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今天的直播开始没多久,张继科就交代了一句:“待会还有些事情,今儿不像往常播那么长时间。”
屏幕里的观众瞬间哀嚎一片,张继科只是看着往上飞快刷过的评论笑笑,示意小球员开始今天的训练。
准备到点时他就下了播,先回家里洗了个澡换身衣服,收拾干净后驱车前往机场。
他已经挑了近道,奈何这个点道上的车挤挤挨挨,多少有点堵住,他只能慢慢地随着车流前进。一个电话打进来。
他瞄了眼车载屏幕上的名字,接通:“下飞机了?”
那头声音嘈杂,对方的声音听不真切:“嗯。你在哪儿呢?”
“路上,有点堵,你怎么早到了半个钟。”
“嗯,这趟飞得挺快。”对方声音里带着笑,“我找个地等你。”
“出口那吧,好上车,等着,十分钟。”
那边说好,随后挂了电话。
等到他跟着一群网约车开到出口那,一眼就看到人群中戴着帽子口罩,身姿挺拔的人。他只是微微放下车窗,对方已经心有灵犀地看过来,碍于对方的身份,他不能喊,只能摆摆手示意对方赶快上车。
直到对方在副驾驶坐下,张继科才得以仔仔细细地端详几眼。
黑眼圈挺重。张继科想着。估计是那群人就该给他什么位置僵持不下,连带着拉他一起遭罪。
而马龙也在仔仔细细地看他。不同于张继科的看法,他是要把人从头发丝到眼角的细纹,从唇边的胡茬到滚动的喉结搜刮进自己的脑子里才肯罢休,张继科任由他看着,边挂挡起步边问:“吃了吗?”
马龙收回目光:“没呢。”
“行,那带你去个地方。”张继科点屏幕开导航,“我常去。”
“人别太多。”马龙说,“我怕被认出来。”
“退役了还怕什么?”张继科笑,“放心吧,就算是我在这地界,这么些年了也就是个教球的。”
马龙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下来。
天色有些晚了,红色的车尾灯在道路上汇成一条长龙,蜿蜒地伸展出去。窗外的景色缓慢地后退,车内静悄悄的,只听到身边人一起一伏的呼吸,一如之前无数个夜晚里在他耳边响起的节律。他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泡进温热的浴缸里,全身都松懈下来,慢慢阖上眼睛。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一时弄不清楚自己在哪,但也没有生出在陌生环境的警惕。车内也是漆黑的,只有驾驶座那边传来一点光源,他眨眨眼,微微偏头看去,张继科解了安全带,正歪头靠着车窗刷手机,从玻璃那反射出来的图他很熟悉,是他退役的新闻。
他突然对这一切有了实感,心一下子满涨起来——是的,他退役了,上面还在讨论他在国家队的位置,大大小小的会议他出席了不少,酒局上真真假假的言论他听得生厌,他风尘仆仆,满心疲惫。
他想见一个人。
所以他就来了,只在上飞机前给张继科打了个电话,但对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他落地的时间,然后让他等着。
他就等到了他,然后睡了这些天第一个好觉。
马龙的目光如有实质,张继科抬眼看看他,熄了手机屏幕:“可算醒了。”
马龙抿唇笑笑:“最近有点儿累。”
“还吃吗?”张继科问着,手已经推开车门。
“吃,正好饿了。”
马龙跟着他下车,眼前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旁边是一家普通的面馆,连里面的两三客人都普普通通,在他走进去时都没抬头看一眼。
他向来不喜欢被聚焦,奈何只要上赛场就有长枪短炮,这么些年积累下来甚至连平常出行都要遮掩一下,渐渐也能习惯了,但这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馆让他心安,也让他有莫名的落差,还有几丝恍惚。
有重量压上他的肩,让他一下子回神。
张继科搭着他的肩膀,冲墙上的菜单扬扬下巴:“吃啥,我请客。”
“昂……跟你一样。”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触感,他的心又鼓动起来。张继科让他先坐着,自己去窗口跟老板点餐,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碟拍黄瓜。
“这儿的小菜,手艺挺好。”张继科把碟子朝他推了推,给他开了一双筷子,“尝尝。”
老实说,他没尝出什么,他只感觉此情此景让他不停地在回忆里穿梭,坐在对面的张继科、嚼黄瓜时清脆的声响、鼓起的脸颊,还有他进食时松散的氛围、耷拉的眼,熟悉得让他感到刺痛。他意识到自己太久没见到他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在没有他的生活中遗忘了这些习惯,却又在再一次见到时感觉从未分开过。
“继科儿。”他开口,“好久不见。”
如同轻语,如同叹息。
张继科这次真的笑了,眼睛眯起来,眼尾炸开了花。
“龙。”他也回答,“好久不见。”
马龙身上细微的紧绷感一下子松懈下来。面在此时被端上,裹满酱汁的面条让人食指大动,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把头埋进面碗里,吃了好几口后才抬头,看到张继科正凝视着他,眼里朦朦胧胧。
“怎么了?”他问道。
“没事,吃你的。”张继科漫不经心地回一句,搅和搅和面也大口吃起来。
马龙吃得很快,不如说他很久没吃得这么香过了,他吃完的时候张继科还剩小半碗,这一次换他凝视张继科。
真好。这一刻他看着张继科呼噜呼噜吃面,短短的刘海一颤一颤,额面细小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情不自禁地想,真好。
吃完面他们没急着上车,在灯光下慢悠悠沿着老街散步。他俩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脚步叠着脚步,影子在路灯下不断拉长、缩短、拉长、缩短,但总是朝着一个方向。
无数次他们这样同行,然后他们失去了对方的影子,现在兜兜转转,又找到了彼此。
“龙。”张继科突然问他,“你害怕吗?”
