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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鸣樱NaruSaku
Stats:
Published:
2024-08-31
Words:
18,108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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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85

【鸣樱】异途的同谋者们

Summary:

《壹秩》夏刊稿解禁啦~是日本黑道paro的鸣樱。

Notes:

插绘感谢PumiiH老师接稿~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春野樱不无烦闷地整理着手头厚重的病历档案,在她头顶上的那方嵌灯则以不规律的频率闪烁着,每一下都在消磨着她所剩无几的耐心。她初接手这间私人诊所时就察觉到了天花板照明灯有些问题,估计是整流器零件老化了——就像诊所内的大部分基础设施一样,但她一直未得闲去请维修人员来查看。五个月过去,盛夏已至,即便采取了足够的清洁措施,也无法阻挡这个时间点蚊虫飞蛾一类钻进来围着闪动的光源打转。昨天又刚落了场暴雨,半下沉式诊所中的空气也变得愈加湿黏潮热,好巧不巧的是中央空调前几日便坏了,现在她只得靠着桌上的便携电扇聊以慰藉。樱看了一眼挂在左手腕的皮筋,没加多想便动手将头发束成短马尾,露出汗涔涔的后脖颈。但这举动也并未消弭一点她心中的焦躁。

 

她冥冥之中隐有预感。这不会是个寻常的夜晚。她大可将眼下的工作推到明日,将这间经过尽力打扫清理后仍显得不够整洁的诊所抛在身后、一走了之。然而她选择了留在原地,等待着些什么。她向后仰去,身体抵在办公椅不甚柔软的靠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圆盘状的、留在诊所的时日比她长得多的挂钟,离九点整还有十五分钟。她像是接到了什么启示般,默念道:还有十五分钟——快了,快了。

 

于是在八点五十分,她听到有汽车轮胎在街角转弯处打滑、狼狈点刹后仍传来撞击上了什么的动静——应该是陷进了附近的绿化带,开车的人要不就是新手、要不就是正身处某种令其无法保持镇静的境地。八点五十五分,匆乱的步履挟着血污腥气遂她的感应纷沓而至,听脚步和推搡声,大概有三个——不,四个人。她不禁蹙起眉,换回了正襟危坐的姿势,将桌上摊开的大部头档案册收起归位。门外的人声由远至近、变得越来越真切,她已能确定究竟是谁要造访这家处于明暗两道交界、立场微妙的小诊所,以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此刻,种种盘踞在脑中的念头已使她的不安至了极点。

 

对事态即将失去掌控的感觉令她心率加剧、掌心也沁出了汗,但她心里所翻涌的,不是恐惧,不是无助,却是忿恨。

 

九点整,四位不速之客出现在樱的办公室门口。樱看出了他们的仓皇与窘迫,但由于那莫名的怨恼仍在作祟。她一瞬间竟想拒绝这几位熟客的请托。所以她开口时,显现出了一种近乎超然的平静乃至是冷漠:“我这里可不是什么慈善收容所。”

 

戴眼镜的男孩(一边镜腿明显在冲击中被撞歪了,酒瓶底镜片也似有裂痕)本就唯唯诺诺,听到樱的话后便更加慌不择言,手足无措。亚麻金头发的女孩似要辩解上几句,但樱的态度也让她噤了声。这情形在以往也发生过几次,虽不如今晚的危急,却也足够令这几个孩子质疑樱的“无情”。而如今,血腥气已浸染锈蚀了这小小的诊所,面对似隐忍着怒气的樱,这两人却尽失了底气。直到二人身后系蓝色围巾的男孩跌跌撞撞地挤到前面,打破了这须臾的僵持。他半扶半拖着一个身形比他高大、已不省人事的金发男人,男人的重量使他不得不维持着低头俯身、近似鞠躬行礼的姿态。男孩一边艰难地支撑着伤患的身体,一边奋力扬起脸——樱看见他脸上已被眼泪鼻涕没得一塌糊涂。他声音嘶哑,近乎哭喊着,“樱姐,求您——求您救救鸣人哥吧!”

 

男孩不知道,其实樱在看到那个陷入昏迷的金发男人的全貌时,积压了整个傍晚的郁愤便立即坍塌了。金发的男人——亦即蛰伏在周遭这一带暗面的极道组织「木城会」的年轻若头漩涡鸣人——一身的白色西服已被浸透得半边褐红,右肩则只兀地连着一截血肉模糊的上臂,仅匆匆缚了条领带以止血。樱自知见过比这还残酷的场面,但看到这个为她所熟识的男人脸色连同着金发一道变得惨白、衣服倒是猩红狰狞的模样,以及他脚下一路拖沓的那条血路——如同刚从泥泞地狱中爬回来般,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还能保持作为一个医生的冷静自持。

 

但在几秒后的沉寂后,樱便将自己从晕眩的边缘拉了回来。她没有作答,只是快步转身,奔向矗立在办公室后方、近有天花板高的厚实书柜。书柜里几乎堆满了大部头的专业书籍与病历档案,其中还有一些这座城市中不甚光彩的秘密。从各种意义上而言,这书柜的分量都沉重无比。但樱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拿下几本《临床病理学插图集》以减轻书柜的重量,便从侧边使力将它缓缓推开了。藏匿在书柜后的,则是一间五脏俱全的紧急手术室。从前,漩涡鸣人曾无数次进出这间密室,大部分时候都能保持神志清醒、不需要手下的陪同,甚至还会在樱取出弹头时说些玩笑话,“算上这个,我的‘九毫米收藏’就有半打啦”。但这次,谁都没有余裕再插科打诨了。樱不愿去想象鸣人究竟被卷入了一场怎样的恶斗。她只知道他可能会死在这个闷热低压的夏夜。

 

“把他抬进来。”再度开口时,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工作中一贯的铿锵凌厉,“然后木叶丸从后门去地下室取B型血血包过来——密码还记得吧?乌冬再去确认一下有没有人尾随你们,顺便把外面太过明显的痕迹清理掉。萌黄和我来,帮我把他的上衣脱掉。我会尽快开始手术,你们的动作也要快。”

 

将双手消毒、戴上医用手套后,樱便开始着手准备止血带和其他手术械用。两个男孩已经按照她的指示飞速跑出去了,萌黄则小心翼翼地去剥掉鸣人那套泡在血污里的残破西服。这间手术室照明充足却也更为逼仄,低矮得像是要将人一再压缩、直至被碾得再无法动弹。樱便在这方令人迫近窒息的空间内,救回了许多罪孽罄竹难书的人,也送走了许多本不应早早命绝的人。作为医生,樱对患者一视同仁;作为公民,她难免对来人加诸或是出于法律、或是出于道德的评价。但,她向来没想过要去审判漩涡鸣人是否值得她付以全力相救。她从未因此踟蹰过。

 

·

 

漩涡鸣人醒来时,察觉到在麻醉剂的作用下自己的感官知觉一时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本能地想去活动自己的惯用手,然后便发现自己那半截伶仃的右上臂已被妥善包扎好、并与上身固定在了一起。他认出这里是所属木城会的疗养院。以往他只是来过这里暂住几天养枪伤,不到一周便又能从容不乱地去明面上应酬。不过这次,他暗想,这次怕是要久住,不老实待上两个月是根本没法出门的。现在他什么也做不成,只得百无聊赖地盯着那明晃晃的天花板,有一下没一下地舒展那条尚且完好、没有被束缚住的胳膊。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该如何消磨之后几个月乏闷的住院时光,尔后又安慰自己,至少这下能从会里那些错综复杂的权力争斗中暂且抽身。四代目骤然离世,内部关于继承人候选的讨论早已呈现分裂态势:一派认定请回初代目唯一在世的亲人、孙女纲手姬接手木城会才名正言顺,另一派则以为女流之辈不足以服众,极力举荐原特别顾问自来也上位。他作为二把手,近期为了说动纲手姬出山而四处奔走劳碌,又被一向同之貌合神离的高级顾问以各种缘由塞了不少脏活计,加之还要顾虑些私人事务,已是分身乏术。

