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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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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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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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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北米双子】蓝色清晨

Summary:

像一个雾蒙蒙的蓝色清晨,所有的回忆都笼上一层薄烟。

Notes:

北双友情向,很有爱的一篇。基于真实事件改编:D

Work Text:

1.

十岁的马修·威廉姆斯羞怯地被养父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牵着手,敲响了邻居家刷着白漆的门。

 

2.

马修抬起眼。

 

二层小楼的门口挂着一串风铃,草坪修剪得平整干净,上边安置了一张白色的折叠桌和两把小椅子。一道白色的低矮篱笆将这里与旁边的房子——也就是马修的新家——隔开。

 

紧挨着篱笆,屋主种满了各色的玫瑰,偶尔还有一两棵风信子开满的花在空中招摇。篱笆上绕了些爬山虎,昨天的雨将爬山虎的叶子洗的发亮,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在爬山虎叶上,与马修静静地大眼瞪小眼。风轻悄悄地吹过,风铃摇摆出一串鸣声。

 

多年以后,多伦多大学的马修·威廉姆斯教授常常讲述自己十岁时,第一次敲响美国俄亥俄州哥伦布市上阿灵顿街区4523门牌号的那扇门的感受。他轻轻眯起那双雾紫色的眼睛,时间刹那间将这个中年男人淹没。

 

“要多去外面看看。看停在电线上的鸟群,看草坪里的阳光,看书,看风景。你会更爱这个世界,因为它值得。”

 

威廉姆斯教授说。

 

3.

白色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嘎响声,壁虎飞快地逃走了,留下马修呆呆地看着满篱笆的爬山虎。

 

他抬起头。弗朗西斯拽着马修的手臂,热情洋溢地跟打开的门中站着的人打招呼。弗朗西斯挡了马修半个身子,他隐约看到那人有一双祖母绿的眼睛,此时穿着白衬衫和灰色的毛衣背心,面色严肃地站在门前。他不禁往弗朗西斯身后又缩了缩——像只蔫了吧唧的小鹌鹑。

 

“噢,马蒂,别害怕……亚瑟不会吃了你的,对不对?”他朝面前的人使了个眼色。弗朗西斯就是这样的人,两分钟前他们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现在他们甚至以教名相称。这一定不是那个头发丝都透露出刻板的英国人的功劳。

 

至于亚瑟,他正准备弯下腰安慰安慰那个怕生的孩子——老天,他和阿尔弗雷德长的可真像——一阵红蓝的小旋风便从亚瑟身旁飞快地掠过去,伴随着一阵笑声。亚瑟攥紧了拳头。

“阿尔——弗雷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换了鞋再去外面玩!”

 

“进来聊吧,弗朗西斯。”为了弥补刚才的尴尬,亚瑟接着说。

 

跟在弗朗西斯身后走进门的马修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虽然差点被门槛绊倒。还好后面的阿尔弗雷德一把拉住了他。

 

“谢谢。”他朝面前这个很有好感的同龄人微笑着说。

 

“不客气!叫我阿尔弗雷德!”面前的男孩自来熟地拍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阿尔弗雷德·F·琼斯!”马修不是个喜欢身体接触的人,但也只是抿了抿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马修,马修·威廉姆斯。”马修听见自己轻轻地说。

 

4.

当弗朗西斯得知邻居的家庭结构与自己相似,他夸张地挑起了眉毛。

 

“如果不是因为马蒂来自加拿大,而阿尔弗雷德——”他一时找不到词。

 

“是个纯正的美利坚小伙。是的,我也会以为他俩是双胞胎。”亚瑟赞同道。

 

两个人开始聊对方的工作。但是,不可避免地,话题最终拐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我是在去加拿大见朋友的时候领养马修的,我朋友安东尼奥是那的志愿者。”弗朗西斯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头后,回忆道,“之前我并没有养一个孩子的打算——但是看到小马修的时候,我心想‘是的,就是他了,我要把他带回家。’那时候我完全没有考虑到家里添一个五岁的孩子是什么感受。但是马修真的很乖,我想,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领养他。”弗朗西斯笑着说。

 

“你运气真好,我是在阿尔弗雷德两岁的时候遇见他的,那时候他就能惹得一屋子小孩哇哇哭。上帝知道这八年我经历了什么。”亚瑟打了个哈欠,昨晚上精力旺盛的阿尔弗雷德拉着他扮演吸血鬼。

 

“但是你爱他。”弗朗西斯笃定地说,“你很爱他。”

 

一阵沉默。

 

“是的,我很爱他。”

 

亚瑟微笑道。

 

5.

