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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的陨落早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持明族并非个个生着龙角龙尾,除了一点阴湿的习惯和旁人没差,因此不必路遇普通持明便哀号世风日下、我族沦矣、此乃天亡不朽……谁理会呢?
然而人心不古是真,自己不以为意的东西,在他人那里往往价值千金,因此一罐普通珍珠卖二百巡镝,充作旅游纪念售卖品,总有好奇仙舟文化的过路人感兴趣,不惜代价买取那陈旧无光的、色泽愈破旧则愈古朴典雅的东西回去,也是多少人羡慕呢。
事实上真正珍贵的东西都在持明内部不会叫外人看见,极具有敛财天赋的种族,只有极信任的人才得分享一二,不亚于普通人的金石收藏。
即便如此,在大多数人眼里龙裔还是神奇的,代代转世代代相传,不朽的血液究竟怎样广而播撒出来,又止在哪一端凝滞再不繁衍。这里正有一个年轻人路过从星槎海走到长乐天,跟着旅游手册四处张望,似乎想在这里找到一些自己生命里久而向往的东西。
他对尖耳朵尤为好奇,以为亚人种身上的美妙特征被完美地演绎在路过的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间,自然而不突兀。
狐人的历史不长,远没有持明那么有吸引力(少数修炼成仙赛博结缘的除外),持明这两个字在仙舟的文化中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寓意,读音也正直而舒朗,这对内心敏感的旅人来说是充盈着吸引力的未知世界,不能不由心生出一些渴求欲。他早听人说罗浮有位饮月君,星海间也算有名,毕竟那个人一直存在着,是宇宙历史的一部分。年轻人的脑中幻化出风姿卓绝的影像,那是他游历各地见到的各式各样令人尊敬的人的特征的融汇,但人在没有见到某种风景的时候,不会知道那一刻将会带来怎样的惊喜。听闻持明的龙尊行云布雨,生着远古神话中属于龙族的角、尾和鳞,云吟恩泽与威严同在,对远离仙舟星舰的人来说便似神话一样的人物,也许近距离接触的人也不例外,他想,自己只要远看一眼便甘愿,却不知道有没有缘分能得见。
长乐天的广场永远有人,这沉沉的欲引人窥探的天幕正流彩,展现出它不同寻常的一面。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钟罄的声音敲过好多下,悦耳从而忘了时间,不知道打哪里过来又将去向哪里的一位持明经过,自然而然地操着一贯热情的语调地同他谈起天来。
这位女士有着沉静的面容,你看一眼就知道那属于活了很久的人,但她身上有种年轻者特有的活力,年轻人说不出那是什么,他无法解释长久的岁月和不灭的激情要怎样同时存在在一副躯壳里,因此也就略过了这一层想法。她身上是什么制服?丹鼎司吗。冒昧打扰,您叫什么?白云悠悠。哦——好吧,悠悠姐。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这里正是个适合闲话的地方,他们伴着长夜里的露水——体感上应该有的东西——闲聊,从今年说到去年,从这个琥珀纪说到年轻者不曾见过的光阴。
“嗯?你问龙尊呀,这一代的龙尊还没有降生,你赶的不是时候。我想想啊,上一任龙尊前往古海是几十年前的事情,算算时间还有两百多年就应该降世了吧。”
年轻者的眉眼间流露出不自知的惋惜,揪住衣服的一角又松开。那是属于异邦的服装,稍一注意能见到繁复的水纹纽扣,故乡每有一位长者离世就拆下一颗。年轻人垂首认真在听,他以为人生的憾事不止一件,但要错过饮月君的转世却是教人难以赦免的怅然,终尽一生也无缘得见,嘿,谁说不是一种机缘。
“是呀,她是个很好的龙尊,医术高超,仁心无二。虽然等到三、四百岁往后大家都开始叫饮月君,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或许又私下举办了什么特殊的仪式吧,我不想说。我们持明的事情,我们自己也说不清。”
“你是过客,也无妨。想听听持明的历史?我知道的都可以讲给你听,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我历史学得不太好——这在有些人眼里简直犯了天大的罪过一样——只会治病救人,不要介意。”
“正如我之前所说,前代龙尊是位心地很好的小姑娘,外人只看她一副无邪的模样,并不知晓,又也许并未曾想过她也有着七窍玲珑的心思,医者望闻问切,都需要练习,而她天生就有这种才能——大概是分定,一眼看得出你得什么病、要什么诊,这在常人,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她还在时是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姑娘,只是终其一生也没有长很高的个子,要我说就这么可可爱爱的也挺好,可她偏不服输,一直到蜕生时还在孩子般地赌气;好在一辈子寿终正寝,这在历任龙尊中也不多见。”
“她蜕生以后,丹鼎司有些人又坐不住了,长生的人就是这样闲,其实我们都不太知道她的下一世是什么样,比她活得久太多的人总以为她那一世不够资格,可他们也比她早死,那些人所期望的未来,到底是没有来过。我说,有什么过不去的仇和怨呢,自己记在心里,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实在不行就堕入魔芋爽……不是,哈哈,我开玩笑的,你可别报警地衡司抓我,我一向就这个性子。一味要将那些不满对生人发泄出来的,都是为了自己罢了。毕竟现在都是新罗浮了,大家也又有了好日子过,以前种种,再是纠结,也不过浪费自己的时间,枉活残生。就算你没经历过,也没必要为别人纠结嘛,别人除了夸你一句善良,有什么用?”