 

其实他并不太为自己失了一条臂膀而懊恼失落:此次偷袭大概已能确认是素来与木城会水火不容的「蛇目组」挑起的。组长大蛇丸为人狡诈,做事素来滴水不漏,但此次行动他下面的人还是露了马脚,再想嫁祸他人已是无望。如今内鬼已被揪出,活口落在木城会手里,也能作为一张底牌。最重要的是,此行的重点保护对象纲手姬安然无事,继承人之争的话语权尚未被高级顾问全占了去。和这些相比,一条胳膊的代价算不得什么——鸣人自认是有觉悟的人。

 

只不过,别说在这里疗养两三个月了,就算过去半年,再见面时樱恐怕也不会轻饶了他吧。

 

念及樱,鸣人便一下子没那么释然了。他想,也许这段时间他都不该去联络樱,否则只会更给她心里添堵。关于自己被砍了右臂、在死亡边缘辗转的那晚,他已没有印象了;再去试图想象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自己做了手术,也只是徒劳无功,且那本不复存在的右臂偏每每在自己想到樱时隐隐幻痛。鸣人感到麻药的效力似乎已过,于是他偏过头,想要看看那截被裹起的残臂。不曾料想的是,右耳随着他转头的动作猝然传来一阵牵扯般的刺痛。他这才发现,除了大出血的部位,自己的一边耳垂也在那晚被动了手术刀。

 

像是算准了这个时间点鸣人会从沉睡中转醒,负责查床的护士叩了两声门便进来为他简单说明了状况,接着是做些简单的健康评估、测量体温,顺便还调整了一下点滴的输液流速。确定这名刚经历了截肢手术的伤患各项体征已经平稳下来后,这名护士才朝房间门的方向说了句,“现在可以探视了。”

 

换作以往,那三人大概在会护士给出许可的瞬间一窝蜂地冲进病房,围过来你一句我一言地嘘寒问暖,再夸张地说些谢罪的话。但这次,只是木叶丸一个人安静地走了进来,向护士略略鞠躬表示感谢,再搬过椅子坐在床边,严肃得令鸣人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鸣人清楚,木叶丸总认为让他受伤是自己作为部下的失职,何况这次的伤势不可逆转,养好伤后是否能还能坐稳会里二把手的交椅也未可知。看着木叶丸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以死谢罪,鸣人心中也不是滋味。思来想去,他先故作轻松地说笑起来:“你说,我现在像不像那个丹下左膳啊?哦不对,你们这个世代的小孩应该不知道他,回头我把录影带借给你。一定要看啊!”

 

结果木叶丸并没有搭他的话茬。片刻的相对无言后,鸣人只得长叹一口气,道:“木叶丸,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你的错。”

 

也许要再过上五六年,木叶丸才能独当一面,不再是将喜怒哀惧都摆在面上的小鬼。鸣人想着,到那时,自己应该便可以放心将一些要事托付给他去做,而不是像看管小孩子一样,时时将他和乌冬及萌黄带在自己左右。所以,自己可不能随便丢了性命——至少现在不能。

 

病床由之前的护士稍微调高了些靠背的坡度,鸣人便维持着稍直起上身的姿势,静静地看着木叶丸埋下头,双肩抽动。他知道木叶丸在尽力强忍着那不光彩的啜泣声,但断断续续的抽噎仍漏了出来。他很想伸过自己那只无碍的手臂,重重地揉一通木叶丸的头发,借此给这个同自己亲如手足的男孩些许宽慰。但他昨夜刚在三途河岸边绕了一遭;他实在太乏了,连做出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都感到气力不足。所以他只能眼瞧着豆大的泪滴直直砸在木叶丸攥紧的拳头上。这种情形下,无论是由他再说些什么话——劝解也好、斥责也好——都显得不合时宜了。于是鸣人选择了与木叶丸一同暂且沉默着,直到这个还不能算作是男人的孩子用袖口抹了把脸,抬起头来,终于直面他了。

 

鸣人看见,木叶丸那张被眼泪浸泡得略微浮肿泛红的脸上不再是愧歉或是颓丧。他的眼睛虽仍噙着泪,但透着光亮。也许是感到自己这副失态的模样过为滑稽了,他嘴角不禁抽动了几下,最终竟笑了出来。“谢谢你......鸣人哥,”他的嗓音有些滞涩已久的喑哑,“我一个人肯定没耐性看那种黑白老电影,还是下次你带我一起看吧。”

 

木叶丸一笑,鸣人的眉头便也放开了些。手下的三个年轻人中,他私心还是要偏袒木叶丸多些的,现在想来,大抵是因为时时能从这个男孩身上窥见过往的自己。看来还是我习惯于过度保护了,忽略了他们几个的成长。可能不用过五六年那么久,木叶丸他们就能在会内崭露头角,遇到重大决策也能说上几句话——鸣人这般思忖着,感到心境也明朗了些。

 

但另一件事随即浮上了鸣人的脑海。他默默在心里排演了一番接下来想问的话、换了几种不同的措辞,最后清了清嗓子、尽力作出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才问木叶丸:“啊,话说回来......小樱她,那晚有跟你说什么吗?”

 

当然,这些矫装掩饰的小动作全被木叶丸看在眼里了。毕竟昨晚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架着鸣人哥到樱姐的私人诊所去,也不是第一次对这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产生疑问:漩涡鸣人和春野樱到底是什么关系?从前木叶丸也秉着颗八卦的心旁敲侧击过鸣人,结果次次都被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搪塞过去了。最终他们几个小辈也只是了解到,樱和鸣人自小就在孤儿院认识,樱被现在法律意义上的父母收养后他们也一直没断过联系;后来的故事就是,聪颖刻苦的春野樱自医学院毕业后顺利通过了医师国家试验、年纪轻轻就接手过了一家私人诊所,漩涡鸣人则是在规定年龄离开孤儿院后在社会边缘地带一路摸爬滚打、直至成了今日「木城会」排辈最小的若头——木叶丸隐约对这样的组合感到奇怪。曾为青梅竹马、却踏上迥异道路的二人,虽然现在仍时常往来、甚至可以说对彼此的底细无所不晓,但每次见面的氛围却又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热络。在木叶丸的眼中,樱姐的言行中甚至透着一种“公事公办而已”的态度。

 

令木叶丸印象犹新的是鸣人之前对他们两人关系所下的定义,“我和小樱,是绝对信赖彼此的关系。”这说辞实在算不上言之有物,但木叶丸听得出鸣人当时的语气确是诚挚而恳切的。

 

木叶丸想了想,答道:“樱姐说,你大概是最近酒喝多了,加上作息不健康,所以才会长......皮脂腺......囊肿?应该是叫这个没错。”

 

“......啥?”

