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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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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9-01
Completed:
2024-11-10
Words:
26,495
Chapters: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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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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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高胎】要把大象装进冰箱,拢共分为几步?

Summary:

——高超有一个愿望。

Chapter 1: 正文

Chapter Text

高超小时候有一个雷打不动的愿望。

 

“我下辈子一定要当独生子。”

 

是已经记不清第多少次咬牙切齿得出的结论,如果早知道只大五分钟都得受“你要带好小的”这样的规训,他当初无论如何都得把脑袋往后缩请高越先出去。

 

他怎么就成了这个冤大头哥哥了。

 

高越是个好动的小孩,上树,下水,拆家,闹人,夸张地模仿大人说话做事,一样不落。他总喜欢连拉带拽耍着赖都要带高超一起玩,闯祸了也总是高超首当其冲挨骂:“你是当哥哥的,能不能带弟弟学点好?”

 

高超觉得很委屈,明明很多时候是高越带他去的呀。

 

妈妈看他俩一直这么闹腾也不是个事,想了个办法,那时候周末下午打开电视调到一个频道,正好是在放小品,想着高越本来就喜欢模仿大人讲话,倒不如让他照着电视直接模仿个遍。

 

两个人才能演出一台戏来,刚好大人们又习惯性把带高越的责任下放一部分给到高超,索性就直接让他俩一起模仿电视上的那些经典小品。高超相对来说内向些,起初他死活不乐意,他臊得慌,哪怕是在爸妈面前都会觉得很丢脸,会觉得别人的目光如火炬一般,无时无刻不在炙烤他。

 

可是高越就十分乐意,有模有样地学着电视上的演员的动作摇头晃脑,拿捏着小腔调就能开演,"要~把大象~装进冰箱,拢共分为几步?"

 

妈妈大概也没有想到效果比她预想得还要好,她和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给小哥俩当观众,笑得几乎合不拢嘴直不起腰。高超看着高越那一副没脸没皮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突然觉得家人的目光不那么折磨人了,何况,对于小孩来讲大人的鼓励是能够壮胆的。高超不害怕了,只要高越在身边,他好像就不怕在人前表演了。

 

俩小孩一直一起这样演着,从周末平平无奇的午后,到逢年过节的团圆时分,到家楼下买烤肠的大姨的餐车前。有一回他们还去录了节目,高超看着高越穿的红色小褂,庆幸自己演的是老头子,好歹是个男角。

 

高超的愿望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每年生日的许愿环节,他虽然嘴上还总爱说自己希望当独生子,心里许的那个不能说出来以求灵验的愿望却变成了演小品的时候有高越在身边。

 

他们确实一直在一起,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一个班,开始住宿舍以后也一直是同寝的室友。他们一起拜师,一起学艺,什么都在一起。

 

他们做规划自然也是一起,他们都准备艺考,选科的时候选择了文科班。高二一开学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原先班级堆积着的书本资料收到新班级去。

 

尘封了一个暑假的教室燥热沉闷,灰绿色复印资料刺鼻的油墨味混杂在空气里,闷得人心烦意乱。但是高越好像个永远也不会低落的傻子,风风火火地开窗通风,回到自己那乱糟糟的窝。

 

码平整自己平时垒得东倒西歪的试卷资料,冒出来一点页边的白色试卷氧化了好久泛了黄,抽出来捋平整放在最底下,再把没皱得太厉害的卷子对其边缘叠放在上面,最后再放上一叠学校统一订阅的作文素材杂志盖在顶上压平,会发出一些脆脆的声音,很有秋天踩平落叶的感觉。

高超和高越在开学之前一块去理了一对特丑的头,高越的头现在更丑,因为高越非要多赖那几分钟,能出门已经是挑战人类极限,更不要说倒饬头发了,高越脑袋顶上飘着几缕翘起来的小碎发,被周日下午返校日的黄昏染上一圈金边,使得高越的脑袋看上去更蓬松,看上去手感很不错。

