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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武。」
眼角周遭的肌肉輕輕一抽,他的意識被拉回淺淺的表層。大腦不樂意地緩慢運作,琢磨著那幾個音節的意義。
「山本武。」
先意會到的不是字彙的涵意,而是專屬於那個人的鬆散嗓音,和壓上頸側確認脈搏的冷涼手指。於是他咳了一聲吐出胸中悶氣,散著血沫濺在一旁地上。
「雲雀。」
他先微笑才睜眼,墨色亂髮從模糊視野右側抽離,順勢轉頭他看見雲雀倚牆蹲下。
「沒死就別讓我喊那麼多次。」他撇著嘴說,手臂擱在膝上,扭轉的角度看來有些怪異不自然。山本武輕輕一嘆,然後隱忍著疼痛皺眉縮胸。
「你的手。」
雲雀聞言低頭瞥了一眼,時間短到那不像在看自己的傷臂。
「斷了。」他事不關己地回答,山本要起身察看,甫側身就痛得倒抽口氣。
雲雀一臉似笑非笑地幸災樂禍。
「肋骨斷了喔。」
抬起頭,半餘殘缺玻璃的窗扇不規律地震動起來。雲雀漫不經心地盯著直升機的螺旋槳在對棟大樓壁打上令人目眩陰影。
「接應的人來了?」山本挑眼問他。
「真令人厭煩。」雲雀目光不移,不知針對什麼安靜地開口。
如果要說回中學時代似乎太遠。對於自己的事,雲雀的事,還有他們倆的事。時間只是安靜嘈雜快速緩慢地推移不止,自覺與不自覺之間,他們都是一身酒臭血臭的大人了。就算手底死過人,看見路邊的小乞丐還是會給幾個銅板幾張紙鈔。所謂道德感淪陷不過是緬懷過去的自虐心態,有時他們需要這樣的心情,有時不需要。
雲雀倒是十年如一日。
結束了日本生活來到義大利初期時,曾經有段時間他們誰也沒聯絡誰。好吧,雲雀是不連絡人的,所以該說是山本自己沒去死纏著他。
不是不想,只是沒做。
那段時間雲雀扎了針一樣,整個人很暴躁,什麼事什麼人都看不順眼,動不動就要掄起拳頭動手。
山本自己也不能說是適應良好。
他向來覺得自己的神經不細,身體也很好。都說血是沒有氣味的,可他總覺得有。滿手滿臉嗆得他想吐。
要說回中學時代似乎太遠,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個轉捩點出現在幾年前一場晚餐會上。難得分散各地的家族成員全據在一起,談笑間互相揶揄挺有少年時期的胡鬧味道。山本一開心喝得多了,咧著嘴笑推辭著流水一樣送上來的杯子,轉頭之間看見雲雀隻身站在遠處牆邊,看起來孤伶伶的。
什麼孤伶伶的山本當然知道只是自己的蠢見,雲雀當時不過覺得無趣,想盡快離開這地方。可他就是覺得這是自己和雲雀相處的最好模式。因為那個人什麼也不說不做,所以怎麼樣都得有個人猜猜他的心意,就算是瞎摸也無所謂。只要能替他的行為附上一點意義一點人性就好。
於是他昏頭昏腦的就走過去,雲雀本來亂轉著手裡的杯子,感到有陰影覆上於是抬頭。山本低頭看著他微微仰起的臉,才發現在持續的轉變之中,有些東西應該是要亙久不變的。
蓬鬆而亂中有序的黑髮,飛揚的眼角,必須微微挑起眉眼才能看清自己的些許身高差距,還有目光裡隱約被不耐煩遮掩過去的一點點訝異。
看著他突然覺得那些介懷的什麼事都無所謂了。
他也非常困惑自己居然能忍受這麼久不好好看著雲雀,不碰碰他。
伸手撫上雲雀耳後時那個人皺起眉頭微微一退靠上牆壁,杯子灑著酒液隨手就拋在昂貴地毯上暈開遺憾汙漬,他推著山本的胸口。
「做什麼。」
雲雀的語氣裡還沒有危險的氣氛,只是維持著一定的距離沒讓山本再進前一步。山本被這麼一問歪了頭,另一手順勢壓在雲雀耳側牆面上。
「這種時候我們不是應該要接吻嗎?」
他病態地雀躍著,挺期待自己要迎來久違的拳頭拐子。不過雲雀低著頭沒動手。
「為什麼?」
因為他的語氣裡確實地是疑惑,所以山本也微妙的疑惑起來。
「因為.........久別重逢嘛,還是我應該說Shall we dance?」
「不是每天都見到了嗎。」
「啊?呃.........啊?」
「早上開會的時候。」
山本撐著牆壁已經不是為了激情地箝制雲雀的動作,而是在自己大腦全力運轉時支撐搖搖晃晃的身體。思考了可能有半隻舞的時間,期間雲雀只是靜靜靠著牆壁站。晚會氣氛正熱,他們倆隱在柱後誰也沒去注意。然後什麼東西很快打進醉醺的腦袋裡,山本愣了半晌大笑起來。他鬆下手死死把雲雀摟進懷裡,一路從額際親到下巴。
