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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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裡吵吵鬧鬧,整個空間被學生的嘻笑和餐碗碰撞敲擊發出的金屬聲響淹沒,仔細聽的話可以從噪音裡聽出滔滔不絕的八卦話題。梁精寅端著午飯在角落坐下,放好背包從裡面拿出手機發訊息。才傳出去兩分鐘,還沒已讀,對面的座椅先被拉開。
「梁精寅!」黃鉉辰一屁股坐下來就伸手揉揉他的瀏海,嘴角笑的很開「怎麼樣?大學生哦~」
「什麼怎麼樣⋯」梁精寅撥開他的手順好自己的頭髮,笑的眼睛瞇成一條線。
「唉,我們竟然兩年沒見了,」黃鉉辰把手撐在下巴「你真的考上我們學校了,真好啊。」
「我們學校不算很難考吧,哈哈哈。」梁精寅打開飯盒,舀起一大匙塞進嘴裡。
「那倒也是。」黃鉉辰扁扁嘴,欣然接受事實。
眼前的黃鉉辰坐在大學食堂裡的樣子日常到讓人覺得不現實,也或許只是因為過去兩年間這個人都只出現在梁精寅的記憶,和kakao talk裡,真人版的黃鉉辰讓他一時之間有點無法消化。
上一次見黃鉉辰,是他要來首爾的那天,在車站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很老套的上演十八相送,而且主要是黃鉉辰一個人在演。那時候他死命扒著梁精寅把他抓在懷裡,浮誇的說要把他塞進行李箱裡一起帶走,而梁精寅只是任由他拉著自己傻笑。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哥哥要去首爾讀大學了,感覺好像每個故事裡都會有這樣一個角色,那時候時值高一升高二寒假的梁精寅,第一次要面臨沒有黃鉉辰在的人生,細微的空虛感在心裡深處紮根,卻被在車站大喊大叫的黃鉉辰的聲音淹沒。
「哥你小聲一點,好丟臉。」梁精寅吐槽他,臉上還是掛著笑容。
「梁精寅,你要想我哦!」黃鉉辰要搭的車來了,卻還捨不得放開他「之後考我們學校,來首爾找我!」
「好好好,會想哥的。」他配合的說,再加上一個鬼臉。
忘了黃鉉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纏著自己,也忘了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跟著他了。因為家住的很近,總上同一間學校,連雙方的媽媽都是互相認識的關係,好像不知不覺就親近了,明明兩個人個性天差地遠。出生差了兩年,學校的年級也一直維持兩年差距,小學的時候幾乎沒什麼感覺,初中到高中幾乎天天都一起上學回家。
過去梁精寅從來沒把兩年當一回事,從來沒想像過當時間的跨度拉開,整整兩年的空白之後再重新見到一個人會是什麼樣子。
他忙著咀嚼蘿蔔泡菜沒辦法說話,對面黃鉉辰就掏出手機來低著頭。梁精寅盯著他的手指,上面沾了一些紅紅青青的顏料痕跡,黃鉉辰大學讀美術系,早上又在畫圖了吧,想到這裡主角對著螢幕笑了一聲,忽然抬頭看著梁精寅。
「哥不吃午餐嗎?」梁精寅反倒先開口。
約在中午食堂見面,因為黃鉉辰從他兩天前搬進宿舍開始就一直有事情沒辦法碰面,他大二開始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小公寓,因為在外面自己住的話房間還能當工作室,更方便也能有自己的空間。下課時間碰不到,大一新生的課表又滿的可怕,好不容易才敲定在中午休息時間短暫見個面。
以前天天黏在一起的人,現在竟然連見上一面都變得這麼難。
「哦,我不吃,」他邊說邊在鍵盤上打字「等等和朋友有約。」
「哦——」
想起高一的那一整年,梁精寅都會揣著便當跨過兩個年級的樓層去找黃鉉辰,有時候在空的音樂教室,有時候在操場,有時候在體育館的階梯上。不論是哪裡,他總是和黃鉉辰在學校某個角落邊聊天邊吃午餐,有時候打開電視劇看的目不轉睛,有時候只是邊滑短影片一起笑的喘不過氣。
