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9-02
Words:
14,054
Chapters:
1/1
Comments:
14
Kudos:
49
Bookmarks:
13
Hits:
1,079

那些乱七八糟的幽灵

Summary:

在徐嘉余的婚礼上,覃海洋遇到了四个幽灵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


    覃海洋再一次见到张雨霏是在徐嘉余的婚礼。徐嘉余结婚的时候已经算的上超大龄了,离退役也过去了几年,比他还大五岁总台记者才答应他的求婚。比他俩更急的是关心梯队建设的泳丝,隔三差五在微博评论里问乙鱼出身了没有。

   乙鱼还没出生,佳佳俊倒是快会走路了。放在巴黎周谁都想不到孙佳俊会是一群人里最先结婚的,他在婚礼现场也不出意外哭得梨花带雨,并珍而重之地给妻子戴上了一枚没有瑕疵的戒指。那次婚礼覃海洋没去,他在美国封闭受训,为了即将来到的新一届世锦赛。同批的人差不多都退了,只有他还在。徐嘉余给他发了伴郎团合照,他在迷迷蒙蒙的酒店灯光下一眼看到了穿着伴娘礼服的张雨霏。她趁镜头没对准自己偷偷打了个哈欠,眼角亮晶晶地仿佛流出了泪水。覃海洋看着看着就笑了,在潘展乐凑上来时下意识锁屏了手机。

   记不清张雨霏是第几次给人当伴娘了,退役前加退役后,只要是和她熟识的人提起,她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从中式到西式,国内到国外,堵房门到挽婚纱裙摆,她发挥雷锋精神兢兢业业地从事这运动员以外的“第二职业”。“我的伴娘可是蝶后”,新娘变作新妇后会这么和人说,然后指着相册里的某一页骄傲点头,像是婚礼其实是一场奥运比赛,而她们是一起站在最高领奖台的战友。

   所以当覃海洋在酒店看到穿着常服百无聊赖的张雨霏时,第一反应是心悸。

   他下意识往刷着手机的女人的手上瞄了一眼,在确认并没有某枚刺眼的指环后悄悄松了口气。他在心里建设了一番该如何打招呼,还没等行动,坐在大堂椅子里的张雨霏就被不远处的余依婷喊了起来。拿着房卡的余依婷比张雨霏先发现覃海洋,她兴奋地挥挥手,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喊了声“海洋哥”。张雨霏转头的刹那,覃海洋的心率飙升到三年来最快,他还没把自己的五官摆弄到合适的位置,就猛地被一支手臂搂住了,笑得春风满面的徐嘉余对他说你这个大忙人终于出现了。

   张雨霏对他招招手,然后和余依婷一起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了。

   覃海洋回搂上一身新郎服的徐嘉余,用手在他大臂上狠狠捏了一把。像是泄愤,他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回真是恭喜你啊新郎官。

   徐嘉余浑然未觉地咧开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说是婚宴更像是一群老熟人聚在一起玩玩闹闹,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奥运后庆功宴。最大的不同是退了役的人终于可以敞开肚皮。王长浩在炫今晚的第三只大闸蟹,一旁的张雨霏笑着说他这样像是闹了三年饥荒。覃海洋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新郎新娘挨个敬酒,他作为隔壁桌的人只好尴尬站在原地,等婚礼主人离开。他心里暗骂徐嘉余恶趣味使然的座位安排,把他和一群赞助商的美女代理安排坐在一起,一边面对未婚妻连续不断的微信轰炸,一边在一群抛着媚眼的女人堆里头皮发麻。是有些飘飘然,但自从某次事件后他就下定决心收敛自己以前的作风。

   虽然未婚妻并不相信他改邪归正,但他也不在乎对方相信与否。

   趁新郎新娘终于游走的档口,他清清嗓子凑了过去,在张雨霏背后慢慢说了声“Hi”。三年来第一次见面,四年来第一次说话,他紧张地心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同样像是要蹦出来的还有他口袋里狂叫的手机,未婚妻像是预知到了什么一样,开始对他夺命连环call。覃海洋伸手进口袋摁了静音。张雨霏转过身,看到是他,嘴角缓缓牵起了一个弧度。不明显,但已经比覃海洋想象里要好多了。在经历最后那般一地鸡毛后,张雨霏还能对自己笑已经是巨大的善良。

   他想攀谈几句,但不知从何说起。就在欲言又止的尴尬境地,绕场一周回来的新娘解救了他。穿着一身白纱,还像是二十多岁那么年轻漂亮的女记者笑盈盈地站在了他旁边。她和覃海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欠身把身后的年轻男人拽上前,向一桌人以及覃海洋介绍起来。

   “这是我的大学师弟,小薄。他今年刚从地方台调到我们这,在体育频道,以后请大家多多照顾啦。他是个很有才华的小伙子。”

   新娘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神看向的是张雨霏。大概是婚礼的幸福气氛使然,她脸上笼罩着一层玫瑰色的红晕,在覃海洋眼里仿佛某种无可救药病毒的外在表征,她迫不及待将之传染给其他人。张雨霏首当其冲。

   小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哪里哪里。他是个戴眼镜,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有一股书卷气。会场嘈杂但他说话时和风细雨,让人忍不住仔细倾听。他自我介绍说是吉大的文学博士毕业,去西班牙教过一年中文,兴趣使然当起了体育记者。不然的话他现在就在家乡南京的某所大学当老师了,说不定已经结婚生子了。覃海洋的心猛地震荡了一下,他眼睁睁看着张雨霏对小薄牵起了一个弧度更大的笑容。

   你也是江苏的?