當然那個人不是沒有掙扎,不過還是困惑驚訝大於憤怒。
「雲雀,雲雀,只有你的時間像停止了一樣。」山本嘆息一樣在雲雀耳畔輕笑著說。
只他一個人在愁雲慘霧,原來對雲雀來說這段沒連絡的空白時間根本不意味著任何事。
他是浮雲一樣的人物。山本一直都知道。就像並盛一日屬於他,就一輩子屬於他一樣,雲雀的東西除非自己扔下否則沒人能拿走。而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也被歸納進雲雀的所有物之中了。他突然對此感到無比的安心,腦子裡積沉多月的混亂一下子被掃去,有雨過天晴的清新。因為雲雀什麼都沒有變,只要雲雀什麼都沒有變,他的立足點就不會崩壞。
「要跳舞嗎?」山本快樂地問,雲雀一臉鄙夷地看他,看舞池裡翩然亂飛的裙襬。
「不要。」
「那去花園裡走走吧?」
「不要。」
「還是要吃東西?」
「不要。」
「那到我家去吧。」
山本沒用問句,也沒給雲雀回答的時間就攬過腰去吻他的唇。或許只是醉後的錯覺吧,隱約地自己得到了微弱的回應。而半掩著眼的雲雀喉裡沒有要發出聲音的意思。
那之後他們又開始糾纏不清。啊更正,他又開始糾纏雲雀。
就連出任務他都私下要求首領老友盡可能把他們倆湊在一組。有些人問過他為什麼偏找那個麻煩人物配組,山本給的回答是:
「跟雲雀一起出任務是件輕鬆的事。」
他知道這話說出來第一個會大吼著反對的就是獄寺隼人,而他是第一個絕對不是最後一個。但事實上就是那樣。因為制止只會更蠻不講理,因此除去要提防少數時候的暴走行為,雲雀細心聰明,實力又強,任務都能提早在期限之前漂亮完成。
但他沒說出口,最重要的一點原因是,他不是能被自己放在背後保護的人。
憑什麼呢?他們倆的實力或許不算懸殊但終有差距,同樣都是男性,年紀也相仿。碰在一起向來都是風一陣雨一陣的,誰也沒能綁住誰,憑藉著似有若無的忠實於彼此又分頭走向兩端。每次分別山本看著雲雀背影都不禁地要想,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這個人是過著怎麼樣的生活,有沒有受傷,想過自己沒有。思索著這些總是胸悶又只能苦笑。
所以這不就是最好的解決方式嗎,一起出任務,讓他追上雲雀的腳步。而自己帶著點不求保護只求放在眼前的心態也能獲得滿足。
當然也不都總是毫髮無傷的。
皺著眉頭被抬上擔架時,他側首看了正靠在機身旁端著傷臂,被強迫做應急處理的雲雀。捧著的右手腫得有兩倍大,皮膚斑斑紅紫讓人怵目驚心。山本驚訝地咋舌,帶點譴責意味盯著雲雀看。
「不要緊吧,雲雀。」
雲雀抬頭,看得出他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卻沒顯出弱態來。
「你擔心自己吧。」他又轉回低著頭樣子,唇角隱隱帶點嘲諷笑意。
山本看著覺得難過,伸手想要去拉雲雀垂著的,完好的手臂,此時擔架卻不很平穩地在機身側撞了一下,收起腳架滑上機身。山本被這撞擊牽動傷口,疼得呲牙咧嘴。
「小心一點。」
發話的是雲雀。山本和幾個醫護人員都愣了下,膽戰心驚地看著頭也沒抬的那個人,弄不明白他是對著擔架這裡或是捧著他手瑟瑟發抖的急救人員說話。
不論如何託雲雀的福,之後山本受到了高規格的溫柔對待。
「很痛吧?不過沒什麼大問題。」做好固定肋骨的動作以後,夏馬爾看似漫不經心又刻意的伸手往臥在床上的山本胸口一拍,後者臉孔一陣扭曲。「以你小子亂來的復原能力,說不定兩禮拜就能行動自如了。」
「雲雀呢?」
「骨頭斷得挺乾淨俐落,已經打上石膏了,不過身上有些傷要注意感染啊,這幾天可能會發燒。」
山本還想再問,那個人已經搓著絡腮鬍下巴施施走開,嘴裡叨唸著一群臭小鬼就會給自己給別人找罪受。
說起來這次他們會受傷還是山本在戰鬥裡恍了神的緣故,他鄭重地反省。他發現自己面對敵人時很難保持長久的專注,大概一切都依照本能去動作反而容易讓精神遠離肉體,思索一些在當下不應該思索的問題。那個瞬間他想的是,雲雀有沒有開心過呢?