 

高超烦躁的心情稍微有被高越的兴高采烈微微抚平,这家伙,除了学习做什么都来劲。高超搭了把手,替他弟把码平整的资料装箱。兄弟两个最后收出来两个箱子四个书包,书包还没法放在箱子上,因为箱子上面还垒了桌侧的挂袋和占位置又用不上的现代古代两本砖一样厚重的词典。

 

学校早早就登记了所有同学的意向,把所有的艺术生都分到了高二五班。

不巧的是高二五班离他们高一时的班级非常远,需要跨越到大楼对面的走廊。和他们一起去五班的同班同学叫苦连天,可高越还是很兴奋,把包放到走廊一边,双手扶紧箱子的侧边,塌了塌腰,俯冲着小跑几步,没几下就把箱子推到了走廊的尽头,再拐一个弯重复一遍就滑铲到了五班门口;高越看上去还没玩够,蹦回帮他看包的高超旁边,如法炮制地把高超的箱子也搬运到了五班,好像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然后他得意又心安理得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高超把两个人的包都一起背过来。

 

高超就知道高越要整这死出,他简直要被高越气笑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会耍赖皮的人。他见高越丝毫没有要回来拿包的意思,便正了正自己的书包背带,稍微弯弯腰,一手勾住高越一个包的顶部提手,就这么拖着高越的两个包挪起了步子,他俩哥们儿看不下去,说帮你拿一个,高超故意昂起头大声拒绝:"我高越今天就是要替保洁阿姨拖走廊!"

 

高超后来想起来总不住咂舌,高中的时候怎么就那么没心没肺。

好像也不怕丢人,难怪那时候年级里都管他俩叫活宝哥俩。

 

他俩那时候确实很活宝,打小模仿小品说相声的孩子,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幽默细胞。

有的时候作业写不完老师要问责,他俩稍微打个马虎眼开个小玩笑都能给老师逗乐了,下午下了课照样摇人占位打球,该干嘛干嘛。

高超其实没那么喜欢打球,只是高越喜欢,他便陪高越打。说来也怪,他俩小时候做过同一个梦,梦见两个人在打同一场球,位置、地点和队友这些细节全都对得上。高越连在梦里都在梦自己是进球的那个,而高超是助力他进球的人。

 

有的时候碰着下雨,也阻拦不住高越一颗想打球的心,趁着下午自习课最后十分钟盯准了老师不在马上就开溜,溜去学校的室内体育馆占位——那可比室外篮球场难抢位多了,何况学校的球队经常要在体育馆训练,难抢的程度直线上升。

 

高越这般精神多少有点打动学校篮球队的教练。教练几次三番问过高越要不要来,高越心痒痒,但最后一丝理智还是让他礼貌回绝了。高中生就那么一点课余时间,给了爱好、给了集训就给不了球队了。

 

但是自此以后高越和球队总是走得很近,他们训练的时候高越也时不时去陪练几回,俨然成了一个大家都认可的编外人员,他还总爱拉着高超和他一起,高超觉得很尴尬,但球队的同学都很友善,不影响训练的前提下都由着哥俩混入其中。

 

学校的体育馆的年纪听说和他俩一样大。体育馆内部常年有维修看着还算新;但从外面看,却像是经年累月年久失修的老建筑了。高超初三暑假第一回来学校参观的时候就直摇头,别的学校的体育馆可完全不这样。

 

每到这种阴云密布的日子,高越就会像支即将离弦的箭守在门口,往常一定会叫高超给他打掩护,打了铃就尽快来。高超这次爱莫能助了,高超前两天在体育课上扭伤了脚,走路都勉强。高越去打球之前总欠登儿地嘲他,说有的人打不了球咯~

 

高超耸耸肩并不在乎,他也没精力追上去锤高越两下,只半真半假呼了一把高越撤后前所在位置的空气,说高越你真的好贱。高越和他比鬼脸,说高超你还不快讨好讨好我,你不讨好我我打完球全给你带难吃的菜。