   张雨霏笑着问,目光里闪烁着喜悦。人生三喜,这一晚就赶上两个,洞房花烛夜和他乡遇故知。看着站起身和男人交谈愉快的张雨霏,以及其他人看着手足无措自己时的同情表情,覃海洋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不是说好了散装江苏,他腹诽,随便丢下一句以后有空再续,祝冰冰姐你幸福就匆匆跑走了。

   覃海洋站在酒店的露台上,看月光静静洒在漆黑的海面上,光像是织锦被调皮的浪撑开,形成层层叠叠交织的褶皱。身后的婚礼现场依然热闹,一群世界冠军笑笑闹闹,没有人察觉少了他这个世界冠军。特别是退役之后,作为冠军的光环褪色,生活是一枚照妖镜,照出了冠军身上普通人的一面,然后不出意外迎来在役时被刻意放置的批斗。

   如果低调谨慎好好做普通人可能能逃过一劫,怕就是在光环余威尚在时自己作死。覃海洋想自己和未婚妻爱情长跑十多年也没结婚可能也是这个原因,他被骂的最狠的一次,亦是他被张雨霏彻底拉黑那次,导火索在他,点火者却是他雷厉风行的未婚妻,她差点把覃海洋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但一切都是过去式了,覃海洋叹口气,突然有些想喝酒。即使退役了他依然自律,但在这个月色皎洁的海边夜晚,他突然萌生了放纵的想法。看了眼微信显示的99+消息,嫌烦没有点开。他切到微博,热搜第一条就是徐嘉余的婚礼。在一群刷屏的祝福或翻旧账里,他看到了一条评论,那个人说:只有我好奇覃海洋去不去吗?他和张雨霏见面不会很尴尬吗?

   有人回复他:成年人了,又是老队友,不至于那么不体面吧。何况都过去四年了。

   博主评论:讲真如果是我遇到同样的事,我不把覃海洋揍一顿已经算脾气好了。

   覃海洋克制住了反驳博主的欲望。他长长叹口气,感到身心俱疲。闭上眼浮现的是张雨霏面对小薄时言笑晏晏的模样,以及面对自己时的那转瞬即逝的嘴角弧度。他挠挠头发,任命般往会场走,心里想着还是要找机会好好跟张雨霏道歉。

   覃海洋在下个转角遇到了今晚的第一个幽灵。


  1. 教练


   面前的是穿着运动外套和短裤的中年男人,和豪华酒店格格不入的打扮。他像是刚从哪个训练场跑来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枚塑料哨子。看到被吓了一跳而动作有些滞缓的覃海洋,男人用力吹响了哨子。刺耳的声音,让覃海洋回忆起小时候在少年宫学游泳。他下意识捂住耳朵,睁眼闭眼的一瞬间,周身突然被冰冷的水包围。西服料子湿透后拽着他往下沉,他费力向上划动手臂,还没等反应过来这什么鬼,刚露出水面的脑袋就被狠狠踩了下去。哔哔哔的哨音连续不停,水面上莫名其妙的男人用严厉的声音骂道覃海洋你又把屁股翘起来,这样根本不算蛙泳。像是他并不是蛙王,而是刚开始学游泳的旱鸭子,因为动作不标准被少年宫教练粗暴对待。

   周围的水是奇怪的咸腥味,不像海水,但也不像在泳池里面。覃海洋被呛得连喝了好几口。好不容易恢复了正常的动作,他用力上浮,在水面上长长吸了口气,终于没有被教练再次蹂躏。

   抹了把脸,他借着朦朦胧胧的光才发现自己现在身处一个25米的短池里。周围的装潢一如他印象里的少年宫,头顶是粗糙的水管,空气里有氯气和汗臭混杂的味道。他攀着不锈钢把手爬到岸上,发现甚至连池子边剥落的瓷砖排布都如出一辙。他还记得自己刚学游泳的时候,非常讨厌刚下水的感觉,总喜欢在入口的地方磨磨蹭蹭,用脚丫子数地板上的瓷砖格。在离泳池最近的一排,因为长期被水浸泡,蓝色的瓷砖已经被洗成了近乳白色。

   眼神对上岸上一脸严肃的教练打扮的男人,覃海洋很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上一刻还在众声喧哗的五星级酒店,下一秒就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饶是迟钝的他都有一丝畏惧。覃海洋讷讷地问你是谁,这是哪,那个男人不满地哼了一声。

   “大声点,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细声细气的像什么样子!”

   色厉内荏的模样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覃海洋也忍不住心悸,潜意识里,他觉得眼前的人处于一个自己必须要敬重的位置。他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这里是哭哭啼啼的游泳池,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教练。”

   “教练好,那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哭哭啼啼的游泳池呢?我记得我几分钟前还在参加我朋友的婚礼。”

   “因为婚礼是容易发生奇遇的地方。”

   教练一本正经地回答,手又举起了哨子。刺耳的声音响起,覃海洋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本来只有他俩的老旧的泳池变得人头攒动,大人的谈话声和小孩的嬉闹声响彻其间,覃海洋呆呆地看着一个套着粉色泳圈的小女孩奔跑着穿过了他的身体。

   是的,穿过,覃海洋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透明了。其他人眼中他这个全身湿透,还穿着西装的奇怪男人仿佛并不存在,他们如常的谈笑交流,看台下方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电子钟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2008年8月31日,下午5点59分。

   覃海洋愣住了,他视野尽头出现的两个熟悉小人让他的心脏仿佛被捏了一下。教练用幽深的目光看着他,然后缓缓说道:

   “想起来了吗?在这里,你伤害了人生中第一个喜欢的女孩。”

   泳池边9岁的覃海洋还留着刺拉拉的板寸,但已经一副蔑视一切的高冷模样。他身边是一个眨着双马尾,眼睛大大的同龄女孩,脸颊红扑扑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羞赧地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面无表情的覃海洋,小声说:“祝你在体校一切顺利,希望我送的礼物你以后能用到。”

