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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凶手,这个纪元最为卑劣、最该受到唾弃的人,却长着一副不容侵犯的圣人面孔。他优美的身形、光洁的额头、深深的眼窝,还有总是噙着微笑的嘴唇,一度是欧斯特-因-埃弟尔石匠和雕塑家争相摹仿创作的形象,也许只有少部分人能从他的神情中辨认出不诚实的痕迹:他那双凶狠、多疑的金色眼睛,显然是一双只会长在豺狼头上的眼睛。他走在被自己毁坏的城市的废墟中,一贯光彩照人的形象也不失时宜地暗淡了下去,仿佛在对谁表示哀悼似的;他头也不转,一个劲地瞧着远处残破的洁白塔楼,弥尔丹之屋早已成为一段断壁残垣,那些破碎的、昂贵的石料像一具尸体,哀伤地倒在地面和塌了一半的石阶上,可他的脸上带有一种奇异的冷淡,仿佛一点儿也不惋惜这样的损失。毫无疑问,他是位爱努,早在乌顿和安格班兴盛的时代,他就已经迷恋上邪恶,用堕落和残忍的品格取乐了;他乐此不疲地用谎言交换信任,又用狡诈交换真诚;这样的游戏持续了整整一个纪元,如同所有餐桌或者竞技场上的游戏都会经历的那样,它终于步入了索然无味的僵持阶段。
然而,就像是命运特地为了叫他吃点苦头一样,一只早已死去,早应该回到曼督斯的幽灵追上了他;在他阴森、黑暗的宫殿里,当他独自一人陷入沉思的时候,总有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墙壁间穿梭,诅咒他必定失败、必定堕入虚空或者地狱;而他行走时,仿佛有烈火在他足底燃烧似的;一张过去的面孔浮现在他偶尔的梦境里,如此鲜明、如此充满憎恨,可是每每他询问自己的奴仆是否有捕捉到这只幽灵的痕迹,总是听见他们战战兢兢的否定答案,这令他大为恼怒。
“我确信这不是幻觉,”他对自己说道,“他的声音和我的声音一样清晰,像他生前一样清晰;他的面孔也没有消褪,仍然保留着活人的颜色,他还穿着过去做领主时的装束!好一个冥顽不灵的人,难道他觉得幽冥不是我统治的领域,难道我会拿一个死人没有办法吗?”
索伦的确拿他毫无办法,至尊戒一遇到它的另一个铸造者,法力就仿佛偃旗息鼓了似的;这位精通巫术的死灵法师也捕捉不到他的存在。也许是因为经历过死亡,幽灵变得更高明、也更狡猾了,他一边巧妙地避开索伦设下的罗网,一边使尽手腕、穷尽语言地讥讽索伦;昨天嘲笑他是一群废物、渣滓和野兽的统治者,今天就讽刺他不过是个拙劣的阴谋家,整整五百年过去,埃利阿多仍然是一片无主之地。索伦对此气恼万分。在某一个晚上,索伦施展法术,换上昔日赠礼之主的美善躯壳,啊,他又像以前那样神圣、俊美、毫无瑕疵了;他的头发重新变回金色,就像许多蚕丝线一样,他的眉毛弯成了一个十分优雅的弧度,他重新准备出许多动人的谎言,把它们装饰成了眼睛里流转的光辉;他骑上了一匹洁白却又胆怯的马——黑暗魔君的战利品——就这样走出了魔多,朝着埃瑞吉安首府废墟的方向走去,仿佛这样就能叫幽灵泄气似的。果然,幽灵一连安静了几日,却不曾离开,索伦感到他正在阴影中徘徊不定,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许多年前,索伦也是这样注视、钻研凯勒布理鹏,试图揣度他的心,默默算计着这个准备一展宏图的精灵领主。于是,索伦挖苦他说:
“幽灵!不论你使了什么办法,恐怕都是下了决心,拒绝曼督斯的召唤,想用些可笑的手腕做一些微不足道的报复。要是你死得太早,忘记了后事,不如让我屈尊提醒你:且看这繁华的首府,当时,我就是在弥尔丹之屋受到领主的接见,后来魔多的军队向精灵开战,他被我挂在我的旗杆上。”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一个冷漠的答复:
“哈!你这副嘴脸确实一点儿也没变,你好像十分笃定,觉得刚才的话能刺伤我似的,莫非你觉得我就是凯勒布理鹏吗?”
“你当然是他!难道我会忘掉他的言行举止,忘掉凯勒布理鹏的特质吗?”