 

“皮脂腺囊肿呀,就是长在你耳朵下面的,”木叶丸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垂示意道,“昨晚手术做完后,樱姐就顺手帮你切掉了,还给了我一瓶消炎药水。”

 

这么说来,那个不痛不痒的硬块已经在自己耳垂下待了一周多了。鸣人想起了自己右耳之前那一下毫无征兆的疼痛,看来是切口没有完全愈合、又接触了刺激性药物所致。木叶丸的话令他突然感到无比地垂头丧气:“除了这个呢?有没有说其他和我有关的事?”

 

“有的有的,”木叶丸忙不迭接道,“樱姐还说,你的囊肿是她目前见过的最大的囊肿。”

 

·

 

木叶丸一向顺从鸣人所做的任何决定,但得知鸣人才休养了两个月便要去约见樱的时候,他没多加犹豫就表达了反对意见。会内在这两月里似乎与「蛇目组」进行了一次秘密会谈,木叶丸作为下级成员无权得知交涉的具体结果,但大概能从近来两方的动向中推测出一二:大蛇丸那边似乎是自顾不暇,不得不暂敛了锋芒。然而谁都不认为这表面的平静会维系长久,面对如此阴鸷奸滑的敌人,「木城会」也没有十足自信次次都能占据上风。在这个节骨眼上,已失去了一条胳膊、还在养伤期的鸣人算得上是力量单弱,在安全范围外独自行动难保不会被乘虚算计。安分守己地在疗养院休养复健,于组织、于鸣人自己、甚至是于樱而言,才是明智之举——木叶丸如此反复说了,但鸣人还是坚持己见。

 

“我是绝对不想让她被盯上的。但这次我有必须去见她一面的理由。”

 

木叶丸当然没拗过鸣人;他清楚,一旦事关春野樱,鸣人便会变得比平常还要顽固百倍。所以他只是加上了两个条件:当天必须由他们三人小队开车护送鸣人到和樱约好的地点,且之后他们会泊车在不远的地方监视放哨,以防周遭有异动。

 

“但是,我们这样偷听鸣人哥和樱姐说话,不太好吧。”

 

“不让鸣人哥知道不就行了——喂,乌冬,还没调试好吗?”

 

目送鸣人下车、走向街对面一家装潢温馨的咖啡厅的露天位置后,木叶丸便催促着乌冬掏出后座下一个漆黑行李包中的信号接收设备。只要操作得当,它就能收到方圆十公里内相同频率的监听器发射出的信号,而那枚小小的、纽扣状的监听发射器,此时就附在鸣人身上那件休闲衫的夹层内。鸣人向来对科技之类不敏感,况且他也想不到近几日唯一接触的心腹木叶丸会窃听自己。

 

大约十分钟后,负责盯梢的萌黄便远远望见一身浅色便服的樱出现在了户外遮阳伞下的圆桌旁,和鸣人草草打了招呼便也坐了下来。此时乌冬也调试好了信号频率。于公,常受鸣人照拂的三个孩子确实担心会内的二把手在瞒着他们独自策划什么冒险的事;于私,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鸣人哥和樱姐若即若离的关系实在是吊足了他们的好奇心——怀着这样复杂心思的三人不无忐忑地将脑袋凑在了一起,试图凑近听个仔细。

 

“好久不见。”收信器首先传过来了一句鸣人不痛不痒的寒暄。

 

樱的声音则伴着沙沙的杂响,远远地传来略有些不真切。她开口便是一贯单刀直入的风格:“这个时候非要和我见面,你最好是有什么十万要紧的事。”

 

“的确是很要紧的事啦!”

 

鸣人的话不是夸张——毕竟现在樱的诊所座机和私人电话可能已经不安全了。接着,三人的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随着动作而产生的衣料摩擦声。之后的人声刻意压低了许多:“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尾随你吧?”

 

“这一点不用担心......我这次特意绕了路过来。”

 

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稍有些不稳定的频段一并返回来了底噪杂音和周遭街道熙攘的人声。正当木叶丸几人以为是监听器出了故障时,鸣人低沉肃然的声音忽然穿耳而过。

 

“你最近要小心蛇目那边的人。”

 

木叶丸只感到一股冷汗霎时从脊柱悚然而下。三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樱的诊所一向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她也深谙守口如瓶的处世之道,除了治病救人,其他一概都不多过问。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至今还平安无事。而如此谨小慎微的人,竟然也会有被盯上的一天——偏偏还是「蛇目组」。

 

樱的反应却比他们三个想象的还要沉着。她没有追问鸣人详情和缘故,只是回道:“放心。那边也有人常有托于我,他们至少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嗯......但愿吧。”

 

一声物体碰撞的响动后,传信器似是突然变得异常灵敏了起来。鸣人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也急促了许多:“小樱,这次他们不是单纯来找茬的,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知道的。”樱回道,“......在让人担心这一方面,我们彼此彼此吧。”

 

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木叶丸以为他们在说完正事以后会聊些更体己的话题,比如鸣人最近恢复得如何、今后又有什么打算、两人近期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云云。每每带着负伤的鸣人去樱那里,她都难免要表达一番不满甚至是生气,但之后也会有悉心的嘱托。但在这次冒着风险的会面中,她像是对鸣人的处境丝毫不带关心。

 

“鸣人,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正当木叶丸暗自腹诽樱姐未免有些太过不近人情时,这句不接上文的话拉回了他的注意。他不由得出声问:“什么约定?他们在说什么啊?”

 

“你别把他们的声音盖过去了,”萌黄立即示意他小声一点。“不过,我也不记得鸣人哥在樱姐面前提过什么‘约定’。”

 

乌冬试着又将音量调大了些。不明所以的三个人继续屏息凝神听下去:鸣人顿了顿,没有马上回答,扩音器也没有发出其他异动带来的响声。直觉使然,木叶丸笃定这个“约定”指的是一件对他们二人都意义深远的事,关乎他们过去的回忆,也关乎当下二人的关系,以及一切都未呈雏形、看似虚无缥缈的“未来”。

 

相对这带着不轻分量的许诺,鸣人再度开口时,语气轻快很多。他温缓地说:“我怎么可能会忘。”

 

“是吗。”

 

木叶丸能听出,短短两个月不足以让樱姐对鸣人哥断了一条胳膊的事释怀。她明显是还在因此愤恼的。或许,她一直以来对鸣人的态度,便源自这种持续的愤恼。

 

“看你这样,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小樱,对不起。”

 

樱一阵叹息,“你不用道歉。我并不是想听你道歉的。”

 

于是这天二人的约会便以这不甚亲密的对话结束了。那之后发生了诸多变故,令木叶丸一时再无暇去揣测漩涡鸣人与春野樱那些只言片语中所道出的旧年往事,以及其间千丝万缕、纠缠难解的思绪。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木叶丸也和两个同伴重翻出过这段模糊的录音,这才恍然觉出了当时对话的两名主角的弦外之意。但那要等到许久以后,久到纲手姬终于应「木城会」内的主流呼声正式担下了五代目的名号、与「蛇目组」公开谈判并替前代们收回了一度被大蛇丸强占的地区,久到漩涡鸣人与春野樱又被扯入了一个更加暗流涌动的阴谋中。

 

·

 

之后的三个月,樱的生活称得上是一成不变,甚至比往常松泛了许多:前来就诊的患者几乎都不是“道上的人”,也并没有遇到需要她动用那间秘密手术室的重大伤亡。她终于有了空闲的时间和心情,抽了半天时间请来了维修人员更换了寿命将至的顶灯整流器,从此她再也不会被时常闪烁不停的灯光扰乱心神了。这三个月来,她记着鸣人“小心蛇目”的嘱托,谨慎留意着周围的异常,结果是一无所获。她也没有再见到过鸣人。这算是一件好事,因为每次鸣人主动找来,带来的几乎都是坏消息。

 

“话是这么说,你还是会有点想见他的吧?”