   覃海洋的回答是粗鲁地摆摆手,回答:“我才不要你的礼物,丑女。”

   女孩默默地缩回手,包装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红了眼眶,但最后还是嗯了一声。努力咽下了泪水,她抱着礼物盒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9岁的覃海洋才缓慢而隐秘地改变表情。他倔强地吸了吸鼻子,擦干眼角不自觉流出的泪水,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沉痛地说:

   “如果注定不能再见面,还是早点把我忘了吧。”

   “真是SB。”

   教练面无表情地评价道,已经奔四的覃海洋闹了个大红脸。他嗫嚅道所以到底这是在干什么,在几分钟里面临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状况,他自觉自己心理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教练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许久用品不出感情的语调回答:

   “今晚,你会再遇到三个幽灵。他们会带你去到三个人生的瞬间,到时候你就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了。”

   说完,他再一次举起哨子。覃海洋下意识闭上眼捂住耳朵,还没等他做好准备他的身体又被咸腥的池水包围。咕嘟咕嘟上涌的气泡和逐渐模糊的人声,又呛了好几口水的覃海洋听到脑海里传来教练严厉的声音。

   “小心不要被泪水淹死啊,这可是一直以来女人们为你流的泪水组成的泳池。”

   其中也会有张雨霏的吗?在再次上浮之前,覃海洋忍不住这样想。


2.志愿者


   从水面露出脑袋,身经百战的蛙王不得不承认游泳比赛装备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因为浸透了泪水而愈发沉重的西装紧紧贴在他身上,像是被蜘蛛精五花大绑的猪八戒。覃海洋甩甩头发,认真观察起身处的场景。

   不再是他记忆里人头涌动的少年宫,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刺眼的白炽灯闪烁着,眯起眼可以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覃海洋后悔自己为了造型没戴眼镜,看不清走廊尽头的状况。望了眼身后恢复平静的泳池。他脱下西服外套,壮起胆往走廊深处走去。

   覃海洋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按教练所说会遇到和他一样的幽灵,幽灵就是鬼吧,我这是撞鬼了。覃海洋大脑昏昏沉沉的,心脏也加速跳动,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倒霉的事情偏偏找上了自己。如果不是这莫名其妙的遭遇,他现在八成可以好好吃一顿温州的海鲜大餐,或许还能和张雨霏说上几句话。而不是在一个叫什么哭哭啼啼奇奇怪怪的地方,忐忐忑忑往未知的地方走。

   一阵耀眼的闪光,覃海洋发现自己站在了熟悉无比的地方——比赛入场口。前方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他的照片和名字。匈牙利布达佩斯,第一次的世锦赛。三十多岁的覃海洋久违地感受到了迈不开腿的紧张。

   幸好并不是三十多岁的他参加比赛,穿着羽绒服,一脸镇定的18岁的他默默穿过他的身体,举起手迎接全场的欢呼。“小小年纪就很臭屁呢”,覃海洋点点头,刚想附和就大惊失色地抬起头。他面前是一个穿着赛会志愿者T恤的女孩,扎着麻花辫,鼻子翘翘的,长得很清秀,她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广告牌边嗑瓜子。  

   覃海洋对她的脸隐隐约约有点印象,但又好像没啥记忆。没办法,这么多年来他的露水情缘实在太多,他的脑容量没大到记住所有人的样子。女孩抬眸瞥了他一眼,轻蔑地笑。

   “哼,一看你这傻样就知道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小洋洋,这样你是不是熟悉了点。”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羽毛的半脸面具戴上,原本清秀的脸顿时变成芭蕾舞剧里邪恶的黑天鹅,像是下一秒就要把纯洁的公主处死。覃海洋猛地打了个哆嗦,突然想起了那个不愉快的夜晚。

   “Connie,你死了吗?”

   “没礼貌!虽然我确实死了。”

   叫Connie的女孩翻了个白眼,收起了让覃海洋胆寒的面具。他现在还记得布达佩斯那个微雨的夜晚,他兴冲冲地赶赴自以为的浪漫约会,却在下一秒被看似乖巧的艳遇对象扣在了床上。摇身一变可怕恶魔的志愿者女生跃跃欲试地伸手往他后庭捅,边捅还边说你现在害怕是因为以前没爽过。

   比起后方贞操不保覃海洋更怕的是身边散布的乱七八糟润滑油助兴剂里会含有什么过不了尿检的成分。他沉重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还在动作的女生顿时停下了动作。不得不说,覃海洋私生活再烂也是个合格的游泳运动员,而Connie再彪悍也是个合格的游泳运动员粉丝,她三下五除以二解开覃海洋身上的桎梏,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刚才涂得那一点不会有事吧?
  覃海洋摇摇头回答不知道,被解开后他心思又活络了起来。在不要脸地提出要不要用正常体位再做一次的时候,他被无情地拒绝了。Connie摇着头说自己对纳入式不感兴趣。

   覃海洋从老旧的公寓楼出来,多瑙河吹来的水汽把他的混沌的大脑吹得清醒了一点。他在河岸边遇到了穿卫衣牛仔裤的张雨霏,两岸灯火阑珊,映着张雨霏十九岁的脸,她气鼓鼓地往水里丢了块石头。

   其实他俩并不熟,虽然同样为了国家出战海外,但张雨霏在此之前的成绩无疑比他好得多,也被寄予了更多厚望。他其实想过很多次悄悄和张雨霏悄悄打招呼,抒发一下自己澎湃的崇拜之情——在自己还只能在国内青年赛虐虐小孩的时候,你就已经站在国际领奖台上为国争光了。