幽灵轻蔑地讥笑了一声,索伦几乎能想象出他嗤笑的样子,想象出他如何傲慢地扬起头,然后转动他的灰眼珠,打量那个他觉得可笑的角色。
“索伦,你明知道没有一个死去的精灵能拒绝曼督斯,还不会被魔多腐化;想必你也察觉到了,你没法子抹杀我,我无名无姓、徘徊人世,只不过是一片死者的影子,是他生前某一句话语的回音罢了,就算你有办法遮住头上的太阳,难道你还有办法消灭所有阴影、所有回声吗?可我既没有力量,也没有形体,不能真的报复你,尽管我的内心有一股强烈的冲动,要让自己给凯勒布理鹏报仇。”
“——我为什么要抹杀你?正相反,在你死后,我常常想念你。”
“收起你那假惺惺的腔调!我对杀人犯的虚情假意一向厌恶,不想看到任何一张像你这样虚伪的面孔。一如在上,他让我带着死者的仇恨重返人世,想必也是为了让凯勒布理鹏见证你自掘坟墓。”
索伦听言,不过报之一哂,说道:
“啊呀!我现在如日中天,你要在人世徘徊多少年,多少个纪元,徘徊到哪一次世界末日,才能如愿以偿地见到我的坟墓呢?”没等回复,他又转换了语调,故作忧郁地继续说:“泰尔佩,我亲爱的朋友,你既然回到了我身边,看在我们曾经那么要好的份上,我只希望你回心转意,愿意向我屈服,为我效力;果真如此,你想要什么,黑暗魔君都会赏赐给你,你所有的心愿,我都可以满足。不过,想必你是不大乐意这么快就顺从我的。”
“我乐意你去死,魔鬼!”幽灵冰冷的声音逼近他,“跟你旧主人一样,在虚空里充满绝望、充满恐惧地等待毁灭,带着你的戒指在阿尔达以外的地方腐烂,为着这个,我哪怕当孤魂野鬼当到世界尽头也十分乐意。这一天早晚会来的。”
幽灵说完,就从索伦的身边消失了。可索伦却依然兴致勃勃,他快活地走在开裂的石板路上,好像仍然是从前那个慷慨仁慈、一心只想着建设冬青郡的安纳塔。他知道凯勒布理鹏又一次把自己隐藏起来了,也许藏进了地底,围绕在某一块曾经由他打磨的石雕碎片周围、或者干脆像空气一样消散,可是他一点也不关心,他继续得意洋洋地往前走,像回顾自己最了不起的成就一样,开始回顾起凯勒布理鹏的一生。
二、
第二天一早,索伦看到凯勒布理鹏正站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他显然不像其他曾被索伦操控的不幸灵魂那样卑微、畏缩、惧怕一切阳光和流水,他依然保留了生前的仪态,可是在光照下,他的面孔显得十分憔悴、十分紧绷,犹如一只惊弓之鸟。凯勒布理鹏的脸颊和额头上依然带有死前留下的伤痕,一道裂缝似的伤口从太阳穴刺穿到眉骨,正是这道伤口最后要了他的命;当时,盛怒的索伦用一把锤子,活生生敲碎了他的颅骨。然而,他灰蒙蒙、像被雾气笼罩的的双眼里所流露出的迟疑、忧愁,以及其他难以形容,复杂又悲哀的情绪,却是凯勒布理鹏生前很少展露的;除了那显著的仇恨、强烈的愤怒,还有更多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隐藏在他的胸口,而现在,它们像玻璃向外倒映出的人的影像一样,都从这个幽灵的身上照了出来。很快,凯勒布理鹏发觉了索伦的视线。
“在至尊戒被锻造出来后的几十年,我都在思考,”他说,“我是否过于傲慢,敢相信自己能像一个完全的圣人似的,只为了通过一项足够媲美精灵宝钻的发明,来重复论证这个世界的真理,只为了和最伟大的学者一起跻身永恒殿堂,我们打造尘世的权势,是否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拥有不朽的智慧?我没法给出回答,可我绝不会放弃至尊戒:我寄希望于你和我——两个铸造者能够相互牵制——阻止上一个纪元发生过的悲剧再度出现,我给出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安纳塔-阿塔诺!而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回报?阿塔诺回报给你知识、名誉,还有友谊——和你那些严肃乏味、既无相同志趣,也毫无人格魅力的朋友不一样的——真正的友谊。力量之戒,不过是我想得到的回报。我知道你从不贪图权力,泰尔佩,这只是我们各取所需罢了,是你一意孤行,不肯给我一个分享动机、分享成果的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凯勒布理鹏冷冷地凝视他,答复道,“整个欧斯特-因-埃弟尔几乎空无一人,我让所有的人都撤离出这个挨诅咒的地方,他们没法子带走的财宝,像陪葬品一样堆积在珠宝匠人公会,珍珠、玛瑙和钻石散落一地,我守在台阶上两天两夜,就像我的祖父守护茜玛丽尔,心里想,也许我也会和他一样,被葛龙得砸得粉碎,悲惨又徒劳无功地回到曼督斯;乌云聚集在我的头顶上,仿佛里面藏着鼓点一般的雷暴似的,我知道是你,降临到我头上的厄运,不过是你的阴险、恶毒,还有背叛!索伦,哪怕隔了半个首府,我也能看到你打出的耀武扬威的旗帜,难道黑暗魔君会看不见我吗?难道他看不见我站在台阶上,等着他向昔日的主人解释他的背叛?”