當然他會笑。雖然笑的時候通常都有人要倒楣了,但他確實會笑。
自己到義大利來的時候其實並沒有多想,只是覺得該來就來了,雜亂得也沒時間想後悔不後悔這回事。
可是雲雀為什麼來呢?
一個根本不喜歡並盛以外地方的人,從來都是站在人之上的,自由自在的雲雀。為什麼什麼也沒說就跟著他們來到義大利了?
山本不用問都知道他討厭這裡地域風味濃厚的食物,討厭這裡磨人的雨季,討厭一件一件接不完的工作任務。可他還是吃,還是住,還是伸手接下澤田綱吉遞過來的牛皮紙袋。山本想自己大概就是想著這些,又看著雲雀俐落地穿梭在個個倒地的敵人之間不自覺呆了一會兒,才會沒注意到一下上下朝著自己腹部和頭部橫掃過來的武器吧。
那到底是什麼呢朝著自己打來的東西,山本還亂來地想著這些。
也才會在倒下的那一瞬間,看到轉過頭來的雲雀滿臉困惑訝然,居然徒著右手臂骨去擋下劈的鐵棒。
什麼斷裂的脆響,山本就這樣昏死過去。
說起來真夠丟臉的,雲雀居然沒把他丟在那裡自生自滅。
他想自己欠他一個謝謝和一條命,也不知道欠過幾次了。
雲雀的病房一天中有好幾個時刻是空的,檢查排得滿檔。
明明當時還好好站著跟自己說話的,到了醫院山本才知道雲雀傷勢挺嚴重的,至少不是能談笑風生的狀態。能下床以後他追著滿醫院跑,通常都被護理人員推出來說給病人點隱私安靜。山本想嚷嚷著說隱私什麼啊雲雀身上哪裡我沒看過了你們才該給點隱私,可沒那個膽。
見不到面於是只有專心養病,果然不多不少兩個禮拜就把骨頭治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夏馬爾看自己的眼神像看著什麼怪物。
幾個護士走過去間歇談論著雲雀的復原情況,正好讓在走廊上閒逛的山本聽見。
疼得睡不好晚上非得用止痛藥,該量體溫可被兇出來,開著窗子放鳥進醫院長得挺好看就是脾氣壞也不知道多大歲數人.........
說得越來越偏人也走得越來越遠,山本聽著一陣一陣的笑。
當天晚上他潛進雲雀病房,那個人窗半開著大灌涼風,抱著石膏手臂縮在床單裡睡得很不安穩。山本先走過去關起窗子,在床沿坐下。輕輕按上完好的手臂附耳上去喊了兩聲雲雀。果然掌下的手臂一震就要抬起擊來,幸好山本有先見之明按住。
「幹什麼?」迷迷濛濛的聲音不快地傳上來,雲雀睜開亂髮下的眼。
「聽說你睡不好。」
「別來煩我,我吃過藥。」
雲雀烙下話以後翻身又要睡,山本不放棄地搖動他的肩膀。
「雲雀,我帶你去個地方,比吃藥還有效。」
「不去。」
「走啦,你不去我吵得你不能睡。」
「我讓你一睡不起吧?」
「一下下,就一下下啦小雲雀。」
於是山本半拖半拉地把雲雀請到外頭,推他進車子副駕駛座時還順道塞了幾條毛毯進去。天氣不算冷,但他們要去的地方可能得多少做點保暖的動作。暖氣悶得車裡人難呼吸,所以山本沒開,只升上窗戶留了道縫透氣。雲雀裹起毛毯蜷在椅座裡,身子跟著車身搖晃,睡得比在醫院裡安穩一點,山本餘光看著不禁失笑。
第一陣海風順著車窗縫隙吹進雲雀鼻裡時他醒來,山本正好安靜地滑進停車格,踩住煞車。
「到了喔。」
雲雀深吸口氣清醒腦袋。月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天色還是一片完美的黑。山本彎身替一臉不情願的雲雀解了安全帶扣環,正要伸手過去扳車門把時被一掌打開。
「我自己能開。」他說著就推門下車走遠,山本啼笑皆非捧著毛毯追過去。
他在前頭領著路走,單憑月光照明不夠於是打起手電筒。首先得橫越崎嶇不平的粗黑岩塊,石縫狹窄有時只容一人通過。攀高下落的滿地滑沙,雲雀只單手能扶住石塊走得很不方便。山本找好穩定的施力點以後頻頻回首去扶他。就這樣緩慢地穿行約有五分鐘,意外地行動不便的那個人只是靜靜隨著山本移動,一句怨言也沒說。穿越巨岩屏障後迎面就是一塊面積不很大的處女海灘,碎白碎白的波浪捲著軟沙打上來,沒什麼洶湧感卻很溫柔。
