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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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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9-02
Updated:
2024-09-02
Words:
7,555
Chapter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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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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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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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5

【皓月樊星】登月计划

Summary:

“仍然能相拥才不怕骤变”

Chapter Text

每当旁人问起王皓有没有对樊振东很凶的时候,他总爱讲把樊振东骂哭的那次经历。而樊振东作为另一当事人则会腹诽,那根本不是最凶的一次。但他其实明白,王皓之所以觉得那次最凶,是因为他哭了,而王皓总是见不得他哭。
2012年底,王皓把樊振东引荐给恩师吴敬平,说这小孩天资聪明,又肯努力,您多带带他。吴指导说,行啊,我先去看看他打球。
看到吴指导在场,樊振东紧张得好像刚开始给王皓当陪练的时候一样,接发球总下网,还明显暴露出正手的不足。王皓见了比樊振东还着急,吼他说你会不会打球?
其实王皓语气也说不上多冲,就是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而且在场好多人看着,樊振东一下没绷住,哭了,但手上发球也没停下,边哭边打完一局。
王皓在一旁一言不发,不敢对上樊振东的视线,却又偷偷观察樊振东还有没有掉眼泪。
好在那天吴指导对小胖印象不差,私下跟王皓说明年开始要正式带他。
到了晚上,樊振东在宿舍平躺着,戴着插线耳机听陈奕迅的歌,没开灯。宿舍里早就来了暖气,暖烘烘的很舒服。到了冬天,他难免要胖几斤,王皓最近督促他减肥,所以他晚餐都没吃太饱,胃里多少有点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耳机里播到陈奕迅翻唱的《最冷一天》,王皓正好推门进来,说哎呦这么黑呢,怎么不开灯?他顺手把灯打开,樊振东看到他穿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手上拎着一个保温袋,看着沉甸甸的。
王皓把保温袋放在两人床中间的桌子上,搓了搓冻得有点红的手,然后拉开保温袋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鸡蛋灌饼,炸鸡柳,咖喱鱼蛋车仔面,还有一份关东煮,都是小胖爱吃的。樊振东眼睛都亮了,赶忙摘了耳机坐起身来,心想王皓怎么忽然大发慈悲。
“今天是我不对,不该那么说你。当时太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王皓摸摸还有点凉的鼻尖,跟小孩道歉,“吴指导对你印象不错,你之后好好表现,兴许他破例能再带带你。”
王皓话不敢说太满,怕小孩希望落空。
樊振东本来早就不难过了,可是看着王皓给他买的好些吃的,特意放在保温袋里怕凉了,又好声好气地哄他,鼻子又有点酸,眼里亮晶晶的。
王皓以为小胖想起白天的事又难过上了,赶紧在他旁边坐下,在他后颈上捏了捏。小胖吸了吸鼻子,说皓哥我没事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王皓一听倒是更心疼。
这时候樊振东伸出双手,覆住王皓的耳朵,问他:“皓哥,你冷不冷?”
王皓愣了一下,说不冷,你快吃吧,肥明天再减。
樊振东笑嘻嘻地掀开车仔面的盖子,先戳了一颗鱼蛋喂王皓吃。

樊振东从广州到了北京之后,一开始总是不大习惯。这里的人说话带着悠扬的儿化音,街道横平竖直,指路要说东西南北。樊振东分不大清东南西北,只有在小时候球馆边的那间出租屋里才分得清。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每要辨别方向,他都会想象自己坐在那间出租屋里,面朝东边的窗户,看到日出。但他的意识不想在那里停留太久,因为很多时候那间屋子里只有他自己,梅雨季还有股淡淡的霉味。
后来他分得清东南西北的地方又多了一个,那就是在八一队的时候与王皓同住的那间宿舍。宿舍很小,比儿时的出租屋还要小,在樊振东看来却与“家”的概念更贴近。他的情窦初开也在宿舍的狭小空间里滋长,爬藤植物一样悄悄攀附在王皓身上,而对方浑然不觉。
