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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房燃灯入室。
他自漆黑的夜色中来,托着一盏铜油灯靠近床上的君王,脑海顷刻的空白牵动起心思波转,旋即吐出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透过摇曳的灯火,他检视着刘邦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向来舒展的眉头皱出沟壑,兴许是睡下时伤口疼痛的缘故。竟是这般痛?
这样情景,若说他张子房全无责任,未免是推脱,只是没等他叹出第二口气,刘邦的眼皮忽然浑不自然地轻跳了一下——这位陛下,原来是装睡呢。
“陛下在假寐?”一言道破。
刘邦不情愿地张开眼,他的喉咙相当嘶哑,语气却如平日:“子房在侧,谁能安寝?”
张良没理他的调侃,刘邦那声音语气无力,音量轻弱,想也知道是重病在身。
“臣如约来为陛下侍疾,您若不舒服便告知……”
“不舒服,一见子房,心肺剧痛。”刘邦打断他。
这话说的有些不依不饶,连张良都不知如何回应,若说刘邦这是责怪?话说的这么戏谑,不像。又莫非是他顺口胡诌的废话?语气无力还硬要说完,自然也不像。
“若陛下不想见臣,臣退下就是。”
运筹帷幄的张子房懒得费心思去猜,干脆顺着刘邦的话讲下去。谁知这话一出,刘邦的脸上那点笑意却顷刻消失了。
“留着吧。”刘邦又闭上了眼睛,侧过头去,“我宁愿疼。”
宁、愿、疼。
不经意的三个字在张良心上扎了一下,那话说的太自然,糅杂着张良一时无法确认的情绪,如是一言,细想下去,却让那道血淋淋的伤口重现眼前。
他去看刘邦身上缠好的止血带,渗出的血丝透出伤口的位置。一时不忍,张良攥了攥拳头,连指甲也刻在掌心。
刘邦身上这伤从何而来,又何以至此,没人比他清楚。
兴致盎然数落项羽十罪的君主胸口中箭,佯装射中脚趾躲下阵。那边项羽怒火滔天,这边汉营也一隅之内乱作一团,箭矢插在刘邦胸口上,血染袍带,谁也不敢确保刘邦伤势是否致命,樊哙攥着刘邦的手,喊着“传军医”的号令。
刚刚还高声叫骂的刘邦,如今因伏弩的一箭,连句整话也讲不出来。冷汗、绷起的青筋、低声的痛喘、模糊的伤口,张良从不远处看向隐忍不发的刘邦,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这般的结果,是你料想过的吗?
宁愿强忍着挤压、撕裂伤口的危险,也要躬身握住脚趾,骗项羽说并未射中要害。张良回想着片刻前的刘邦,性命攸关,还要竭尽全力无视身体的本能,或许旁人觉得这有赖于刘邦的“急智”,但张良却明白,这是因为刘邦比起自己的伤势,还有更在乎的东西。
张良走向被几位将军围在中央的刘邦。
这位君主看上去玩世不恭,胸中却潜藏着寻常人无法体察的沟壑——而张良看得到。也正因为他看得到刘邦真心谋求之物,看得到这种谋求背后的无畏,他才必须要做接下来的事情。
一干人等见张良来,足下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张良躬身蹲下,查看刘邦胸口。
“好在铠甲难摧,箭矢未曾射穿,陛下此刻觉得如何?”
刘邦扯开嘴角,硬是对他笑了一下:“死……死不了。”
张良颔首,随即毫无征兆地双膝落土。
刘邦看见的时候,眼神有些意外。张良屈膝垂首,跪于君侧,脊背却依旧挺直。他的帐中谋者声音清清冷冷,力图不带一丝动摇。
“臣请陛下,拔弩箭,巡军中,安军心、平军忧。”
张良心中不沾一点迷茫,他很清楚自己在万军阵中说了什么,万军哗然又如何,他相信刘邦听得懂。他想说:若陛下想要瞒天过海,刚刚的表演犹然不够——你所在乎的事,请让我帮你完成。
张良此言一出,军中果真喧嚣起来,若不是张良此人在军中威望深笃,恐众人早已冲上前去,樊哙拦着众人,他知晓刘邦张良之间情意匪浅,如今低喝一声“退下”,又道:“陛下尚未开口,尔等喧嚣何为?”