 

对面的师姐问出这话时,樱正在小口啜饮着手里捧着的奶茶——她平常不会买这类人工甜味过重且植脂末含量超标的饮品,但冬日实在寒气逼人,偶尔借此补充些热量和糖分也是不错的选择。她咽下从杯底吸上来的布丁,拉长了尾音回道:“完——全没有。”

 

说完,她觉得喉咙实在是被奶茶浸得发腻,便又了轻咳了两声:“一辈子见不到最好。对我也是,对他也是。”

 

同门师姐显出了星点无奈又欣慰的神情,倒真的像樱的长辈了。她的表情给樱感觉到那潜台词是,“小孩子就是不坦率,口是心非的”,但她自认刚才的话并不是在故作姿态、拐弯抹角地展露些小女儿的心思。自鸣人入会以后,他们每次见面都绕不开那些个擦枪走火、阴谋阳略的话题,且鸣人总会带几道血淋淋的新伤交给她处理(或者直接是把一条胳膊丢了)——如果要靠这些作为他们的见面的契机,那么她宁可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师姐看樱不说话,只顾着一口一口灌自己奶茶,便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语调感叹道:“是吗......樱,其实我还是觉得,只给你一间小诊所实在是委屈你了。这个领域很少有你这样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副主任医师的人才,何况T大那边还邀请你去做兼职讲师......我多少明白鸣人君于你的重要性,但是,樱......我仍然为你惋惜。”

 

樱一边听着师姐絮絮叨叨,一边嚼着黑糖珍珠丸子。师姐说完,她回道:“放心啦,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我离开医院也不只是因为他。”

 

樱一时想和面前的人解释许多,但故事太长了,她不知从何谈起,只得作罢:“严格来说,是为了我们两个人吧。”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反而更加暧昧不清了。

 

三个月里,樱的确没有再和鸣人见过面,但是他手下的萌黄跑来找过樱两次。樱明白其中的缘由:相较成日里跟在鸣人左右的木叶丸,萌黄对于那些明里暗中的眼睛来说都显得脸生些,稍加变装便能成功瞒过去,且年轻女生总归是会让对方放松警惕的。况且,同是女生,樱感到有些话和萌黄说起来也更容易些。萌黄除了每次都要例行叮嘱樱一番“小心蛇目那边的人”,也会带给她鸣人近来的消息,包括会内的大动向。樱没有主动问过鸣人是否在「木城会」中活跃依旧、地位是否会受威胁——做她这一行的,最忌讳的便是过多探听不该听的事,即便萌黄与她关系不错,她也不想破了这个规矩。

 

萌黄倒是对她知无不言,说不清是鸣人有意让她透露些情报好让樱安下心来,还是她自己对樱有旺盛的分享欲。虽然萌黄无从了解到高层的一些决策和考量,但从会内的气氛能大致感到由纲手姬接手后的「木城会」渐渐在同「蛇目组」的角逐中占了上风。另外,鸣人在会里的“二把手”地位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纲手姬没有交予他太多鞍前马后的工作,但依然保证了他在大小事务上的话语权。

 

“樱姐不用担心,”萌黄总会这样说,“鸣人哥一切都挺好的。”

 

樱则挑了挑眉毛,“我也没在担心他。”

 

“是是——樱姐你一定要多留心蛇目啊。”

 

樱在工作地点附近都安装了摄像头,几乎每天她都会倍速浏览一遍自己不在诊所时监控画面是否有异样。她的住处则位于一片以完备的安保系统为卖点的住宅区,离诊所不算太近,每天来回需要乘坐四十分钟的电车。几个月过去,以往救治过的「蛇目组」成员无一再和她打过照面,四周也没有出现过可疑人士的踪迹,樱便也就放下了些心来。

 

尽管在日后看来,这三个月的安宁只不过是蛇目在暂且韬光养晦。

 

那是一个寒冷且晦暗的阴天,樱出发前去车站时,路边绿化带的山茶花花瓣上还坠着霜露,闪着如刀刃般锐利的光。冬日气温连连骤降,却迟迟不见雪天,灰色的天穹只留给人彻骨的冷风,似是在极力隐忍着些什么。樱穿过平常一直走的小径,觉察出周遭悄无声息得不太寻常:以往这个时间,她会在路上碰到住同一片街区的上班族,或是来回收垃圾的环卫工人,但今天却静得仿佛能听到她脚步的回声。

 

樱试着将自己走路的步伐加快再放慢,顺便掏出随身镜往身后照了照——并没有什么人在尾随她。她本想转身拐进另一条平常不会走且绕路、不过更为隐蔽的小道,但考虑到那里更加远离人流,别有用心之人如果想在那里围堵她就如瓮中捉鳖般容易,便放弃了这番无谓的挣扎。

 

樱感到自己冥冥之中已经预见了事情的走向:今天她应该是没法赶到诊所正常工作了,有两名患者的提前预约也只得作废。但是她确定,这点节外生枝并不会危及她的性命,因为她还是一个“有利可图”的角色。她对这一点充满自信。

 

想到这里,她的步履也变得轻快了些。

 

远远地,樱望见了街口停泊着一辆银白色的轿车,车边还伫着一个细瘦的人影,也是一身浅色。那人既没有低头盯着手机或是手边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在东张西望,只是颇为悠哉地靠在车门上,面朝着她的方向。樱便迎着这名可疑的男子,径直朝他的方向大步走去,双眼则紧盯着他的脸孔——他戴了眼镜,反射的光在这个距离尚且令樱看不清他的五官和神情。但樱已经差不多在脑中检索出了这个人的姓名。她见过的,这是「蛇目组」的一位大人物。

 

樱没有躲也没有逃,一路步子平稳,走到了这名大人物面前站定,那样子不像是被胁迫,倒像是和对方有约在先,信守承诺来赴会一般。

 

戴眼镜的男子笑了。他的嘴角呈现出一种标准化的弧度,却并不令人舒服。樱略略打量他几眼:一身便装,看不出有哪里藏了火器。但说起杀人工具,樱清楚他更钟意一些新奇的、偏门的、能让人更痛不欲生的。所以她并未就此乐观地认为对方只是来和自己叙叙旧的。

 

男子仍然没放下那副别扭的伪善嘴脸,看樱的眼神也透着蔑视的轻佻。他似乎不打算先做个开场白来解释一下今日的来意,所以樱只好自己打断了他的诡笑:“药师先生。”

 

“我不记得今天您有预约。”

 

被称为药师的男子笑意反而更甚。他乐得抚掌:“好久不见,春野医生。择日不如撞日嘛。”

 

“请吧。”

 

·

 

樱从药师兜的车里出来时,才意识到身上已出了一层薄汗,袖口也因此有些黏在皮肤上,不怎么舒服。药师兜带她去了料亭“谈事”,还邀她共进午餐。枯山水净雅,花鸟屏风亦别致,可惜樱没有什么好兴味,让兜惺惺然慨叹了几句“真是浪费了,这个时候的甘鲷可是最肥嫩的”。

 