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王皓的——是在训练场日复一日练球的时候,还是在食堂边吃边聊边笑的时候?是上了大巴在王皓旁边睡得歪七扭八的时候,还是王皓带他一起回家品尝锅包肉的时候?樊振东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忽然有一天,曾经听起来朦朦胧胧的情歌有了具体指向,脑海里浮现出的人是王皓。
有天晚上熄灯之后,樊振东戴着耳机,打算边听歌边入睡。这时王皓上完厕所回来,伸手拍拍樊振东腰侧,示意他往里挪挪。
“天天听歌,让我也听听。”王皓在樊振东旁边躺下,拆下他左耳的耳机塞进自己左耳,听到钢琴声响起,随即是陈奕迅低低的粤语唱腔。
王皓听了两句,说听不懂,然后把耳机还给樊振东,回到自己的床上倒头就睡。
樊振东心想,王皓怎么就不能多点好奇心,问问自己歌词在唱什么。这样他就好跟随陈奕迅的唱腔,对王皓说,“用你一分钟都足够我生醉梦死,这首歌叫《月球上的人》”。
可王皓的呼吸已渐渐拉长,樊振东坐起身,对着王皓身后的空气发了会儿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正打算躺下,一抬头从窗帘的空隙看到夜幕上贴着半拉月亮,耳机里还在播放《月球上的人》。他想,刚认识王皓的时候,他总是接不住王皓的球,看王皓就像看神一样。现在想想,或许说看王皓像仰望月亮一样更恰当,毕竟他没见过神。在快要掉进睡梦之际,樊振东又问自己,那现在呢?他刚刚在全运会摘得两金一银,虽然单打惜败马龙,但王皓还是说他打得特别好,以后会更好。这是否意味着他现在离王皓更近了一点?
那晚樊振东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坐在一艘宇宙飞船的驾驶座上,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告诉他:“阿波罗11号,这里是休斯顿,倒计时60秒后火箭即将发射。祝你们好运。”
他左看看是周雨,右看看是徐晨皓,但不见王皓的影子。
“我们这是要去哪啊?”樊振东有点着急。
“月球,我们要完成登月任务。”周雨回答他,语气平静得像个NPC。
“那皓哥呢?皓哥在哪?”樊振东又问。
周雨和徐晨皓都不说话,看着舷窗外面,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说话呀?王皓怎么不在?”
周雨和徐晨皓还是默不作声,同时樊振东耳机里传来的倒计时并未停下:11,10,9,8,7……
或许因为在梦里,火箭发射也并没有带来多大震动,只见窗外白烟滚滚弥漫,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楚。很快,飞船脱离了火箭,进入绕地球旋转的加速轨道。此时樊振东看呆了——以无尽的黑暗为背景,蔚蓝的星球与他遥遥相望,表面包裹着相互交叠的苍白云层和广袤大地。
“绕地第二周的时候,我们会到达指定速度,脱离地球引力,进入奔月轨道。”徐晨皓站在樊振东身后,缓缓地向他解释。
在梦境剩余的时间里,再也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樊振东只能一直看着窗外,看着地球的方向,可思绪还是不可避免被吸进了宇宙的无边黑暗里,巨大的孤独感让他从梦中惊醒。看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五,再看一眼王皓,就在他对面的床上躺着,好像跟他有心电感应似的也醒了。
还好,王皓不在月亮上——这是樊振东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樊振东甩甩脑袋,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一站起身,孤独感再次来袭,于是他结结实实地从身后抱住正准备出门去洗漱的王皓。王皓还没怎么睡醒,但对樊振东的黏糊劲儿见怪不怪,于是站在原地没动,就让樊振东那么抱着。
“咋啦,做噩梦了?”
樊振东贴着王皓的后背,含糊地嗯了一声。

樊振东第一次喝多是在郝帅儿子的百日宴上,也就是王皓宣布退役的时候。那天去了好多人,樊振东本来要坐小孩那桌,却被王皓摁在身旁坐下。于是服务员倒酒的时候,也给樊振东添上一杯。樊振东偷偷看一眼王皓,往常王皓总会拦着,说你喝橙汁就行。但今天王皓却没做声。樊振东隐隐有预感,王皓今天和往常不一样。
轮到王皓起来祝酒,说出口的却是临别感言:“借帅帅孩子的白天酒,今天就算正式退役了。”
“在国家队一队呆了十四年,二队呆了两年,还是挺有感情的,首先我还是要感谢这个团队,感谢刘指导、肖指导……很多教练都对我帮助挺大的,陪我一起成长,一直到现在……包括还要感谢这些队友们……其实挺……”
此时王皓在想什么?是一路走来十八个熠熠生辉的世界冠军,还是琐碎的、日复一日的训练,点缀着琳琅的欢笑、刺目的痛苦?是2004年的雅典,2008年的北京,还是2012年的伦敦?是今年东京世乒赛捧起最后一个冠军奖杯,还是瑞典公开赛上和樊振东打了最后一场球?