   在布达佩斯的夜晚,十八岁的心怦怦跳动,像是石子砸在河面上掀起的涟漪。覃海洋举起手,鼓起勇气说出开头第一个词,“Hi”。他慢半拍的招呼被不远处的队友打断了,比赛失利的、还没成为蝶后的女孩嘟着嘴走到队友跟前,懊悔地摇着拳头,用撒娇般的语气说太丢人了,我都没进决赛。

   队友安慰她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很多很多机会,一整个未来可期!她们在异国的街道大笑出声,手挽手走远了覃海洋的视野。被落在原地的十八岁男孩局促地收回了手,把渗出汗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他心里想,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等他也能昂首挺胸站在最高领奖台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会认识的。

   三十多岁的覃海洋看着夜幕下悄悄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的十八岁的自己,苍老了的心湖也不由得生起波澜。一旁的Connie同情地瞥了他一眼,毒舌地说你原来也有这么纯情的时刻。一把年纪的男人少见地红了脸,他闷声问: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场景吗?”

   “是啊,你不知道,我后来看你拿了奥运冠军的时候有多后悔呢。后悔没答应你的请求,要是答应了我也是和奥运冠军睡过觉的人了。”

   Connie笑了笑,把脑后的麻花辫拨弄到前面。她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咯咯笑了起来。

   “要不然我们现在试试?都是幽灵的话应该可以吧。”

   看着透明状的自己,覃海洋陷入诡异的沉默。他不再是十八岁精虫上脑的莽夫,也不是二十多岁片叶不沾身的海王,他三十多岁了,即使身体还维持在绝佳状态,心灵也无可避免地苍老。他摇了摇头。

   “不了,我怕自己回头被幽灵缠上。”

   “切,胆小鬼。”       

   Connie也没坚持下去,她偏过头用墨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的裴多菲桥。覃海洋看着她,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死的呢?

   Connie回答:为了自由,为了不被其他东西束缚。

   那个匈牙利的诗人最有名的诗句里写: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覃海洋再一次跌进了水里。


3.老船长


   雅典的海风仿佛也带着太阳的气息,碧蓝如洗的天空,行驶在海面上的游艇,这是个任谁都会感到享受的假期。

   狼狈不堪费劲九牛二虎之牛才从海里爬上游艇的覃海洋除外。

   他觉得自己今天一晚上游泳耗费的体力比以前一个赛季还多,忍不住在心里骂骂咧咧。但在抬头的一刹那,他原谅了全世界。

   穿着红裙子的张雨霏,在明亮的阳光下耀眼得不可方物。她本身皮肤就白,现在看起来更是透明一样,比起同行的纯种白人还要更晶莹剔透。三十多岁的覃海洋和二十四岁时的覃海洋一起,丢脸地看傻了,并在张雨霏转过头笑盈盈地问好看吗的时候,赧然撇开视线回答还不错。

  “女孩想要的回答从来不是这个呢。”

   覃海洋听见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已经逐渐习惯了这光怪陆离旅行的他平静地转身,看到船长打扮的白发老人,正捋着花白的胡须微笑凝视他。覃海洋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询问他的死因了,因为他光是站在这里扶着船舵都像是在被虐待。

   “女孩想要的回答是什么呢?”

   覃海洋问,活了三十多年,他对类似问题的回答是千篇一律的“还不错”。他不需要说甜言蜜语,自然而然有人会靠上来,也因此,曾经的他总有种不可一世的骄傲,仿佛只要招招手,全世界的女生都会毫无缘由地奔向他。

   张雨霏是他情圣公式里唯一的例外。

   “女孩想要的回答当然是,发自内心由衷的夸奖啊。比起被说看起来笨,所有女孩更想听到的当然是‘你看起来真美’”

   老船长用饱经风霜的语气说,像是早已航行过所有女人的心海而得出这笃定的结论。覃海洋看着他,慢慢说了声谢谢。然后他转过身,用二十五岁的张雨霏无法听见的、来自许多年后的声音真诚而诚实地说出了心底的真话:

   “你很美,雨霏。”

   游艇继续在平静的大海上航行,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游泳运动员难得凑在一起,聊些游泳外有的没的。他和张雨霏是唯二被邀请的中国人,有不熟悉他们的外国运动员问“are you a couple?”,被张雨霏当机立断地否定了。

   “He has a girlfriend in China.” 

   张雨霏回答,笑眯眯的神情是对这点一点也不在乎。我俩之间是纯洁的战友情,张雨霏豪爽拍着他肩膀的力道似乎也在说明这一点。二十四岁的覃海洋附和着笑,呆呆的不说话,他的中英文翻译系统并不能同步运转,此时此刻在温柔的海风下,看着眼前难得不是运动服游泳衣的张雨霏,他在心里想的是:是的,我们是纯洁的战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在一起的那种战友。

   比见女朋友的时间还多,当交往五年的女友给他发讯息让他拍拍雅典的美景时。他也只是敷衍地用手机随便照了几张阳光下的大海。红色裙子的张雨霏坐在船尾照相,白如羽翼的帆下她被风吹扬的裙子像是展开的蝴蝶翅膀。鬼使神差地,覃海洋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张雨霏模模糊糊的侧影,并迅速把那张照片放到了隐藏文件夹。

   有人调侃着叫他King,他收起手机客套地笑笑。记忆飞回到十八岁那年的布达佩斯,寂寥夜色下他发誓要和张雨霏光明正大站在一起。如今的他如愿了,和张雨霏一起荣膺亚运会的MVP,让教练骄傲地宣称自己同时教出了两个世界冠军。但为什么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太痛快?

