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被同事暗恋的感觉还挺奇妙的,chunchun试图在日记本里纪录这一切,这很不容易,但是万事开头难,所以他逼自己写下日期,写下天气,写下碎月的名字。然后他停笔了。
万事开头难,但没人告诉他中间也难。
碎月在办公区另一头晃悠,汲拉着那双好像已经沾死在他脚上的拖鞋,每走一步都轻轻扫过磁砖地面。chunchun放下日记,改而倒在沙发上听他的脚步声,从这个瞬间碎月大概率也开始注意自己,chunchun找不到证据,但这种程度的观察太简单了。chunchun能注意到碎月的每次注意,因为碎月又不是第一天偷摸观察所有人,他对世界付诸了太多关注,这是母性的一种表现,某种程度上他享受照顾周围人,所以他被粉丝称赞很温柔,被咪咪妈妈的喊。这条逻辑很直觉,很简单。
但有时候也不是那么简单,比如他现在拿着一个枕头走过来,chunchun停下正在按摩脖子的手, 不过两秒就听到碎月说:「这样躺会落枕的,你垫一个。」
——妈妈。
粉丝只喊妈妈,不喊爸爸,因为这种事情只有妈妈会做,爸爸不会。
话说到这里,还是先停一停。人类试图用十二种星座和十六种人格归类人类,但是老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种哈姆雷特,千百种思想远远俯视十六种人格,又岂是两种家庭成员的称呼可以简单形容碎月一个人的。
碎月当然是个温柔的人,但是他的温柔却不是「妈妈」这个词本身所呈现的温柔。他不像妈妈爱着孩子一样爱着身边所有人,这像一句废话,是吧?其实不完全是。
chunchun坐起来重新打开日记本,思维快速奔逸,铅笔的摩擦力没办法跟上他的脑子了,所以他换了一隻油性笔。
妈妈对孩子好的时候可不会带着炫耀的心态,chunchun有种自己即将要说同事坏话的预感,但他还是继续写了下去——碎月的野心展现在这种细枝末节,他表现在视频上的需求和他在生活上的需求一致,是一种非常强烈的,对他人认可自己的渴望。
——很努力做了视频,付出了努力,所以想要被夸奖。
——很努力关心了周围的人,付出了努力,所以想要被看见。
chunchun不太能代入碎月的心态,但他理解。一起生活这么些年,碎月是最稳定的,向内的情绪稳定,向外的情绪也稳定,chunchun看不见碎月身上存在任何断层,他太稳定了,使得他缺乏雀巢或鲸尾身上那种毁灭性的裂痕,那是遭受过不能承受的能量爆炸之后,逼迫自己输出,然后炸出来的裂痕。
碎月身上没有,至少chunchun从未见过。他刚才说碎月身上最强烈的东西是对他人认可自己的渴望,而这种渴望在对比工作室里的其他人之后,显得更为稳定。
因为一直渴望,而且这种渴望一直高高挂着,一直处于阈值。
它在阈值很稳定。
chunchun曾经怀疑过好一段时间,碎月这么高的情绪索取,或者说情绪上的过度交易,为什么没有导致他越过阈值,进而发生心态上的变化?他公平地关怀每个人,对每个人付出,又暗暗期待每个人回以报酬,难道他得到的一切回报都如他所愿吗?否则他的裂痕为什么没有出现,他的裂痕在哪里?
后来chunchun发现了,碎月的裂痕在他身上。这个「他」指的是chunchun。
突破了阈值之后换来的是爱意,chunchun写下这句话,又停笔了。
如果把碎月转换成一串代码,那过去几年chunchun在他身上从未发生过运行障碍,chunchun说碎月的思维逻辑很通顺,但此时此刻他意识到了碎月身上的第一个断层。
碎月在情绪上的过度交易,为什么会衍生成爱意?
也许这是两件完全无关的事情,他当然可以又渴望认同,又渴望爱。但chunchun不想这么解读,因为「渴望某种东西」已经是他在碎月身上所能找到的,最有可能演变成「爱上同事」的线索了。
若不沿着这条线思考,那爱将成为代码里无解的bug。
chunchun把倾诉欲写成文字放进小说,放进视频,放进日记,像每个文字工作者会做的事情一样,把自己泡在文字里,放任透明的墨在大脑纠缠。而最近几个月在大脑里纠缠的除了文字还多了很多和碎月有关的东西,比如碎月的脸,碎月的声音,碎月的拖鞋……
chunchun倒没有觉得这有多糟糕,感官发达是好事,糟糕的是他对碎月的好奇心增加了。显而易见地增加了!他甚至为此写了好几页日记,往雀巢的信箱投递简历的那一天,他也像现在一样写了好多字,chunchun把这当作一种度量衡,当他一次性写超过三页日记,那表示他的生活即将出现变化。
但是还能有什么变化?他跟碎月已经一起生活了三年,并且这个数字还在往上加,这种生活和碎月本身的稳定性逐渐靠拢,如果把碎月比喻成一盆温水,那他是世界上唯一能自动恆温的温水,不会升温,也不会降温,chunchun泡在里面不会失望,也不会被煮熟。
多没意思啊,还不如被煮熟呢。泡在文字里都能创造出好多东西,泡在碎月里却什么都不会发生。这听起来怪色的,chunchun在后面註解:不是那个意义上的「泡在碎月里」。
碎月还在工作室里晃,还穿着那双拖鞋,漱漱拉拉的,每次走路脚筋都会肉眼可见地绷紧,再放松。chunchun沿着线条往上看,裤杈,黑T,黑框眼镜,手里的东方树叶。
好符合出厂规格的一款碎月。
碎月注意到chunchun不寻常的视线,在三米外放大音量问:「怎么了?」
chunchun说没事,在听歌。
碎月没有终止这个略带客套的问答,反而追问:「什么歌?」
chunchun伸手把蓝芽耳机摘下来,分给碎月一个,然后放下了油性笔。
他决定今天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因为碎月第二次朝他走近,而他准备去泡一泡温水。
「你的歌。」chunchun顿了一下,才跟朗读一样读出歌词:「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好的坏的都是风景。」(*歌词撷取自金玟岐《岁月神偷》)
碎月笑了,什麽弱智谐音梗,写进本子都会被雀巢骂的。
chunchun坐起来伸懒腰,嘴上抱怨:「脖子还是疼。」
他猜碎月会去仓库把上次甲方送的那套肩颈按摩仪拿过来。
他猜对了。
Fin.
2024.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