“始终感觉有些舍不得。”王皓有些哽咽。
樊振东灌下一杯苦涩的红酒。那天王皓推杯换盏数轮之后,才来得及回来看看樊振东,而此时樊振东面颊上已经染上温热的粉色,说话比平时更黏糊,三步之内都走不出直线来。王皓心说妈的,谁给他倒的酒?
王皓叫了辆车,把樊振东顺回自己的公寓,半路在药店买了盒解酒药。
樊振东窝在王皓的沙发上,自己不愿意挪地方,同时也拽着王皓的胳膊,不让他走。“胖儿,去床上睡,这么睡指定落枕。”王皓好声好气地劝,对喝醉的小朋友百般耐心。
樊振东半眯着眼睛,没搭理他。
“今天怎么了,喝这么多。”王皓其实知道,樊振东很敏感,八成是听说自己要退役而开始分离焦虑。王皓替小胖觉得不值,自己之后还打算回八一队当教练的,每天就是盯着樊振东练球——跟分道扬镳的剧情八竿子打不着。只是事情还没定下来,所以暂时没跟樊振东讲。
“皓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樊振东此时的声音软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猫,想卖可怜求过路人带他回家。
王皓憋着笑,想给樊振东录一段,无奈一只胳膊还被樊振东控制着,没法起身去拿手机。
“瞎说什么呢?我之后回队里当教练,天天盯着你练球,练得不好罚跑一万米。”
听到一万米,樊振东面露难色,但想了想又笑了,说好啊,只要皓哥陪我,一万米也跑,跑完了去吃鸡蛋灌饼。
王皓蹲下身子,跟樊振东平视,帮他抹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好啊,我陪你跑。”
“皓哥,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啊?以后吴指导退休了,你多管管我。”
“好,我不管你谁管你?”
“皓哥,那我们能不能结婚啊?”樊振东牵着王皓的胳膊晃了晃。
好家伙,怎么越说越没边儿了?
“你才多大啊就结婚?再瞎说我全录下来,以后给你老婆听。”
樊振东有点困惑的样子,好像在思考自己的老婆是谁。
“皓哥,我是认真的,结了婚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等你老了我就伺候你。而且……我好喜欢你。”樊振东说着说着往前凑了凑,鼻尖贴上了王皓的鼻尖,随即嘴唇也贴上了王皓的嘴唇。
王皓没有动。过了会儿,见樊振东也没动,王皓才发现小孩儿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有点翘翘的,像在做美梦。王皓自言自语,傻小子,你给我当儿子,以后也能伺候我。
王皓当了樊振东的主管教练之后,两人几乎24小时待在一起,无话不谈。
樊振东很享受王皓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赛场上王皓拧开递到他手里的饮料,入口发现是自己喜欢的味道。睫毛或是毛巾屑黏在脸上,王皓细心地帮他拿掉。和队友一起坐在场边看球的时候,王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递到他手里。还有带他买西装,为他打领带,周末开车载他去吃粤菜,亲手帮他剥虾,种种种种。从理性角度看,樊振东知道喜欢王皓不会有什么结果,却总是忍不住偷偷把王皓对他的好当做爱情品尝。脑海中的天使告诉他:这是不对的,这样做你只会越陷越深。而恶魔告诉他:那又如何?反正王皓什么都不知道。
王皓把樊振东的每个表情和一丝一缕的小心思都看在眼里,看破不说破。

2016年对樊振东和王皓而言都是圆满的一年。樊振东年仅十九岁,就在萨尔布吕肯拿到第一个男单世界冠军。年底八一队时隔十五年再次登顶,捧起乒超龙杯,王皓说这是最好的新年礼物。夺冠后他将樊振东高高举起,向所有人炫耀他最引以为傲的徒弟,放下之后才发觉闪了腰。樊振东虽然有点内疚,但又难掩得意,把王皓举起他的一瞬间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然后昂首阔步地跨进2017年,跨进他的20岁。