周一的早晨八点,当阿尔弗雷德打着呵欠拖着沉重的肉体踏着铃声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看见昨天认识的新伙伴马修·威廉姆斯穿着黑色长裤和枫叶红短袖羞涩地跟他打招呼。

 

“嗨,阿尔弗雷德。叫你阿尔可以吗?”马修微笑着说,“你的朋友们似乎都是这么叫你的……”

 

“当然可以,马蒂!”阿尔弗雷德欢呼着,五百米外的小床上躺着的阿尔弗雷德的灵魂归位,他冲上去搂住马修的肩膀。“这太酷了兄弟!我是说,你竟然真的转到了我们班!”说着,他一屁股在马修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我要带你好好逛逛学校!”

 

“阿尔弗雷德,安静些。”麦克劳伦女士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教室。她体型有些发福,此时抱着一个本子,两个大文件夹和一沓活页纸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作为英语课的授课教师兼班主任,麦克劳伦女士清了清嗓子。

 

她把那一堆东西放到教室角落的懒人沙发上,欢快地拍了拍手:“今天我们迎来了一位新同学!马修,我是麦克劳伦女士,大部分人叫我麦克女士,我将是你四年级接下来的时间的班主任兼英语教师,很高兴可以陪伴你度过这段时间,相信它将是段美好的回忆。可以请你做个自我介绍吗?”

 

马修点点头,飞快地从小凳子上站起身来,局促地挠了挠头。他眨了眨眼睛,开口道:

 

“你们好,嗯,麦克女士,还有同学们,我是马修·威廉姆斯,来自加拿大,目前和父亲一起住在上惠灵顿。我的英语不是很好,还有……我很喜欢画画。”马修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说。他感到自己别扭的英语发音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更加突兀。

 

“马蒂的爸爸超——厉害!”阿尔弗雷德在下面大声插嘴,“是OSU的访问学者!”同学们顿时展开一片窃窃私语。

 

“谢谢你,阿尔。”马修不好意思地挠头。“对,我和阿尔是邻居,我们昨天刚认识。希望和大家都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他羞涩地一笑,回到阿尔弗雷德身旁坐下。

 

6.

麦克女士给马修准备了黑白的文件夹和活页纸以及横线本,分别用来数学计算练习、英语学习积累训练和写作练习。她把这些东西一一交给马修,“相信你会是个优秀的孩子。”

 

阿尔弗雷德自告奋勇地把所有的文件夹、活页纸挪到自己身前。“让hero来帮你吧马蒂!”十岁的小英雄拿起剪刀和胶水,兴致勃勃地把姓名卡纸片贴到各个本子上。

 

马修轻轻地点点头,眼角忍不住地轻弯起来——仅仅一天的时间,旁边这个闪闪发光的男孩就似乎比他所有的朋友都更关心他。马修不是个爱说话的孩子,正因如此,他在法国小学的朋友少得可怜。

 

“这是费里西安诺,这是罗维诺,他俩是瓦尔加斯家的双胞胎兄弟……还有艾米丽,她是亚瑟哥哥的女儿,权当是我堂姐。坐在对角线的是本田菊,他是个日本人,有一个正在上大学的中国兄长……”阿尔弗雷德一边低头摆弄着胶水和纸片,一边向马修介绍自己的朋友们。被提到名字的人热情地朝马修挥手,来自日本的本田菊有些腼腆,坐在座位上向马修弯了弯腰。马修觉得他和这个日本人大概会有共同语言。

 

“你好,马修!”艾米丽首先向马修伸出了右手。她与阿尔弗雷德的长相竟是有几分相似,若说是亲生堂姐弟马修也不会怀疑。与阿尔弗雷德相比,身为女孩的艾米丽显然更加早熟。她大方明朗的笑容几乎令小马修手足无措起来。他把手轻轻放到艾米丽伸出的手心里,立刻被女孩热情的握手搅得七荤八素。

 

7.

