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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者,一份古老的职业,他们通常忍耐着艰辛的痛苦,从小训练,直到课业结束后,为君主们所用。
吃得不多,身材矮小,方便他们的行动。
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苟活下得到一条命后,又草草地去死。
狼和他的同僚们不一样。不仅仅是因为他不穿那些深蓝深紫的潜行衣,他穿橙橘色的外褂,束手束脚已经被浸成了土色,如果要说伪装的话,倒是可以在黄土满地的战场上伪装成一个罐子,念念有词说,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还因为他能自由出入苇名城的天守阁。为了找他的君主,那位龙胤的御子,在短暂的交谈后,他又从书屋窗户溜出去。自由出入?其实只是挂在风筝上的寄鹰众不愿管他罢了,如此大摇大摆地蹲在瓦砾上挪动,真叫人可气,但又有什么办法,大家各司其职而已。
只有狼知道,他还为了另一个人。
他将一只白色的兔子放在一面门后,转身就要溜走。
“慢着。”
里面的人又说,“御子的忍者。进来。”
噢,看来今天城主在家。
“御子的忍者,你不用给我上贡。”弦一郎没穿那身盔甲,只着了件单衣,对着狼前几日给他的情报焦头烂额。
狼沉默不语。他的父亲教过他忍者的戒律,却没教过他如何示爱。对,示爱。秋夜之长/空有其名/只不过/相看一眼/即已天明。忍者为什么会产生爱恋呢,啊,只为人生苦短,早行其事,也就去了吧。何况他的主上九郎大人,既没有说不允许,也很安全地待在这座主楼里。苇名保护着他的安全,并承诺,在击退内府后,允许九郎踏上断绝不死之路。
只是御子的忍者啊,你要记得将龙咳之人一一治疗。
弦一郎接过狼手中捧着的白兔。噢,已经在忍者挂着钩锁从地面飞越木鯱时吓死了。
“一起吃吧。”弦一郎说。
“我不能食用荤腥。”会沾染上气味。
“这样啊。”
如果城主多问一句的话,他就会知道狼今天吃的是车前草糊糊。几块魔芋,是寄鹰众扔给他的。
“这个时节已经很难捉到兔子了,难为你了,御子的忍者,送去给祖父大人那里吧。”
他的话音刚落,狼接回之后就像兔子见了鹞鹰一样转身要走。“等等,御子的忍者,我要你替我杀一个人。”
狼沉默了片刻。
弦一郎见狼久没有动静,抬头看他。
“我要去菩萨谷。”
狼又解释,“御子大人要我取来馨香水莲。”
“我会派寄鹰众为你探路,菩萨谷有天险沟壑,不会沦为战场,想必莲花晚一些摘也没事。”弦一郎指了指舆图上的标,“这个人,他为内府修理火炮……”
三日后,寄鹰众又看见狼从屋檐下过。
狼带回来一只左耳、一丛风铃草。
弦一郎不在屋内。他担心人耳腐烂招来虫蚊,又从门前拿走了。正好看到塔楼下,鬼庭形部正组织人搬运兵器。狼把耳朵和花都塞到了形部大人的怀中。
“你是那天从塔楼上……”
狼快步跑了。
剩下鬼庭摸不着头脑。
狼从地牢口折返。
“要一个成年男子?”弦一郎率着队伍骑马归来,血污干涸挂在他眼皮上,沉得抬不起眼。
“变若之淀已经成功,他还要人做什么。”弦一郎下马,与狼边走边说,“你去告诉道顺,他的事已经完成,回来救治伤员。”
“你这是要去往仙峰寺吗?”弦一郎想了想问。狼颔首点头。
“如此,你从库中领一袋钱走,去仙峰寺雇四五个僧兵来。新占下的城邑有七本枪他们驻守,城内此刻空缺人手。”没等狼开口,弦一郎先摆手说,“武士们都在待命室,别担心九郎的安危。”
他又嘱咐到:“省着点花。”
这次狼的出行,收获颇丰。败给狼的僧兵,都带了回来。还有两把不死斩和一捧米。
“忍者,你可算回来了,快去——弦一郎大人龙咳得厉害。”
弦一郎仍坐在那幅勾画过的舆图前,身着盔甲,只是没有头盔斗篷。见狼进屋,红色的眼眸颇为幽怨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请您将龙胤滴露饮下。”
狼眼中的白翳也加深了,像是透过那只渐渐失色的眼,能窥隙到他的脑中之物。
弦一郎痛苦地吞咽。
“如果,只是滴露的话,你留一些在城中备用如何。”
狼张了张嘴,吸了口气,又说到,“还需我为您祈祷。”狼将双掌合十。
弦一郎无奈只好以一张新的手帕掩住口鼻,继续去看新圈出的地点。他把寄鹰众带回的情报展开给狼看。
“要打通往南下的路。”
弦一郎闷闷地说,“平田家的土地,已派人修整,初春种下麦子,要到夏天才能收成。内府被打退了不少,现在能缴获的火器也不多了。”
“况且只有路是不行的。一时能有粮食和火器从南边运来,可路线随时会被内府的人切断。运输途中的损失,也不会是一笔小数。可惜眼下只能这样做了。”苇名无意与内府争风云时局,不过是想在这山壑之地寻觅一处栖身之所罢了。山中若是有大火,魈鸠无法弃林独活。只能守护一时的宁静,杯水车薪。
“御子的忍者啊,”弦一郎放下手帕,正襟危坐,“你去南边,同那些商贩清点好数目。我与部下会设计好佯装西边奇袭,实则他们来与你接引货物。”
“遵命。”狼领命。
狼抽出背后的两把不死斩,献给了弦一郎。
“开门曾是祖父的佩刀,你将它还给一心大人吧。至于拜泪,你将它保管好。等货物运到苇名城之后,你再去源之宫,做你应做的事吧。”
龙胤滴露似乎起作用了。弦一郎的胸肺不再受刀割灼烧。
“这是仙峰寺的卿子,赐予的米。”狼展开布条,双手呈上。
“你之后要长途跋涉,御子的忍者,带去吃吧。”
狼点点头,又将米收回。
“你可以去厨房煮熟。”弦一郎只是随口一提。
狼却非常困惑看着弦一郎。
“只狼哟,我很早就想问了。”一心捏着酒盏,慢悠悠地说,“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做什么?”