2017年春节,樊振东回了趟湖南祁东老家。爸妈说,难得回来一趟,去给太爷爷上炷香再走,保佑你以后乒乓球打得越来越好。于是一家人开着车到了陵园。冬日清晨,墓碑上结了一层霜,樊振东爸爸用厚厚的棉手套抹了干净,露出碑上的正楷。太爷去世那年樊振东三岁,于是落款里也加了樊振东的名字,排在末尾。他几乎不记得太爷了,上小学前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在祁东的日子也渐渐模糊,只记得春天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夏天奶奶在树下打着扇子给他讲故事,还有过年的时候,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年夜饭一大桌,盘子都快要摆不下。他有点感慨岁月蹉跎,记忆好容易就被冲淡,曾经觉得美好的很快就看不清楚。
他从妈妈手里接过三支点燃的香,在爸妈示意下对太爷说:太爷,我来看你了。我现在是世界冠军了,以后会再接再厉,你要保佑我乒乓球越打越好。
随即他闭上眼,把香举在额前,对着墓碑颔首,同时在心里补充:太爷,我能拿冠军,都是因为我有一个特别好的教练,他叫王皓。你也一定要保佑他平安顺利。还有……保佑他一直陪着我。
樊振东第三次颔首,随即睁开眼,要把手里的香插进墓前的石槽里。此时他手轻轻一抖,香灰掉在左手虎口上,烫了两个鲜红的印子,像被一条拇指粗的小蛇咬出两个血窟窿。他赶忙把香灰抖落,没做声。
他忽然想起不知是谁说过,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当晚鞭炮声此起彼伏,樊振东睡不着,悄悄摸出去坐在田陇上看月亮。大年初二,月亮窄得只剩一条发光的缝,嵌在夜晚细碎的云里。樊振东看了一会,觉得脖子有点酸,于是低头看手机。在新年一片祥和喜庆里,他另辟蹊径地点开一条科普微博:科学家发现,月球正在以每年3.8厘米的速度远离地球,两亿年后月球会脱离地球引力,飞往太空。
两亿年后?地球的两亿年,相当于一个人一生中的多少年呢?樊振东想不清楚,有点心烦意乱,于是揉了揉脸,退出了微博。他点开和王皓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大年三十晚上,他说皓哥新年快乐。王皓给他连发五个200块的红包,说是给他的压岁钱。他也不跟王皓客气,统统收下。
樊振东有点犹豫,想发条消息问问王皓什么时候回北京,又怕王皓已经睡了。这时候王皓像跟他有心电感应一样,发了几张烟花的照片过来,问他好看不?
樊振东:好看
樊振东:皓哥你自己放的?
王皓:嗯北京不让放回老家买了好多自己放的
王皓:[图片][图片]
樊振东:皓哥啥时候回北京啊
王皓:初四早上的飞机中午到
王皓:你啥时候回
樊振东:那我也初四回
王皓:嗯回来我早点陪你练球马上打二阶段直通了状态得保持住
樊振东:好,先练起来
王皓:都是初四回我还能给你带点姥姥做的锅包肉我觉得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樊振东:哇!谢谢皓哥,谢谢姥姥[呲牙][呲牙]
大年初四,樊振东如期从王皓手里接过刚刚热好的锅包肉,夹起来尝了一块,心里很踏实。他左手端着饭盒,右手拿着筷子,眉飞色舞地跟王皓说真好吃,这锅包肉绝了。
“手怎么了?”王皓皱眉,从樊振东手里接过饭盒,牵过樊振东的左手,捧在面前看那两个红印子。
“给太爷上香,香灰烫的。”樊振东看着王皓一脸心疼的样子,忽然觉得叫香灰烫一下也挺值。
“还疼吗?”王皓轻轻帮他吹了两下。
“……还有点。”其实当天就不疼了。
于是他一边吃锅包肉,王皓一边翻箱倒柜地给他找出烫伤膏,擦在手上之后有一股香油味,配着锅包肉的味道倒不算违和。
“行了,吃饱了就去热身,我陪你练会儿球。”