樱瞄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过了正午,是一般人饭后小憩的时间。本来她下午还和一位患者有约,现在回诊所收拾也完全来得及。但是她选择了和那名患者传了讯息说自己今日家中有突发情况,万分抱歉不能如常看诊,然后又以同样的籍口飞快搪塞了上午那位被爽约的患者。发完消息后,她拂了一把两鬓的发丝,立即收起了手机,甚至没有去理睬之后几秒的短信提示音。

 

确定了兜的车已扬长而去、周围也暂时没有窥探自己的耳目后,樱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阳光还没有完全隐没进云层内,她却一点都不感觉温暖,只有余悸。兜把她送到了早上堵她的地点附近,她便放缓步子,想慢慢地走回家中,将自己扔到沙发里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思考。

 

然而打开家门后,玄关整齐摆放的一双男鞋令她意识到,她在休息前还有另一个人需要应付。

 

樱叹了一口气,将随身包挂在门后的钩架上,钥匙则顺手往鞋柜上一放。她往没亮灯也没拉开窗帘的昏暗客厅里扬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鸣人。”

 

她在搬进这片住宅区时便交给了鸣人备用的门禁卡和钥匙。她当时说的是,这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给鸣人的人身安全多一重保险。但是鸣人从来只是在危险过去后负伤累累地与她在诊所相见,至于樱的家,他一次都没有来过——至少在今天之前是这样的。

 

然后樱听见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闷闷地回了一句:“你回来了,小樱。”

 

她换上棉拖鞋走进客厅。如她想的一般,鸣人不是因为负伤或是遭遇了什么紧急事件才来她家的。鸣人坐在沙发一侧,垂着头,蓬松的金发有些挡住他的眼睛,令樱不太能从表情揣摩他的心思。鸣人不说话,她便也无言地观察了一番他那不再空荡的右臂膀,得出的结论是会里应该给他重新量身定制了新的义肢,性能应该更好,因为外观设计就比之前的更贴合他的身形。

 

她不由得出声说道:“你的胳膊,最近应该恢复得不错吧。”

 

迂回婉转向来不是她的性格,于亲近的人面前更是如此。鸣人没接过她逃避似的明知故问,只是从一片灰色调中抬起头来。樱没有回避他那不带笑的视线,但四目相接时,她还是感到心口有什么关窍滞涩了一下,发出“咯噔”的小小一声:三月不见,她看出他憔悴了很多。

 

鸣人看着她,眼下的皮肤像是投了块阴影。他哑声说:“蛇目的人还是缠上你了。”

 

樱一怔。尔后她很快咄咄问道:“是你的人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办法听到的?”

 

鸣人终于有了些情绪波动,他急急解释说:“我没有在小樱你身上放那种东西——我绝对不会做的!而且我也不太懂那些高科技......”

 

“......是萌黄。我让她去找你,但是诊所没有开门。我觉得不对劲,就直接来你家了。”

 

樱捏了捏眉心。“啊,”她总结道,“所以是个巧合。”

 

她并没有坐到鸣人身边去,或是坐到沙发另一侧。她就站在鸣人面前,感到一阵虚浮蔓延至四肢百骸:“是药师兜。不过他没做得太过分。你应该也猜到了,他找上门来还是想让我给你们牵线搭桥。顺便还有拿我来要挟一下你的目的吧。”

 

鸣人咀嚼了几秒樱话中的含义,回过味来:“你是说,药师兜想借木城的手和大蛇丸彻底反目,然后自立门户?”

 

“是。不过你们和蛇目关系这么紧张,他大概一时只能找我做突破口吧。你应该也能看出,他这次做事太着急了。”

 

也许是樱的态度太过于冷静、太过于置身事外,鸣人明显急躁起来。樱注意到,他站起身时的体态因为那僵硬的义肢而有轻微的扭曲。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小樱,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的意思是,我会安排客房给你住,绝对安全。如果你要出门,我会让人一路保护你。我不想再让你——”

 

“鸣人,”樱的声音像一柄利刃般,轻轻就剖断了鸣人密不透风的话语,“鸣人。你知道的,我不会接受你的那种‘保护’。”

 

樱感到自己的心随着鸣人的眉头一同揪紧了,但她决心继续说下去:“如果我想让你像保护一只金丝雀一样保护我,我就不会选择接手那间来路不干净的诊所,更不会到现在还念着和你的约定。”

 

她平和而坚定地反问:“你觉得我会把约定所带来的重负全盘推到你身上、自己则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吗?”

 

“我们早就是同谋共犯了。”

 

鸣人的语气顺着樱的话软下来:“但是,小樱,我真的......还是担心你。”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不会担心吗?”

 

樱被“担心”二字陡然触动了神经,不禁厉声道:“说到担心,我看你是一点也不清楚我有多为你担心。你认为挨上一刀一枪只是小打小闹,断了胳膊也要继续去为木城卖命,你觉得我会感到无所谓吗?我记得你身上每一处伤疤,记得它们都是怎么来的......为你做截肢手术的那晚,我没有问木叶丸他们你遭遇了什么——我没有问一个字,我只知道我的手指在发抖。当时,我心里想的是,你可能会死,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你死。至少,不是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明明我们都约好了,在成功为佐助君复仇之前,两个人都要尽最大努力地保护自己。”

 

鸣人愣怔在原地。他眼前那个坚韧顽强、敢从死神手里争夺生命也敢只身去赴鸿门宴的樱,此时已无法再抑制住自己的哭音,大滴大滴的泪从她的眼眶中涌出来,落进他心里最软弱的位置,让他的心一道被那酸涩感腐蚀。她大概是很早之前就想哭出来了,这决堤的眼泪已忍了太久太久,所以来得格外汹涌也格外悲恸。小樱,抱歉,我其实是个软弱的男人;我的勇气和觉悟,可能永远都无法与你相及——鸣人如此悄然念着,上前去伸出那条活动自如的胳膊,以慎重的力道虚虚搂住了樱的身体。

 

然后他感到樱一边抽泣着,一边用更重的力气回抱了他。他便也循着樱呼吸的节奏,缓缓地加重了拥抱的力度。樱被他更为健硕的身躯拢在怀中,她的体温借着搏动的心脏攀过来,一并渡给了他的心跳。怀抱由此收得越来越紧,世界狭窄到只能容下他们二人。樱的泣声还没有止住,鸣人便俯下身,一一吻去了她脸颊滑落的那些咸涩的泪。他记不得上一次彼此肌肤相抵是什么时候了,常年沐浴在腥风血雨中,那些尔虞我诈几乎令他蒙了眼,忘记了最开始他只是与春野樱许下毕生承诺的漩涡鸣人。最后的最后,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两人的呼吸在不算温暖的空气中交叠相融。他抬起左手,将樱的半边面颊捧在手心,“小樱,你说得对。我们注定要走不同的路,注定要做各自的事。”

 

