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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玫弯了两次腰都没贴上，索性把她那只心爱的酒神包一扔，干脆在沙发边上跪坐下来，把耳朵贴到他肚子上。
阿sir被她吓一跳：你跪什么？
你别管。
嘉玫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许说话。
阿sir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随着她去。
怎么没动静啊？嘉玫抬起脸问他，这里头真有小孩儿吗？
要没有就好了。阿sir说，月份小，感觉不出来。
谁的？嘉玫问。
我的。阿sir说。
又指指她扔在一旁的包：包，收起来。到时候刮了蹭了，又要心疼。
嘉玫不吃他转移话题这一套，边伸手把滑出来的粉饼和皮夹往包里拢边和他说话：
到底哪一个？那个总爱戴金丝眼镜的太子爷？还是你那个年纪比你小，官比你大的同事？
阿sir闭了眼，手指尖盖在眼皮上：
能不讨论这个话题吗。
不讨论这个话题，那我们讨论什么！
嘉玫的声音高了八个度：你谈两个男朋友也就算了，现在孩子都搞出来，你总得知道是哪一个的吧？
见他沉默不语，嘉玫心头慢慢浮现出一个更恐怖的猜想：……你还有男朋友？
阿sir快被她气乐了：你把我劈成八个吧，我再多谈两个，一人分一块走。
什么话，怪恶心。
嘉玫捶了他腿一拳：再让孩子听见。
听见就听见。阿sir说，什么血乎拉的没见过。
嘉玫不依不饶，仍然追问他：所以到底是哪个的？
阿sir闭上眼，长叹口气。
嘉玫道：我不能听？
阿sir道：我不知道。
嘉玫痴呆了一秒：你怎么不知道？
阿sir道：真不知道。
嘉玫：……都睡了？
阿sir：都睡了。
和话事人胡搞到一起去像是顺理成章。毕竟这个人总对超出他控制的东西着迷，自己又“死”得那么刚刚好，叫他一腔吊桥反应里生出的情意无处倾泻。有一天死人当真活过来，怎么能不缠上去。
阿sir心里明白，睡过几次，等话事人那阵情种的瘾过了，也就好了。这个人心血来潮的时候总是显得很痴情，骨子里最爱他自己。他只不过是这人沉迷饰演情种时用得上的对手戏罢了。
至于和曾经的学弟、现在的上司睡到一起去。讲真话，他倒的确后悔过。怪就怪他对过去总有怀恋。再续前缘四个字太有诱惑力，一个人身上载着一段温情的、不能触及的曾经，像碰碰手指尖就能回到过去。
于是他也糊涂了，忘记了在不能得见的岁月里他在变，所有人都在变。小师弟在他眼里总是小师弟，是被老师刁难后也不肯多皱一下眉毛，晚上却偷偷溜到他宿舍，悄悄钻到他被子里来诉委屈的小师弟。朦胧的光环变得太浓郁，就叫他看不清那个人怎样擅长示弱，眼泪是武器。确实是聪明，也确实是太聪明。
如果能重来，他只想擂自己一拳让自己清醒。不要说二选一，顶好就是谁都不要选，哪一个都不选。离这两个人越远越好，谁都别搭上边。
可他心里也实在清楚，哪怕再重来一次，十次，一百次。在那样的处境里，他还是会做出差不多的选择，殊途同归，没有一条路清净。
但至少不该睡。他想，哪个都不该睡。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嘉玫问，你现在和哪一个在一起？
分了。
哪一个分了？
……都分了。
都分了？！
阿sir伸了指头挠挠眼眶：嗯。
嘉玫的红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为什么啊？她说，你一谈就谈两个，现在一分又是两个都分。你就不能选一个吗？
没什么好选的。阿sir说，分了就分了。
那孩子呢？嘉玫说，这个总得选吧。
阿sir沉默了一会，又一次闭上眼，感觉自己像烟瘾犯了似的难受。
他张了口，就在这时候听见敲门声。
谁啊？嘉玫说，你先别动，我去看看。
阿sir扭过脸，看见嘉玫走到猫眼前看了一会，待看清了面容，冷哼了一声。
谁？
你的太子爷男朋友……嘉玫说，哦，现在是前任。
好了，阿sir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你要喜欢他，我还能忍忍。嘉玫说，现在你们都分手了，我才不想忍他。
吵死了。嘉玫道。
还不待阿sir开口，她冷着张脸走过去，开了门。
话事人看见来开门的是她，神情和煦，仍然像从前那样叫她的名字：嘉玫。
太子爷有什么事？嘉玫道，哦，我忘了，现在是该叫话事人了。
你想怎么叫都可以，话事人笑道，我们认识这么久。
嘉玫自然认识他，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甚至可以算得二人的红娘。
那年她遭害坠楼，多处粉碎性骨折，堪堪才捡回来一条命。凶手逍遥法外，她们却拿他半点办法没有，更不用提复健还需要一笔天文数字。
是阿sir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哪怕是为了他。
她不想死，她也想活，可苟活下去又如何呢。