   再清爽的海风也赶不走他脑海里瘀滞的混乱,被波浪载得上下浮沉,却始终找不出症结所在。如今三十多岁的覃海洋可以一针见血地指出隐藏在众声喧哗友谊下复杂的情愫,二十五岁的覃海洋却不可以。他只能摆出有些傻气的表情看张雨霏大笑着和其他人叙话,然后在对方视线转过来那刻诡异地耳根发烫,悻悻地撇过头。

   手机里交往多年的女友感叹雅典的海好蓝,要是在这里结婚一定很浪漫。他心里一阵烦躁,想闭上眼不去理会那条暗示过于明显的讯息,但对面百般轰炸,他终于认命地点开了对话框。

   “那也要奥运会之后吧。”

   “也是。”

   女友隔了好几分钟才回复。覃海洋撇撇嘴,心想我可没说是哪次奥运会。

   张雨霏喊他过去和其他人一起合影,他把手机随手一扔走了过去。雅典的骄阳下,对即将到来的巴黎,他内心势在必得。看着张雨霏乐呵呵给相片P图的样子,他心底的誓言仿佛浸了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张雨霏回眸朝他笑:

   “覃海洋,我的手机把你拍的好呆啊。”

   她伸出手指给他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试图缓解他的情绪。身处同一个教练组,朝夕相处,张雨霏心知肚明他并非外表看上去的无坚不摧。反而他心理承受能力弱,很容易被外界影响。正如此时此刻,和一群除了赛场外没怎么交流过的外国运动员齐聚一堂,他这个i人显得格格不入,欲言又止了好多次也没插进其他人热闹的话题。张雨霏是个贴心的女孩,她不会放任任何人落单,更何况是师出同门的队友。

   “哪里有,明明挺帅的啊。”

   覃海洋反驳,心里想的却是确实有点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要在张雨霏面前显示出游刃有余帅气潇洒的模样,一切尽在把握,小小合影也是,拿捏。

   “你这个人,真的,好自恋。”

   张雨霏嫌弃地摆摆手,把手机收了起来。

   “小气,再给我看一眼。”

   “你要亲自P图啊?”

   “我天生丽质不需要P。”

   覃海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张雨霏的手机,阳光下的屏幕有些反光,他得眯起眼才能看清画面。言笑晏晏的一群人,他站在红色裙子比耶的张雨霏背后,想有些B地比个耶,手却没完全举起来。张雨霏说咋样,越看越呆是吧,还是我比较漂亮。她身上传来玫瑰的香味,谴着海风飘进覃海洋的鼻子里,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强大的风托起,双脚离开了地面。张雨霏离他只有咫尺,他微微侧身就能看见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睫毛。扑闪着,像是振翅的蝴蝶,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如带着流苏的旌旗,每一次摇曳,像在覃海洋的心上也轻轻一挠。他在口干舌燥中失去了妙语连珠的能力,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默认张雨霏的手机确实把他拍的很呆。

   ——但他拒绝承认张雨霏漂亮,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呆。

   “有时候错过了发令枪响,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比赛是,恋爱也是。”

   白发苍苍的船长幽灵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说,看着恨铁不成钢的三十代覃海洋,用透明的拳头在呆滞的二十代覃海洋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什么也改变不了,和记忆里一般无二的二十代覃海洋最终还是瘪瘪嘴坐回到了原来的座位,捡起手机无所事事地刷了起来。他和张雨霏隔了好几个人的距离,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在某一瞬间,覃海洋想如果此时此刻发生海难,他和张雨霏两个人漂流到某个荒无人烟的荒岛,是不是可以做那里的亚当和夏娃……

   他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却在张雨霏好奇地询问时摇摇头回什么事也没有。知晓一切的老船长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一声叹息。隔了好久他才想起依然身处这段场景的访客,老迈但清澈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陷入沉默的现在的覃海洋,意味深长地问道:

   “你有听到发令枪响起的声音吗?”

   “在我听到之前就已经响过了吧。”

   张雨霏十七八岁时候喜欢的是会弹一门乐器,高高帅帅的男生,但当他们熟悉时,张雨霏早就过了十七八岁了。他接受了自己的姗姗来迟,恪守规则,注定只能坐在迟到者的位置上。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无数次想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他们起码每天都会在训练场见面,笑着打招呼开玩笑;但在其余的次数,往往午夜梦回的脆弱时刻,他会懊恼自己在布达佩斯的那个夜晚,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说出那声HI。

   “Hi,我叫覃海洋,我一米九,会弹钢琴,也是游泳运动员。很高兴认识你。”

   覃海洋认命般自嘲一笑,刻意忽略了老船长愈发柔和的目光,像是不费吹灰之力把他看透。他窘迫地问这段什么时候能结束,和蔼的老人叹口气转动了船舵。

   “要有耐心,年轻人,抢跑和出发晚一样,都会导致失败。”

   头顶的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飞快速度往西斜,橘红色的光很快洒满世界。在从游艇上下来的那刻,二十四岁的覃海洋伸出手牵张雨霏的手,等张雨霏站稳他就匆忙撤离了手臂,不敢和对方多触碰一秒。他故作不经意地率先往前走去,在二十四岁的覃海洋看不见的地方,二十五岁的张雨霏悄悄扯起嘴角,用除了自己谁也听不见的声音骂了句:呆子。她把自己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右手背在身后,像是在回味什么一样,左手手指在右手掌心轻轻刮擦了一下。

   终于听到这句话的三十多岁的覃海洋,在复杂纷乱的情绪里再次跌入冷冽的水里。


  1. 音乐家、父亲、我和你


   这次的场景是夜晚,刺目耀眼的霓虹点缀着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车水马龙的马路上,彻夜不停的喇叭声让这座城市似乎永远不会孤独。

   香港,维多利亚港,游船的汽笛声在覃海洋耳边响起。他水灵灵地从堤岸边爬起,抬眼看见不远处船上探出头的张雨霏,戴着白色的发箍,吹拂了香江五千年的海风把她的眼睛吹得眯了起来。船舱里有人在叫她,她兴高采烈地应了声好,缩回了身体。

