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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究竟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
审判结束了。观众意犹未尽地陆续离场,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谈论刚才颇具悲情色彩的故事。
“…伟大的爱情…”
“真动人啊…从未说出口的爱慕…”
“太可惜了…真是罪该万死!”
待观众走净,歌剧院重新安静下来,听证席上的年轻女人终于忍不住掩面哽咽了起来。那维莱特看到有几个卫兵露出了不忍的表情。经过那个女人身边时,有个卫兵看起来想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最终没有动手。作为替代,他们架起犯人的动作格外粗暴,那维莱特甚至能听见犯人的骨头喀啦作响了一下。
哪怕已经相处了漫长的岁月,那维莱特还是会感慨枫丹人的情感之丰富。他们似乎很容易动容于他人的喜怒哀乐,并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其中。这让他们往往率直而天真;尽管天真在此并不完全是一个褒义词。而对那维莱特而言,喜怒哀乐——或者说任何情感,对他而言都朦胧而疏远:如同水中望月,雾里看花,并非感觉不到,只是无法理解。
但那维莱特并不气馁。他已经为此努力了许多年,有些时候尽管并不理解,也能凭借经验和学来的知识妥善应对。例如现在,面对那个独自坐在座位上默默抽泣的女性,那维莱特认为自己应该继续那个卫兵未完成的事:安慰她。审判已经结束了,这一举动并不会影响最高审判官的威严和公正。所以他走上前去,停在了一个恰当的、既不会让女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她有压迫感的距离,然后开口:“您还好吗?”
女人显然有些意外,她胡乱擦了擦眼泪,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没事,我只是——审判结束了,我以为——我很抱歉,我知道我早就该离场了,我无意破坏法庭的秩序……”
“没关系,别担心,”那维莱特适时截住她的话头,“有什么我能帮您的?”
女人张了张嘴,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茫然:“您的意思是......”她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一抹苦笑浮上她的嘴角:“我想......您已经提供了最大的帮助:您的判决十分公正…一如既往地公正。但再多的,我想就连神明恐怕也做不到。”
她低下头去,不说话了。那维莱特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她顺从地捏着,却并不用来擦脸。白色的帕子绞在手指上,上面突然出现一个深色的圆点,紧接着是更多圆点,最终汇合成一大片湿迹。
女人正无声地流泪。
那维莱特感到一丝微妙的无措。他觉得此时开口并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此时离开更是不妥;当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下意识想要为造成这样的情况说声抱歉,但他最近学会了一件事:当身份差距过大,道歉通常会给地位较低的一方带来更大的压力。
“......谢谢您的手帕。”女人忽然抬头,“抱歉,我刚刚没能控制住自己,在您面前失态了,这不是一个淑女应该有的行为。”没等那维莱特开口,她就继续说道:
“这么说可能有些冒犯,但不知为什么,您让我感到十分亲切。刚刚您站在这里,一个字也没有说,我却觉得很安宁......那件事发生后,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安宁过,就像终于回到母亲的子宫里,四周包裹着温暖的羊水......我终于可以放松神经,不必强装成一幅坚强的样子——噢,抱歉,我有时候就是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希望您不会觉得太莫名其妙。其实,我有一个疑问,我想这个疑问将会伴随我的一生。”
“我很乐意听您说。”那维莱特摇摇头,看着女人的眼睛。
“谢谢您。您看,我就是一个有些莫名奇妙的人,会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有的同学会觉得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幻想家,而且如此认为的人不在少数。”女人的目光落在那维莱特的脸上,却没有停留在这里,而是似乎飞向了渺远的某个方向。“我并不收欢迎,大部分时间我都是独来独往,期末评语里,我的一门选修课老师甚至给我写下了‘气质有些阴郁’这样的评语。这些我并不否认。”
“我从未爱上过谁,也从来没想过谁会爱上我。喜欢和爱这样的字眼对我来说太抽象了,比起这二者,我更愿意思考星星,宇宙,历史和数字。但是莉莉丝,莉莉丝和我完全不一样。”
女人深吸一口气:“莉莉丝和我完全不一样。看到大海,我会想到海沟,深渊和巨兽,而她会想到沙滩,阳光和浪花。我们甚至并不算特别熟悉。但她那么活跃,那么耀眼,谁能忽视天空中的太阳?没有人能,我也不行。所有人都喜欢她,她也值得所有人的喜欢。她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好事,我想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
女人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和她的交集少得可怜。所以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做梦都想不到,她会冲上来救我。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我听见好几声刀刃插入身体的声音。那人也许是被这么多的血吓跑了。莉莉丝软倒在我旁边,我爬过去摸她的脸。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是泪,还是血。她抓住我的手,对我说:‘艾米莉,其实今天你特别漂亮。’”
“我让她不要动,不要睡,不要说胡话。我把高跟鞋掰断了,用鞋跟使劲敲路边的灯管,想要吸引路人的注意力。很荒谬吧?那天是我们的毕业舞会,我们得盛装出席。我记得,莉莉丝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礼服鱼尾裙,她才是舞会上最好看的那个,所有人都能看到她。”
“莉莉丝不管我,她死死抓着我的手,都把我勒疼了。她说着什么奇妙的引力。我从前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我后来想明白了。”
“我想我们相处的片段的确寥寥无几。那是一次露营活动,她避开了了所有同学看星星,恰好来到了我附近。见到我,她随口问那颗特别明亮的星星叫什么名字。我说那是阿波菲斯,又叫毁神星,科学家说它有一定几率毁掉我们的世界。她瞪大眼睛说不会吧?我开玩笑地说,别这样,阿波菲斯会伤心。它用三十千米每秒的速度朝我们飞过来,是因为我们的世界也在邀请它。引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吸引我,我也吸引你,不是吗?莉莉丝愣住,然后笑了,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说你说得对,这真值得一个拥抱。于是我们就像两颗星星相撞一样结结实实拥抱了一下。”
“直到最后,莉莉丝也没有说痛,她笑着对我说,虽然时机太不对了,但是我还是要说你今天晚上特别漂亮。你平时也很好看,懂的东西那么多,像一本翻不完的书。你谈论到那些有趣的东西时闪闪发光的眼睛,让我觉得你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变成环绕在你身边的小精灵。后来,我住院,参加她的葬礼,报案,追查,直到现在的审判,七年,我走过了这样长的一条路。走到现在,我感到疲倦,懊悔和茫然。星星一点点暗淡下去,数字不再跳舞。”
“她像滴在纸上的墨迹一样晕染开,让那天的一切像是梦中的场景般模糊,唯独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比昨天更清楚。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请不要误会。我想问的并不是‘为什么这样的事情要发生在我们身上’诸如此类的问题。悲剧已经发生,人们不必尝试理解恶魔的想法。”
“人们告诉我,莉莉丝爱我。因为爱。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这样定义了莉莉丝。”
“那维莱特先生,”艾米莉视线的焦点回到现实,她笑着,眼角落下泪光,“我的疑问是:人究竟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爱究竟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人情愿因为爱失去生命?”