“新学校怎么样?”弗朗西斯穿着格子围裙,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从厨房头也不回地轻快道。

 

“棒极了!对吧马蒂!”回应弗朗西斯的却是一声欢呼——和两个金灿灿的小脑袋。

 

“波诺弗瓦叔叔,你在做什么?闻起来好香!”阿尔弗雷德大大咧咧地走进厨房,身后跟着一脸无奈、还没来得及脱掉外套的马修。

 

“我试图让阿尔回家来着。”马修笑道。显然他失败了——不过弗朗西斯对这个努力有多大的强度表示怀疑。

 

毕竟——这是马修第一个主动要去他家的朋友。即使他们是邻居。

 

“焗羊排,去把亚瑟叫过来吃饭。”弗朗西斯拍拍阿尔弗雷德的脑袋,“别叫我叔叔,我还没结婚呢。你叫我弗朗西斯吧。”

 

“酷!”阿尔弗雷德惊喜地大叫一声,随即甩下书包,撒丫子狂奔出门——甚至忘了换鞋。

 

“他真明亮。”马修在弗朗西斯身后轻轻说。

 

“应该是‘活跃’,宝贝。我们不说一个人‘明亮’。”弗朗西斯洗着盘子随口道。

 

“可是他是太阳呀。”

 

马修微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了水龙头打开的哗哗声中。

 

8.

马修很快就会明白,阿尔弗雷德狂喜的举动并不是因为他明朗的性格——好吧,不完全是。

 

在隔壁的亚瑟·柯克兰亲自下厨做了司康给他们作乔迁礼物之后。

 

9.

马修总是独来独往,他习惯了一个人的安静。这会带给他更深邃的思考——他觉得自己享受这个。马修从不觉得空落。

 

然后他发觉自己一瞬间便收获了一打朋友——这几乎令他不知所措。

 

马修回过头。

 

他忽然觉得那些一个人的日子是那么无法忍受。没日没夜的孤独几乎要将他吞噬在黑夜里。

 

“papa,”他坐在沙发上轻声呼唤弗朗西斯。

 

“开学第一天我就有朋友了。他们……很热情。”他抿着嘴笑道。弗朗西斯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电脑,闻声看向自己的小儿子。那双总被温柔和无奈填满的紫色双眸,此时溢满了不可置信的喜悦和小心翼翼。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他放下笔记本电脑,走到马修身边,轻轻把他揽进自己怀里。

 

10.

又是一个周一。像之前的一个月一样,阿尔弗雷德按响了马修家的房门上嵌着的门铃。

 

“papa,下午见!”马修蹬上运动鞋,把红白相间的外套披在身上,转头向弗朗西斯告别。

 

“今晚学校有课题要做,放学先去阿尔弗雷德家,好吗?”弗朗西斯收拾着电脑包,顺手揉了把马修的脑袋说。

 

马修点点头,顺手带上了门。

 

“太棒了兄弟!”阿尔弗雷德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今天你可以睡在我的床上吗?”他们沿着大理石板铺成的小路走,边走边聊。从家到学校只需要五分钟的时间,从这点来说,他们比那些需要坐校车的同学幸运多了。

 

“嘿,papa只是回来的晚罢了,我还不一定要在你家过夜呢。”马修笑着回答。他的目光追随着路边一只在草丛里探头探脑的小松鼠,忽的一下跳到树上去了。

 

罗维诺的番茄又要被啃了,他不无遗憾地想。

 

11.

