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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菲罗斯回生命之流的第三天,克劳德发现他家附近出现了一只鬼鬼祟祟的猫。
猫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狸花加白,短毛,很常见的浅绿色眼睛,无论配色还是花纹都没什么特别的。
它起初只是在某天黄昏躲在克劳德家附近的灌木丛下对晚归的青年探头探脑,被遮在树荫下的瞳孔放大得很圆,鼻子警觉又好奇地耸动,嗅闻芬里尔滚烫的排气管蒸腾出的味道。
克劳德可以肯定这只猫跟萨菲罗斯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这个小东西,老实说它藏得并不算太好。克劳德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猫僵在原地,浑身写满了“不不不你看不见我”。他尝试调动共鸣,但体内的S细胞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所以这只是一只单纯的,甚至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成年的傻猫。
当天准备晚饭的时候,克劳德发现猫还没走,还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地玩耍。他想了想,把自己切好的肉分出一点来,在开水里过了一下放到外面去喂猫。
结果猫根本不感兴趣。
克劳德又去拿了一片生肉出来放在台阶下,自己远远地退开观察。但猫依然只是闻了闻,又晃着尾巴走开了,把生肉和熟肉一起留在了原地。
克劳德双手抱胸看着猫,隐约感觉这应该不是一只流浪猫。他有点拿不准,但现在也没人能问。
以往萨菲罗斯在家的时候,这种事情只要问他就好。不知道这人在生命之流里到底学了些什么,但不管拿什么问题去问他,好像总是能获得答案。而现如今萨菲罗斯不在家,克劳德似乎只能打开PHS徒劳地搜索。
但克劳德其实很不擅长在网络上千奇百怪的搜索结果里进行筛选。他试了试搜索“如何判断一只猫是不是流浪猫”,果然出现了一大堆互相矛盾的答案和一看就没用的网页。
萨菲罗斯之前说过这种处理大量信息的能力其实能训练出来,如果克劳德想学,他可以教。但对克劳德来说,在漫长的生命里或许他能学会以前不会的技能,但不擅长的东西不管过多久他还是不擅长。就像明明已经被S细胞从里到外改造了个遍,但克劳德坐公共交通该晕车还是会晕车。
而且学会了又有什么用呢?快递的单子总共就那么几个,有问题的时候活体的百科全书通常又在家里摆着。
不学也罢。
大概一个月之后克劳德和猫开始熟悉起来了。这只猫可能真的不是流浪猫,不管克劳德喂什么肉,生的熟的,猫总是无动于衷地走开。
哪有这么挑剔的流浪猫?肯定是家里人惯出来的。
投喂失败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克劳德某天去超市给自己买速食饭的时候顺手带了猫粮回来。他把散发着腥味的猫粮倒在小碗里拿到门口,猫飞扑上来,克服了恐惧喵喵叫着蹭克劳德的裤腿,语气里全是哀求,大口吃起饭的样子简直像个铲车。
克劳德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这小东西干饭的样子,毛绒绒的,充满生命力,乍一看好像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他趁猫不备的时候伸手飞快按了按猫的后爪,把指甲捏出来一点。猫的指甲末端是钝而圆润,明显被仔细修剪打磨过,看样子就是最近的事。
骗子,克劳德心想,你明明有家,装什么可怜。
但他还是伸手摸了摸这小骗子的猫头。猫的耳朵弹了两下,把脑袋挪了个位置,但依然没有从饭碗里抬起来。
吃吧,你这铲车。克劳德珍惜地一下一下抚摸猫油光水滑的背毛,因为他知道等萨菲罗斯回来,这猫就算有十个猫胆也不敢再靠近这栋房子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有点嫌弃萨菲罗斯,嫌弃他的外星气息过于不友好,吓跑了周围所有的小动物。
再熟悉了一些之后,猫逗留在克劳德家附近的时间开始变长了。不止是猫,别的动物也因为最近没有萨菲罗斯散发的压迫感而慢慢开始在周边活动。偶尔克劳德在白天会看到有几只鸟来偷猫吃剩的猫粮,而晚上猫会在窗台上飞奔,听起来是在撵着什么东西,发出低沉的威胁叫声。