 

好不容易把高越打发走,高超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下了自习以后只剩高超留在教室,横竖也没什么事,高超索性就留在教室学习。

 

似乎学习上也不太顺,他今天似乎是状态不太行,他好像无论如何都看不进任何一篇英语阅读,总感觉原先还熟悉的英文字母拼凑在一起的文章他不认识了。

 

轰然一声巨响打破了高超和英语阅读无用的死磕。高超被吓了一跳,那个声响有点像什么爆炸了,但又要沉闷一些,然后是此起彼伏叽叽喳喳的人声,听上去出大事了,上一次如此骚动好像还是有一个高三的学姐跳了。

不好的预感如大山一般堵在高超心头,闷得高超心慌。高超试探性站起来走了两步,右脚脚踝还是没法受力。他便扶着墙一步一拐地往外挪,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同班同学,瞅见了高超急吼吼地一人扶一边,架起高超就往楼下走。高超问他们,我弟弟怎么了。他们说出事了。

 

体育馆的屋顶坍塌了。

 

高超脑袋嗡鸣了一下,那高越呢?

 

同学不敢接他的话茬,但沉默又何尝不是一个答案。

高超觉得此刻自己的大脑宕机了死亡了腐烂了,最坏的那个答案像一群食腐成性的秃鹫,争先恐后地啄食着他的脑子,他只感觉天旋地转。

 

到楼下他终于看到了原先的体育馆,他头一回见到如此具象的断壁残垣,高超忘了自己的伤脚,蹿上前跑了几步想要冲到体育馆前,然后触动伤脚,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钻骨一般的疼痛绊倒在地上。

 

身边的同学被吓到了,连连上来扶高超,说救援队马上就到了,发现以后第一时间就打电话了的,来得及,来得及…

 

意外追根溯源是人祸,学校与施工单位违规操作,常年把大袋的珍珠岩堆放在体育馆的平房屋顶上不管不顾,不顾及珍珠岩本身遇水变重的特性甚至时不时还放新的上去,一年比一年老旧的建筑终究是再撑不住暴雨中重量骤增如山一般的珍珠岩垮下了,钢筋碎石伴随着珍珠岩的重量一并落地,也落在了来不及跑出去的十余个鲜活的人身上。肉体凡胎在能压垮钢筋水泥的重量面前,究竟有多脆弱呢。

 

救援队分成小队一波一波走出来,救援人员亮眼的制服蹭满了污水泥灰,至于担架上被抬出来的人,有的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有的胸腔腹腔被压得扁平,几乎没有人形,高超坐在警戒线外,身上的校服也早就被地上、被飘进伞下的雨水浸透,衣服在雨水的浸没以后变得异常重,可是他坚持要坐在这里,他要等到来来回回的担架上出现他弟弟的身影为止。

 

可是他等到了天黑也没有等到,他们说他们全面排查过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真的没有了?高超不相信,哥俩的父母也不愿意相信,唯一一个幸运跑出来的那位球队队员也作证,说高越一定进去了,不可能没有他。

 

“没有了!里面连落下的断肢都不可能有一条,没有了,你们再仔细想一想,会不会是搞错了。”

 

他们学校从来没有来过那么多各行各业的人,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故,市里的大领导到了现场指挥考察,前前后后赶到现场来维持秩序的有警察,有消防员,有医护,还有一些没穿制服的不知道从哪调过来的救援人手。前前后后这么多人地毯式在事故现场找了几个小时,没有人找到那么一个高越。

市长过来慰问伤亡人员和失踪人员的家属,看到高超的时候怔了一下,还以为是照片上失踪的学生站在了他面前。

 

救援队确实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人,而同学也并没有说谎。

 

高越就是不见了。

 