最终还是在阿尔家过了夜啊。

 

马修的手里还握着弗朗西斯刚挂断的电话,阿尔弗雷德便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脖子。“太棒啦!如果明天不上学我要和你通宵看电影!”男孩兴奋地大喊。马修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阿尔——弗雷德——”亚瑟刻意严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快要把这可怜孩子的脖子勒断了。”说完,亚瑟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抑制自己的笑意。

 

“马蒂!你喜欢漫威还是DC!”阿尔弗雷德兴奋地大喊,“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浪费这个晚上!”

 

“都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来吧。”马修笑着移开了眼睛。

 

“那陪我把复联三看第五遍吧!”阿尔弗雷德欢呼道。

 

“好啊——”马修学着亚瑟的样子拖长尾音道。

 

“啊呃呃呃!”阿尔弗雷德狠狠抖了一下身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马修忍不住笑道。阿尔弗雷德下一秒便扑在他身上,一把偷走了马修的眼镜。

 

“还给我!!”

 

12.

第二天叫醒两个小家伙的不是清晨的鸟鸣,而是亚瑟的闹铃。

 

“YOU'LL BE BACK, SOON YOU'LL SEE, YOU'LL REMEMBER THAT YOU BELONG TO ME!”

 

马修差点一头撞死在天花板上。

 

13.

逐渐的,树上的叶子由翠绿转为暗沉,空中时常见到人字排开的加拿大鹅。后来,风也不那么温和了,有时钻进毛衣的领口,冻得马修一个哆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街上不怕冷的女孩套上了羽绒服,只留下下身的人字拖和短裤,看上去颇为奇异。

 

星期日的晚上,马修和阿尔弗雷德照常去OSU的体育馆游泳。走在大街上,马修摸了摸自己还没干透的发梢——却意外地摸到一手冰碴。

 

那一刻,他发现冬天真的来临了。

 

14.

那天积了厚厚的雪被,一直埋到了小腿肚。一路走来,马修和阿尔弗雷德的靴子都被雪水浸湿了。阿尔弗雷德轻轻拍拍马修的肩膀,马修回过头去,探询地看着他。

 

“有雪花落在上面了,如果不拍掉很快就要化。”阿尔弗雷德有点不好意思。

 

马修微微一怔,眼睛里的雾紫色仿佛软了下来。

 

今天早上艾米丽送了他一本书。《The 14th goldfish》,马修在某个地方听过这名字。他道了谢,将书郑重地放到自己储物柜的最上层,紧紧挨着笔记本电脑。

 

“嘿 bro,”阿尔弗雷德恰巧路过搂住他肩膀,“这书亚瑟给我买过。不适合我,也许你会喜欢的。”他眨了眨眼睛。

 

“但是你甚至没有给你的好弟弟买过礼物!艾——米丽!”他话锋一转,委屈巴巴地盯得艾米丽直发毛。

 

“你个臭小子还需要礼物吗?”她没好气地在阿尔弗雷德头上来了一个爆栗。

 

马修弯着眼睛,玻璃镜片由于冷空气的侵扰蒙上一层雾气,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看着这对同样拥有着金发蓝眼的姐弟打打闹闹,自己仿佛也要被融化在里面似的。

 

走在回家路上,马修看着阿尔弗雷德那顶毛线帽子一跳一跳,跳上一个又一个雪堆。大雪遮得视线迷迷蒙蒙,那顶橙黄色的帽子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阿尔弗雷德!”马修忽然感到有些慌张。

 

“在这!”一双胳膊从后面扑上马修的脖子。“哈哈!”

 

“这不好笑……”马修无奈道。

 

15.

美术老师喜欢马修。比起美国小孩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外向,这个安静的孩子一瞬间就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今天我们学习一种特殊的技法。”美术教室里,她微笑着看了一圈蠢蠢欲动的孩子们,最终将目光放在安静地坐在第一排的马修身上。他旁边那个金发的小男孩——是叫阿尔弗雷德吧?绝对是这个班的“暴乱分子”。

 

几颗盐粒轻轻撒到流动的色彩上,明亮的画面顿时开出了朵朵雪花。

 

“这是我们这堂课的内容……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了哦,先画线稿。”美术老师双手撑桌,话音未落,教室里便填满了嘈杂。

 

“老师?这样可以吗?”