克劳德第一次大晚上被猫这个声音吵醒的时候以为它遇到了什么天敌,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掀开窗帘往外看。改造过的眼睛给了他很好的夜视能力,伴着猫响亮又拖长的叫声,他看到墙根下啮齿类动物迅速逃跑的背影。
克劳德无奈地屈指敲了敲窗,猫刷一下扭过头看到他,一瞬间当着他的面夹回了那种轻软的声音,特别碎嘴地冲克劳德喵喵。
克劳德隔着窗玻璃见识了一场变脸,感觉有点好笑。
小东西,你怎么也有两幅面孔啊。
虽然猫和萨菲罗斯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但克劳德不可避免地觉得它有时候很像萨菲罗斯。当然,不是指外貌或者气质,而是指它的行为逻辑。
通常情况下,克劳德回家之后可以有时间会和猫玩一会儿,用手扒拉它的爪子和它打架。但并不是每一天克劳德都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跟猫玩。有时候他风尘仆仆地跑完一天业务回到家,躺在沙发上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等了他半天的猫会在这个时候跳到落地窗边,呯呯地用爪子拍打玻璃,试图叫克劳德出来跟它玩。克劳德翻了个身,透过落地窗看到猫日渐肥美的肚皮,再往上是小小的猫脸,表情很严肃。
你在干什么?猫的眼神严厉地瞪着克劳德,我还没玩够,你必须马上出来跟我玩。
“走开,”克劳德嘟囔道,在落地窗的这一边伸手指了指猫,对它说,“自己玩去。”
猫的回应是又伸爪拍打玻璃。并且不管克劳德怎么翻身,它都会马上跟着转到能看清克劳德的地方,并且非常,非常有耐心。每一次克劳德往窗外看,都能发现到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无声而又居高临下地在从各个角度观察他,试图搞清楚这个人类为什么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好奇心重得令人发指。
克劳德长叹一声捂住了脸,因为他发现这种场景竟然诡异地熟悉又亲切。
他感觉自己可能是没救了。
萨菲罗斯回生命之流的这几个月,克劳德发现自己想起他的频率在直线上涨。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在各种瞬间突然想到萨菲罗斯的经历,但这一次克劳德认为很大程度上要怪那只猫。
前一天晚上克劳德又给自己热了份速食做晚饭。萨菲罗斯不在的时候,克劳德对用餐的需求一向很低。事到如今进食对克劳德来说只是习惯使然,他并不真的靠这个维持身体机能。
速食是好吃的,大量香精和调味料的添加能刺激到克劳德不多的食欲。但问题在于吃完之后整个屋子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味道。克劳德不想这种味道一直沾在家具上,因为萨菲罗斯回来之后闻到这个一定会拧着眉头无声地谴责他,而克劳德并不知道萨菲罗斯到底哪一天会突然回来。
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早把这个气味散掉,完美伪装成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于是克劳德像每一个趁家长不在偷吃零食的小孩一样把窗户打开通风。但因为最近猫都在窗台窜来窜去,克劳德只能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并且宽度严格控制在半猫以下,以免猫溜进来打碎任何他第二天要送的快递物品。
猫第一次发现窗户开了一条缝的时候很新奇,试了很多种玩法,最后躺在外窗台上用两只前爪快乐地轮流伸进窗缝里掏来掏去,制造一些卡拉卡拉的噪音,根本不管这条窗缝原本的功能其实不是给它玩的。
克劳德试图让猫不要吵。他捏起猫的前爪塞回外面去,但猫似乎认为克劳德是在跟它玩,更起劲地要把前爪伸进来,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克劳德手上留下几道白色的抓痕。
“这不是给你玩的,”克劳德对猫说,感觉很头痛,“你能不能别这样,难道只要你感兴趣的东西都必须归你吗?”