再后来,学校和施工单位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被查处,该判的进去了、该下岗的下岗了,可是前前后后那么多人,没有人让死去的教练和学生复活,更没有人能够给高超一个答案——没有人能告诉他们高越去哪了。

 

他们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从月考到期末考,从集训到艺考再熬到高考,高超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录取通知书寄到了,仍是没有高越的下落。

 

高越能去哪里呢,如若他成功逃出去了,那他为什么不回家,他每天又都在干什么?双胞胎有没有心灵感应,这个问题高超从小听到大,他倒是希望真的有呢,兴许高越可以给他报个平安。不要说心灵感应了,这么长的时间里,上百个需要睡眠的夜晚,高越一次都没有来过高超梦里,一次都没有,到了深夜,梦里他好像真的变成了独生子,原本属于他的另外一半的生命力,像是被彻彻底底地剥离了一般,再也不曾出现过。

 

他从前许愿自己当一个独生子,当他真正成为独生子的时候,他才知道他这辈子早就定型了。打从娘胎起,他生活中方方面面就都打上了高越的痕迹,他根本就过不了独生子的生活,因为他原本就不是。

 

按照规定,因意外造成的失踪人某在失踪两年后可以被认定死亡。大一那年的夏天,法院的审批文书按时而顺利地下来了,于是高超拿齐了所有的资料,独自跑完了所有的流程,亲手给高越办了死亡证明。工作人员看着身份证上的脸,又抬头看看高超,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身份,然后摇着头叹了口气,带着同情的目光把办好的证明递给了高超。漆绿的封皮打开,里面是只有黑字没有照片的冰冷证明,高超用指尖轻盖住证明上的越字,有一种自己给自己取死亡证明的诡感。

 

为什么是高超单独去呢,因为爸妈此时也在忙着办一本新证。老高家这一年多了一本死亡证明,和一本出生证明,老高家从四口之家变成了四口之家。

 

高超没有多说什么,高越不在以后他们家安静了很多,家里的气氛总也回不到从前。高超估计父母每每看到自己的脸,都免不了要想起高越,这对于父母来说何尝不是一件既辛苦又难过的事。时间能渐渐抚平伤痛,一个新生命也能,父母有选择开始新生活的权利,高超能理解他们。

 

妈妈抱着怀里新生的婴儿,看上去温柔又憔悴,她说阿超,这是弟弟。

 

高超没有接过那个孩子,他只说这个孩子,不要叫高越。

 

高超后来也一直没记住那孩子的名字。他甚至总也意识不到那个小孩是他弟弟,家里人管那孩子叫小宝。高超挖遍记忆里每个角落,也想不起来他们有这么喊过高越。他的弟弟在父母口中有时是阿越,有时是老二,有时是弟弟,有时是高越,他的弟弟可从来不是小宝。

 

这个小孩和高越确实很不一样。他很乖,刚学会说话不久就已经会一口一个哥哥,从来不会直呼高超大名,不像高越那么“没礼貌”;

他一点也不吵,有的时候爸妈交代高超带弟弟出去玩,高超从来就没听过这个小孩在公共场合会大声讲话,乖得都不像高超刻板印象里的小孩子;

高超每次寒暑假回家,他都想让高超陪他玩,高超极少搭理他,高超不理的时候他真的就不去打扰高超,高超偶尔打完两把游戏回头看一眼,能看到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孩眼巴巴地猫在他房间门口一脸期待地偷看他。

 

妈妈说这个孩子像高超,高超小时候也这样,非常安静一小孩,好带。

 

如果这个孩子是在他们家庭还健全的时候出生的,高超一定高低给爹妈磕一个大的,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他们终于给自己生了一个懂事的好弟弟。哪像高越啊,又吵又烦,一点礼貌都没有。

 

哪像高越啊。

 

对,不是高越,也永远不能是。

 