刘邦果然勉强做了个退后的手势,示意众军镇定,眼神不离张良:“这是……子房的想法?”
张良答:“亦是陛下的想法。”
刘邦刚刚那个强勒出来的笑,如今多了几分真实。张子房定然无法理解刘邦当时的想法:他能知我,他竟知我,他果然知我。眼前人,愿意透过层层叠叠矫饰荒诞,去看他心里所藏之物,于君主而言,又是何等快慰。
只是这些心事,他可不想让张子房现在知晓,心事如被照见,君主便输了三分先机。另外,帮自己实现心事虽然贴心,但这计划也着实是有些不顾自己死活——值得一番敲诈。
他强撑着去碰了下子房的手,问他:“子房,我若是真的死了,又要怎么办呀?”
张良一愣,忙抬起头来看刘邦的双眼,脸上挂着急乱之色,他急着从那张脸上看看是真话还是戏谑,但见刘邦展颜:“诓你的……我绝死不了,你信我运气。”
试探他,又舍不得他真的伤心,刘邦心里笑——只是生死之事,他说了又不算,谁真谁假,到底都是宽慰罢了。
眼见张良神色放松下去,他又对张良说:“若要我听子房计,我有三个要求。”
张良道:“良尽己所能。”
“第一,我要……子房亲手为我取出箭簇。第二,待我巡军结束,子房要亲自为我侍疾。”刘邦笑了笑,“第三还没想好,欠我一个,回头还我。”
也不管张良答应与否,转头便对樊哙道:“我要巡视全营,你去安排。”又看向周遭旁人,“都他妈哭丧着脸干什么,老子死不了,谁敢先给老子哭坟啊?”
最后又看张良,也不知怎的,又重复了一回:“我是真命天子,真死不了。”
张良把头转向一边,没理他。
削去箭杆,涂药包扎,张良送刘邦前去巡行。刘邦巡行回来时,强撑的精神也到了尽头,朝后一倒,堂堂汉王便晕厥了过去。刘邦迄今记得,在他晕厥之前,眼前看到的,只有广武涧的苍白青天,与来搀扶他的张子房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
如今刘邦躺在床上,张良尽可能轻地掀开刘邦身上的被子,一双眼睛落在刘邦胸口上,他正仔细检查着伤口的状况,刘邦却被他看得别扭,问道:“哪有子房这样盯着人胸口看的?”
张良不语,从近旁拿来让人备好的热水毛巾:“稍等要让陛下敞开衣襟,您几日不洗澡,身上也会发黏。”
刘邦这才晓得他的意思,见张良用那么一副纯粹又认真的眼神看他,稍微想想接下来的情景,他这个情场老手竟然面色见红:“不……不必,几日不洗澡也不是大事……”
“若不慎脏污了伤口,良怕您死在这张床上,此非小事,听话。”
张良哪知道他推拒的真意,还当他是嫌麻烦,于是低头去烫毛巾,热水还冒着热气,水雾扑在脸上,张良把双眼微微眯起,那本就狭长的凤眼显得格外幽邃,刘邦循着那水汽去看,心口也跟着热起来。
张良解开他的衣带,热毛巾擦拭在刘邦伤口之外的皮肉上,一寸一寸擦得极细,刘邦却总是盯着他的眼睛,仿佛那是什么珍贵之物似的,察觉他的视线,张良手上不停,嘴上却问:“陛下在想什么?”
