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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cp】The Dream He Dreamed

Summary:

ABC的朋友们陪他演了一场戏。

Work Text:

ummary:ABC的朋友们陪他演了一场戏。

一切ooc属于安灼拉(不

 

0.

“然后我醒过来。”

神圣的阿波罗坐在嘈杂的咖啡馆的一角。他的对面坐着格朗泰尔,少见的离开了朗姆酒瓶,正皱着眉头抚摸着自己没刮干净的胡茬。

“听起来很安灼拉。”他终于说。

“二十一世纪的格朗泰尔,我没在开玩笑。”安灼拉皱着眉头,“我清楚记得……小伽弗洛什死在子弹堆里,公白飞被人捅穿了胸口;你和我在迷雾重重的战场死去,被子弹打穿了胸膛,然后我便在这里醒来。①”

“伽弗洛什还是学生,公白飞和若李都在等我。”格朗泰尔莞尔,“阿波罗,我相信你,十九世纪的阿波罗。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安灼拉,或者说,历史的安灼拉沉默了。他要做什么呢?有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安灼拉在两百年后的格朗泰尔身边,有一群ABC的朋友们在聚会,可他们不是他的。

他是一个时代的幽灵,突兀的来到了不属于他的世界。他迷茫了。

但他至少看到了。他心想,他为之付出生命的未来。

“来吧,阿波罗。”格朗泰尔说,“来看看新世纪的你的朋友们。”

1.

格朗泰尔是ABC朋友社的一员。这是一个文论社,成员大多写文章揭露社会的负面并刊登在报纸或书刊上——除了格朗泰尔。

他并不为了伟大的理想来到这里。他和大部分成员一样,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却是个彻彻底底的怀疑主义者。他在学校认识了他的阿波罗——随着安灼拉来到了这里,一个和格朗泰尔完全不搭边的文学社团。

“你没理由来这,格朗泰尔。你得写点东西,不然就不能继续待着。”安灼拉说。于是格朗泰尔开始写点小说,终于死皮赖脸待在了安灼拉的ABC。

安灼拉常用不屑和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他不在意。只要让他继续待在安灼拉身边,他便知足。未来和生活,他通通都不管。只是写点小说,他便能勉强喂饱自己,顺便用酒精麻痹神经。

ABC的其他成员和格朗泰尔关系很好,但格朗泰尔说他们在等他,只不过是夸张的说法,事实上,公白飞他们并不怎么在乎格朗泰尔是否真的不来他们的聚会,反正他也提不出什么建议。他们了解自己的朋友。而格朗泰尔也知道这一点,并且乐在其中。

每次ABC外出团建,例如看一部新的电影或是去一次博物馆,只要安灼拉去,格朗泰尔便也不会缺席。久而久之,古费拉克便不再问格朗泰尔的意见了。

“问安灼拉就行了,格朗泰尔总是和他一起的。”

2.

格朗泰尔推门进来,松动的门轴发出一声咯吱声。安灼拉对格朗泰尔的迟到并不感到意外,格朗泰尔总是那样一个人——才华横溢,拥有打动人心的优美词藻;同时也是个彻底的“艺术家”。

跟随他走进的人却吸引了他的目光。不光是他,还有公白飞,古费拉克,若李和博须埃他们。

“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个兄弟,安灼拉。”若李说。

“我没有。”安灼拉绷着脸去看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耸了耸肩,他很享受阿波罗的凝视。“这是来自十九世纪的你,安灼拉。”他轻声说,却使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向十九世纪的安灼拉看去:这么荒谬的事情,却似乎如此理所当然,看着面前的青年便能知道。他的五官和他们的安灼拉是同一个天神捏出来的,一样的精致和秀美;却比他们所熟知的安灼拉多了几分凌厉。湛蓝的眼眸里染上了战争的烟尘,让他的高贵建立在威严的基础上。而此时此刻,他正激动又哀伤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已经死去的朋友们。他们就坐在这里,完好无损地,却不属于他。

成员们也友好地回望,他们能从这个安灼拉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噢,您是参加过大革命!”若李指着安灼拉胸前的三色花,欣喜道。他一向热爱这个。所有人似乎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个奇幻的事实:一个十九世纪的安灼拉到二十一世纪来了。

“我参加了,还有你们,都参加了。我们的鲜血染红了巴黎的土地,我正是死后在这里醒来。”安灼拉轻柔地说,仿佛在叙述一个故事。“我要你们找几位和你们相似的青年,他们也许正在巴黎的某个角落沉睡。”

“当然没问题,对吧,我们的安灼拉?”若李咯咯地笑了,“不过你得等马吕斯来,他和珂赛特约会去了。他的朋友爱波妮是巴黎通,大小事情全知道。”

3.

因此,马吕斯急匆匆地赶到缪尚,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安灼拉,我不知道你竟然还有个兄弟。”马吕斯这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不会是安灼拉的兄弟,这样完美的人只会存在一个,就如天空上只有一个太阳。

“我没有,”那个穿着打扮马吕斯更为熟悉的安灼拉说,“你该去问格朗泰尔。”

“马吕斯,”另一个安灼拉叫他的名字,饱含着热情与希望,让他不由自主转过头去。“新世纪的马吕斯,我希望你帮我找些人。一群心中汹涌着革命热情的青年,也许就在巴黎的各个角落。”

“这是来自十九世纪的安灼拉,在共和党人起义时被自卫队的子弹射穿了胸膛,下一秒却出现在我家门口,满身血污,身上却没有一点伤口,除了胸前子弹刚愈合的伤痕。”格朗泰尔说,“他希望你帮他寻找十九世纪的ABC,他们,也就是旧时代的我们,也许也在巴黎。这一切听起来像个故事,但它却是不可思议的事实。”

马吕斯下意识望向两个安灼拉。“你这样的人,不可能出现第二个。”他朝安灼拉点点头,“这样的解释虽说荒诞,反而使我信服。要我做什么?”