樊振东人生中很多的变数发生在2020年之后。新冠疫情爆发,比赛的机会骤减,原计划举办的东京奥运会宣布延期一年。还有当年10月,陪他走过12年的八一队解散,他要暂时回到广东队。离开北京之前,他独自回到西郊红山口的大院,来到三楼的乒乓训练馆,在场边静悄悄地坐了一会儿。
2021年东京奥运会前,王皓告诉樊振东,这次他没法进奥运村,有任何事及时电话沟通。樊振东点了点头,有些不易察觉的失落。
王皓总会在大赛时事无巨细地照顾好樊振东的需要,去做让樊振东觉得顺的事。而樊振东其实最需要王皓坐在场边,哪怕只是每个球之前看一眼都会觉得心安。但他今年已经24岁了,不是14岁被王皓骂哭又哄好的小孩,不是17岁喝多了之后跟王皓撒娇的小孩,也不是19岁还从王皓那里领压岁钱的小孩。东京的每一步他必须自己去走。
输给马龙之后,王皓告诉他没关系的,继续努力,我陪你打到巴黎。
王皓的话对樊振东总是很有用。王皓说没关系,樊振东就会把这枚银牌当做最宝贵的经验,王皓说陪他打到巴黎,樊振东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但改变从来不会停,樊振东从广东队到了上海队,而王皓也成了男队主教练。两人见面的时间比以往要少,虽然王皓的偏爱一如既往,但实际分到樊振东手里的没有过去多。樊振东想,或许王皓也在以每年3.8厘米的速度离他远去,他此前从未察觉。

后来樊振东还是会做那个开着阿波罗11号飞向月球的梦,而他旁边的人从周雨和徐晨皓变成了马龙和许昕。
“龙队,我们还要飞多久才能到月球?”樊振东问。
“原计划是77小时。但由于月球在逐渐远离我们,所以可能会更久。”
“那皓哥呢?王皓在哪?”在梦里,樊振东不厌其烦地问了很多次,却从来没有人给出答案。他越来越肯定王皓在月球上这一假想。
这时许昕说:“今晚我们能看到一场英仙座流星雨。”
樊振东看着舷窗外,尚无流星滑落,而月球已经越来越近。
“打完巴黎,我要退役了。以后你就是队长。”马龙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于是樊振东从梦中惊醒,窗外传来清晨时分悠远的鸟鸣。巴黎已经结束了,他躺在北京的深秋,极简装修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每每做了那个梦,在无垠宇宙里漂泊的孤独感都要将他压垮。何况梦里总是没有王皓,醒来之后也没有王皓。这时候,他总会再次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又回到了和王皓同住的那间宿舍里。温暖的冬夜,他插着耳机听陈奕迅翻唱的《最冷一天》,此时王皓穿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走进来,拎着装满食物的保温袋,打开宿舍的灯。
稍稍平静下来之后,樊振东用手机播放《最冷一天》:“任未来存在哪个可能,和你亦是最后那对变更”。他想,如果一切都要变,希望他和王皓之间的变更慢点发生。
歌放到一半,手机震动,是马龙的消息,告诉他明晚七点聚餐,把餐厅的定位发给他。前些天马龙说要小聚,樊振东就猜到马龙要宣布退役,只是两人都未挑明。
那天一起的还有许昕,丁宁,刘诗雯,秦志戬和王皓。王皓说要开车把樊振东捎过去,樊振东说我打车就行,又不顺路。但王皓很坚持,于是两人堵在了路上,双双迟到。
“到这么晚?小胖和王指导各罚一杯。”马龙见他俩进来,起身给他俩各倒一杯红酒。
“我喝不了,开车来的。”王皓推辞。
“那我喝吧,替皓哥也喝了。”王皓还没来得及拦,樊振东就已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行,没吃东西呢,不敢这么喝。”王皓赶紧把自己面前那杯挪远点,怕樊振东真替他喝了。
“才喝一杯就这么心疼啊。真是,从小带大的就是不一样。”秦志戬调侃,于是一桌子人都跟着笑,“以后就是总教练了,也要盯得这么细?”