鸣人听见自己的声音放得温柔得不可思议。他低低地说,“告诉我吧,小樱。告诉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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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鸣人一同护送纲手姬到达会面约定的宴会厅后,木叶丸等人理所当然地被拦在了入口处。他们三人一向是恪守尊卑之道的,也从不敢在重大场合失礼让鸣人哥难堪,但这次,他们不得不感到惶惑。两个星期前,萌黄发现樱姐行踪异常,鸣人哥明显乱了方寸、推了手边的事奔往了樱姐的住处,当天稍晚的时候才回来,只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们“小樱没有事”,其余的则一概不言。之后,半赋闲状态下的鸣人哥突然频频请见纲手姬大人,说动她与大蛇丸安排一次公开会晤,并建议纲手姬大人主动舍出部分地区的管辖权,当作一份“象征和平的见证礼”。对此,原先就对纲手姬大人颇有微词的高级顾问一派立即出声反对,其余她的支持者也大为不解,毕竟从此前她雷厉风行的手段看来,放低姿态、主张求和从不是她的行事风格。况且,她也清楚大蛇丸的为人:他并不会因为这点甜头而甘愿俯首称臣,迟早会计划夺回曾经占有的领地。但,纲手姬大人却一反常态,对质疑的声音全以“不愿再冤冤相报”的凛凛之辞驳了回去,最后力排众议,和大蛇丸约定了一场高调且正式的会面。

 

木叶丸从鸣人第二次求见纲手姬时便感到不寻常。他怀疑,那天鸣人哥和樱姐谋划了些什么,但鸣人哥回来后神态如旧,不像是揣着心事,且也不再让萌黄去诊所向樱姐传递什么消息。他甚至对手下几个小辈表现出了更多关怀,同时也以此为由,将他们几人彻底隔绝在自己与纲手姬的筹谋以外。于是,木叶丸故技重施,伙同萌黄和乌冬,擅自作主追踪鸣人哥平日的去向,结果令他们大为愕然——纲手姬一边提出要向大蛇丸求和示好,一边又和鸣人哥暗中与另一位蛇目的核心干部有来往。多番调查了接头地点后,他们几乎可以确定,那根反骨便是大蛇丸的心腹、善用阴毒的药师兜。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会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暗面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处处都是山雨欲来的迹象。但木叶丸几人了解,他们只是被排除的局外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阵阴霾将局中的角色们尽数吞没。

 

鸣人注意到了三个年轻孩子表露出的焦躁不安,便回首冲他们笑了笑。在傍晚的灯下,他脸上笑容的线条被晕染得十分柔和,却也令木叶丸三人加倍地担忧。他们依照规矩,不再拥堵在门口,远远地向鸣人的背影鞠躬行礼后便退到了隐蔽处,悄悄观察。然后他们观察到,除了被簇拥着的两名头目,还有一名外表怪异且面孔陌生的老者。老者的右半身——右眼和右臂——都被绷带所缚,左手拄着一根长杖。萌黄注意到,在场的人对他的态度疏离却恭敬,从这一点便大致可确认,他便是此次会晤的“中间人”志村团藏。

 

萌黄记得鸣人哥以前在他们面前提过这个名字。那时一贯温和的鸣人哥难得没有掩饰他的鄙夷之色:早在鸣人入会之前,原先归属于「木城会」的团藏就脱离了组织,不久便依凭裙带关系跻身政坛。有确凿证据表明,他还在会内时便与大蛇丸有勾连,疑似是出于对当时在位的三代目的不满、妄想取而代之的野心,因此卖了不少情报给「蛇目组」,企图借此笼络大蛇丸。严格来说,三代目之死也和团藏脱不了干系。但东窗事发后,团藏却得以从两股势力间抽身而退。如今他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公众人物,即便有心报复他,也得再三权衡时宜利弊。这样一个和木城同蛇目都有瓜葛、又不归顺于任何一方的特殊人物,的确适合做此次会谈的调停者。

 

“不过,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乌冬抹了抹鼻尖,扭头小声去问木叶丸,“那样子也太瘆人了吧。别人一看,不就会想起来他以前是混道上的吗。”

 

木叶丸确定了乌冬的说话声没有招来别的视线后才解释道:“我记得鸣人哥说过,当初他的事暴露了以后,蛇目那边也想做掉他灭口。恐怕他也有大蛇丸的不少把柄吧。看样子他那伤是实在没法遮掩了,只能用绷带缠起来。”

 

萌黄突然开口:“你们觉得,这会是件好事吗?”

 

“什么?”冷不防被这么问,乌冬一时感到莫名,“你是说,让那个团藏当中间人,是不是一件好事?”

 

换在平常,萌黄大概会埋怨他脑筋迟钝。但这时候,她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否定,视线和大部分注意力都还紧黏在由侍从引路、缓步踱进宴会厅内的团藏身上。等这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她才嘟囔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觉得举行这场会谈算不算一件好事。”

 

三人同时陷入了一片沉默。最后木叶丸回答道:“我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但是,鸣人哥和纲手姬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木叶丸这么说了以后,周遭又回归了寂静。不知道纲手姬要怎么样和大蛇丸虚情酬酢、这场会面又要持续多久,一直鬼鬼祟祟等在厅前盯着也不切实际,于是之后三人没多逗留,原路折了回去、钻进了送鸣人来的那辆车里。泊车的地点距宴会厅正门只一小段距离,如果有大的动静,他们开着车门大抵也能听见。虽说有鸣人和几名常护在纲手姬左右的打手一同进了会场,但木叶丸一直惴惴难安。他手脚发凉,不住地想起纲手姬同药师兜的密会,那些闪烁的说辞,「木城会」内部纷纭错杂的传言,鸣人和气却回避的态度,以及最后那个微笑。这些晦涩难明的线索好似一团乱麻,像是齐齐指向同一个答案,可他却始终不得要领,在昭然若揭的真相旁边不断打着转,找不到那根关键的、能串起所有提示的线。不过,既然已走到了这一步,纠结事情的脉络如何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鸣人哥一定会在事成之后给他们答疑解惑——前提是他还活着的话。

 

还未褪去冬寒的晚风从大敞的车门呼啸着冲进车后座的空间,木叶丸看见乌冬不禁哆嗦了一下。但是他们不能关上门,否则就会被车内的温暖磨灭掉警惕心。木叶丸感到自己的神经简直紧绷到了极点,比鸣人哥遭到偷袭、失了条胳膊的那晚更甚——当时他们至少还有樱姐这个希望。潜意识里,樱姐便是起死回生的代名词。

 

这种场合下,如果是和鸣人哥更为亲密的樱姐,她会作何反应?她是否也会像自己一样坐立难安,还是会秉持着那一贯云淡风轻的态度、直到尘埃落定?

 

“我和小樱,是绝对信赖彼此的关系。”

 

这句话言犹在耳。木叶丸虽仍算不上了解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但现在的他多少理解了点鸣人哥一直以来的心境。他只能相信鸣人哥的决断。剩下的,便只有祈祷。

 

此时木叶丸几人还无从预见,一个半钟头后,事态的发展会远超出他们的想象。骚乱发生之后,他们被会内接应的人先遣送了回去,次日才接到消息:十二月二十九日晚八点左右,在以纲手姬为首的「木城会」与以大蛇丸为首的「蛇目组」的会面中,代理人志村团藏突然口吐白沫、倒地昏迷,后不治身亡。根据死者皮肤上的紫黑斑点,初步判断死因为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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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无事时,纲手姬爱好独自小酌几杯。相比那些带果味的利口酒,她更偏爱四十度以上的烧酎。虽然在秘书静音的严格监督下,她甚少在白天就酩酊不起了,不过既然已至正月,她这个五代目偶尔偷闲片刻也无可厚非吧。况且,几日前她可是了了一桩心头大事——本来她与大蛇丸相谈正欢,结果那个志村团藏忽然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倒了下去,没来得及叫医生来他就一命呜呼了,死法还极为诡异。作为当事人,她和大蛇丸不得不被带去警视厅走个过场,假模假样地被讯问了几小时才被放行——顾及「木城会」和「蛇目组」的颜面,警方不会真的将犯罪嫌疑扣在他们二人头上,团藏的真实死因也会被他们压下去,几日后见报,死因大概会随便写个“急性心肌梗死发作”之类的。想到这里,她便不由地嗤笑出声。