“把你的朋友爱波妮找来,马吕斯。”格朗泰尔提醒他,“你说过她是巴黎通。”

马吕斯笑了。他挠挠头说,“我一会就去给她打电话,这会她大约在上课。这番故事实在是奇妙……十九世纪的安灼拉·阿波罗,”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我要如何才能相信你?”

他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古费拉克表示了赞同,“这事实在是离奇了些。虽然我们已经表示了相信你,总要收些报酬作为回报!”热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安灼拉,新时代的安灼拉,这时开了口。

“朋友们,你们可以信任他,就如同信任我。”语罢,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3.5.

“为什么?”安灼拉挤开挡在他和另一个自己面前的古费拉克和公白飞,他们两个正在热烈讨论一篇关于巴黎下水道工程的文章,“为什么那样做?”

“因为我就是你,安灼拉。”二十一世纪的安灼拉回答,带着微笑,“我就是你。”

“那我呢?”他喃喃。

“你是安灼拉。”

4.

“你初来乍到,总得找个地方住,不能让一个安灼拉睡在大街上。”古费拉克半开玩笑地说,“也许格朗泰尔愿意和你一起住,他爱安灼拉就像爱他的酒瓶。”

“别这样说,古费。”格朗泰尔少见的严肃,古费拉克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的不是格朗泰尔,“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没错,不是同一个人。安灼拉心想。

“我家空出来一间客房,不如来我家住吧,”马吕斯这时开口给格朗泰尔解了围。“珂赛特不会介意的。”

众人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马吕斯,他不自在地皱了皱眉,“怎么了?”

古费拉克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微笑,面目狰狞:“我相信珂赛特不会介意,但是亲爱的马吕斯,你可知道你是ABC朋友社唯一一个成双成对的?”

马吕斯涨红了脸,有些尴尬,又有些得意。

“我不介意,”安灼拉在一阵静默中泰然自若地开了口,“我的恋人是法兰西。她虽不完美,但值得我托付余生。”

“哇哦,安灼拉,”开口的是格朗泰尔,他对着二十一世纪的安灼拉说,“你真的很有革命的潜质。”

新时代的安灼拉瞪了格朗泰尔一眼,却没反驳。“那么,来自两百年前的我,”他眨了眨眼睛,对不得不使用这种颇为喜感的称呼用安灼拉的方式表示了小小的不满,但他目前没想到更好的。“我们就先让你住在马吕斯家,你同意吗?”

他知道这问题毫无意义,任何一个安灼拉都不会毫无理由地拒绝别人的好意。

“好的,”十九世纪的安灼拉说,“我没意见。”

5.

身为ABC朋友社的一员,马吕斯曾与古费拉克同租一间公寓。不过在他认识了珂赛特之后,他便从他和古费拉克的小公寓里搬了出来。古费拉克因此在马吕斯耳边哀怨地喋喋不休了好久。

“呃,安灼拉,”走在回家的路上,马吕斯有些腼腆地开口,他一向不是个善谈的人,尤其是在一个安灼拉的身边。一个太过明亮的太阳照耀在身边,总让他感到自己灵魂中存在的人类常有的无伤大雅的小阴影被无限放大。“在你们那个世界,你认识珂赛特吧?我的意思是,你们见过面,对吧?”

安灼拉一直专注于眼前的路,他聚精会神地观察着路边的绿化带和水泥铺成的整齐的马路,路旁时不时呼啸而过的汽车也让他颇有兴趣。如果还能回到自己的时代,他心想,也许可以试着实践一下。

听到马吕斯的话,他眨了眨眼睛,随即想到在街垒里满面羞涩的刚陷入爱河的马吕斯。

“没有,”他诚实地回答,“在那之前我就死了。不过你被一位加入起义的老人救走了,我看到的。事实上,我刚才才得知她的名字。”

马吕斯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才知晓自己身体里竟有种能参加革命的激情。这让他自豪,也让他恐惧。

“我很抱歉。”他小声说。

“革命都要流血的,马吕斯。”安灼拉直视前方,轻声说,随后便不再开口。

“无论如何,你会喜欢她的,没有人不喜欢珂赛特。”马吕斯带着一种恋爱中的人特有的羞涩说。

6.

听到按门铃的声音,珂赛特放下电脑,一路小跑着去开门。她是位小说作家,与马吕斯在自己的签售会上一见钟情,这个与她心意相通的腼腆小伙子一下子抓住了她多情而善感的年轻心灵。年轻的律师拥有一份与文字相关的副业,则是一份意外之喜。总之,珂赛特已经在半年前正式成为了马吕斯的女友。并且他们非常,非常幸福。

“安灼拉?”她惊呼一声,看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和凌乱的睡衣怨嗔道,“马吕斯,你也不提前告诉一声!”

“事发突然,我忘记了。”马吕斯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让我们进去再谈吧,亲爱的。这整个事情解释起来还有点麻烦哩!父亲在家吗?”

“他去买菜了,不过沙威先生在,今天他休假。”珂赛特转过身,边往屋里走边随口说道,“他在房间里。需要我叫他下来吗?把门口的脚垫摆正,马吕斯!”

“那就再好不过了,亲爱的。这样我们可以一次性给两个人讲故事!你同意吗,安灼拉?”他刻意省略去“安灼拉”前的定语。

安灼拉眨眨眼睛。

“我想,我有些搞不清状况了。”他小声对马吕斯说,“你犯了什么罪吗?还是你的父亲?”