索伦气急败坏地说:
“不错,就算是我背叛了你,亲爱的凯勒布理鹏,你尽管去责怪我,憎恨我吧,把我当成你的仇敌,因为欺骗和不忠就是我的天性;可你说出口的仿佛是事实,却隐瞒了不少真相,语言学家,你义愤填膺的演讲在我听来,和懦夫给自己壮胆的谎话没什么分别。你想借此隐瞒自己的污点,告诉我,泰尔佩,你难道没有背叛过我?没有背叛过其他人?你对我难道毫无保留?你对吉尔-加拉德——难道也从未欺瞒?”
“你胆敢提起他的名字!”
“我为什么不敢?如果我没记错——我当然不会记错,吉尔-加拉德自始至终都忠诚地爱你,你也曾经爱着他,可你最后怎么回报他呢?——你转眼就背叛了他!我的朋友,你敢说出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以什么理由抛弃他的吗?”
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幽灵激怒的斥骂。索伦哈哈大笑,异常快乐、异常得意、异常愤怒。他当然没有忘记,在他阴谋就要更进一步的时刻,他做出了怎样一个大胆的尝试;他死死盯住凯勒布理鹏的眼睛,试图在里头找出一丝他悔恨过、或者是羞愧过的痕迹,就如同他曾经见过的那样。在这一刻钟,或者一瞬间,就像是潮水总是在夜晚涌上岸边一样,他对凯勒布理鹏的迷恋和怨恨又重新涌上心头了。只要他回忆起在冬青郡那段交织着铁腥气和浓郁灌木芳香的时光,他又能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欲望、还有用不完的才能[1]了。第三位库茹芬威(当时他已经抛弃了这个名字,正像索伦抛弃了迈荣的身份),这个博学多才的高傲的人,和他就像两枚相契的齿轮一样紧紧咬合,他坐在离凯勒布理鹏最近的位置,在那些或是转瞬即逝,或是平庸无才的人看来,就像纬尔瓦林上闪耀的、令人敬畏的星辰一般;他们凭借珠宝贸易积累的财富足够买下十个林顿,附带一支能从世界这头航行到世界那头的舰队,索伦根本没有把吉尔-加拉德放在眼里。某个细雨绵绵的傍晚,他匆忙从卡拉兹拉斯隘口赶回凯勒布理鹏的府邸,见到了在花园里踌躇不前的一个灰色身影。
吉尔-加拉德和他的姑姑一样,从未接纳过索伦;他锐利的蓝眼睛,光辉的金发,也和加拉德瑞尔没有分别。他在花园里等待凯勒布理鹏,因为他深深地爱着这儿的主人,不愿意把自己当作一位王侯;他的谦卑、纯真和王者气度让索伦感到厌恶,一看见他,索伦就想到了他的祖父。凯勒布理鹏听说至高王拜访,立刻就从他埋头工作的工坊里跑出来了,他当时的神情,就像这个早上幽灵的神情一样,索伦仔细地倾听着四周的空气,几乎听见了凯勒布理鹏那既犹豫、又渴望的心声。毫无疑问,他们是两个相爱的人,可是有一些更加坚硬、更加错误的东西阻拦着凯勒布理鹏用同样坦诚的心对待他;冬青郡的领主只会在阿塔诺面前毫无保留。他垂下头,放低了声音,用一种谦和的语调轻声对幽灵说:
“你就不想见见吉尔-加拉德吗?”
凯勒布理鹏的面孔在暗淡的晨光中显得阴晴不定,显然,他拿不准索伦此刻的用意。然而,这个狡诈的欺骗者继续循循善诱说:
“我明白,你也爱他。你和我度过的那些短暂的浪漫夜晚,不过是受到了引诱,或者一时着魔而已。去和他解释,向他忏悔吧,告诉他你后悔铸造了这些戒指,后悔把精灵三戒托付给他,让埃利阿多陷入战争当中,去向他倾诉:你在我这儿受到了怎样可怕的酷刑折磨,可你从未出卖过任何人。泰尔佩,再往西走十里格,就能见到至高王和埃尔隆德陈列在远处的军队了,从山坡往下看,连凡人的眼睛都能看清他闪光的旗帜;去告诉他,正是你无法消褪的爱,让你徘徊人世、死而复生,要是你办不到,那就承认:你和我的本质根本没什么两样。”
“住口!”幽灵勃然大怒,“我凭什么要证明我自己?三戒是我的创造!我的财产!我的复仇!难道他不了解我、不支持我,难道他会听信你煽动的谎言吗?”