刘邦笑了笑,身上被擦过的地方变得滚烫,凉风渗入,惊起帝王往日记忆,他道“想起了……你那日为我取箭时。”
张良手上一滞,当初他同军医一起为刘邦取箭,躺在榻上的刘邦如此时一般敞开着胸口,箭簇入体虽不算深——这算是刘邦福大命大——但楚军箭簇顶端倒刺可怖,若直接拔出,必然牵动胸口血肉,如有不甚便会危及性命,为保刘邦周全,军医只得将箭簇周遭皮肉切开一段,为箭簇剥离血肉,再行取出。
“切肤血腥,先生平素多病,可先出去等候,以免教血腥气冲撞了。”军医说得婉转,实则担心子房这般多病的贵族子弟见血慌张,反倒误事,另一边,樊哙等人也很是赞同——刘邦受伤以来,张子房始终神色沉郁,如果不回去多休息会儿,寻常画策决议的这两人岂非要一起垮掉。
张良懒于分辨那些言外之意,他紧盯着刘邦,寸步不退:“不必,照计划行事则可。”
他何尝畏惧血腥?自韩亡以来,国破、君死、家亡,浩浩汤汤,血色迷障,腥膻气下,他所畏惧的,不过是珍视之人一次又一次离开自己身边。他尚未意识到,当自己念及此处,已然将刘邦置于心中何等位置之上。那时的他只是知道,自己一步也不肯让,一眼也不肯让。
以烈酒醉伤口,以金刀入皮肉,刘邦强忍痛意,一言不发。这样的隐忍不发乍看上去实在不像刘邦,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是真的痛到极点,因为不想让人知晓,反而要忍下。
张良苦笑,他倒宁愿此人高喊一句“你们想疼死老子”之类的斥责之言。
伤口切开,张良依照军医吩咐,伸手取箭簇,伤口虽已开,可箭簇锐利,难免也要牵动血肉。箭簇每刮过血肉一次,张良心中便阵痛一瞬,血色染红了张良的双眼,红色、红色,最终成就了漫天的无处遁逃的红,直至箭簇取出,张良已汗落青衫,下唇被咬得通红,胸腔巨痛难抑,当他放下箭簇的一瞬,手指才敢颤抖起来,当他抬起头看向刘邦的眼神——那人却咧开了一个顽劣的笑。原来他让自己为之取箭,竟是为了……
这位君王想要的,正是张良感他所感、痛他所痛。真是……毒计。
“子房就当,是我的报复吧。”刘邦玩笑般哄他,张良擦拭的手巾停在胸口,听见那人故作轻松的语调,“若要我为你吃一次亏,你也总要付出点代价,对吧?”
见张良不说话,刘邦又问:“怎么?生气了?”
张良道:“若是报复,未免太轻。臣心痛一瞬,又如何能与陛下切肤之痛相同?”
一瞬?刘邦心道,说得倒是轻飘飘,那日你的隐忍已是极限,再重一点,我又怎会舍得?
他不能说出口的是心中那一闪而过的狠辣之心:能让张子房此人为他体会泥潭之内的彻骨心痛,他何其满足。
刘邦盯着欺身上来为他擦拭身体的人如淑女般的眉眼,用他那炽热的、不像病中的眼神看着子房。
从前,张良也总是察觉那眼神似乎总是落在自己的身上,只是他不解其意,或许是君主的窥伺,或者是一时的好奇,唯独这次,那眼神温度如此乖张,距离又如此贴近,他竟然生出动摇。人间淋漓的情意有千百种,可唯有一种,他往日从未想过。
“陛下……在看什么?”他下意识地开了口,没什么礼数,只是想问。
刘邦笑道:“子房说呢?”这屋子里只有你和我,我不看你,还能看谁。
张良道:“臣没什么好看的。”
“那这天下,再没什么人是好看的了。”张良听见这似真非假的话,只能斥责般瞪了一眼刘邦,刘邦却笑得好整以暇,你瞧他说的话,不知真心假意,却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刘邦见他不跟自己搭话,反倒话多了起来:“子房,我真心实意,你难道当我诓你?你……你转开脸是做什么,我好歹是你的君主,你一句也不听是不是有点抗旨得太明显了?”
张良伸手——掌心覆在了刘邦的嘴上。
吵闹。这种时候,只有你还想着说闲话……何况我字字句句当真话听,你若掺了一句让我信以为真的假话,又要我如何自处。
刘邦没有躲开张良的掌心,反倒是为此笑弯了眉眼,也不挣扎,躺在那静静看着张良。
张良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便收回了手,小声谏言:“陛下,少说这样让人误会的话。”
刘邦反问:“若我就是想要你误会呢?”