 

警方那边虽不会再追究了,但「木城会」的五代目纲手姬不会轻易放过行凶者。杀了中间人,意思便是不接受谈判、直接撕破脸了。风头正劲的她纡尊降贵向「蛇目组」抛出橄榄枝以求和睦,甚至拱手送出了一份诱人的礼物,可对方竟不领情。无论他们是直接对团藏下的手,还是意在她本人、团藏只是阴差阳错当了替死鬼,本质都一样是践踏了她的仁慈之意。会谈的骚动一传出去,木城内部群情激愤,一致咬定这是大蛇丸对「木城会」的挑衅。既然如此,作为五代目,没有直接宣战、而是要求大蛇丸那边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已是宽宏大量。

 

这些事虽费了些周章,但过程总体而言算得上顺利,这令纲手姬感到大为舒畅。不过她刚取出酒器,门外便出现了一个模糊人影,隔着障子沉声唤了一句“五代目大人”。看来有人是决意要扫她的兴致了。无奈,纲手姬只得暂且收了懒散的心思,示意来访者拉门进来。

 

来人是金发蓝眼、笑面如春风的青年若头,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的白西装,而是套深灰羽织和服及浅色袴裤。他恭恭敬敬跪坐在廊前,向纲手姬行礼,后者则随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没别人的时候少来这套。我不是让你们别来拜年打扰我了吗。还是说,你有别的要紧事?”

 

鸣人闻言便起身进了和室,拉上了纸门:“前两天药师兜应该就彻底向大蛇丸摊牌了,元旦那会闹得挺凶的。刚接到消息,有人在东区一条暗巷里发现了大蛇丸的尸体,致命伤深且多,百分百是他杀。”

 

“哦?”纲手姬一手撑着头,发出貌似惋惜的一声,“这么快。”

 

说着,她拾起桌上一个小酒盏,把玩起来:“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大蛇丸肯定要把他交出去抵罪——养他在身边,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一时吗?”

 

鸣人附和道:“他跟了大蛇丸有十几年了。如果最后的下场就是被当成弃子处理掉的话,还不如争个鱼死网破呢。”

 

说到“弃子”,鸣人顿了顿,接着似乎意有所指:“大蛇丸也不是第一次干出这种事了。他对手下人,向来是用完就丢的。”

 

纲手姬转动琥珀色的眼瞳,识出了鸣人一瞬间流露出的怅然——想来他当时向自己积极献计,背后的根本动机只是出于他与「蛇目组」的私人恩怨吧。不过,她倒是不在乎这个,也无心追问原委。

 

她将酒盏“砰”地往矮几上一扣,问:“蛇目余下的人呢,不会要遂了药师兜的心愿吧?”

 

鸣人应答如流:“无头之蛇也不会挣扎太久。但在咽气之前,他们会紧紧咬着仇人的。”

 

他的话令纲手姬大笑出声:“鸣人,没想到从你嘴里也能听到这种故弄玄虚的隐喻了。看来让你多挤出些时间读书,不是没有用的。”

 

像是觉得自己刚才在长辈面前太卖弄了而感到不好意思似的,鸣人在纲手姬的豪放的笑声中挠了挠头。

 

“鸣人,这次你做得很好,”笑毕,纲手姬道,“想要什么报酬就尽管提,我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鸣人似是一早就想好了讨赏的内容,立马答道:“我会尽快追查清楚药师兜的下落,请您允许,将他交给我处置。还有就是,等您正式接手过东城区以后,请让我休假两个月。”

 

纲手姬抬眉笑了笑:“我本来就打算把兜交给你追查。至于找到他人后你想怎么处理,就随你喜欢了。至于第二条......也行。但是你要答应我,别再被什么人砍了另一条胳膊了。你身上这具定做的假肢要价可不低,再给我添麻烦的话,钱就从你的头上扣掉。”

 

这时,纲手姬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饶有兴味地说道:“啊对了。附加一条,想偷两个月的懒是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得把你的‘军师’带过来让我见一面。是叫春野樱......对吧?”

 

一听纲手姬提到樱的名字,鸣人的后背便轻微地震了一下,脸上也露出紧张的神色。纲手姬看着当日为保护自己而挨了一刀、掉了条胳膊都不在意的二把手此时却面露难色,忍俊不禁:“放心,我只是单纯地对她有些感兴趣,想结交一下,不会让她为难的。”

 

鸣人刮了刮半边脸颊,说话罕见地吞吐起来:“这个......那......我会去跟她说您想和她见面的。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纲手姬觉得鸣人的反应实在有趣,倒也不忍心逗他了:“来不来当然看她自己的意愿。你把话带到就行了。”

 

如释重负的鸣人向纲手姬道谢后便躬身离开了房间。看着他难掩雀跃的样子,纲手姬不由得遐想:两个月的假期,还有那个名字为“樱”的女孩......鸣人的心思她已猜得七七八八。扫除完蛇目的余党、再吞并东城区,忙完这一切应该就要到开春了。春光如许,佳人在侧,的确不能辜负。

 

至于其中的细节,她打算见到那位春野小姐后再细细“盘问”。现下新年气氛正浓,且又捷报频传,她心情大好,决心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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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城的人出现在诊所门前时,樱正难得地在放空大脑:距离“志村团藏猝死”的讣告见报已过去将近两周,在此期间她没有和任何一位来自木城或蛇目的“熟人”有过接触。那些危险的因素似乎已彻底从她的生活中远去,杀伐算计、恩怨情仇,仿佛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而她从未真正涉足其中。当然也包括漩涡鸣人。

 

百无聊赖之中,她不由地想:鸣人这个时候会在做什么?

 

那位面生的中年人彬彬有礼地向樱自报家门并说出了事先约定的暗号、然后告诉她“漩涡先生邀请您一同去看最终幕”,于是樱便锁了诊所,坐上了那辆深色轿车的后座。在这个无雪的冬季里,城市的一切风貌都呈现出一种淡漠的灰调。若是在去年年底,樱只会觉得这样的冬天漫长无味、令人心生郁郁;但现在,那些她从车窗窥见的、不断掠至身后的街景好像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她想到一个浅显的比喻:现下暗淡的景观也许是在等候春季为它们重新着色。

 

中年人在发动汽车后告诉樱,如果她有什么想问的,他会知无不言。对此,樱回答:“谢谢您的好意。到达目的地以后,我应该就能明白自己想了解的一切了。”

 

中年人对樱的反应有些讶异,脱口而出:“那,您连此行的目的地在何处都不好奇吗?”