父母的朋友圈更新得频繁了起来,生命中有了新的色彩的中年人就是不一样。经常晒小儿子的照片,晒他们出去游山玩水遛娃拍的照片,高超躺在宿舍封闭光线的窗帘里翻朋友圈翻到都忍不住感叹一下真是好幸福的一家三口。

 

像他,哦,妈妈说这个孩子像他。

高超好像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个孩子像自己而对他有多那么一丝一毫的爱,相反他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恨这个孩子,他不知道他恨的是取代了弟弟这个称号的不速之客,还是恨那个真的享受上了『独生子待遇』的“自己”。

 

高超意识到这个孩子只能填补父母心里的空缺,填补不了他的。

他似乎是一具从正中间被劈开了的行尸走肉,他少掉的是另一半的自己。高超以前的生活过得很开心原来不止是因为不曾失去过至亲,更是因为他生活中至少90%的笑容,都是高越带给他的。高超现在只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可真蠢,有个高越到底有什么不好。

 

高超在大学期间考了教资,和班上已经开始到处跑组到处投简历的同学格格不入,他一直在查阅资料关注相关信息,只有他一个人准备考教师编,早上踏着清晨一天比一天凉的冷空气第一个到图书馆,一直坐到闭馆音乐响起才收拾东西踩着路灯的影子回到宿舍。

舍友打趣他,不愧是把编制刻在骨子里的山东人。另一个舍友接话,说高超不是家里有弟弟吗,开学的时候还跟着超子爸妈一起来送他了。为了弟弟咋也得考一个啊,弟弟在学校呢。

 

舍友倒是说对了,弟弟在学校呢。

 

法院认下来的死亡证明,高超心里并没有接受,他其实也知道高越那么恋家一个人,如果还健在一定不可能这么久杳无音讯不回来,可是,万一呢。

 

那高超顶着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风险也要靠近一点。

 

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高超挺过去了,他回到了他的高中,老师们都还记得他,他们很意外艺术班的孩子怎么回来教书了,高超学着曾经高越的样子,插科打诨说他老想念这里了,离不开学校,给老师们哄得心花怒放,乐乐呵呵地说以后就是同事了,没有再把话题继续下去。其实那些教过高超的老师们,又怎么能一点都猜不到高超的心思呢,只是既然人都已经来了,有些话就没必要挑破。

 

资历老点的那些老师,哪怕带过了那么多届学生,也极少碰见双胞胎学生,一胎出来长着同一张脸的亲兄弟,怎么可能分得开呢。

在高超以前的老师们眼里,高超就像是老牧民养的最后一只山羊,住着再大的羊圈,都会死犟着回到以前和同伴相依的角落,一遍一遍舔舐着同伴留下来的带着血迹的皮毛,皮毛被主人收走了也继续舔。舔原处粗糙的石壁,舔栅栏上坚硬的铁丝,划得自己满口的鲜血也能满足地反复砸吧嘴,回味这里还剩几分同伴的气味。

 

高超回到了高二五班,教室在他们毕业以后就翻新过一遍,现在的孩子们用的教室设备都很高级,老旧的投影仪换成了崭新的电子屏。新的体育馆也建好了,很气派,房顶被重新设计成了流线型,再也堆放不了任何东西,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孩子因为这些隐患死去了。

高超有的时候心血来潮,喜欢给学生加上一些课前的表演环节,鼓励学生们去模仿一些经典的小品、有能力的甚至可以自己写点小剧本搞搞原创。最近有一档很火的喜剧综艺热播,正值青春爱做梦的高中生摩拳擦掌就模仿了起来,高超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好像看见了小时候上台模仿《钟点工》的高越和自己。

 

这天高超在上课,同事大步流星地出现在高二五班门口,着急忙慌叫高超出来,高超有些不悦,任何一个老师都不喜欢课上到一半被仓皇打断。高超刚想叫同事有什么事等他下课了再说,他同事看上去比他着急多了,说孰轻孰重啊,有高越的消息了。

 

你回来不就是为了高越吗。

 