那维莱特与艾米莉对视着。他思考着一切他阅读到、体会到、经历过、见证过的和爱有关的事情。许多抽象的概念浮现出来:爱是毒药,爱是解药,爱亘古不变,爱经不起考验,爱很强大,爱很脆弱。但就像尝试触碰镜子里的自己,面对艾米莉的眼睛,他仍然感到茫然。
“我很抱歉。”沉默半响,最终他还是道了歉,“很遗憾,关于爱——关于人类,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要感谢您向我倾诉这些......这些话对我来说很宝贵。”
“没关系。”艾米莉抹掉眼角的水光。她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我想,我会花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希望我没有耽误您太多的时间……您看,您身边的气息是如此让人内心宁静——这并不是吹捧——这些话我本打算此生都不说出口的。”
“我感到荣幸。”
*
那维莱特目送着艾米莉走出歌剧院。
这场审判持续了好些天,紧随着的是一场特大暴雨。雨势之大,若想不打伞出门,必定会在出门后的两秒之内被淋成落汤鸡。黑压压的云团堆积在枫丹廷上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枫丹廷的排水系统虽然十分先进,但为了平民的人身安全着想(也有传言说因为美露莘的手实在不方便打伞),和芙宁娜大人商议后,那维莱特宣布接下来的一周里,除特殊机关外,人们可以选择来上班,或者是居家办公;期间的截止日期统一推迟到一周之后。
枫丹廷的街道上霎时变得十分冷清。
那维莱特的工作并未因此变得轻松一些。就像潮湿角落里冒出的蘑菇,各种各样的犯罪行为也层出不穷。审判一场接着一场,暴雨也没能浇灭枫丹人旁观审判的热情。他们同情这个,唾弃那个,争吵,辩论,然后等待谕示裁定枢机和最高审判官的判决。
不入流的报纸用加大加粗的字体强调着那维莱特不是人类的若干证据。“第一,没有哪个人类可以活上几百年。”这是自然。“第二,没有哪个人类能在永无止境的审判当中保持理智,维持公正——与罪恶打太多交道的后果通常是心灵上的重创,更遑论做出公平的判断。“
那维莱特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某种程度上并没有说错。“无罪。”他说。原告愤恨地锤向桌子,被告的家属席上爆发出喜悦的哭泣。“有罪。”他说。被告脱力般瘫坐在地,原告眼里浮现出释然和迷茫。
迷茫。艾米莉的脸浮现在他面前。
工作处理完了,他起身去拿案件的卷宗。结案的章子上印着他的名字:优雅的水浪纹样包裹着设计繁复的字体。公平公正的代名词。莉莉丝鲜妍的面庞和身上伤口的特写被夹在同一页里,再下一页就是艾米莉恐惧而悲伤的泪眼。这双泪眼与那天他所见到的重合,又随着他合上卷宗的动作被封印在纸张里。
维持公平的决断是那维莱特的义务,也是他的本能。他好像生来就被赋予了这种使命——或者说宿命:太多的喜怒哀乐在他面前上演,而他要在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当中找到最非黑即白的答案。他参与到每一起案件中,但又以最不相关的身份审判他们的去留,他平等地注视着所有人,就像歌剧院外飘着扬着的,落在所有人肩上的雨丝。
原告将被告告上法庭,嫌疑人与受害者曾经相爱,爱而不得和因爱生恨是动机,证据是沾满血迹的玫瑰和墙角的发丝,证词来自昔日的同门与会说话的鹦鹉,证人是路过的小姐和流着泪的母亲。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人究竟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产生情感?爱与恨究竟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人情愿因为它们失去生命?被告,受害者,原告,有罪,无罪,嫌疑人,卷宗,动机,证据,证词,证人。爱恨情仇被精简、被浓缩、被禁锢在这些冰冷的定义里。
心底好像有一汪水满得溢出了一点,那维莱特突然产生一种冲动:也许比起雨丝,他更想做一场会砸痛所有人的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