「我們精寅要多吃點哦~」黃鉉辰裝模作樣的逗他,在午休時間結束前先道別去赴朋友的約。
梁精寅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恍然覺得兩年前的記憶被拉長成了一倍。
兩年的時間說長不短,卻也已經足夠把黃鉉辰變成梁精寅不再熟悉的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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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他們在首爾見的第二面,是黃鉉辰邀請梁精寅這週五到他們系上的派對,派對的主旨梁精寅從來都沒弄清楚,反正大學生辦的派對通常也只是找個名義來跳舞喝酒罷了。
他一開始有點抗拒,那樣人多吵雜的場所,一間屋子裡擠滿了不認識的人,大家還要很融洽的玩在一起,想想就從腳底板開始尷尬。但是黃鉉辰一直軟磨硬泡的說服他,說會很好玩的,可以認識很多不一樣的人,梁精寅啊,這就是大學生活。
他其實想不明白,黃鉉辰沒有什麼非要他去不可的原因,梁精寅雖然沒參加過這種活動,但概念他還是懂的,放到哪裡都一樣。一群朋友們玩在一起,他誰也不認識,那些都是黃鉉辰的朋友,自己沒有非要加入的道理。
直到梁精寅呆站在轟轟作響的音響旁邊小口啜著杯子裡的第一杯啤酒時,他還是同樣的想法,而那之後就不確定了。派對和他想像的大同小異,除了燈光沒那麼暗、人數沒那麼多,以及提供的食物還滿好吃之外都差不多。
「這些人都是你同學嗎?」梁精寅插起一根火腿腸,心不在焉的問。
「同學、前輩、後輩,」黃鉉辰靠著吧台往自己的杯子裡倒酒「還有很多人我不認識。」
「不認識?我還以為他們全是你朋友。」梁精寅轉過去看著他。
「當然不是啦,朋友的朋友,像你。」他用食指戳戳梁精寅的額頭。
黃鉉辰的頭髮長比高中的時候長了很多,後頸幾乎被蓋住,瀏海也長過眼睛,從中間分開垂在臉旁,他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皮質夾克,指尖也塗了黑色指甲油。黑色和黑色和黑色,襯托之下肌膚看起來白的刺眼。梁精寅咬著杯緣,試圖消化鄰家哥哥身上的變化。
被看的那個轉過來,邊舉著杯子喝酒邊盯著梁精寅,後者一時慌忙的移開視線,前方是落地窗敞開的後院,一群人在那裡又跳又笑,梁精寅急忙隨口找話題。
「不過這裡是誰家啊?」他正開口的時候一個身高很高的男生來喊黃鉉辰過去「這麼吵不會被投訴嗎⋯⋯?」
「一個有錢的學長,」黃鉉辰喝完杯子裡的酒聳聳肩「這附近好像沒人敢投訴他。」
他說完就捏著空杯子和那個男生過去,臨走前又伸手撥亂梁精寅的頭髮。
「要好好玩哦。」黃鉉辰對他擠眉弄眼。
那是梁精寅意識清楚時聽見黃鉉辰說的最後一句話,後來發生的事情很突然,在他能夠搞清楚狀況之前就已經在做了。他被拉進好幾個類似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和陌生人一起喝酒從來不在梁精寅的人生計畫裡面,甚至都不在他能夠預想會發生的意外清單。不過派對上的人都很親切,他們好像不是很在乎一起玩的人是誰,只在當下盡情歡呼起鬨,所以被灌下第三杯酒之後梁精寅也跟著做了,原來當傻瓜是這樣的感覺啊。
後來的印象先是空白了一大段,就算他再怎麼想拼湊記憶,頭腦都好像被誰裹了杯子蛋糕上的糖霜一樣轉不動,整個世界都是模糊旋轉的,等到他再次找回意識的時候是以趴臥的姿勢在回想自己喝了幾杯酒。
啤酒應該有兩杯,燒酒,加了果汁的燒酒兩杯,還有一杯混著碳酸汽水卻酒味嗆鼻的,不知道是什麼⋯⋯不遠的附近傳來水龍頭的水聲,梁精寅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試著移動身體,卻最多只能艱難的抬起手臂,摸到自己身邊的床鋪。他趴在一張床上,靠,誰的床,這裡到底是哪裡?