高超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高越还活着。

 

坏消息是高越已经不是高越了。这不是什么科幻小说里的情节,这是警方亲口告诉高超的结果。高超说我能见见他吗,警方表示他们正有此意,一定会安排,但高超需要提前做好一些心理准备。

 

高超被带到了ICU,门口守着两个值班的刑警,高超觉得icu和殡仪馆的氛围只一线之隔,安静又窒息。到了高越的病房门口,高超也只能隔着门口的玻璃看一眼。高超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激烈——不过不是因为失而复得,而是震惊诧异与愤怒。

 

这怎么能是高越呢?

 

玻璃隐隐能够映出高超的脸,那本来也应该是高越的,可是此时此刻,玻璃背后和玻璃倒影里的两张脸完全没办法重合在一起,高超完全不认识里边躺着的,那个依稀能够看出点人形的陌生人。

 

里头的人身上绑满了纱布插满了管子,从管子的旁边依稀能够看到纱布底下所埋藏的伤疤裂口缝合线,很难相信里面破破烂烂一具躯体居然是个活物。

 

高超呼吸急促了起来,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吸氧保持生命基本迹象的垂危之人。他几乎是扯着嗓子乞求警察告诉他,里面那个人不是他弟弟。

 

可是事实铁证如山,警方确认高越的身份靠的是案发实验室上的编号,明明白白地记着每一个实验体本体的身份与国籍,高越是仅剩的一个还苟延残喘着一条命的实验体,医生经过多重检查确认的结果也是如此,哪怕高超不想接受也是现实。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当年学校完全没有对这份方面的应急预案,学校方可以说是被坍塌事故打了个措手不及,事故发生以后事故现场并没有第一时间被封锁,正如高超当年因为脚伤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到一样。学校喊了很多人进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没人来得及考虑来的人到底是什么背景,一直耗到警方来了人,才匆匆拉警戒线赶人封锁现场,但也许这期间已经发生了一些破坏现场的事情。

 

按道理来说在这样混乱的废墟中精准地找到一个尚存一些气息的幸存者,再想办法在混乱中将人带走,听起来是件概率小到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一旦发生了,那对于受害者而言便是100%的。

 

高越是被毒蛇帮的人带走的,是被从东南亚救回来的唯一一个尚有一丝气息的受害人。

 

毒蛇帮大当家身居高位坐拥钱权,便开始盘算那延年益寿的幻想,他走的路子却十分野,他钟情于在活人身上做实验,他给高智犯罪分子砸下重金供其实操,在将死之人身上拼接其他人的身体部件,四肢、内脏、面皮,甚至是大脑,能够续上将死之人的命,或者能够让一个还有余命的人被替换成另外一个人,那大当家的目的就达到了。

 

虽说毒蛇帮的大本营一直在东南亚,但在如果脱离大本营遇到了合适的机会,他们也并不会放过合适的实验材料。

 

这听起来就离谱又反人类的实验当然不可能顺利进行,但凡是个正常人,都没有办法想到这种事情能够真实发生在这个地球。

当一个还没有断气的活人,被摆上实验台,他们的存活,便只关乎实验的成功与否,而不是一件需要被保障的基本权利。他们不再是人类,他们是小白鼠、是牛蛙、是植物、是菌子,是实验体。没有任何伦理道德,没有任何科学精神,只有丑陋又恐怖的私欲和残暴。

 

高超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墙挣扎出ICU挪到了外走廊,阳光洒满走廊,今天的天气很好,可是高超却好像回到了事故发生那天的大暴雨里,那天他也走不稳路,那天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他弟弟失踪这件事,他潜意识里坚信弟弟一定活着。可是今天所有的事实和证据都告诉他高越还活着,高超的心情却反而更沉重了。

 

高越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呢,高超想都没有办法去想象到。

 