马吕斯困惑地看着他。

“不然探长沙威为什么会和你们住在一起?”安灼拉皱起了眉头。

“当然是因为他是珂赛特的父亲,法律意义上的。当然不久也会是我的。”马吕斯安然自若地回答,丝毫不顾十九世纪的安灼拉汹涌澎湃的内心。

7.

安灼拉自认是一个思想开放的先进青年。但当他发现这个“未来”超越了他脑中可以构筑的世界,他迷茫了。

这并不是说他反对同性恋,相反,他支持一切弱势群体。但是,沙威和马吕斯的岳父?不,这太荒唐了。

“总之,我所知道的事情就是这样。”马吕斯用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演讲,同时打断了安灼拉的思绪。

“这太奇妙了!”珂赛特欢快的声音响起,“这么说,这位来自两百年前的先生——您简直称得上是一座活化石了呀!”

安灼拉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他紧盯着对面的沙威探长,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点熟悉的什么东西。

可他失败了。

安灼拉瞧不起沙威。他认为一名警察应当是为人民服务,而不是助纣为虐。沙威是天底下离不公的法律最近的人,却做了法律的奴隶。他痛恨这样的人,如同痛恨压迫人民的人。

如果安灼拉从街垒中活下来,他会看到沙威的讣告。那时他会更看不起沙威。

可现在坐在他面前,挺直腰杆,头发灰白的中年人是谁呀?他看上去依然严厉,嘴唇边却比那个安灼拉见了一面便死去的沙威少了几分凌厉,他的双眼也不再阴沉。两百年前,一个有着同样的外貌的人为无数罪犯宣判一辈子不得挣脱的刑罚,而现在他——看上去像个人了。

“上帝啊,”这个沙威开口,“您真是个值得敬佩的人,先生。”

于是安灼拉知道,尽管有着相同的外貌,这个人内里的灵魂已经变了。不知是什么东西洗去了他迂腐和教条的一面,用更多的正直和无私替代。

这个人的灵魂被救赎了,在一个新时代。也许是被一个人,也许是被一个时代。

门铃响了。

8.

来者是马吕斯的岳父,珂赛特的父亲,沙威的丈夫。两百年前,他却还有另一个身份。

安灼拉听到门铃那一刻便已经起身,对于打扰人家的生活,他总感到不好意思。

他从没想过自己认识这位中年男人的可能性。冉阿让的面容在玄关处若隐若现的一刻,他怔住了。

最后的拼图在黑暗里被拼上了。

那个神秘的人。那个用枪做慈善,救走了马吕斯的人。

冉阿让显然对安灼拉并不陌生。他友好地伸出手,在安灼拉握上后又大力摇晃了几下。珂赛特抱着他的一只胳膊,用云雀清脆的声音撒娇般地催他坐下。

“爸爸,快坐下。马吕斯要给您讲个故事哩!”

安灼拉此时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他戴着三色花,虽然换上了格朗泰尔的衣服(格朗泰尔一直想让自己的安灼拉也这么做),依然是一个旁观者。他无比期望爱波妮能带来个好消息。

冉阿让被热情的珂赛特按在沙发上,冲着沙威和马吕斯投去一个无奈的笑。“我猜,这是个有关于这位小客人的故事喽?”

“爸爸,你怎么知道?”珂赛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随后又笑了起来,“您总是那么聪明。”

冉阿让看向安灼拉,于是他们对视了。男人眼中的温和和坚定正对上年轻人坚毅的目光,安灼拉感到一种暖流流淌在心间。这个人曾在两百年前给他同样的感觉。

“啊,我都等不及了。”冉阿让扭过头去。

于是安灼拉再次成为了故事的主角。

9.

冉阿让是个很奇特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性格阴沉的小伙子,后来和一位主教成了朋友,才变成了现在这幅慈善家的模样。沙威对此嗤之以鼻,总认为他同情心有些太过泛滥了,不过也没有阻止过这种同情心泛滥的行为。

他并不是珂赛特的亲生父亲,这在这个家里是个公开的秘密。当珂赛特还是个小姑娘时,她的父母死在一场车祸里。而冉阿让,作为那可怜女人的好友,收养了无父无母的小珂赛特。

他和沙威认识的还要早些。他们是高中同学,只不过念完了高中冉阿让就去社会闯荡,而沙威进了警校。他们的重逢便是由于小珂赛特——沙威在还是个基层的时候,刚好负责她父母的车祸。

冉阿让的人生就是由这一个个巧合组成的。

他有时也感到奇怪,奇怪自己一帆风顺的命运。照这么个剧情下去,他这个政府职员说不定能当上市长。

人生一帆风顺是多好的事啊,他心想,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

10.

上边说到了马吕斯给冉阿让讲故事,于是我们继续讲。

我们说了,冉阿让是个善人。于是在听完这个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故事,他的第一反应和沙威的预判一模一样。

“天啊,我的孩子,”他摇头叹息,“你受苦了。”

安灼拉抿起嘴唇,这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更可爱了。在这一个小时里他已经被可怜了太多次,他不喜欢这样。他不需要可怜,安灼拉心想,他要的是平等。

“先生,别这么说,别可怜我,”他真的开口,“巴黎千千万万的底层人民才受苦了。”

“我不可怜您,我敬佩您。”他听见冉阿让说,“您真了不起。能拥有这样的人物,是法兰西的幸运。”

“好了,他肯定累了。”沙威嘴角轻微上扬,“你吃过饭了吗?”他问安灼拉。

安灼拉这才感觉到自己已经快一天没进食了。自从早上从格朗泰尔家门口醒来,他基本连水都没喝过。

他摇摇头。

11.