害怕吗?有一点吧,但与其说是“害怕”,似乎更能称作是“迷茫”,迄今为止他绝大部分人生都和小白球同起同落,如今虽然依旧联系紧密、伴其左右,但仍然和以前拥有它的时期不同了。然而比起他的遗憾,张继科要更……
“你呢。”马龙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害怕吗?”
“当时有一点。”张继科坦率地承认,语气平静。马龙猛地偏头看他,张继科的眼神落在前方,甚至更远的地方。
“现在嘛……”他冲马龙笑笑,“现在也挺好的。”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意味,马龙控制不住去牵他的手,四指贴着他的手背,拇指环过他的腕。
在昏黄的路灯下,张继科偏头看他,脉搏一下一下,沉稳地跳动。
半晌,马龙才开口:“继科儿……”
张继科打断他:“龙,跟我去球馆看看吧。”
于是他们前往球馆。
他们到时正赶上最后一个教练锁门。这些年也有些乒乓球教练慕名来张继科这学习,实力不错,也会教人,加上想要报班的孩子越来越多,不同苗子需要不同教导,张继科这渐渐积累出一个教练班子,倒是让他的担子轻了许多,他不在时教练们也能看住场子。
“啊,张指导。”教练正要合上门,看到张继科下车,抬手打个招呼,“您还用球馆?”
“嗯,用一下。”张继科走近他,身后还有个人影正从副驾出来,车灯亮着,教练看不真切:“您还带着朋友呢?”
“带他来看看。”张继科推开门,回身招呼,“龙,这里。”
教练这才看清这位朋友是何方神圣,他那一瞬间想要叫出声来,又生生憋住,想握手又觉得突兀,只能冲马龙一通点头,马龙也冲他点点头,笑了笑,下一秒就跟着张继科一起消失在门内。
教练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直到路人投来目光,他才忍住要往里看的心思,悄悄给他们掩上门。
偌大的球馆此时安静得只剩下两人鞋子的摩擦声,马龙打量着球馆,心里默默比对国家队训练球馆的设施。张继科走到一个球台前,回身倚在桌边,看着四处张望的马龙,语气上扬:“怎么样?”
“挺好的。”马龙喃喃,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真的挺好的。”
张继科哼笑:“也不看是谁配置的。”
马龙也跟着笑,有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如果他在这里教球……
他一下子沉默下来,这幅光景还没成型就被他的理智打散,他看着去球框里挑球的张继科的背影,居然感到几分无措,他想说他很喜欢,这里很好,真的很好,但是——
张继科抛来一个球,他抬手接住,最熟悉的触感嵌入手心,而他的队友、他的兄弟、他的双子星,用他最熟悉的角度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感官突然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的手臂抬起,带起一阵风略过皮肤,手指松散地张开,指节微微屈着,朝另一只手掌靠近、靠近——
直至相贴。
不是记忆中的触感,因为他们已经相隔的这些年,不是记忆中的方式,因为张继科的手正和他同样地颤抖。
但他突然不再迷茫了,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头顶照下来亮眼的光,他最重要的人,他最爱并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
他和它都还在,那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马龙笑了,五官笑得挤在一处,像是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又或者就是现在。
他从包里掏出球拍,站到球台一侧。
“继科儿,咱们打一场吧。”
无数次,无数次他对张继科这么说。而他知道,下一秒张继科就会转过身,站到球台另一边。
无数次、无数次。
张继科转过身,站到球台另一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