悠悠顿了顿,又顿了顿,说话时察觉到与此身相违的感慨,年轻人听得入迷,没有察觉话锋突然由旧事本身转变为了长者那不可明说的观照,他听见她讲得缓慢了,再启一句接下去:
“啊,不是我不记得,而是不能记得。谁在乎呢?”
谁在乎呢?或许几百年前的那个人在乎吧,传说中他弹断了第二和第五根琴弦,为此泣下如雨,从心底最深处流出血泪来。但那究竟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即便遗恨无穷,蜕生的卵上想必也只留下浅浅的红色,古海是很大的,那里除了日夜漂浮的幽幽魂火,还有漂流不定的浮瓶和水草,地底宫殿不潜海不能见,天上人间过了时令就永远分别。
“那么,丹枫呢?”他不是好好活着么?
“丹枫?丹枫是谁啊。不过这名字倒是好听,‘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幽怨应无数。’其实我很爱这种树的,因为除了罗浮,别处都没有。你在千星间环游时,见过那样火红的叶子么?”
“抱歉。我听说龙尊万世不移,还真的以为饮月君仍好好地活在这世上。罗浮是我所到的第一艘仙舟,我住在浥尘客栈,喜欢长乐天,到过清秋苑,也以为自己能见到大雩显灵,太平盛景。不想碰上你们的旅游淡季,左走右走没有参观的导引——还好见到你啦,悠悠姐——更不巧正逢五百年一遇的饮月君伤逝,我为白露小姐哀哭,她为天罪者承受无妄之灾,其生也恰时,死亦得所,只是因果轮回,不容罔过。”
年轻人说:“当我生时,饮月君降落。”他定定望着天上星,很遥远一样。“在我的故乡,开始时有那样的习俗:如果遇到谁死去,不许将他埋入土底,必烧一把火,直至殆尽。因为我们痛恨生命,不许生死将那些魂灵拽入轮回。至后来饮月君来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我才意识到,我们所拥有的,唯有生命,唯有生命。”
他张开眼睛向彼方望去,仿佛深底也存在无穷无尽的焰火,年轻人脸孔平静,话语稍急。“他很短暂地停留,并且救助我们切断了无穷无止的祸愆——在前辈的传说里。有关那位君子,我难以描述,神人风采是一把利剑,然而当世没有人能作一把剑鞘,虽有一日沉铁被拧断,我却相信没有人能忍见那锈迹斑斑,你们持明的历史我没有涉知,只是知晓上一代的恩情名作丹枫。”
“你还没有来过罗浮,已经对这里的历史有更深刻的体悟了。”她很轻地抿了点笑容:“如今世道形同淤泥,持明就在淤泥里扑腾,我们承受着的悲哀已经麻木,过去与深潭没有两样,未来如枯井难起波澜。”
“你不知道,我们的龙尊雨别,那是个无比英俊的男子,行云布雨,英威第一,代代就这么传下去,传说他的姿容能反照太阳的光彩,令天地为之色惊……是不是太宗教了?可就是这样的。”
“说到信仰问题呢,不朽之于普通持明,正如回师之于败退、肋骨之于鸡汤,有专家说我们属于‘后信仰时代’,我不喜欢这个说法,好像那有信仰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似的。从前我们的心跟着饮月君,天下不太平,他在战场上的绝世英姿就足够持明同胞们信仰尊崇;现在呢,饮月君变成了小姑娘,虽然依旧救苦救世,却再不是以从前的方式,调不动大家激烈的情绪,难免一时会感到空虚。但时代不同了,大家要追寻的目标成千上万,不是都能靠饮月君来实现的;再者,润物细无声这个道理,那些老顽固活了许多年,既是不能懂,也是不愿懂。”
“你们短生种总以为,我们的信仰怎样怎样可笑,或者罗浮天人以为,大家放在心里的是无用的祈祷,可他们不是也信帝弓司命么,上战场的没有不信祂的,哈哈,可能就是那句话:没有人一直信仰巡猎,但一直有人信仰巡猎。能做到一以贯之的想必也只有我们的景元将军——当然是我们的,持明天人狐人一体共荣,教科书有没有读过啦?不开玩笑,我们心里也真把他当自家将军的。将军与龙尊是一体两面。你们活一辈子也许毫无顾忌,此生如转瞬流星,我们活得长久却不比你们明智,如上所述的算不上一种信仰,而是自然生发的感情,既见其人,自发的就想要追随撵紧。在我蜕生之前,还能见到小姑娘就好了,但愿但愿。要真没了龙尊,我真不知道怎么想。”
……
“哎呀,都这个点了。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长时间,对我来说是没太大所谓,家里倒也没有什么人在等。对你来说还是挺长时间了吧?什么,你说很值得吗?哈哈,值得就好。我也很高兴能遇见你,你还赶着要去金人巷的话现在就去吧,晚了可能时新菜品没有那么丰富,不过到多晚他们也不会急着收摊就是了,过了神策府左转就是,我不送了。”
“请等一下。”
年轻者复又说道:“我见过龙尊的。”
他解下胸前悬挂的物什,据他所言,孕养自无底波澜之水,非有龙尊故血不能显灵,此行是为寻找家乡神物的最后遗音。
“感谢,我已找到了。”
那是一颗海珠。光华流转,数百年过去,依旧保持纯白,白云悠悠看得清楚,光泽直射她的眼睛,有些雾蒙蒙的。她笑了笑,“好好保管它吧,这在我们的世上,已经绝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