他看见公白飞,正要去打招呼。

他胸口插着把刺刀。

热安倒在地上,博须埃和若李也是,还有古费拉克。

12.

安灼拉从梦里惊醒。他一掌拍在被子上,望着窗外静谧的月亮,渐渐冷静下来——也彻底没有睡意了。

十几个小时前,他在硝烟弥漫的街垒里高喊法兰西革命;现在却躺在两百年后的一张柔软的床上,被一群熟悉又不熟悉的人当做英雄。

安灼拉摇了摇头,半长的金发散乱地搭在肩上,平日凌厉的眼中蒙上一层不太真实的雾气。他身上套了一件凌乱的衬衫,一直开到第三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

安灼拉索性放弃了睡觉,穿上拖鞋,摸索着下楼去。他需要清醒,否则就要迷失在这里。

楼梯本来不长,但安灼拉害怕惊醒其他的人,便没有开灯。这样一来,就显得很长了。

他摸索着黑暗,朝光明的地方走。上一次他被黑暗吞噬,在黎明的脚下坠落,这一次他却是朝着马吕斯而去的。

马吕斯?

“安灼拉?”马吕斯坐在酒吧桌前,正盯着自己面前装满热咖啡的杯子,闻声转过头去,“你,呃,怎么在这?”

“我睡不着。”安灼拉轻声说。

“那来坐会吧。”马吕斯善解人意地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来杯热咖啡?”

“睡觉前喝咖啡?”安灼拉皱了皱眉头。

“说的也是。”马吕斯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上的杯子,说真的,他没想那么多。“那算了。”

除了工作和给珂赛特表白那会,马吕斯一直不算个善谈的人,更无论是在一个安灼拉旁边——他生来就是让别人不自觉听他讲话,而不是和他讲话。于是他沉默着喝自己的咖啡,时不时瞟安灼拉一眼。说真的,这样一尊二百年前的雕像摆在身边,有谁会不好奇呢?

而安灼拉,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是“革命”“共和”“祖国”。没几个人听他讲过自个儿——除了格朗泰尔,不过那是格朗泰尔死缠烂打的结果。

这么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只有沉默了。

两个人都在脑子里想自己的东西。安灼拉思考过去,马吕斯畅想未来。安灼拉知道他本是个要死的人,这时却起了留恋的心。但若是有方法要他回十九世纪去,他一丁点都不会犹豫。而马吕斯呢?小律师的心整个都飞到了心心念念的珂赛特上去了!

总有一天,小律师快乐地想,他要向珂赛特求婚。因此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月,就为了这个念头。

安灼拉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发觉这神情和街垒里的马吕斯一模一样。无论是哪个世界的马吕斯都会义无反顾地爱上珂赛特。他又想起格朗泰尔了。

以前格朗泰尔在他身边,他总忽视;但当他作为在场的旁观者,格朗泰尔仿佛敬畏神明的眼神他便无法无视。那神情里是不是还藏了别的一些什么?他不知道。就如同街垒里试图用自己的身躯为安灼拉接下子弹的格朗泰尔,仿佛一位殉道者。

我信仰你。

13.

第二天的清晨,敲门声将安灼拉从睡梦中惊醒。他用最快的速度整理了衣服,拉开门,一位矮胖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小先生,要下楼吃早饭吗?”都圣和蔼地说,“有牛角面包和奶油汤,你可以再来点水果。不用着急,其他人也没到齐呢。”她调皮地眨眨眼睛。

安灼拉道了谢,接过自己已经被清洗缝补干净的衣服——他还是习惯那套装扮。他抚摸过衣服上的弹孔,现在只剩下了凸起的线团。

“谢谢您,”他发自内心地说,“我换好衣服就下去。”

他关上门,走到窗前,手上一用劲拉开厚重的窗帘,深蓝色的幕布后面藏着的是清晨的旭阳和树枝上颤动的鸟鸣。十九世纪的安灼拉太忙了,忙到没有机会看一眼天空,此时他发觉天空是那么蓝,纯净的像一个人的灵魂。如果格朗泰尔或者随便什么ABC的朋友在场,会说那是安灼拉虹膜的颜色。

一种晃动的金色铺满了整间屋子。拉上窗帘,于是安灼拉开始更衣。

他是一座最神圣的云石雕像,我们就不能亵渎;描写一个神的裸体是不敬的。想象也不被允许,仿佛这个念头会灼烧了思想。一个美丽的事物,总让人心生保护之意,正道的人便不愿去毁坏触碰他,即使是视线的抚摸也被看作恶意。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我们最好怀着敬畏的心去叙述。

总之,当安灼拉扣好红色背心的金色双排扣出现在其他人面前时,整间屋子都明亮起来了。

马吕斯彻底与格朗泰尔感同身受了。当一位神带着肃穆的面庞出现在你身边,他的眼神仿佛都会说话。此时令人景仰的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安灼拉的完美无瑕的外表,更有那颗经历过战火却依旧年轻的心。

“快过来,孩子,”冉阿让亲切地拍拍身边的椅子,“也许今天德纳第小姐就能带个好消息来。”安灼拉抿唇点点头,轻轻弯了弯嘴角。

此时前门却传来盘子破碎的响声,伴随着这声音跑来的是尖叫的都圣。

“你们可得去看看!”她喘着粗气,硕大的手掌不住地揉搓自己的脸,“有个年轻人快要死在前门啦!”

14.

沙发上,胡子拉碴的格朗泰尔身上沾满了泥巴和血液,胸前的弹孔已经不再流血,被染红的衣襟看上去却仍旧狰狞。

安灼拉用沾湿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格朗泰尔的脸,心中暗暗期望他快点醒来。

他本不需要这样,安灼拉心想。

15.