 

下课时分,所有的小孩一窝蜂涌出了教室。下节课是体育,以艾米丽和阿尔弗雷德为首,他们急着去和别的班的孩子抢球。马修一个人留了下来,举起A4大小的一张素描纸,小心翼翼地递给老师。

 

那是多么绚丽的色彩。

 

几朵雪花盛开在繁花遍野上——

 

洁白的、梦幻似的冰晶。

 

老师的目光柔和下来,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这个男孩的脸颊。马修的脸因激动和羞涩泛起两朵红晕。

 

16.

那节美术课后,“花丛中的雪花”便被老师留了下来。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马修的画作在社区艺术中心的二楼展览了!

 

“为期三天,你应该去拍个照留念,小马修。”最后一句她是对着马修说的。

 

“恭喜你呀马修!ve~”眯着眼睛的费里西安诺给了马修一个大大的拥抱,与艺术相关的一切这个孩子都很敏感。如果不是那天刚好请假,也许这个班里的展览画作还能再多一张。

 

“艺术中心!老师,艺术中心在哪?”阿尔弗雷德大声问。

 

“UAPL Lane road分馆的左手边,你们应该多去看看。”

 

17.

天公不作美。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哥伦布市下了三天的大雪。在最后一天,学校甚至宣布了停课。

 

“怎么办……”阿尔弗雷德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他最喜欢的缺德舅家卖的薯片,刚刚拆封却几乎一片都没有动过。

 

“我可以等它拿回来在看。你要死了,阿尔。”马修探过头来拿走一片薯片,顺便指了指阿尔弗雷德的手机屏幕。“你只剩一格血了。”

 

伴随着“Game over”的游戏结束声,阿尔弗雷德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可是这对你很重要!”他似乎很生气。

 

“你一定想看到自己的画被展览的样子,而不是拿回家的一张纸片!”阿尔弗雷德看向不知所措的马修。

 

“马蒂,你想不想看你的画展览的样子?只要告诉我想或者不想。”湖水一样的蓝直直撞进马修雾紫色的双眸。

 

马修诚实地点点头。

 

他想去看,他当然想去了,这是废话。马修十年的人生都平平无奇,像是一条无波无痕的小河。他是所有人口中的“乖孩子”,除了乖他似乎一无所有。

 

今天忽然有一个人蹲下来,捧住他的脸,轻声告诉他:你很棒,你的画很好看,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像是一片被阳光照拂的荒原。

 

18.

窗外的雪飘的越来越大了。早晨马修还能看见对面的树,下午天地间便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他和弗朗西斯各自坐在沙发的一头。弗朗西斯套了件格子毛衣,戴着眼镜在笔记本电脑上修改论文,马修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叮铃铃——”

 

一阵悦耳的门铃声打破了静谧。

 

“阿尔弗雷德中午饭后去扔垃圾,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门口的亚瑟明显是刚从外面回来,大衣几乎被雪水浸透了。他擦了把汗,“他有没有来过你们这?”亚瑟不抱希望地问。

 

弗朗西斯和马修对视一眼。“我想没有,亚瑟。很抱歉,但是我们可以和你一起找他。”

 

马修却突然开了口。

 

“艺术中心……他在那。”他怔怔地说。马修感到肺部被人狠狠捏了一把,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令他喘不过气来。

 

“我们去艺术中心找他!”

 

19.

弗朗西斯打开了GPS,带着兜帽,紧紧攥着马修的右手。风雪尖啸着要掀掉马修那顶毛绒绒的毛线帽,马修连忙用空出的手往下按了按。

 

里三层外三层地套着,冷风依然见缝插针地往马修领子里灌。他缩紧了身子。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

 

三人的呼唤声很快便被茫茫风雪和厚厚的雪被吸收了。平日熟悉的一草一木如今都变得狰狞,像是以蛮横的姿态横贯中央的黑色枯木。

 

马修感到视线一阵模糊。脸颊上感到冰凉,他发觉自己的泪水不由自主已经是流了下来。阿尔弗雷德是为了他才去艺术中心的,可是这么大的雪,他被大风刮到了哪……

 

阿尔弗雷德,你究竟在哪?