“我……”
不等张良的答案,刘邦阖上双眼,房间因为他的沉默一下子静得出奇,外头的风声透过窗子闯进来,把整间屋子里的人心吹得一团乱。
在张良心里,有时候会因眼前的君主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刚认识那年,两个人秉烛夜谈了好几天,现在想来都像是着了魔,他最知人不应交浅言深,却在那时深陷眼前人之谈吐中,他想,世有解语者,夫复何求。
后来,他跟着刘邦一起去见了项梁,转头立了韩成为王,那是他第一回离开刘邦,送行的刘邦先是显得不大高兴,一直到路走到终点,才擎起一个带些痞气的笑:“子房这一走,我心算是死了一半啊!”张良当是玩笑,挥别之后也没放在心上。
万般心思在重逢后无人再提,只是到了第二回时,刘邦成了汉王,张良便又要回韩国去。两人在饭桌上的时候,张良低声提醒刘邦:“这程路结束,我就得回头赴韩了。”
可这一回,刘邦只是沉默了良久,嘴里才挤出一句:“吃完饭说吧。”
等吃完了饭,那位本该话多情绪多的君主回了房,过会儿拎了堆东西出来:“盘缠和口粮,路上带着。”声音有些发闷,不似第一次分别时的戏谑。
二人作别褒谷口,张良仍记得,他的背后有一道迟迟不肯收回的眼神。
那时的安静,就像现在一样。
有时候,他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刘邦想要同他说的究竟是什么,可是,于一个帝王而言,那究竟是征伐之外的一时兴起,还是可以相信的真心所托,张良不确信,便宁愿那千头万绪都吞入腹中,也不愿低了头、认了栽、耽溺其中却只见一点泡影。
可是……
“我这人虽然信誉一般,但我从未和子房说过假话。”刘邦低声道。
张良一愣,心下盘算此话分量几何。往日种种言行重回眼前,累累数年,浅谈陈情。
刘邦一字一句将他逼至墙角,此间闲言碎语,与从前相濡之日夜连贯一线,关切是真、偏爱是真、离合几回的不舍与惊喜是真,凡此种种,张良甚至恨起岁月更迭之下他与刘邦相处过的,每一段不清不楚的时分。
忽而,张良一瞬心眼通明——原来,原来……
他对刘邦又是怎样想的呢?从前,他也不确信自己心里的那份私情到了何种地步,直至如今。先前,他原以为韩国亡故,他便不会再为何物痛心疾首,可到了给刘邦拔出箭簇那天,他方知原来国破之外,私情之事,仍能教人锥心刻骨。
原来拔箭不是报复,与这人朝夕相处的侍疾,才是君主对他真正的折磨。
原来如此。
刘邦这人,胆大包天,原来是在算计自己的心。他要让自己知道痛、知道爱,要让自己这个传闻中的仙圣之躯也体验一把人间私情魔障。
他看着闭目养神,似乎胜券在握的刘邦,终于了然,如今这一切,并不只是他二人之于项籍的算计,也是眼前人同自己的宣战。战在天下事外,战在儿女私情。刘邦要借这支箭,换他一个心甘情愿。
“陛下……好谋算。”
那位素来觉得算计谋断是世上最麻烦之事的张子房,少有的教眼前人激起了战胜之欲来。
如若厘清如今情势,倒也不难——张良知道,事到如今,两人恐怕均已知晓对方心意,只待一时博弈。他无意让刘邦输得太难看,只是,如果想要他张良剖心献上,刘邦便也要把心里所思所想一丝一缕都说给他才行。
他从不优柔寡断,念及此处,便将为刘邦擦拭身体的毛巾收起。
反将一军:“若陛下没有其他交代,臣先行告退了。”
他身姿瘦削又修长,如同工笔画中走出的白衣青年,莲步轻缓,贵族之态,刘邦重新睁开眼睛,望着他背影,就像许多年前那样:“又要走了吗?”
“要仰赖陛下的直率能到哪一步。”他反倒逼起刘邦,混无惧意。
若以为言尽于此,就能逃开说清该说的话的职责,这样的算计,未免太过小看张子房。纵使被认作威胁也好,这场博弈,他已没有会输的道理。
刘邦笑了一声,身子动不了,便把头侧过去看着张良——还真是不服输啊,不过,若不是为此,他又岂会喜欢——喜欢,其实翻来覆去,子房也不过是想听他讲这两个字罢了。
他为君为王,实则多得是不愿先一步释出真心的理由,说穿了,他已习惯了释出三分善意,换得对方剖心相待的日子,他这人从来只爱打必胜的赌,他习惯性地想诱使张良先托赠真心,他再以逸待劳赢得真情。
只是他终究忘记了,张子房并非一般凡人,那人七窍玲珑不说,若真的想和他较量一番,他也真没什么赢过的战绩。
如今深夜,张良瘦削的背影在告诉他:你的伎俩瞒不过,你的心思也别想得逞。
刘邦心道,这是干嘛,非得逼着我不出老千就下注啊?