猫充耳不闻。
“不许再这样了,”克劳德再一次把猫爪塞回去,拿出自己最冷酷的态度对猫说,“我不是为了给你玩才把窗户打开的!不许!”
他希望猫就算不能理解他的话,也多少可以一下理解他的语气。
但猫不管,克劳德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把窗户打开的这件事对猫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猫想要,猫得到。世界上一切猫感兴趣的东西,自然都归属于猫。
克劳德决定先不管它,先去把速食依然散发着浓烈气味的包装收拾好扔掉。他把垃圾袋扎紧,准备丢去稍远一些的垃圾站。猫看到他步行出门,马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路上在克劳德脚边绕来绕去,兴高采烈地竖着尾巴,搞得克劳德每走一步都很紧张,生怕踩到它。他俯下身想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灵活地一扭,表示自己还要继续玩。会不会打扰克劳德并不在猫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也不是你的玩具,”克劳德无奈地踮着脚说,“别在这种方面特别像他好吗?”
猫在克劳德腿上使劲蹭了一下,得意地在他的黑色裤腿上留下几根毛。
克劳德对这个充满自我意识过剩生物的世界感到了些许绝望。
萨菲罗斯果然跟克劳德预想的一样,在某一天毫无预兆降临在家里。克劳德停车的时候没有看见那只厚脸皮的猫,他推开门,萨菲罗斯果然正站在客厅,把这段时间克劳德乱放的东西一一归纳整齐。
“我回来了。”萨菲罗斯说。
克劳德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卡壳了一下。按理说这应该是他刚到家,这应该是他的台词才对,但萨菲罗斯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我,我也回来了。”克劳德说。
萨菲罗斯把手上的杯子放回橱柜,回过头来仔细地教育克劳德,仿佛在教育一个不讲礼貌的幼崽:“你应该说欢迎回来,这是固定搭配的社交辞令。”
“我不欢迎你回来。”克劳德硬气地回答,尝试模仿猫,或者也可以说是模仿萨菲罗斯平时那种理直气壮的样子。只是萨菲罗斯不会故意挺起胸抬着下巴彰显气势,所以他模仿猫的成分要多一些。
“说谎。”萨菲罗斯说,比起克劳德的虚张声势,他的自信明显游刃有余得多,“我听得到,克劳德,你思念我的时候我都能听到。”
克劳德闭上嘴往浴室走,试图绕过这个话题,同时也绕过这个很占空间的人。但萨菲罗斯明显不像猫那么好对付,克劳德如果不配合,他有的是办法让克劳德配合。
于是克劳德路过萨菲罗斯身边的时候就被抓住了手腕,继而整个人被圈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里。萨菲罗斯回来了应该有一会儿了,他甚至有闲心给自己换了身简单柔软的家居服。
“我还没洗澡。”克劳德努力维持着冷酷的表情和语气,但身体已经很熟练地卸力靠在了萨菲罗斯身上。
萨菲罗斯慢条斯理地从克劳德外套上摘下几根他自己没处理干净的猫毛,揽着克劳德把他送到浴室门口。
“去吧,”他说,把猫毛在指尖捻动,意味不明地放慢语速,“好好洗个澡。”
克劳德关上浴室门之前看到萨菲罗斯把猫毛扔进了垃圾桶。他回想起今天到家的时候,这段时间总是放在台阶下的猫碗也已经不见了,显而易见是被谁丢掉的。
克劳德并不担心猫,他知道猫是有家的。这段时间他喂的猫粮其实很少,但猫迅速地变胖了很多,可想而知一定在自己家里也吃得很好。
他只是会有点想念那个自我意识过剩,随时能切换两幅面孔,还小气巴拉什么都不肯分享的毛绒绒罢了。
这次克劳德可以承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