遲來的緊張感讓梁精寅的身體本能的喚回一些危機意識,但不多。剛好足夠他把自己從床上翻了個面變成正躺,卻再也沒有更多力氣把自己撐起來。
水聲停了下來,梁精寅上一秒才決定閉起眼睛來裝死,卻在感覺到身邊的床鋪下沉的時候又倉促的睜開眼睛。
「醒了。」
黃鉉辰放大的臉在過近的距離看著自己,雙手撐在梁精寅身體兩邊,形成一道人形陰影籠罩在他上方。
酒精在胃裡翻騰,攪的他又重新醉了一次,現在梁精寅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了,原來比大學生亂調的劣質混酒更讓人醉的暈頭轉向的東西是黃鉉辰。
「上大學的第一個星期就學會喝醉了,」黃鉉辰眯起眼睛,難以分辨他的情緒「好壞哦,梁精寅。」
「哥⋯⋯」他想要反駁卻說不出來,該死的杯子蛋糕糖霜,黏住他整個腦袋。
由上而下的注視讓梁精寅覺得自己全身都在發燙,動彈不得的像一塊盤子裡的魚肉。咫尺之內除了黃鉉辰的臉沒有其他地方能夠安放視線,就那樣被迫與他對視。
實際上可能也就十幾秒,體感卻像五分鐘。黃鉉辰突然翻了個身躺倒在梁精寅旁邊,單人床艱難的塞下兩個大男生,黃鉉辰有一半的身體壓在梁精寅身上,手臂掛在他胸前又胡亂揉起他的頭髮。梁精寅正為自己逃過名為黃鉉辰視線的危機慶幸,下一秒對方的腦袋就湊過來蹭在他耳邊。
「⋯⋯好香,」黃鉉辰的頭髮刺的他脖子好癢「還是這個味道。」
「我把洗髮精帶來了。」梁精寅慢吞吞的回答。
黃鉉辰笑出聲「在這裡買一罐就好了啊,笨蛋。」
我怕來首爾之後買不到那個牌子的洗髮精了,就像你一樣。我怕在這裡找到的黃鉉辰不是我記憶裡的那個黃鉉辰。
梁精寅沒說,只是傻笑著,一部分是因為他依然醉的厲害。
「我還以為你長大了⋯」耳邊的腦袋轉來轉去的蹭了好久之後才又開口,聲音都糊在一起「還好。」
那算什麼意思啊?梁精寅沒有長大,在他自己的認知裡沒有。他不過是在幾個月內突然轉變了身分,脫下高中制服踏進首爾的校園不會讓他一夕之間出現明顯的改變。他開始有點搞不懂長大兩個字包含什麼意思,以及是好是壞。
更何況他們兩個人之間,更近似於『長大』概念的人無庸置疑是黃鉉辰。
「是你變了,哥。」過了太久梁精寅才說出來。
「我?」黃鉉辰從他的頸窩裡抬頭,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哪裡?」
「⋯⋯我不會形容,」他試著在另一個人的掌控下挪動身體「就是、不一樣了。」
「那可能表示我沒有。」黃鉉辰放開他,換了個姿勢側躺著面對梁精寅。
改變是什麼壞事嗎?自己給不出答案,但黃鉉辰好像不喜歡。
他小心翼翼的側頭過去就會再一次對上黃鉉辰的視線,黑色髮絲蓋在側臉讓他看起來好像神話故事裡攝人心魄的惡魔。
「精寅啊。」
「嗯?」
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又酸又澀,包裹著心臟跳動蔓延到四肢百骸,梁精寅覺得自己像一杯泡過檸檬的水,在原地赤裸的無地自容。
「沒事,睡吧。」
手心輕輕蓋在臉上,幫他闔上眼睛。黃鉉辰從床上起來去關掉臥室的燈,然後再重新躺回來,梁精寅跌入夢鄉之前感覺到有東西又蹭在耳邊。
梁精寅做了一個夢,夢到派對上刺眼的霓虹燈放大成了好幾倍在眼前閃的他張不開眼睛,用力推開後燈球一面滾一面縮水成棒球的大小。周圍暗下來後他發現自己站在下雨的空教室裡,手裡握著一把沉甸甸的大傘。前面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那裡淋雨,梁精寅想喊他卻發不出聲音,直到那個人回過頭,是穿著高中制服的黃鉉辰。梁精寅想過去幫他撐傘,後面卻有人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走,梁精寅怎麼也甩不開這雙手,猛然回頭一看竟然是16歲的自己。
隔天的清醒伴隨著尖銳的頭痛到來,梁精寅沒料想卻發生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他人生第一次體驗宿醉竟然是在黃鉉辰的床上。旁邊沒有人,不適的感覺從胸口往上蔓延,房間裡沒開燈,從窗戶外透進來的光線已經足夠照明,時間大概是中午左右了吧。