1832.6.5

刚刚混战一番的小巷里,潮湿的雾气与血腥气息混杂成黏腻的一团,冲进安灼拉的大脑,试图把思绪搅得昏沉。公白飞,古费拉克,若李,博须埃,牺牲的战友躺在安灼拉和格朗泰尔脚下,如果忽略狰狞的伤口,他们只是睡着的孩子。

“别去,安灼拉,求你了。”格朗泰尔拉着安灼拉的衣袖,“你们没希望了!为什么还要去送死呢?你看看!其他人都死完啦!你跟我走,别管那见鬼的起义……你说你要去捡人家剩下的枪药,打仗需要弹药,但是也需要人呀。剩下我们两个,有什么用处?还不如和我走,趁现在雾浓,还来得及……”

安灼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冰冷的眼神让格朗泰尔的灵魂瑟缩一下。

“你没有救了,格朗泰尔。”大天使的口中吐出审判,“你走吧。我的朋友们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但是你不会。走吧,格朗泰尔,走吧。这里没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格朗泰尔直起身来,安灼拉觉得他是要离开了。

“那让我和你一起死,我只有这一点请求了。 你知道我信仰你。 ”他仰视着他的云石雕像,他的太阳,“你要去死,那么也让我死在你身边。”

安灼拉静默着,朝他伸出了手。

16.

安灼拉沉浸在回忆里,格朗泰尔眼睛里那点光芒仿佛不像个要去死的格朗泰尔——他像是个货真价实的ABC了。他正是在那一刻才真正加入ABC的。

格朗泰尔慢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的阿波罗,静默在耀眼的灯光下的阿波罗,仿佛每一根发丝都镀着圣洁的金边。

他以为自己死后上了天堂。

17.

安灼拉还沉浸在回忆里呢。这时他感受到一点细微的动静,有什么东西在拉他的衣角。他低下头,直直撞进一双黑色的眼睛。

他呆愣住了。十九世纪他忙着革命,没空正眼去瞧格朗泰尔;街垒上那一眼已经是极限。可是今天一个酗酒者的灵魂想要钻进他心里。

“这里是天堂,安灼拉,”格朗泰尔微弱的嘶哑声音传进安灼拉耳朵里,“我死后上了天堂……”

格朗泰尔浑浊的目光紧紧黏在安灼拉身上,仿佛沙漠里的人向泉水伸出双手。初冬的暖阳在窗外温和地抚慰大地,安灼拉的目光扫过透明的窗玻璃——他忽然有些困倦。好像坚定的心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从里面冒出来金色的暖流。他发觉在格朗泰尔的注视下,他感到安心。

“你累了吧,格朗泰尔,”安灼拉发觉自己的声音出奇的柔和,“这里不是什么天堂——算了,睡吧,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讲。”

格朗泰尔真的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安灼拉将手从他的膝弯穿过,把他抱进自己的房间。

都圣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拉开了窗帘,于是暖黄色的阳光铺在了沉睡的格朗泰尔身上。

18.

马吕斯对另一个格朗泰尔感到惊奇,却不意外。不管是哪里,一个格朗泰尔总会跟着安灼拉——这是格朗泰尔们不变的性质。安灼拉总是发光的那一个,格朗泰尔就站在安灼拉投射下的阴影里。

可当他的肩膀被一个格朗泰尔毫无预兆地拍了一下,他还是吓了一跳。

“马吕斯……哦,马吕斯,”马吕斯意识到他把自己当成那个经受过战火的马吕斯了,不觉紧张起来。“我见到 那个 格朗泰尔了……令人艳羡的家伙!一个幸运的格朗泰尔!多矛盾的词组啊,就像马车和咖啡因,像挂着羊皮纸的天空。我敢说他脑子里快活得发疯,塞不下更多的一团棉花。”

马吕斯咽了咽口水。看来对方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格朗泰尔见他不说话,只顾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他是个ABC——噢,该死的,他还拥有一个会看着他的安灼拉。”

“他们关系不好。”马吕斯谨慎地插话。

“噢,去他的!”格朗泰尔嘟囔道,“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就是想要那个安灼拉。他想要把这个安灼拉占为己有,就这么简单。而我呢?昨天他施舍了一个眼神,还有一句话。安灼拉愿意和我说话,真是个了不起的成就,格朗泰尔……”他抱着头喃喃。

马吕斯惊恐地看着他,大脑飞速地转动——这对马吕斯来说是个了不起的成就,珂赛特愿意为此给他颁发一座奖杯——格朗泰尔喜欢安灼拉?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但是爱?那就不一样了。

19.

安灼拉穿着马吕斯的套头卫衣在街上闲逛,回到马吕斯家时已经是晚饭时间,格朗泰尔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马吕斯告诉他,格朗泰尔下来过一回,说了些不清醒的胡话,又倒下去,这回睡得发沉。

安灼拉小心地去探格朗泰尔的鼻息,感受到轻微的气流才放心地转过身去。“我去市场看了看——”他耸耸肩,将手伸进卫衣口袋,从里面拎出一小袋水果糖,“——买了这个。我会给你钱的。”

马吕斯张张嘴。安灼拉有一天会和糖果这类孩子的点心扯上关系让他惊讶。安灼拉,通常是坚硬、热烈、成熟的代名词。

他随即想起来格朗泰尔——这个世界的格朗泰尔——和他说过的话。

那时其他人都在为了期末考试发愁,而他和格朗泰尔正巧在图书馆的邻座做毕业设计。

“马吕斯,”格朗泰尔含糊不清地嘟囔,“你知道吗,安灼拉可爱极了。”

马吕斯眼睛没从电脑移开,顺口说:“你总是喜欢他,不管什么样——现在竟将他当做小孩子了。你就没有点别的念头吗?”