   船往前开,他眼睁睁看着那艘载满洛杉矶奥运凯旋归来运动员的游船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好像和前几次不一样,他久违地感到了焦躁。长舒一口气,把碍事的西服外套和领带甩到一边,覃海洋一纵身跳进了浑浊的海水里,用比在奥运赛场上还不遑多让的速度努力追赶。

   但他毕竟不是二十岁了,也不是依旧能拿牌子的运动员,在拼尽全力游了三千米后,他离那艘耀武扬威的船还是有十几米之遥。酸疼的肌肉和益发粗重的呼吸提醒他已到极限,放弃吧,覃海洋无奈的想。下一秒,他咬咬牙,继续鼓起十二分的力气往船的方向游去。

   脱力前的刹那,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提了起来。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瘫坐在游船的甲板上气喘吁吁了。眼前一身牛仔衣,背着吉他的长发青年嫌弃地看着他,然后没事人一眼拨弄着吉他弦。在覃海洋的气还没喘匀前,游船在一声轰鸣里宣告靠岸。一群青春洋溢的运动员叽叽喳喳路过甲板,穿过覃海洋透明的身体走下船,覃海洋无力地举起手试图挽留和二十九岁的自己聊天的张雨霏,最终也只能看着两人踏上了下船的梯级,他还是习惯使然地先朝张雨霏伸出手臂。张雨霏扶着他的手臂走上了陆地,接送运动员的小巴车发出难耐的鸣笛。

   “真可怜,喝杯水吧。”

   牛仔幽灵递给气喘如牛的覃海洋一杯水,覃海洋想也没想地一饮而尽。下一秒,他痛苦地咳嗽起来,入喉的咸腥味让他一下子把整杯水喷了出来。牛仔幽灵更嫌弃地皱起了眉头,自动自觉地远离了覃海洋三米。在对方气急败坏的质问下,他有些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这可是到现在为止张雨霏为你流的眼泪组成的一杯水呢,世上仅此一杯。”

   看着手里空空荡荡的杯子,覃海洋陷入诡异的沉默。一时之间,面对还含在嘴里的半口可疑液体,他不知道是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左思右想下,他认命般扬起了脖子。

   “她竟然为我流了这么多泪吗?”

   覃海洋沉沉问道,牛仔幽灵翻了个白眼,像是在说你才知道。

   “是啊,你巴黎奥运会单项失利的时候、洛杉矶奥运会拿到冠军的时候,还有,你被她拉黑的时候,她都有流眼泪哦。”

   覃海洋不说话了,他悠悠喘了一口气,起身拧干了湿透的衬衫衣角。

   “走吧,我们还得追上他们。”

   “你不累吗?”

   “比赛还没结束呢,即使累了也要坚持下去。”

   覃海洋在灯火辉煌的维多利亚港奔跑起来。


   覃海洋直到现在都记得夜游完的下一站是哪里,会展中心,举办晚宴的地方,也是在那个地方,他搞砸了和张雨霏有关的一切。

   时光是无法倒流的,在这个场景里透明的他也无法做出任何改变,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必须要在场,即使只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也必须要在那个地方。天上突然下起了冰雹,砸在身上却并不太疼,覃海洋来不及细看,继续向前跑。跑着跑着,他被一副泳帽糊住了视线,伸手把那碍事的泳帽拍到地上,不知何时跟上的牛仔幽灵悠游自在地骑着小电驴,用欠揍的语调说这可是从你开始游泳到现在游坏的泳镜、泳帽和泳裤构成的冰雹,如果你不想被淹没的话,就打个伞吧。说罢他友善地递给覃海洋一把折叠伞,还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覃海洋咬牙,接过了那把伞,他举着伞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的报废品冰雹里跑得越来越快。

   载着奥运健儿的小巴停在了会展中心门口。两边是欢呼雀跃的香港市民,不吝气力地大声尖叫,从洛杉矶归来的运动员们像是战役大捷的勇士,在簇拥中走进了会展中心。这种场合离三十多岁的覃海洋已经很遥远了,他现在即使不戴口罩出门转悠也没几个人能认出他。奥运四年一届,而江山代有才人出,总有新鲜的面孔被记住,而过去的人也活在了过去的岁月里。唯有昔日的光荣与梦想,像金牌一样不会褪色。

   三十多岁的覃海洋扶着腿重重喘气,他被风吹得半干的衬衫又因为汗水而黏腻腻贴在背上。不舒服的感觉,但他略过了这点,大踏步跟着挥手的运动员们走入了会场。视野尽头是穿着礼服的张雨霏,她和杨浚瑄走在一起,两个人头贴的很近像是在交流些什么。覃海洋咽了口唾沫,迈开酸软的腿跟了上去。

   “那帮男生人呢?”

   张雨霏问,杨浚瑄皱着眉摇头。

   “不知道跑哪去了,好像刚才有一群小姐姐找他们要签名。”

   “唉,男人啊。”

   张雨霏叹气,下一秒就恢复笑盈盈的状态和攀岩队的女孩搂在了一起合影。晚宴即将开席,二十九岁的覃海洋才兴味阑珊地坐到了张雨霏旁边,面无表情的张雨霏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说你别老这样,都有未婚妻的人了。

   覃海洋头也不抬地回着手机里的讯息,敷衍地应了声嗯。他正忙着和刚刚遇见的礼仪小姐约定之后约会的时间地点。未婚妻也在找他,似乎是在问他在哪里,他不经意地切换对话框回了句“在吃饭”。未婚妻少见的没有继续骚扰,他飘飘然地和刚认识的美女热聊。

