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樊振东坐在化妆镜前,有点不可置信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倒不是什么为了自己的帅气而倾倒(说实话,光是想想这几个字他就已经害羞),而是这妆发确实超出他的预想。平常散乱的刘海用发胶抓了,很精神地立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的两粒小痣也都安然呆在原地,轻薄的粉底并没有将它们掩盖——问题出在眼睛。
“同学,呃,姐姐,我这个眼……”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进眼睛了?负责化妆的女生低下头同他平视,说着就要替他吹掉眼睛里的灰尘。其实没有什么灰尘,但樊振东还是乖乖地睁着眼睛,任由气流把眼球吹得有点干涩。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揉眼睛,又被对方喝住,说用棉签擦就好,别把粉底蹭掉。他闭上眼睛,问,我眼眶周围画的这个,黑色线条,这个修饰是不是稍显妖娆了。
原来你是想说眼线。正常舞台妆而已。化妆的女孩儿用棉签把他眼角的泪水吸干。
…是吗。他直觉自己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发言权,化妆的女同学——其实和他同级,但比他大了两岁——走之前还不放心似的,又用散粉在他脸上扑了薄薄一层,就拎着自己的化妆包走远了,留樊振东和镜子里的自己小眼对小眼。如果他对化妆再了解一点,或者玩儿社交平台更多一些,就能明白,这个东西其实叫外眼线。
他今年十六岁,初中高中各跳了一级,去年拿了数学奥赛二等奖,年前就决定了保送的学校。竞赛拿牌不是小事,再加上他连跳两级,十分张扬,很快就上了本地报纸,是本市小有名气的小神童。他不用参加高考,校长特批,或者说特意允许,甚至可以说是请求,他请求三年级的校内小明星,在今年的开放日上表演一个节目。
…或许人和人的差距真的比人和猪还大。学生会文娱部负责验收的那天,看他用手机调出app里的电子琴,按着琴键找了找音准,便跟着音乐老师的伴奏合了一遍。唱毕老师说唱得挺好,还说愿意给樊振东85分。又说副歌部分的音准有点儿卡琴缝,之后上台演出时注意节奏别掉,副歌前的气息再稳妥一点,就没什么问题了。
走出音乐教室时他听见副会长对老师说,85?老师,您不知道,人家在全国的数学竞赛拿了奖,根本不用参加高考。
那我也给85分。音乐老师从挎包里拿出保温杯,抿了一口,不以为然的样子。没事我就走了,记得锁门啊。对了,小樊如果还想练习,直接来音乐教室找我就好,一三五下午都可以。
樊振东转过头去,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
玩儿去吧,音乐老师笑着走了。
其实也没那么想玩,樊振东摸摸鼻子。换做以前,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他玩儿呀?说得保守一点儿,全省里至少有一万个数学天才,而这一万个有天赋的小孩里,愿意下苦工钻研那几道数列证明题的也有至少八百人。可每年拿牌的就那么几个人。其实哪有大家想得那么轻松。他固然天赋异禀,是送子仙鹤左肩有柯西,右膀乘高斯送来本市的天才,但这二等奖也没他们想得那么轻松。
去年暑假是赛期,自然不必说,前年暑假,甚至大前年暑假他就开始准备奥赛,顶着两广地区的大太阳乘地铁上下培训班。如今如愿拿牌,保送的事也尘埃落定,他闲了小半年,接到的第一个重大任务竟然是唱歌,实在让人哑然失笑。
今天是第三次彩排。前两次彩排樊振东都是穿着短裤拖鞋就上去了,十分休闲。这是正式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彩排,学生会给他借了一套西装,领带也打上,显得很商务,樊振东的手不安分地摸上领口第一颗扣子,疑心自己参加的是企业年会。
开放日是大事,学生会那边卯着劲儿要把这事办得漂亮,和他年纪差不多,甚至比他还大的学弟学妹们忙得脚不沾地,没人管他,樊振东知道自己的意见无关紧要,也乐得安静。此时此刻,便只有在休息室里发呆的份。
周雨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此前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这是他们的初次见面。清风习习,窗户大开,樊振东正瘫坐窗前百无聊赖地抠着手,窗外伸进来一只胳膊,把他吓了一大跳,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胳膊紧紧扒着窗框,西装袖口全湿了,洇开一大片深色。樊振东这才想起来外面还下着小雨。帮忙拉一把,胳膊说,樊振东一头雾水,还是伸手拉了,把那人拽了上来。
谢谢你啊,同学,周雨低头整理自己的衬衫。
他白色衬衫下摆还滴着水,雨水濡湿血迹,浅粉色液体滴滴答答顺着褶皱滴到地板上,闷闷地响。樊振东呼吸都停止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起小时候和爸爸去市体育馆,体校的教练夸他体格很不错,有做运动员的天赋。可惜他从那以后都把青春献给奥赛,体格都浪费在了函数和几何上。如果那时候去搞相扑了,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他忽然有点儿后悔了。
周雨慢条斯理从裤子口袋里扯出一包心相印纸巾,从里面拿出两张绿茶香味餐巾纸,一张递给樊振东,另一张拿来擦手。樊振东大脑飞速运转,把纸巾小心展开,很懂事地给周雨擦了擦脸。同学,你也擦擦手吧。樊振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也湿了。
我天,待会儿警察来了我该怎么解释?樊振东委屈死了,我还没进过北大的门呢。这些日子的刻苦与时光,原来都要错付了!
他脸上阴晴不定,周雨没管他,又掏出一张纸巾,礼尚往来地把樊振东的手指也擦干净。樊振东指尖触到他掌心,有点暧昧了,他想,就像自己此时的生命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