“不,你不了解……”格朗泰尔继续说,马吕斯发觉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内心……就像个小孩。他只是喜欢做个大人,内心还是个孩子。”

马吕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将这番话记到现在,也许是因为一个孩童一样的安灼拉的想象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总之,他现在觉得格朗泰尔说的对极了。

20.

安灼拉好笑地看着面前的马吕斯沉思。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之肯定是些不着边的东西。

“我先上去了。你要不要送给珂赛特?”他开玩笑地说。

“你不给格朗泰尔吗?”马吕斯话一出口便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好啊,马吕斯,他绝望地想,你的脑子终于被珂赛特喂的草莓酱腻坏了!

“格朗泰尔?”安灼拉有些不解,“我倒是可以去问问他——但他不一定喜欢这玩意。他只喜欢酒精。”

马吕斯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格朗泰尔喜欢狗,喜欢颜料,喜欢甜食,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十九世纪的安灼拉和他们的安灼拉确实是不太一样的——十九世纪的安灼拉要更耀眼、更不平凡一点,他身后的阴影也要更浓厚,让坐在里面的格朗泰尔被遮的完完全全。他和格朗泰尔的差距更大,他的天空太广大,没有格朗泰尔的位置。

20.5

正如安灼拉自己所说,他出门去确实不是为了一袋糖果。事实上,他先去了书店——如果有机会回到十九世纪,他总得把握点历史的先机。

他走进一家看上去很气派的书城,共有两层。第一层是各种畅销书,于是安灼拉循着标示牌走向了二楼。

历史书籍总是受人冷落。担心被店员发现不寻常,他只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寻找——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找到了历史专柜。

青年修长的手指在大部头的烫金书脊上摸索着。无论是哪个年代,这些书似乎都是一样的厚重,仿佛被里面沉淀的东西压垮了。

他抽出一本。循着目录找到了1832年——街垒起义的那年,也是安灼拉的时间暂停之时。

他颤抖的手指抚摸上纸页。我要作为一个阅读未来的人了,他心想,知晓未来。

他虔诚地翻过。

本应记录1833年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安灼拉愣了一瞬,呼吸急促,快速翻动几页,一个字都没有——彻彻底底的空白。就好像这本书尚未印刷完毕,打印了一半就匆匆装订出版。

他发疯般翻着那本书。1832年之前的部分记载详实,却只到1819年——

前面和后面的部分都是白纸。恰如安灼拉的记忆。

他扑在书架上,奋力去够其余的那些书。

关于未来,关于他没有经历的过去,都是一片空白。

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

他把书塞回了布满灰尘的书架,衣袖不小心扬起一阵灰尘。透过被灰尘折射的人造光线,路过的行人影子仿佛失真。

他走出书店。路边的小女孩捧着一把水果糖走过,他忽然感到需要点东西唤回他仍在人间的感受。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和别人说起自己的发现——一些无法阅读的书。

21.

格朗泰尔刚醒来,眼皮还未睁开,思绪在脑子里回了个神便感到懊悔。他记起来自己对马吕斯,二十一世纪的马吕斯,说了些奇怪的话——毫无挽回的余地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阳光透过眼皮刺痛他的视觉神经。于是他睁开眼。

安灼拉,他的阿波罗,衣冠整齐地坐在床边上背对着他。

格朗泰尔来到这个新奇的地方一共见了安灼拉两次面,两次的安灼拉都像是他梦里的模样——这让他怀疑自己还没醒来。

“既然醒了,躺在那做什么?”格朗泰尔沉思时,安灼拉背对着他却开口。格朗泰尔一激灵,有些确信自己确实是没有做梦。他坐起来。

“这不是我们熟知的世界,”安灼拉站起身,走到格朗泰尔身旁,语气放缓不少。他遮住了阳光,打出的阴影将格朗泰尔完全罩在里面,“也许是死后的世界吧?”他轻笑,摇了摇头,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去。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十九世纪,似乎是个未来——但,我不知道。”他终究垂下来头。

格朗泰尔却发自内心地微笑。也许是因为那个带着别样亲昵的“我们”极大的取悦了他,也许是因为一个安灼拉认真地和一个格朗泰尔说话。

“未来,天堂——或者地狱,”他微笑着拍拍安灼拉,由于坐着的姿势,只碰到了对方的腰,“都不重要。我们是1832年的时间旅者。”

22.

安灼拉看着他,静静地伫立在床边。闻言他嘴角轻笑,湛蓝的双眼里终于染了笑意。

“没错,时间旅者。”这个词组在他舌尖打了个旋儿。真有意思!安灼拉心想,一场死后才正式开始的冒险。他一向是拥有些冒险精神的,否则也不会成一个在街头端着枪解放人民的人。而上一次他肩膀上压着整个法兰西,这一次只有他自己了;他反而没了压力。因为这个结局只属于安灼拉,而不会去影响法兰西。

“那我们就去冒险。”他轻声说。格朗泰尔正想要回点什么,敲门声就响起来。

门外站着的是马吕斯。“你们愿不愿意去缪尚看看——朋友们都很好奇。”他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可以。”安灼拉没有半分犹豫。格朗泰尔也点点头。

马吕斯高兴起来。“我这就去备车,大概要等上一段时间!相信你们会喜欢上这里。”

他带着兴奋的旋风关上门,屋里又剩下来安灼拉和格朗泰尔。

23.

