讲狗血偶像剧。
非要说的话，从“初吻”这个话题出发，她该赐他不浪漫罪名，审判他今天下午在比赛舱里突袭的行为，不说什么红花木窗午后阳光的，哪有人在比赛舱里接吻的！而且黄少天看起来好嚣张，不像找她算比赛场上捉弄他的账，反而像特意来捉弄她。
我们明明才交往没多久吧。
而且在比赛期间，确定关系之后就奔赴各自的比赛，这样算下来，还是交往之后第二次线下见面。
倒不是说不能够接吻，不如说被亲吻的时候，苏沐橙已经下意识闭了眼睛。
仓皇跳落的一拍心跳，又不是什么错觉。
但为什么在比赛舱，为什么一触即分，为什么得意洋洋好似以牙还牙。
苏沐橙鼓起腮帮子，生气，但又没底气——毕竟她自己也在未交往的时候就那样肆意对待黄少天，不要他占有她“男朋友”的名义，又要挨着他，要咬他，要和他以朋友名义行约会之实。这样说来的话她似乎更过分，因此要如何审判他，苏沐橙纠结，掌心汗涔涔，贴紧了黄少天的，又故意往他身边倒一倒。
“苏沐橙，”黄少天拉长嗓音，显得有点鼻音，“做咩啊，想要抱抱的话可以直说，不要学不倒翁啦，很危险啊。”
他说着就要拧过身抱她，苏沐橙故意闪躲，“你讲话好恶心，我不要抱。”
“那你想做什么？还要散步到多久？”
苏沐橙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出片刻，锁定了一处看起来相当结实的路桩，拉着黄少天往那边走。
她松开和黄少天握着的手，改为扶着他的胳膊，要往那路桩上爬，羽绒服又长又厚，不得不弯腰拉开一点点下摆的拉链，露出一点点内衬颜色鲜亮的百褶裙，苏沐橙一捞裙子，踩上了路桩。
这下她要显得比黄少天高一个头了，苏沐橙在心里掂量，路灯是昏黄的，很好；天上在下雪，很好；路上没有其他人，很好；位置很隐蔽，要被拍的话只能从左边的巷口——怎么拍构图都不会丑，很好。
苏沐橙压着黄少天的肩膀，尝试似的，隔着口罩，同他撞了一下鼻尖的位置。
黄少天：“……”
他稍微睁大了一点眼睛，似乎是完全失算的场景，苏沐橙的举动超出他的预料，这个神情极大程度上取悦了苏沐橙的恶劣，她用刚刚从黄少天口袋里拿出来的、未戴手套的那只手去勾他的口罩，露出嘴唇的位置，再勾下了自己的，就着这个居高临下、压着黄少天肩膀的动作，再次凑了上去。
还是那股味道。
好似被泼上蜂蜜的松木，放在空旷的、适宜冬日阳光照射的地方，被太阳蒸发起蜂蜜与松木的香味，温暖又柔软的香味。
苏沐橙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再像要尝一下似的，大着胆子舔了一下。
黄少天忽然伸出手，两根手指压进围巾的缝隙，一下子掐住了苏沐橙的后脖颈。
他微微偏头，便躲开了苏沐橙的嘴唇，没有口罩遮挡，因此苏沐橙很容易就察觉了他在笑，心情很不错。
“……想接吻也可以直说，不用走那么多过场的，橙橙小姐，”他语气轻松，“怎么啦，嫌我今天亲太短，还是嫌我时间没选好？”
苏沐橙：“要你管，我就是刚刚突然想，不可以？”
“可以呀，”黄少天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后脖颈，“那还要亲吗？怎么亲？”
苏沐橙懒得多话，这回也不压着他肩膀了，她弯着腰，双手用力一提黄少天的衣领，迫使他仰起头，一口咬在了他嘴唇上。
这一下咬得有点重，黄少天“嘶”了一声。
“这是罚你今天亲我的时候，磕到我牙了，”苏沐橙说，“黄少天，闭眼睛。”
黄少天：“我天呢你不要冤枉我啊大小姐，我明明就没用力怎么可能磕到你牙你胡说八……”
话没说完，被苏沐橙堵了回去。
她不会接吻，只是紧紧地与他嘴唇相贴，毫无章法地要往他嘴唇里舔，黄少天也不会，假如苏沐橙没那么紧张，就会发现他按在她后颈上的手都卸了力，好似犹豫般贴着围巾，不敢凑近，被她舔一舔，便只好僵硬地张开一点，让她的舌尖触到自己的虎牙，苏沐橙没敢再往里，试探一样抵着他的虎牙不动，这样僵硬的动作持续了好几秒钟，黄少天憋不住了，一下子捏住她下巴，分开了。
苏沐橙“唔唔”了两声，帽檐上挂着一点点白色的雪霜，更像小动物了。
黄少天没说话，手隔着围巾压住她后脖颈，这下用力了，迫使苏沐橙又弯下来一点点，方便他一抬头便吻上。
不是熟手也无所谓，没经验又怎么样，不会又不是不能尝试。黄少天胆子大，慢慢地往苏沐橙唇缝里舔进去，动作很轻，类似于安抚，于是苏沐橙相当自然地就为他打开了牙关，有雪花从鼻尖坠到唇上，又融化到交缠的口舌，冰凉的温度当然要用亲吻提升，冬夜那么凉，人的唇舌间却好似滚烫起火，苏沐橙下意识呼吸，又察觉到和黄少天的呼吸不分彼此地交缠在一起，这个认知莫名让她有一点难言的惶恐。
怎么接吻是这样的行为。
亲密到令人猝不及防，心跳急速攀升，隔着厚厚的衣物也好像要与对方合拍，分开又不舍得，再纠缠又痛苦，心尖仿若扎进一根刺，苏沐橙不由自主地想屏住呼吸，想后撤，却在尝到雪的时候胆战心惊地害怕寒冷，于是只好抓紧了黄少天的衣服，更急切地同他亲吻。
黄少天察觉到她的惶恐，于是伸手去抱她，不是什么尝试亲密的力道，他紧紧搂住她的腰身，将她从路桩上抱了下来，从始至终一直相吻，于是苏沐橙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从难以捕捉的频率逐渐缓慢下来，变成平稳的节奏，这是个相当长时间、又柔和的亲吻。
在深夜，在下雪的北京，在昏黄的路灯下，在无人的街道。
如此合适又如此妥帖，顺理成章如同蝴蝶降落一朵花。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黄少天握着苏沐橙的手，放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苏沐橙未拉上刚刚拉开的一点点外套下摆，颜色鲜亮的百褶裙随脚步一晃一晃。
没人再东倒西歪地走，苏沐橙戴上口罩，偷偷掀起眼皮看黄少天，他好像忘了自己还有口罩，只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藏得一点也不严实，苏沐橙盯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语气得意洋洋。
苏沐橙说：“黄少天，你耳朵好红。”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