那时的嘉玫想，为了这样一个废人活下去，还要花那么多钱。自己如果成了阿sir一生的累赘，她宁愿现在痛痛快快地死去。
你不是累赘，更不会是废人。阿sir说，只要你愿意，就能好好地活，有尊严地活。你难道不想亲眼看到那个禽兽伏法吗？
嘉玫的眼里噙着泪，告诉他：想。
那就对了。阿sir道，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看到那个禽兽遭他应有的报应。
挺过鬼门关还只是开始，更难熬的是复健。她脸上留了疤，身上多处粉碎性骨折。如果不做复健，她永远都是废人。可即便做了复健，她也未必能恢复如初。更不用提钞票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每天都在淌进无底洞。
也正是这时候，嘉玫第一次见太子爷。病床上的嘉玫偷偷打量他，见这人戴金丝眼镜，面孔看着很冷，但对她很客气，让她不用担心医药费的事，只专心复健就好。
太子爷走后，嘉玫看着床头柜上的高级果篮，又想起那人来一趟还要跟着许多人的做派，转头问病床旁陪护的阿sir，这人是谁？
算旧相识吧，阿sir说，我们高中时是同学。
他把果篮里的蜜瓜切成小块，拿了叉子给她：你好好复健，钱的事，我会求他帮忙。
嘉玫没有接，只说：你是不是在骗我。从前你落魄到要去卖屁股，也不见有谁帮你。
我赌嘛。
阿sir把叉子塞进她手里：赌这种事情，有谁肯帮。现在你这也是性命攸关的事，不一样。
我不信。嘉玫说，我和他都不认识，他凭什么帮我。
他认识我呀。阿sir说，那天遇到他，我求他帮忙，他听了，也觉得你可怜，愿意帮，介绍一份工给我，工钱抵医药费，做得好，就能慢慢还。
嘉玫仍然半信半疑。后来阿sir果然忙起来，甚至没法再继续陪护，为她请了护工。再见面时，已是深秋。阿sir穿一件米白的高领毛衣，消瘦得厉害。
你到底在做什么工？嘉玫问，你该不会去卖肾？
阿sir听笑了：卖完肾我还能好好地在这儿吗，我得比你还虚弱吧。去他那里，我有心理准备，吃得消。
嘉玫还要开口，负责她这起案的警察来了。他们不是头一次来，每次都是同样的两个人。男警生得很好，看起来面嫩又没吃过什么苦头。她不愿意跟他说话，更愿意跟那个有些风风火火的女警沟通。
这次女警先进来，那个面嫩的男警却还没到。阿sir匆匆把头一低，冲病床上的嘉玫压下声道：我先走了。
嘉玫眼角余光扫见他领口里掩着的青紫，心里一惊。女警见他要走，忙说她不是来问讯，不要紧。
你们要说案子，不好有第三人在这里。阿sir道，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真的不是问讯？嘉玫问。
只有我一个在这，也做不了问讯呀，何况又是在医院。女警道，我现在呢，是以我个人的身份和你说会话。你的复健现在做得怎么样，恢复得还好吗？
等阿sir下一次来看她时，嘉玫抓着他的手臂问他：你上次来的时候，脖子上是什么？
阿sir并不如此，仍然如常和她说话：还是让你看见啦。
嘉玫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是什么？
你看出来了嘛。阿sir说，还用问我。
你出去卖？
阿sir笑道：我这样的，卖得出去吗？这你不是最清楚。再说了，光靠卖，哪换得了那么多钱。
那哪里来的。
嘉玫蹙了眉，想起那个来看过她的，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你的那个高中同学？
算啦。阿sir说，我不瞒着你。我们高中的时候算是……好过。前些日子再见面，没想过他还记得我。
所以？
我现在住到他那里。
那你怎么还瘦了？
累嘛，就瘦了。他愿意出钱已经很好，我也只有辛苦一点慢慢还。阿sir说，再说了，瘦一点也好。我本来就不好看，再痴肥下去，没人要。
胡说八道什么，嘉玫说，你哪里不好看！
阿sir笑眯眯道：成天和生得靓的打交道，越看自己越不起眼呀。
他把同一件事，就这么拆得碎碎的说出来，叫嘉玫觉得他只是和高中时的男友重修旧好，对方才承了情，愿意帮忙出钱。他不愿欠对方太多，便做着份辛苦的工作慢慢还。
那以后太子爷也来看过她几次，每次来都有昂贵的果篮与花束。初见面的时候嘉玫只觉得这人面冷，像是很难接触，见得多了才发现太子爷其实待人体贴，说话也很有趣。
她说给阿sir听，阿sir只是笑了笑：他喜欢漂亮的人。
所以你很好看呀，不然他怎么会喜欢你？
我有眼睛，也有镜子。阿sir说，我们只是认识得早。
那时嘉玫还不知道二人之间的关系，只知道两人的相处看着很怪。太子爷的视线总落在阿sir身上，有时阿sir同她笑闹，她还能瞥见一旁的太子爷面孔沉下去。阿sir呢，很少同他对视，显然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停留的视线。
你们从前为什么分开？嘉玫试探着问。
转学了嘛。阿sir说，走得急，没和他说过再见。
他生你的气了？
不算生气吧，阿sir说，不至于。
自己的东西丢了，一定要找回来。找回来怎么用，另一回事。
那时的阿sir笑了笑，垂下眼，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