 

樱笑着摇摇头:“到了就会知道了。”

 

这条路线对樱来说并不熟悉,但是她方向感很强,过了约十几分钟她便猜到,车大概率是开往港区的——他们要去海边。城区的建筑逐渐隐没进薄薄的晨雾中,视野辽阔起来,略有咸腥的风掠过半开的车窗。樱看见了苍白天际与灰蓝海面的相接处伫立着的双层吊桥,便明白他们快到了:开过常有游客漫步的度假海滩,一路向偏僻处,尽头才是他们所属的世界。

 

樱下车时,没有先被摔在礁石上、如雪沫般的碎浪吸引去注意;开车的中年人并未下车为她引路,她便先朝近岸一片血泊的方向挪动步子。走近细细看过去,樱才辨认出血泊中心的三具尸体:两男一女,都是药师兜手下的小角色,她还记得他们行动时所用的假名。三人都是被打成了筛子,应该没多挣扎就断了气息——樱端详得很仔细,甚至不在乎自己出发前没来得及褪下的白褂的下摆已经浸在了血里,染上了一圈猩红。她也见过刚送来自己诊所就没了生机的伤患,双眼瞪大、变得灰黄浑浊,还未来得及咽下惊惧和不甘就没了气。往常,她会向陪同的人宣布死亡时间、表示哀悼,再用手覆上那双眼睛,让他们不至于死不瞑目。但这次,她只是不带悲悯地看着死状惨痛的那三人,面上不见一丝波澜;与他们凸出无神的眼球对视许久,她也没有伸手去替他们合上两眼。

 

“小樱,我在这边!”

 

樱循着喊声向自己右侧方望去,金发的青年正俯身从岩壁下方的的海蚀洞向她招手,示意她到另一边来。樱便回以一个笑,起身向岩壁的背面走去。沾了血的平跟鞋底踏在细沙上,留下浅软的一行红印。

 

鸣人还是穿着白西装,只不过胸前溅了一朵血迹,远远看上去,好像他是一位别着胸花、盛装出席的新郎。他神情奕奕,倒真像是要参加婚礼——如果忽视掉他脸上的纱布、左手的枪和脚下一个匍匐的人影的话。看到樱朝自己走来,他依然不忘用枪口指着地上那人的头,但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笑容不见一丝狰狞或阴恻,和煦得仿佛他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

 

樱走到鸣人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白色的日光升起来,洒在他们的头顶。那个人影被牢牢捆住,脚上还系着重物,动弹不得;但他在樱靠近鸣人时突然像搁浅的鱼一样狠狠扭动了一番,换来的便是狠狠的一脚,将他本就歪斜的圆框眼镜踢飞了出去。

 

“啊,药师先生。”

 

樱和鸣人敛起了之前对视时向彼此露出的笑意。感受到两双冰冷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药师兜勉强抬起头,几秒后竟从咽喉深处滚出一串扭曲的笑声,如同枯萎的枝干在烈风中沉浮。他作幡然醒悟状:“是你,春野医生......是你。”

 

像是被麻绳勒得难受了,他又猛然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言语也变得支离破碎:“是你——那种症状,那种死法——咳、咳咳——只有我、我和大蛇丸知道——咳——配药的成分——但是你、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真的杀了他——”

 

“你给我的试剂的确量不致死,”樱在他连续的咳嗽声中用平稳的声音回道,“但是不代表我自己不能再调配更大的量。”

 

兜听了,没有作出回应,只是又狂笑不已,但是那笑声却比鸦的哀嚎还凄厉刺耳。片刻后,二人才发现兜不是在笑,而是在哭,脸上涕泗横流。他已彻底放弃了思考,余下的只有绝望。

 

“你们这两个畜生!你们竟敢合伙起来——”他吼叫时带着夸张的翘舌音,“冤有头、债有主,少把大蛇丸干的好事算到我头上——”

 

“兜,”鸣人低声说道,“把佐助当作替死鬼的是大蛇丸没错。”

 

说着,他的声音愈发地冰冷,“但把他逼到大蛇丸身边、蒙骗他签下卖身契的人,是你吧。”

 

兜青紫的嘴唇开始颤抖。樱知道,他连愤怒或惊恐的表情都无法控制肌肉去做出来了。

 

“小樱,”鸣人碰了碰樱的手腕,“你想再问他些什么吗?”

 

樱摇摇头:“不必了。鸣人,就按你的方式来吧。”

 

“啊,好。”

 

她听见鸣人喃喃着以作回答。那声音不算很清晰,音调起伏间,像是有千斤重担一下子被轻轻摘走了,留下的只有充盈而幸福的疲累。

 

她闭上眼。远处有盘旋在低空的海鸟在啼叫,一声一声拉得很长。她知道,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

 

那名可靠的中年人没有过问太多,接到指示后很利落地将药师兜连同重物抛进了海水中。这种传统的手法的确很符合鸣人的作风——他骨子里也算是一个较为传统的人。之后,中年人又自请去清理另一边兜手下三人的尸体去了。他表示,自己做完“本职工作”以后便会退回车里,如果二人想返回市中心的话,他随时待命。

 

“鸣人,我们走走吧,”樱提议,“现在我想去一个比较清净的地方。”

 

于是鸣人用完好的那只手牵起樱的,二人以同频的缓慢步调沿着海岸线一路走远。这一片人迹罕至,也就不会有不解的目光探向这对衣染鲜血却表情恬静的男女。迫近正午,云絮被风牵着扯着,深青色的海水粼粼波动。

 

“话说回来,”鸣人突然提起了一个无关当下的话题,“木叶丸他们有段时间总缠着我,要问我一个问题。”

 

“哦?”樱回问,“什么问题?”

 

鸣人刻意换上了一种戏谑的语气,捏着嗓子模仿道:“他们总问我,‘鸣人哥、鸣人哥,你和樱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呀,告诉我们嘛,求求你了’。”

 

樱被他拿腔拿调的样子逗笑了:“原来你没和他们主动解释过啊。”

 

她的眼角也带了些久违的俏皮:“那你觉得,他们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他们肯定觉得是不一般的关系喽。你也知道的,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喜欢到处八卦起哄......”

 

鸣人说得含糊其辞,樱听了却来了劲:“是吗?那请问漩涡先生,我们到底是不是‘不一般的关系’呢?”

 

“小樱,你就别拿我打趣啦......”

 

他们如此说着笑着,不时像荡秋千一样大幅晃动着相握的手,步履也变得越来越松散。鸣人趁兴说,反正没有别的人在,他想高歌一曲;樱则假意激他,说以前去卡拉OK,他唱的调子和原曲完全是两模两样。结果一来二去,鸣人倒执意要唱两句了,“小樱你不要小瞧我啊,我这几年是下了功夫练习了很久的。”

 

于是他真的清清嗓子唱了起来。那是一首几十年前的老歌——樱以前经常开玩笑说,单从鸣人的听歌品味来看,他能当自己的爸。她都做好了狠狠嘲笑鸣人的准备,但意料不到的是,鸣人真的唱得不错。原唱是轻快的女声,由他那微有些沙哑的嗓音唱出来,倒有不一样的韵味。

 

“它不是你可以用金钱买到的——”

 

“即使你给我爱,我也不会把它给你——”

 

樱的双眼却在这明快的情歌声中变得酸热。在复仇对象面前回忆自己失去的旧友时,樱并未感到内心有多激昂的触动。时间早已助她消解了那种沉痛。她自以为,自己已被百炼千锤,早就不会再多愁善感。可在了结了近十年来的复仇夙愿后,她几欲落泪——不为过去,不为未来,只是为着当下鸣人牵着她的手、为她唱歌的这一刻。

 

为了不让自己说话带上哭音,樱轻轻地哼着歌的调子,为鸣人的清唱伴奏。与此同时,她也向鸣人靠得更近了些,好让两人留在浅滩上的脚印依偎在一起,最后再被海浪一同卷去。

Notes:

鸣人在终幕唱的歌是Princess Princess的DIAMO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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