格朗泰尔静默着。或许再过一会他就要与另一个格朗泰尔和另一个安灼拉碰面——但这些都无法让他的心灵产生一丝一毫的感触。

安灼拉因为一个美好愿景而感到满足,格朗泰尔不会。格朗泰尔是个现实主义者,他不爱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未来、理想之类。他唯一的信仰此刻已经站在他面前,即使只是在安灼拉的影子里占有一席之地,格朗泰尔也蜷缩在黑暗的角落,心满意足地躺倒在酒精里。

而这个未来——无关乎别的人,只是安灼拉和格朗泰尔,已经给了他太多惊喜。仿佛天神给予乞丐的烛光,格朗泰尔知道这是天堂。无关乎别人的,独属于格朗泰尔的天堂。此刻的安灼拉,只是格朗泰尔一人的阿波罗。

他别无所求了。

24.

过了不一会儿,老保姆都圣轻轻敲响了房门。安灼拉打破这十几分钟的宁静,从床边上一跃而起。他拉开房门,和蔼的老太太让他们直接去楼下找马吕斯。“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就是。”她贴心地补充道。

安灼拉向她道了谢,回头瞥一眼格朗泰尔,发现后者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安灼拉收回目光,心底好像被一根针刺痛了一下,感到了一些不适。像是光芒四射的阿波罗第一次给予卑微的信徒自己的注视,和格朗泰尔睁开眼那次一样,安灼拉的内心升腾起一抹愧疚——一种从未在他和格朗泰尔身上出现过的情感。

他将其归结为和平的生活带来的细腻感受。安灼拉从来不吝于承认自己的错误,这次也是同样。他似乎第一次发觉身后这个酒鬼的存在,一个拿他当作信仰的可怜虫。一个不爱任何事情,独喜欢与他辩论,善于用各种方式激怒他,然后接受他的不屑的家伙。他一方面嘲讽安灼拉的那些信仰与目标,一方面把安灼拉的字句当作圣旨一般对待。有时候他像是个强硬的反对派,有时是个卑微的信徒,因为一丁点目光的注视卑躬屈膝。

一丝迷茫划过安灼拉的脸庞——他感到不解。

25.

很快他便不再纠结楼上发生的一切。

马吕斯站在一辆黑色的车旁,车是安灼拉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样式,格朗泰尔也是一样。马吕斯颇为绅士地为二人打开后排的车门,安灼拉便迫不及待地向里望去。

“什么?”他听见自己的惊呼。

下楼时他已经为见证未来的各种新科技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面对这辆四轮轿车内部马车的装潢——他不能平静。绣着精美的刺绣的垫子铺在木质的座椅上,除了没有扶手,一切都和十九世纪别无二致。米黄色的流苏,丝绸质地的缎面,他甚至看到了鸢尾花。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怎么了?有哪里刮花了吗?”马吕斯的声音传达出一丝疑惑。

“没什么。”

安灼拉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目光。他不希望再为未来的朋友们添麻烦了。

后面的格朗泰尔发着呆。马吕斯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格朗泰尔如梦初醒,跟着安灼拉钻进后座——坐在属于马车的垫子上。

车很快开动了。安灼拉望向车窗,不真实的眩晕感几乎将他淹没。

26.

先开口的是诗人热安。

那时他正提笔,思考“自由”的韵脚(“活着”太俗套了!),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小轿车。那是刚拿到驾照的马吕斯的车,他们所有人都坐过几次。

“这儿!”热安兴奋地挥手,不小心碰翻了桌子,公白飞一个箭步,眼疾手快地抢救起桌子上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公白飞的。

“啊,你们来了。”看着推开门进来的安灼拉和格朗泰尔,公白飞站直身子,平时能说会道的他忽然感到词穷。就好像见到了历史书里的人物,熟悉与陌生的感觉交杂着,令人无所适从。上一次的相遇匆匆忙忙,这次一切有条不紊,反而平添了局促。

安灼拉感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微笑,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用眼神无声描摹着公白飞的一切,他发丝的弧度,他的微笑,他褐色的双眼……他急不可耐地想把这样一个鲜活的公白飞刻在脑中。

“是啊,我们来了。”他轻声道。

27.

缪尚不大的屋子里此时挤满了青年人。公白飞挨着古费拉克,古费拉克搂着马吕斯的肩膀。若李和热安挤作一团,爱潘妮领着伽弗洛什的手,阿兹玛在身后偷偷拽姐姐的头发。爱潘妮发出一声尖叫,伽弗洛什被捏痛了,脸涨得通红。格朗泰尔——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在姐弟三人身后放声大笑,被恼羞成怒的爱潘妮拽着腰间软肉拧了个圈。

安灼拉挑了个角落坐下,格朗泰尔紧跟在他后面。仿佛有一道天然的屏障,安灼拉刻意地与其他人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

不知道是谁从仓库里搬出来一箱啤酒。古费拉克带头给他们的安灼拉满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笑意。啤酒杯重重地在桌子上磕了一下,金黄的酒液溅出来,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的衣服遭了殃。安灼拉摇了摇头,笑着举起杯子向众人致意。

“敬ABC!敬大家!敬文学!”

他的眼睛却是看向另一个安灼拉的。一种湛蓝对上另一种湛蓝,一种思想对上一种信仰,一种热爱对上一种奉献。目光相接,年长者站起身,在沉默中举杯示意,一饮而尽。他的耳边响起热烈的掌声,听起来却像呼啸的风声。

28.

好像荒芜的原野上传来远方天边的回音。

29.

他站起身。

30.