“奉弦一郎大人的命令将其献……”
“一串蜜蜡,两对红烛,布匹,还有几只钱袋。哈,上次还有一奁口脂和香粉。”苇名一心揶揄到,“原本是要给弦一郎的吧。我会替你们保管的。”
狼说不出话来。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一枝常樱花枝。
“我听永真说……届时会给九郎喝下令他昏睡的药水。这个也许你用得上吧。”
狼虔诚地收下。
一心爽朗地笑了起来,问到,“和我说说源之宫是什么样的。”
“御子的忍者,你们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托一心大人的福。按永真小姐研究的结果,以龙泪和常樱花枝服下,龙胤的力量就会消除。御子大人便能以常人的身份活下去了。”
“噢……”弦一郎淡然应下,“那么你今天带了些什么呢。”
狼依旧是俯首的温驯模样。他摇了摇头:“近来都在城中,没有得到什么值得奉上的礼物……我这里倒是有几枚柿子,是仙峰寺的卿子喜爱的食物。”狼作势就要伸手从包中取,弦一郎阻止了他。
“我要去同内府的人谈判。”弦一郎说,“我想请你从旁协助,御子的忍者。你愿意吗。”
“我必须询问御子大人。”
弦一郎点点头,“最坏的打算,就是向他们证明我的不死之身。届时,希望你能照看好我。”
“只有我们二人前去?”
“只有我们二人前去。”
狼默然,“您打算何时动身。”
“在你征得御子同意后。若是你们执意要此时斩断不死也无妨。我会在第二日启程。”马厩中的一匹老马,已系好了鞍。
狼在屋檐上徘徊踟蹰了片刻,他翻下来,又回到了弦一郎的门前。
“弦一郎大人。”
狼来到弦一郎的身边跪坐。
“你不恨我吗?那日在苇草地里,我斩断了你的一只手。”
父亲教导的,忍者并无任何资格去憎恶那些身份尊贵的人。
“那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做我的忍者吗?”
“不。”
弦一郎失笑,“你为什么又回到我的身边。”
狼犹豫再三,说到,“我并无任何珍贵之物,只有以身为赠。”
狼陪着苇名弦一郎看了一夜的苇名城。初春的夜里极冷,大概是因为不死之身的缘故,却并不觉得寒凉。
清晨狼离开时,还是留下了一枚柿子。
“拜托你了,弦一郎大人。”
风筝上的寄鹰众啧啧摇头。
春雷阵阵。今年入春的雨也太多些。
狼怀抱着弦一郎的身体。变若之淀并不像龙胤一般会流淌出飞舞的樱花,湿冷的气息从他的胸膛中一直传到狼的掌心。狼能感受到那副身躯的哀嚎和痛苦。渐渐地,高大的男子不受控地以一个奇异的姿势重新站了起来,告诫内府的大名,他会永生永世守护苇名。
就当做是偿还今日的不杀之恩吧。
回去的路上就顺利多了,一路并没有阻碍。弦一郎将狼拢在怀中,老马轻快地奔回家园。
只是苇名城中传来了讣告。
“弦一郎卿。你也是来送狼的吗。”
永真和九郎,都站在一座冢前。
“嗯。”
“这是狼给你的。”九郎把楔丸带在腰间,一身行装,不知是要去向何处。
布包里,是一把番薯的种子。只待彻底雪化后种下。
忍者是不能向城主求婚的啊!
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弦一郎看着九郎渐行渐远。他也回到了城中。
——完。
贰肆年玖月贰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