高超控制不住自己飞散的想象力,如果弟弟成功活了下来真的是因为他这些年的执拗,那高超此刻觉得自己是最大的罪人。

他私心上的念想,居然成了高越漫长的苦痛的开端。

 

妈的,早知道高越要受这么多罪,还真不如最开始就有一个痛快的结局。

 

高越小的时候调皮,没少挨父母教训。其实大人教训小孩都是收着劲的,但高越死活嚷着受不了,每回闯了祸就试图假装成高超、或者是变着法往衣服里塞东西。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怎么能被别人这么蹂躏呢。

 

警察拍了拍高超的肩,把高越的思绪牵扯回来,说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经过各方面的检查,凭借现有的技术,高越的情况是完全不可能被治好的了。由于医生也是第一回遇到这种情况,理论他们上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让高超试一试。看看最亲近的双胞胎兄弟能不能唤醒高越哪怕一点点的意识。当然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让家属多和重逢的亲人说说话,至少完成一点活人的心愿。

 

高超收拾好情绪,又一次重返了门口。高越的病房已经装好了通话设备,高超不用进房间,也能通过对讲机清晰地把的声音传进病房——稍微一点差池,高越的情况就有可能因为感染而丢了命,至少现在,高超还不能进去。

 

“高越?”高超试探着唤了唤弟弟的名字,他心里想过无数遍高越,这么些年还是第一回有机会正大光明喊出来。

 

“高越,你说你为什么就非得下雨也还要去打球,你要是老实点等天晴,我们都不知道还有多少场球能打。”

 

高超话说出来就后悔了,他和高越的相处模式太过固定,他总是习惯于开口就是责备。现在的高越,更应该听的是一些近况,至少该听一些好听点的话。

高越自然是没有反应的,又或者说,本来也没有办法奢求高越能够给什么反应。但高超觉得高越应该是可以听到的。

 

"高越,我没当成演员,我回咱学校当老师了,我还带高二五班。"

 

"学校新体育馆建好了,特好看,那个顶够呛还能堆东西,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高越,我刚刚那节课课前我学生还模仿了《钟点工》呢,咱小时候也老模仿呢,你记得不?'要~把大象装进冰箱,拢共分为几步?'你那时候还穿个红小褂,记得不…"高超回忆得太多,嗓音不住开始颤抖。

 

高越的眼角缓缓淌了一滴血下来,高越其实没有动,甚至心跳的频率都不曾紊乱一下,但这滴血成功冲破了高超最后一点心理防线。高超忙喊医生过来,哪怕医生本来就在现场不远处,他几乎要给医生跪下,我弟弟有反应,我弟弟绝对听见我说话了,我弟弟还有希望……

 

医生听完了情况以后遗憾摇头,高越的泪腺早就已经被破坏得没办法分泌最基本的保护眼球的泪液了,淌血也并不是高越恢复意识的信号。其实经过刚刚这一出,包括高超在内的所有人都明白,高越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医生和高超说明了高越的身体状况,办案缉拿相关人员和后续送回国内的过程中的颠簸不可避免地加重了高越的身体负担,一个事实是高越已经不可能康复了,高越的身体状况要治也只能保守治疗留条命,但还是只会一天更不如一天,并且会活得非常痛苦。高超看了看监控里插满管子的高越,他明白自己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要把大象装进冰箱,拢共分为几步?

第一步,把冰箱门打开;第二步,把大象塞进去;第三步,把冰箱门带上。

 

要和当年说这句台词的弟弟告别,又分为几步呢?

高超在家属放弃治疗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高越身上那密密麻麻看着瘆人的管子终于被抽离出来,高越这一次终于自由了。

高越的身子看着有些浮肿,嘴唇微张着,乌青又发白,床上躺着那人到牙齿齿形和高超的一模一样,高超这一次一眼就认出了高越。这一次,医生允许高超握着高越的手。

 

下葬的那一天,虽然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日子,但高超许了一个愿。

他这一次的愿望是,高越能等等他,下辈子还来当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