樊振东愣住,不可思议地看着王皓。虽然猜得到,但这之前王皓还没亲口告诉他。他没想到这个消息要从秦指导嘴里听说。
“嗯,上面的批复刚下来,还得兼一段时间男队主教练。你放心。”王皓在樊振东背上安抚地摸了摸。
樊振东低下头。
“来来来,菜都上齐了,马龙快讲吧,讲完开吃。”许昕敲了敲碗,催促道。
“好。”马龙举着酒杯,站起身:“今天的聚餐范围很小,主要是想先跟在座各位宣布我退役的事……”
后面的话樊振东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看着马龙,想起十年之前,王皓在郝帅儿子的百日宴上宣布退役时的样子。那是他们之间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而如今他们满打满算已经走过十五年。王皓从国家队主力成了国乒总教练,而他从王皓带在身边的小孩到如今要接过马龙肩上的担子。樊振东升起不可名状的情绪,往日不可追,一切瞬息万变,有好也有坏。
那天他喝了好多杯酒,王皓拦也拦不住。散场后王皓把樊振东塞进副驾,扣好安全带,送他回家。
“这么舍不得龙队啊?喝成这样。”王皓说他。
樊振东闭着眼沉默。
过了一会,王皓以为樊振东睡着了,樊振东才开口:“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装不知道。”
“你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不是。我能猜得到。”
“当了总教练我也会去陪你练球,我保证。”
“嗯。”
“如果可能,我争取继续给你做场外。”
“嗯。”樊振东睁开眼,看了看王皓开车的样子,“你私下也要多陪我。比如今天晚上,我想要你陪我回家。还想要你明天陪我一起去看吴指导,好久没去了。”
王皓笑了,说好啊,喝了酒就是不一样,感觉一下又回到十七岁了。
樊振东嘟了嘟嘴,心想,十七岁?那不就是十年前王皓退役的时候。他记得当时喝醉了,但不记得跟王皓说了些什么。
“皓哥,你退役那天……我是不是也喝了好多。”
“对啊,你想起来了?”
“那……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要给我当儿子,等我老了伺候我。”
王皓说得半真半假,樊振东将信将疑。
终于过了拥堵路段,王皓开进樊振东住的小区,扶他上楼。樊振东这时候才感觉自己喝得确实不少,走路脚下有点飘,但大脑依然清醒,索性整个人借力软在王皓身上。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灌下一杯温热的乌龙茶解酒,怎么洗漱,怎么换好睡衣。他只知道自己又梦到了浩瀚宇宙,而他坐在飞船上,旁边还是马龙和许昕,冲着他笑。
“龙队,你还在啊。”樊振东伸手,隔着宇航服摸了摸马龙的胳膊。
“嗯,还在。我们很快就要到月球了,你看——”樊振东望着窗外,巨大的银白色卫星出现在他面前,月海连绵成片,中间点缀着座座环形山。
他们绕月一周,寻找着陆点。这时樊振东才意识到,月球上空无一人,王皓并不在月亮上。
“龙队,皓哥在哪?我以为他在月球上等我们。我为什么还看不到他?”
马龙说:“他一直都在。”
樊振东又醒了,他看到王皓躺在他身边。 樊振东坐起身的时候,王皓也醒了,撑起身子问他难受不难受,要不要热杯牛奶给他喝。
“还好,就是头有点疼。”他靠在王皓肩上,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你记不记得……之前我们住一间宿舍,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忽然抱了你一下。你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王皓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其实也不是噩梦,就是我总会梦到自己坐在阿波罗11号飞船上,要飞到月球上去。宇宙太大了,每次醒来都觉得特别孤独。”
王皓安静地听樊振东讲述。
“跟我一起飞的人有周雨、大番,还有马龙、许昕,但一直都没有你。可能你在月亮上吧。”
“后来再做这个梦醒来,我就会想象自己还在八一队的宿舍里,还有你也在,这样就觉得好一点。”
王皓轻轻揽着樊振东的侧腰,呼吸扑簌簌地落在樊振东头顶,过了一会缓缓地说,“樊振东,我其实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对你来说不止是教练。”
“嗯。”樊振东心想,你还是不知道。你总觉得我们如兄如父,可我不想只是如兄如父。我还想吻你,想和你做爱,和你共度余生。
而下一秒,王皓抬起樊振东的下巴,送上一个湿乎乎的吻。
樊振东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王皓不是月亮,他是阿波罗11号,载着樊振东飞向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