   晚宴是千篇一律的无聊,领导讲话,推杯换盏,苦熬是为了之后的自由。结束后是私人活动时间。他们回旅馆换了衣服,张雨霏问他要不要出门逛逛顺便买纪念品,他想了想答应了。离和新结识的美女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他可以趁机给未婚妻买礼物。习惯使然,每次去外地比赛或者商务出差,他都会买纪念品给未婚妻,也是为了稍微堵住她滔滔不绝的嘴和纷至沓来的想象力。

   又一次奥运结束了,未婚妻又开始旁敲侧击结婚的事情,他嫌烦,屡屡生硬地转变话题。他讨厌受困的感觉,当运动员的时候有各种各样的限制束缚,结婚了又会有林林总总的誓言约束,人生苦短,自由至上。他看着张雨霏拿着单子给认识的所有人挑礼物的模样,心里想的是她活得也挺累的。

   “你觉得崔导会喜欢蛋卷还是曲奇?”

   “都太油了吧,对老人家不好。”

   “也是,不如买点补品吧。听说香港人参啥的挺便宜。”

   “那也太补了。”

   他俩闲聊的档口手机震了一下,覃海洋打开一看发现是今天的美女,她娇滴滴地发了条语音说自己化好妆了,可以提前开始约会。覃海洋的耳朵被她的语音挠得发热,小腹涌起一股热流,让他忍不住现在就直奔目的地。他对张雨霏抛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了,抓着手机就要离开。深知他目的的张雨霏嫌弃地挥挥手,回了句慢走不送。很多年后的、透明状态的覃海洋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他想张雨霏和自己道别的时候甚至连“再见”都没说,于是他们后面就真的没有再见。直到这次婚礼,他莫名其妙地回到记忆的场景,29岁的覃海洋抱着糜烂的心和张雨霏在香港街头分道扬镳。路边卖唱的歌手正在用沙哑的嗓音唱一首没听过的粤语歌,那时候的他没有心思去听,但现在的他和死去的歌手幽灵站在一起,终于听清了歌词的内容。

   “共我道别吧,别让空虚使我越轨。”

   刘德华的歌,幽灵说,他感叹一句你们年轻人肯定没听过。覃海洋点点头,像是梦呓般说是好听的,张雨霏没有共他道别,他最终也没有越过那条泳道,但他的心却诚然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空虚。在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后,他仿佛还能听见风从胸口的洞穿过的声音。

   那天晚上,特意从上海赶到香港,抱着一大束香槟玫瑰想给覃海洋惊喜的未婚妻,在他们入住的酒店只见到了一脸懵的徐嘉余。说话从不经大脑的甲鱼兄在未婚妻询问覃海洋的去处时,随便回答他和张雨霏一起出去了。而覃海洋因为粗心大意用两人共同账号订的的旅馆信息也同时弹出在未婚妻手机上。那天晚上香港下起了瓢泼大雨,一度阻碍了交通。被困在纪念品商店的张雨霏面对认出她的粉丝,还笑着指了指刚买的青蛙玩偶,说你看这玩偶长得像不像覃海洋。

   之后的发展就如同所有鸡飞狗跳的狗血剧,未婚妻学曾经某人的样子在微博打起了“小三”,矛头直指的却是奥运冠军、世界蝶后。在覃海洋从旅馆出来打开手机上,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信息轰炸,汪顺给他发的微信内容是:“你在哪?先别出门,我去接你。”

   他在媒体的长枪短炮下用报纸捂着脸,在队友的掩护下跑进了贴了防窥膜的轿车。车扬长而去,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哀鸣。汪顺的表情写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深深看了眼表情麻木的覃海洋,最后说的话是:雨霏哭了。

   但覃海洋最后也没看到张雨霏的泪水,他硬着头皮和未婚妻道歉解释,跟公关团队联系讨论,还有领导和活动负责人,都要腆着脸一个接一个致歉。说的对不起次数太多,到最后甚至有点麻木,所以当他再次在训练场面对张雨霏时,喉咙在一瞬间哑了。

   微信QQ甚至微博都被拉黑了,拉黑前他都发了很长一段话道歉。但在张雨霏眼里,那些字眼更点燃她的怒火,和上次不同,并非只是战争的血点飞溅在身上。这次她是平白无故被卷入一场刀刀见红的厮杀,她这个无辜者被捅得遍体鳞伤,偏偏因为同门身份不得不假惺惺发言站队。在转发完公关辟谣贴后,每次去外地都会拍宠粉动态的张雨霏陷入漫长的沉默。假期结束后恢复训练,覃海洋终于见到了张雨霏。她戴着泳镜,嘴角抿成直线,隔着镜片覃海洋看不清她的眼睛。

   “对……”

   “别说了,开始训练吧。我在一道,你不要过来。”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张雨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和他说话。中间隔着的并非狭窄的泳道,而是后半生浩瀚的时光,他被阻隔在了张雨霏的生活以外。那之后没多久他听未婚妻的建议换了美国的教练,退出了崔教练的小组。其他人带着复杂情绪给他送行的那天,张雨霏因为感冒难得请了假。她从小不是个爱生病的人。

   那之后的日子就像是游泳时滑过指间的流水,化成浪花向身后逝去了。他有些刻意地不和张雨霏同台,张雨霏也默契地不和他见面。成年人,总是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除徐嘉余婚礼外最后一次,他俩一起参加新浪的某个大会,座位隔了足足四排,中间是形色各异的后脑勺。他看着成熟不少的张雨霏穿着漂亮的礼裙,和身边新近爆火的美艳女明星谈笑,在他眼里,无论怎么看都是张雨霏更漂亮。    