“你不肯去,”索伦冷酷地下结论说,“凯勒布理鹏,你引以为傲的理性,只是一块盖在你那铁石心肠上的遮羞布罢了!为了那些戒指,你不论牺牲多少人,背叛多少人都愿意,你的学生、朋友受你连累而死,你也一点不害怕、一点不悔恨。我问你,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承认我们就是同类:亲爱的,我不会质疑你,你所有轻信、傲慢和冷酷的罪状,在我看来,都是令人怜爱的美德。认清你的本性,回到我身边吧,魔多比冬青郡更伟大;就像你当初给予我权力,我也会和你分享黑暗魔君的权柄。如果你不愿意,就去当个孤魂野鬼好了,让你的荣誉和才名从此像我脚边的泥土一样一文不值。”
三、
凯勒布理鹏和索伦就这样不欢而散。自从这一天起,凯勒布理鹏就固执地守在冬青郡的废墟里,一步也不肯离开;他抚摸着这里破败不堪的一砖一瓦,就像一片轻轻扫过去的阴云。平生头一回,他感到自己头脑昏聩,心灵也不再灵敏了,他的精力迅速流失,尽管他那遭受戏弄、遭受侮辱的愤怒始终没有消退,但他也没有能力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地报复索伦了。
“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开始这样问自己,“如果我说你根本没有离开过等待的殿堂,这一切根本就是你被疯狂的愤怒和渴望冲昏了头脑,在能把人逼疯的孤寂中幻想出来的呢?”
他充满忧郁、充满迷茫地在公会的白色台阶上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却并没有思考出一个答案;他不再去分辨时间的流逝了,相反,过去在冬青郡生活的记忆逐渐占据他的大脑,让他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哀愁和柔情。他开始见到一些甜美的幻觉:他的头上仍然戴着芬芳扑鼻的冬青叶冠,干燥、光滑的书页在他指头滑动,镶嵌着珍珠贝的厚重手抄本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埃仁尼安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高大俊美的金发精灵面带微笑,这样对他说:
“你在钻研什么东西,连你的心都感知不到我了?我就在外头的花园里,你连我来了都不知道吗?”
他发现自己庄重地回答:
“埃仁尼安,这是一个秘密。”
然而,吉尔-加拉德并没有显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在他的嘴角轻轻一吻,又莞尔一笑,一脸笃定地说:“你哪怕不说,我也能猜到。我来是为了问你:你会把力量之戒——而不是订婚戒——戴在我的指头上,为了你的成就,在未来的某一天牺牲我吗?”
凯勒布理鹏不说话了,这段回忆仿佛罩着一层帷幔似的,令他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不对,凯勒布理鹏,”他又一次对自己说,“这是错的,是一个陷阱。这种轻浮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吉尔-加拉德也不应该知道精灵三戒的事。”
于是,他坚决地转过头,讥讽地说:“真是可笑!这又是你的什么把戏?难道你觉得这点伎俩就能欺骗我吗?阿塔诺!你竟敢这样厚颜无耻地揣测我、愚弄我?难道我会和其他庸才一样,沉浸在过去的过错里,抬不起头往前看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张俊美的脸就被愤怒扭曲了,金发精灵犹如一阵暴风雨,冰冷的手掐住他的脖子,狂怒地指责道:
“你的信誉到哪儿去了?难道你连自己的诺言都忘记了吗?是你亲口说过信任我,与我推心置腹,泰尔佩灵夸,是你言而无信在先,不要以为我不会报复你!不论是你的意志,还是力量之戒,都应该是属于我的!”
“你要三戒又能有什么用处呢?你要这许多的权势又能满足什么呢?”凯勒布理鹏倨傲地昂起头,审视着索伦的面孔,“即使你找到了它们,也改变不了你注定失败、注定坠落、注定毁灭的命运;而我,我将从另一条道路上升。滚开!凶手,不要再作这些无用功了,除了蔑视以外,你在我这儿得不到任何东西。等到你被放逐到无尽虚空里哀嚎不止的时候,我们所有头脑坚定、敢爱敢恨的人,早已经把你遗忘,在西方复生。”
[1] 化用《彗星美人》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