才瞬息的功夫,一群年青人却都倒了。不像是酒精的迷醉,倒像是子弹。安灼拉不敢再想这个。

古费拉克躺在公白飞的腿上不动了,公白飞趴在桌子上,格朗泰尔——那一个——瘫坐在安灼拉旁边的地上。热安缩成一团,若李平躺在沙发上,那个安灼拉背靠墙壁,看上去还威风凛凛,只是眼睛阖上了。

他站起身。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格朗泰尔跟着他站起来。

“这次我告诉自己我不要醉。”他摇摇晃晃地说,“因为安灼拉不想要我醉,他觉得这样不好。”

他喝了点酒,可还没有倒。安灼拉等着他继续说话。

格朗泰尔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呼噜声。他用一种迷蒙的眼神看着安灼拉。格朗泰尔没拿酒瓶,也没穿那件他喜欢的毛衣。安灼拉疑惑那衣服到哪里去了,然后发现格朗泰尔穿着6月5日那件衬衫。

他又回头。公白飞他们没有动弹的痕迹,而另一个安灼拉睁开了眼睛。

安灼拉没看另一个自己,他谁都没有在看。他起身走到门口,面对着安灼拉和格朗泰尔,湛蓝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雾气,似神游天外。我们可以说:一位闪耀的神立在门扉处。

“这是一个新世界,”他说,“一个由迂腐、迟钝、落后、愚昧所构成的新世界。它同时拥有绝对的光明与期待,这是你的思想,你的信仰。”安灼拉发觉他是给自己说的。

“世界总是在进步,这毋庸置疑。但进步要有方向。人类先有建筑物,然后有了书籍。书籍记载思想的光辉,思想连结成网,便有了文化。人类迄今为止的一切创造都是以文化为单位的。文化的组成单位是人,创造的组成单位是个体的变化。个体的变化引起群体……”他在走,在不停地进步,手中的诗集变成民法,木地板变成草野,风声由远而近,逐渐清晰可闻。

风越来越大了。

他们站在一片旷野上。在激烈的风声中安灼拉看见另一个自己蠕动的嘴唇,耳朵里充满的却是尖啸的风鸣。他的头发被吹乱了,金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着,他感到自己要飞起来了。

风呼啸着,卷起平野上的砂石土砾,枯枝草叶裹挟在其中疾驰。安灼拉逐渐连另一个自己的脸庞都看不清了,只有一个金色的人影模糊地摇曳。他大声呼喊,伸手去触摸那个幻影,但风声吞噬了他的声音,也阻塞了他的五感。

安灼拉回过头去。忽然狂风骤停,乌云散尽,碧空如洗。小朵的莓草点缀在山坡上,世界纯净如清晨的雾霭。

格朗泰尔就站在他身后。

一切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时间被冻结了。一望无际的旷野上盛开着两朵纯净的灵魂。

31.

然后格朗泰尔虔诚地用他的唇触碰安灼拉的。这不像一个吻,却像是祷告。

他仿佛在心里念着Amen。

32.

安灼拉感受到的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蜻蜓点水,却在他心里留下了石刻一般惊心的印记。他的内心被磅礴袭来的复杂情绪充满了,来自格朗泰尔的爱慕、敬仰、怀疑、厌恶,这个怀疑论者对世界的一切悲观和厌弃,都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这是一种畸形的爱。

与公白飞和古费拉克见面,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在格朗泰尔的门前醒来则更早。安灼拉觉得自己用几天时间度过了一辈子。

“五分钟。”格朗泰尔看了眼旧怀表说。

“什么?”

“只过了五分钟,时间还长得很。”

安灼拉想问他那指的是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他有一种预感,他和格朗泰尔之间有一层无形的膜,这个问题会把这层保护膜击得粉碎。

“你为什么要,呃,吻我?”他换了个问题。很蠢,他心想。

格朗泰尔居然真的思考了一会。“我不爱你,”他说,“我信仰你。这也算是一种爱吧。”

“但是我认识的格朗泰尔……他是个懦弱的傻子。”安灼拉喃喃道。

忽然一切都明朗了。

33.

“我根本没经历过那些事,所以无从查阅。”安灼拉慢慢地说。说得越多,他便越感觉自己在失去一些东西。

“我从没见过轿车,所以它们都是披着皮的马车。我希望你勇敢正直,所以你变得大胆坚定。我希望警察从此守护正义,所以沙威不再固执。我希望世界上不再有苦难,所以这个世界明媚欢乐。”

他说不下去了。

34.

“这是你的梦中世界,安灼拉。”格朗泰尔说。他的声音很柔和,却冷酷无情,“你一直都知道。”

此时格朗泰尔已经不是格朗泰尔了。酒精在他身上的作用已不知不觉消去了。

安灼拉知道他说的对。他想流泪,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风,又是风。这次是微风,仿若春柳拂面。安灼拉的金色发丝轻轻地随风摇曳。

35.

他们并排坐下。“你刚才说什么五分钟?”安灼拉转头问道。

“要是动作快,你还赶得上给我收尸。”格朗泰尔轻笑,答非所问。

于是他想起了一切。

36.

1832.6.5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粘腻的、潮湿的雾气中匍匐。

黑暗中伸出一杆枪。

枪口黑洞洞的,仿佛地狱张开的大门。

格朗泰尔余光瞥见闪着寒光的枪筒。他向前一扑,把聚精会神盯着前方的安灼拉扑倒在地上 ,却没注意到旁边裸露的砖石。额角重重地磕在砖角,安灼拉立时昏了过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隐秘于雾气中的枪爆发出地狱三头犬的怒吼。

格朗泰尔身下蔓延开一片粘稠的血红色,几乎把安灼拉浸泡在里面。

街垒重归寂静。

37.

“你会活下去。”格朗泰尔展现出从未有过的笃定,而安灼拉知道这是两个安灼拉在对话。这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游戏。

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38.

格朗泰尔和安灼拉静静地坐在山坡上。阳光轻轻洒在两个人的脸庞,安灼拉觉得快要融化在里面了。谁也没说话,风吹过,卷起几朵草叶。整个世界,天、云和地,从此再不分离。

 

--end

 

 

 

①:私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