山本找了塊乾爽沙灘鋪上毛毯,雲雀正好自岩上滑著落下來。
「很漂亮吧?」他有點得意地問四望著的雲雀。
「你常來嗎?」雲雀脫去鞋襪在毛毯上坐下,淡淡地問。現在他知道自家玄關前,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碎沙是怎麼回事了。
也沒有那麼常啦。
山本回應,笑得像做錯事被逮著的孩子。
他們一站一坐維持了很長時間的安靜,看著黑壓壓的海都不知道彼此想些什麼。雲雀的表情遠比在醫院緩和,山本想規律上打下收的海浪是有那麼點安定心神,舒緩疼痛的奇效。
然後突然一個莫名其妙的衝動闖進腦子,他彎身去拉雲雀沒傷的那隻手。
「做什麼?」雲雀狐疑地被牽起手,還有點上拉的力量。
「雲雀,跟我跳舞。」山本笑道,雲雀一愣。
「不要,」他態度鬆散地拒絕,沒抽回手可也不打算站起來。「我手上有傷。」後頭還奇怪地補上一句像要緩和氣氛的推拒。
「那不是問題。」山本使勁一拉,雲雀身子前傾不得不直起腿,接著就被摟進懷裡。
「我累了,我要睡覺。」
「想睡就睡吧,我抱著你。」
剛要發怒說誰站著能睡時,身子突然一輕以後又是一穩,山本抱起雲雀讓他踩在自己腳上,接著就開始規律緩慢的左右踏步。雲雀被托著腰攬著手,一開始愣了半晌,之後皺起眉頭。
「很重。」他不耐煩的低低開口。
「不要緊,」山本闔上眼笑,看起來很愉快。「雲雀輕得像鳥一樣。」
「再說我早就決定要這樣一輩子了。」
「一輩子什麼?」
山本沒答,只是緩慢地移動腳步,有一陣沒一陣地哼著似曾相識的舞曲,一曲未完又跳過一曲。反正不用自己使力雲雀也沒再抵抗什麼,聽著浪聲和歌聲他闔起眼。
「雲雀,你為什麼到義大利來?」
雲雀久久沒答,山本意料中事地微笑,正打算放棄這個問題時那個人開口了。
「因為有喜歡的東西。」
混著浪濤海風的雲雀嗓音比平時更多些柔軟,山本啟唇,猶疑地合上又打開。
「比喜歡櫻花更喜歡?」
「嗯。」
「比喜歡鳥更喜歡?」
「嗯。」
「比喜歡並盛更喜歡?」
「嗯。」
山本有種無論如何都想哭的衝動,他吻住雲雀的髮,很久沒有抬頭。
「比喜歡我更喜歡?」
聲音透過顱骨傳送,在耳間一陣癢,像退潮時打在足上最輕最輕的那道浪。雲雀始終沒有抬臉,沉在嗓子裡的聲音帶著笑,透過相同路徑傳進山本耳朵裡
「你真是個笨蛋。」
不是笨蛋喔。
因為只有自己看見了這樣的雲雀,只有自己解讀了這樣的雲雀。回首一路十多年他們誰也沒離開過誰,這是多麼珍貴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山本這麼思考著卻沒有說出口。腦袋裡總有個想法,想就這麼拉著雲雀倒進安靜的海浪裡。以水為媒介應該能更清楚聽見彼此的心音和話語。羊水一樣純粹懷有初衷,充滿不息的生命力。一步一步,山本緩緩退離水線漫漫之處,懷裡仍是沉重的溫暖生命。
只是那樣盡頭一樣的開端時機未到,他們誰都不會急於一時。繁事人牆散亂之間,他不知自己為什麼回頭,雲雀一直就站在那裡。安靜的穩重的不變的帶點厭煩的,那是不是在等待自己,是不是不是在等待自己。回過神來心臟跳動如此劇烈,口裡胃裡都乾燥,穿越了很多很多事物他會對著那個人喊:
Would you dance if I asked you to dance ?
黑髮散亂下他想自己會看見雲雀低頭很不樂意的一笑,他總是會笑的。
他只是要他開心,永遠開心。
Would you dance if I asked you to dance ?
And I hope you dance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