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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始终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即阿兰是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在他和雅各布刚被送到水仙十字院门口的时候，他们首先看到的就是站在院长身旁的阿兰。没过几个月，他们三人又齐刷刷站成一排站在院长右手边，目光迎接着紧紧抓着副院长衣摆的玛丽安。
在那之后，四人便默认了彼此的年龄大小。阿兰是水仙十字院的“老人”，是经验丰富的大哥；雷内聪明又沉稳，因此倾向年纪较长的一方；爱哭鼻子的雅各布和文静柔弱的玛丽安需要哥哥们的保护和照顾，理所应当地被当做年龄更小的两个，即使雅各布在四人里个头最高，而玛丽安又力气最大。
年龄大小的差别让四个孩子的举止也变得不同，在物质条件匮乏的环境下，雷内十分自然地学会了谦让，当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和阿兰下意识地将更多的甜点、玩具、书籍让给弟弟妹妹们。甚至最艰难的那段时光里，早早表现出机械天赋的阿兰会为雅各布和玛丽安制作玩具，而自己会在每一个院长们忙不过来的夜晚为两个更小的孩子读睡前故事。
但他和阿兰间的关系却没那么融洽，对待弟弟妹妹大方慷慨的金发男孩并没有和雷内展现同等的客气，他总是爱和雷内争抢，不愿同雷内礼让。雷内对阿兰也是如此，因此他们时不时就发生争执，吵着吵着甚至会动起手来，直到副院长将打成一团的二人分开，他们才闷闷不乐地边瞪视对方边闭上嘴。
但阿兰从不否认自己是年纪最大的那个，雷内也没有否定过自己同阿兰相比更加年幼，即使他觉得比起阿兰对待他自己对阿兰的惯纵更多一点——他们两人都喜欢英雄史诗，但每次玩起勇者恶龙的游戏，自己都会把勇者的身份让给对方，而去扮演与之相对的恶龙。阿兰面对他的时候似乎变得不再如同弟弟妹妹面前那副稳重而游刃有余的哥哥模样了，他会把更为孩子气的一面展示给自己，而表现得听话宽容的雷内则会在背后捂嘴偷笑。
他们几个就这样吵吵闹闹地相处了许多年，度过了快活的童年岁月，度过了短暂的安稳时光。直到水仙十字院淹没前的时刻，四人不得不分别；直到从对须弥的探索中回来，他们才再度相逢。
就算到了现在，雷内也不认同阿兰一定比自己年长的观点，只是他从没有说出口。
他们面对面坐在图书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枫丹今年的冬天来的猛烈，暴风雪早早到来城市，积雪已经有陷入一只脚那么高。窗外的天气阴沉沉的，空中飞舞着鹅毛大雪，一时半会没有终止的意思。于是学院向研究员们批准了一天的假期。
舒适地待在室内，雷内津津有味地和阿兰谈论起童年。他回忆着那段时间的生活明明很艰苦，可是四个孩子天天玩闹在一起，竟然浑不知觉。他提起在孤儿院里自己和阿兰惯于被当作年纪更大更加懂事的孩子，提起那时的阿兰总喜欢对其余的兄弟姐妹摆出一副稳重又自负的兄长样子。
“可在我眼里，你明明就是个小孩，根本不是什么成熟大人。”雷内笑着揶揄道，“还是个一心一意只想着当勇者的幼稚小孩。”
和其他人聊天时，雷内不会谈起这些针对个人评议性质的话题，可对于阿兰，他忍不住产生某些放纵而越过界限的情绪。
阿兰没有抬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手里的技术书本。他缩了缩裹着围巾的脖子，蜷靠在壁炉旁的椅子上——这人畏寒畏得厉害，一到冬天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并紧紧依偎在热源旁边。
“我也不觉得自己是更年长的那个。”他随口回答，“那时候我爱逞英雄，做了不少调皮捣蛋的事情，可身后总是有人帮我在副院长面前蒙混过关。”
被提及的某人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他看着盯着书一动不动的阿兰，目光里泛着一丝狡黠。雷内摘下了往常戴在左眼的单片眼镜，因此，原本被挡在镜片背后伶俐明亮的双眼也显露了出来。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不过，即使你未必是年龄最长，你也一定是我们当中最认真负责，以至于最固执的那个。”
听到这句话，面前的青年的那双湛蓝色瞳仁终于动了动，将视线从手里紧盯着的书页移到雷内身上，“我难以予以认同。”
他看向雷内的双眼里带着一抹难以被发现的、柔和又无奈的笑意，像是总算觉察出自己过于专注眼前的书本，以至于忽略了和他待在同一间房屋里时不时试图吸引他注意力的另一个年轻人。于是他将手里的书放入书签后插进书架，起身伸了个懒腰，一边走向茶水房，一边对雷内询问道：“我去拿点茶点，顺便泡杯咖啡，想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你知道我，我喝不惯咖啡，怎么兑糖都压不下那股苦味……”
“好的，那么您想喝点什么？请继续吩咐。”阿兰模仿着咖啡馆服务生的语气，好脾气地任由雷内挑剔，雷内也就故意不客气地对他提出一系列要求。
“一杯红茶，必须是进门左手边第一个柜子里的茶叶，茶叶别放太多，不要把水烧至全开，冲泡时间不能超过三分钟，杯子里加两块方糖，一勺鲜奶……”
“行行行……”从茶水房远远传来阿兰不厌其烦地一一附和声，似乎能想象出远处背对着自己的金发青年脸上无可奈何的表情。端坐在沙发上，雷内忽然露出了猫似的狡猾的笑容。
年龄差会使年长者对年下者包容，也会使年下者对年长者仰慕。他们几个几乎是同龄人，大多数时候不用在乎年龄带来的影响，雷内和阿兰之间尤其喜欢争斗，还很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服谁，直到现在也做不到对彼此完全相让。即使如此，雷内仍能时常偷偷越过那道私密的界限，向阿兰索要他渴望得到的东西，而对于他隐晦的索取，阿兰会毫不迟疑地给予他。
这样便足够了，雷内内心轻快地想。哪怕仅仅是一点点比别人要多的纵容，也已经让他们彼此黏连得更紧密长久，在感情上，他很轻易地就能感到心满意足。
空气中飘来一缕淡淡的茶香，还有一丝甜点的怡人香气。再过一会儿，在这快要被他们当做第二个家的研究院内，他们将愉快地享受一顿美味的午后茶点。窗外的雪静谧地落下，呼呼的凛冽寒风被挡在窗户外，只能听到壁炉里的炉火噼里啪啦的轻微爆炸声。
难得平静而放松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