手腳已經不像昨晚軟趴趴的,取而代之的是各處的痠痛,腦袋脹的很難受,本來想要起身的打算被推遲,就繼續盯著天花板發呆。這間房子的天花板很矮,油漆斑駁的痕跡像一幅抽象畫,左邊連到中間、再到下面,是鬆餅的形狀⋯⋯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花瓶?⋯⋯⋯⋯門鎖的聲音喀咖響起,腳步聲進來了。
「早安,梁精寅房客。」黃鉉辰進來的時候瞥見床上醒著的人,把手上的東西放到一張小折疊桌上,把脫下來的毛衣外套隨便掛在椅背上。
「昨晚的住房費用是20萬元,你要用現金、信用卡,」他走到床邊盤腿坐在地板上「還是其他方式支付呢?」
梁精寅一動也不動,只轉過腦袋看著歪頭對自己假笑的哥哥。
「拒絕支付,我要申訴,」梁精寅皺眉忍著頭痛坐起來「這張床害我睡的腰酸背痛。」
「這位房客,你自己喝的爛醉又玩了通宵,怎麼能怪到床的頭上呢?」黃鉉辰搖搖頭「但是呢,幸好我準備周到。」
他把摺疊桌拉過來,從提袋裡拿出紙餐盒,一碗冒著熱煙的醒酒湯。
「來吧,Room Service ,」他擠眉弄眼的指指那碗湯「當然了,這個是要加錢的哦。」
梁精寅被逗笑了,慢慢爬下了床。他借了一身黃鉉辰的衣服去浴室洗漱,小公寓的浴室更顯壅擠,他站在淋浴間裡和自己的手腳打架。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毛巾往肩膀上一披先坐在了小桌子的對面。打開盒蓋被熱氣往臉上一蒸,酒感覺已經醒了一半。他小口吹氣慢吞吞的喝那碗湯,任由另一個人在對面盯著他。
看了眼四周,梁精寅這才第一次看清楚黃鉉辰的房間,學校附近價錢合算的公寓必然得犧牲空間,房間不過五六坪,書桌和床鋪已經佔掉大半。牆上到處貼著海報和紙條或畫紙之類的東西,書桌顯然盡不到讀書的功能,桌面凌亂擺了太多雜物,最靠窗邊的角落塞了隻畫架,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畫。
「哥,」梁精寅咬著湯匙含糊不清的說「你房間好亂。」
「這是亂中有序。」黃鉉辰聳聳肩不以為意。
梁精寅沒接話,低頭看著碗裡剩下一半的湯。
「你還記得昨晚的事情嗎?」黃鉉辰手指摳著桌角一塊掀起的木屑。
「嗯⋯⋯⋯⋯」梁精寅眯起眼睛思考「有點模糊,但我感覺也沒什麼特別的吧?」
「嗯,沒什麼。」他的黑色指甲片片斷斷的叫出一些記憶,讓梁精寅頭痛起來。
「什麼啊?你這樣說讓人很在意誒。」梁精寅放下湯匙「有什麼事嗎?我不會做了什麼丟臉的事情吧?」
「幹嘛,」黃鉉辰歪著嘴笑起來「你緊張了?」
「快點說哦,」梁精寅死命腦補自己能創造的黑歷史「要是真的有什麼,我乾脆現在就休學回家了。」
「哦,有啊,」黃鉉辰表情微妙的仰起頭「你昨天跟我告白了。」
梁精寅愣了整整一秒鐘,然後大力甩甩頭。
「不可能。」他重新把碗端起來「騙子。」
「真的啊,」對面的幼稚鬼開始繪聲繪影「你在我帶你回家的時候一直跟我說鉉辰哥———我最喜歡你了———這樣子,沒騙你。」
「那是不可能的,」梁精寅堅決的搖頭「我只是喝醉,又不是腦袋有問題。」
「切,」黃鉉辰不再逗他,彎著眼睛笑「說那什麼話。」
對話自然而然的結束,飄散在六坪大的空氣中。
明明以前這樣說的話,哥會繼續不死心的反駁的。
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怪異感覺,他印象中的黃鉉辰在和眼前的這個打架,爭吵著誰才是正版原作,梁精寅是裁判,此刻卻拿不定主意。他曾經以為自己會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黃鉉辰的人,原來兩年的時間真的很久。
穿著制服和他不停鬥嘴的黃鉉辰此刻佔了下風,明明他私心的支持那個多一點。排山倒海的陌生感覺把梁精寅沖昏頭,一些高中時期的記憶跑馬燈跟著不請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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