   再然后就是此时此刻,三十多岁的覃海洋站在回忆的大雨里,看张雨霏笑着回答粉丝的提问。她说,是啊,覃海洋很慢的,要等等他。感觉他永远活在几分钟以前。

   几分钟的时间,是二十九岁迟落下的雨,在他和张雨霏分手后,在他已经坐上了前往旅馆的叮叮车时才下下来。如果早几分钟,他会和张雨霏挤在大雨下的纪念品商店,然后在看到未婚妻兴师问罪的短信时两个人一起翻白眼说声什么鬼。也是二十四岁没比出的耶,他像个呆子站在张雨霏身后半举着手。或者,是十八岁那年没打出的招呼,直到很多年后张雨霏才终于认识了他。虽然覃海洋想张雨霏大概会想要是没认识自己就好了。

   音乐家幽灵同情地看着他,拨动吉他的手弹出感伤的旋律。覃海洋问是不是这就是最后了,他默然点头,叹了长长的一口气。那叹气声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虚无,最后,出现在覃海洋眼前的是熟悉的昏暗游泳馆,一身教练打扮的教练幽灵用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凝望着他。

   冥冥之中,覃海洋突然知晓了眼前幽灵的身份。他不明白的是对方为何偏偏找上自己,还是用如此怀柔的方式去教他醒悟。虽然没有做过父亲,也没有类似的打算,覃海洋仍旧觉得如果是自己,会恨不得让惹女儿哭泣的罪魁祸首命丧当场。

   “你不怪我吗?”

   “我应该怪你吗,年轻人?”

   “我是个烂人,我伤害了她,我只是想好好跟她道个歉。”

   “她想听的并不是对不起。”

   教练幽灵缓缓说道。他深邃的眼神像是能把人看透。覃海洋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下意识别过了头。

   “来之前我和我女朋友吵架,她说你要是敢来的话就别回来了。这么久了,唯独这次我没听她的。我现在有点后悔为什么没听她的话了,来了又能怎样。叔叔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呢?除了对不起我想不出其他能和她说的。”

   “你可以夸她漂亮,说和她见面很开心,或者告诉她自己喜欢她。这都是男人可以说的话。”

   “来不及了,而且她不喜欢我这样的。我配不上她。”

   张雨霏喜欢的是有责任有担当,见多识广的男孩,这里每一条都和他相差甚远。

   “但你即使单项失败了也拼尽全力和她一起拿了接力的牌子,媒体怪罪也总说是自己的原因,你或许没有读过很多书,但你和她一起看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喜欢并不是配或者不配,而是敢或者不敢,从始至终,你连踏出那一步的勇气也没有。”

   教练幽灵的声调渐渐提高,每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砸在覃海洋心上。脑海里浮现的是十八岁那年的布达佩斯,在抬脚就能追上的距离,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和那句咽下去的招呼一起,他离张雨霏永远都隔着那一步的距离。那一步后来是一条泳道,热爱自由的他为自己画下的界限,在那方寸之地,连妄想都是亵渎。

   “所以您觉得,我现在还可以喜欢她吗?我还有这个资格吗?”

   覃海洋讷讷地问,心脏的空洞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修补。教练幽灵静静地看着他,而后和蔼地笑了。他回答:

   “我女儿是个擅长等待的人。你知道这点就够了。”

   小时候她上幼儿园,爸爸妈妈因为工作忙没能及时接她,她会抱着书包乖乖在教室里等。长大后她对很多人说过,覃海洋是很慢的,要多等等他。

   有时候等来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一只青蛙,人品不怎么样,长得也不算帅哥,更没有著作等身博士学位。但他弹琴的样子很专注,游泳的姿态很帅气,木木呆呆但认认真真回答记者采访的时候,偶尔会感到可爱。

   覃海洋闭上眼跌进了泪水组成的泳池里,身体下坠的感觉并不舒服,他却蓦地笑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这其中并没有张雨霏的,那杯水已经被他喝掉了。而在这之后,不再会有第二杯。

   覃海洋穿着干爽的西装,领带歪斜,出现在豪华酒店的大堂里。巡逻的保安看到他突然现身,吓得把对讲机丢到了一旁。不远处的婚礼大堂依然响着喜庆的乐曲,覃海洋抱歉地朝保安大哥笑笑。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终于点开未婚妻轰炸不断的微信对话框。入眼的第一句却让他呆住了。

   “我想明白了,你这个渣男根本配不上我。你被我炒了,就这样,再见!”

   他想回复什么,却只看到红色的惊叹号,显示他已经是个孤家寡人的现实。未婚妻是事业有成的女企业家,他知道没点头脑是无法赚那么多钱的。她确实是个聪明的女人,不像某个人,看起来笨,实际上确实有点笨。

   覃海洋对着发送不出讯息的对话框轻声说了句谢谢。

   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走回了会场,宴会已经接近尾声,除了还在沉迷干饭的王长浩其他人都半倚在座位上闲聊。张雨霏和叫小薄的男人聊得很开心,生动地笑着,样子很美。覃海洋在一瞬间差点又生出退缩的情绪,但他这次鼓足勇气,大步向前。

   “Hi,张雨霏。”

   覃海洋说,对上张雨霏亮晶晶的美丽眼眸。他总是晚了几分钟的节奏在那个目光里校准。

   “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海边走走?”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也有很多感情想献于你。你可以不接受,甚至嗤之以鼻,但我还是希望能和你一起去海边走走。

   因为大海无边无际,宽阔晴朗,没有塑料浮标阻隔出的一条又一条泳道。而我走向你的每一步,都会在沙滩上留下印迹……

   不是今天也没关系,时间很慢,可以等等。 


fin  

   

   

   

    

   

   

    

   

Notes:

灵感来自于电影《前女友们的幽灵》,我给所有人谢罪。我挨个说对不起,只是我BE看多了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写个HE(虽然其实是OE)。观看愉快,一切责任在道德感极低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