张良压根没兴趣了解刘邦这一连串的心情变化,只是踏着步子接着走,不大的房间一会儿就到了尽头,站在房门口,张良顿了顿脚步——这是给刘邦的通牒。
刘邦只能去拦,话已至此,他如何看张良就这样离开?
“子房,你——”
正当那时,一道白光照进房间,下一刻,窗外雷声大作,倾盆大雨淋漓降下,夏之夜,暴雨骤来。
真是荒唐。
张良微眯着眼睛睨着天上雷霆,背后是刘邦放声而笑:“你看,子房,你赢得了人力,赢不了我的天命啊!天意要留你,这么大的雨,留下吧。”
张良在那站了会儿,心道这家伙的命确实是有点怪诞,几次三番死里逃生不说,身上更是有一堆不知道能信几分的鬼神传说——但那又怎么样?
天命啊,就是用来改的。
在门廊之前,张良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温儒清澈,刘邦却一下子变了脸色——唯独他能从那笑声之中听出轻蔑之色,那不是对旁人的,而是对这满目雷霆的轻蔑,这让他一下子猜到张良打算怎么和自己较量。
“你身子骨不行,别……”
他来不及说完,张良将门一推,迈步朝着倾盆大雨中坦然走去。
“站住!——”刘邦不顾深夜幽静,大喝一声,他妈的,拿自己的命当儿戏,这点输赢就那么重要吗?他拼尽全力朝前伸手,“老子认输,你他妈的别——靠!”
一声巨响,半边身子刚被淋湿的张良慌乱地转过头看——上半身行动困难的刘邦,竟因为想冲过去拦住他,直接从床上掉了下去,整个身子轱辘了一圈,最后躺在地板上,胸口止了血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哪顾得上那么多,张良当即折返回来去看刘邦的状况。
这是头一回,张良想学着刘邦的样子骂两句粗话出来,都在发什么疯,一个两个,都在发什么疯……张良咬着下唇,紧急给刘邦处理起伤口来,好在伤口只是冲撞后渗血,并未崩裂。
张良一颗心暂且放下,皱着眉头,放缓了语气:“陛下如果能学会稳重点……”
刘邦哂笑一下,牵了牵张良浸湿的衣袖:“子房也不遑多让啊。”
张良见他没事,也放松下来,反唇相讥:“刚刚……臣隐隐有听见认输的字眼?”
刘邦心道,还记着呢?不过他倒已无所谓了。他见着张良那半身濡湿,仍无法忘记此人刚刚为自己失态到了何等模样,那人为了自己的一句话,体面与性命一律不顾,既如此,输赢何妨?在他心里,他已然大获全胜。他所想要的子房的真心,不就在眼前吗?
心是如此想,刘邦嘴上还要推搪:“子房呀,你这人也太不依不饶了……算了,这点输赢,反正结果都一样的,我……”
谁知,没等刘邦说完,张良竟然附身下去,凑到刘邦的耳边,用轻的要命的声音在他耳边娓娓吐出一句话来,说完的时候,常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子房面颊微红,那贴身的耳语,刘邦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了。
“陛下口中,有几句真话、几句假话……都无所谓。”张良说,“既然陛下以真心相赠,那子房也……认输了。”
刘邦定在那里,不久后仰躺着哈哈大笑起来,外头的雨真是他娘的下得好,是是是,他输了,子房也输了,俩人都认输,不就是双赢吗?他的子房,从此以后就只是他的子房。天下事纷扰喧嚣,他的子房却会透过迷障一心爱他,他此生……他此生……
刘邦笑着去牵张良的手,眼神竟里闪出少年般质朴的光来。
“我不骗子房……永远不骗。”
这一次牵上了,他得牵到死为止,在这之前,谁也别想让他撒开,谁也别想让他离开自己。
他非得牵一辈子——这就是他对张子房的,第三个心愿。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