 

20.

高一脚,低一脚,马修跟在弗朗西斯后面,身后的亚瑟紧紧抓住他,三人朝着艺术中心的方向走去。马修在心中祈祷:也许他只是被风雪困在了屋檐之下?也许……也许他就在那等待着他们?

 

这时,马修的目光捕捉到一个金色的影子,一晃而过,随即消失在了雪花的掩盖中。

 

他看到的,亚瑟和弗朗西斯自然也看到了。

 

“阿尔弗雷德!”亚瑟怒吼出声,尾音却掩盖不住地颤抖。“你给我过来!”

 

金色的影子抖了一抖,逐渐朝亚瑟他们的方向挪过来。马修感到自己的心跳的快极了。

 

“阿尔弗雷德!”双颊红扑扑的男孩满身雪水地出现在马修面前的时候,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与狂喜。阿尔弗雷德看见马修流着泪朝他飞奔而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马蒂!你看……我拍了照片!”阿尔弗雷德快乐的声音在马修背后响起。他却再也顾不上别的,趴在阿尔弗雷德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照片……”

 

21.

那张照片拍的真不好,整张图唯一清晰可见的就是作者的署名。

 

学校的橄榄球比赛马修和朋友们一起吃的很开心。

 

圣诞节亚瑟邀请他们一起过夜。

 

在教会里,一个奥地利男孩教他弹钢琴。

 

后来开春,他和弗朗西斯开着亚瑟的车,四个人去了一趟伊利湖。马修拥有了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钥匙扣。

 

他们还一起去了迪士尼和环球影城。阿尔弗雷德爱上了哈利波特城,几乎在里面呆了一整天。

 

他种下了一颗凤仙花。

 

……

 

他没有机会看到它开花了。

 

22.

那天,马修和阿尔弗雷德在图书馆碰到了艾米丽。

 

“来一局?”阿尔弗雷德熟练地打开网页。马修也想加入他们,可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在上个周六上交了。所有离开的学生都要交还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真不错,你又升级了?”艾米丽凑过去看阿尔弗雷德的屏幕。马修在旁边找了本英文小说,边看边等姐弟俩。这半年他们已经形成了这种默契。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渐渐流淌过去了。对马修来说,世界很静。他抬起头,故事完结了,他要回家。

 

马修向艾米丽打了招呼,看了眼沉浸在游戏里的阿尔弗雷德,决定不去打扰他。

 

他把书放回了书架上,一个人踏着轻松的步子往外面走。早开春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春天的味道。

 

马修走出图书馆的大门,弗朗西斯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马蒂。”

 

他听见弗朗西斯说。

 

弗朗西斯未曾察觉到的,马修怔在了原地。一种残酷到冰冷的事实将他瞬间贯穿了,以至于整个人被冻结住:

 

刚才,就在他们二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永别。

 

没有泪水,没有交换联系方式,连一个告别都没有。

 

就是这样一个,放学后宁静的下午。

 

明天的阳光依然依旧,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叫马修的孩子坐在这里看书了。

 

23.

那么一个雾蓝的早晨。

 

天、云和地,全部是蓝色的一片汪洋。像是少女裙边最天真的一圈蓝色,或是初生的日头边上那一线远边的颜色。

 

马修从未见过这样一个早晨。

 

他感到很舒服,像待在母亲的子宫里。

 

马修·威廉姆斯拉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在他走了千万次的大理石小路上走过。行李箱的车轮发出与石头接触的滚动声。

 

“呼——”

 

带着冷气的风吹过他的面颊。

 

24.尾声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好像我们从未相识。”

 

多年后,已婚的马修·威廉姆斯教授对自己的妻子说。

 

“他好像我童年生活的一个幻想。”

 

“一个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坐在温暖的躺椅上,阳光正好撒在了他的脸庞——一如三十年前的一个普通的下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