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九九四年八月份的伊始,樱木花道收到了两份珍重的礼物——夏季全国赛的亚军赏状和从大洋彼岸惊喜归来的恋人。他坐在沙发上,膝头搭着那件带着浅浅的洗濯剂气味的湘北11号球衣。
“真是的……”樱木花道小声嘟囔着。他看着天色暗下来的窗外,暑气正盛,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进窗子,好像下雨。那件球衣的主人在十几个小时前刚刚返回机场,又一次乘上分别的航班。樱木花道没有送他,他们只在上车前交换了一个拥抱,和以往的许多拥抱比起来,甚至称不上缱绻。
他知道他们正在面对越来越多独自的远行。
但流川枫总是这样,樱木揉着自己发涩的眼睛想着。
他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初相见的天台,复健时的海滩,雨夜的球馆,合宿所空无一人的阳台,还有胜负未知分晓的赛场——流川的名字是河,人却像尼斯湖里的水怪,隔三岔五就要冒出头来翻江倒海一番,将自己的心扰乱后又扬长而去。
许是这只水怪太过漂亮的缘故,樱木花道开始享受自己为流川枫的出现而心悸的时刻,这意味着一些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幸福正在这副躯体中滋长。流川此行来去匆匆,除去路途中的时长,满打满算在神奈川待上了三天半。临行前一天的夜里,他像三月时那样按响了樱木家的门铃,果不其然抓到了同样辗转难眠的恋人,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共同度过了这个小假期的二分之一。
“你出来。”流川枫扯了扯樱木花道的手腕,“我要那张赏状。”
樱木花道自然而然地打起精神来跟他拌嘴,“才不要给你,那可是本天才带队赢来的,跟你这只狐狸没有一毛钱关系,知道吗?”
流川的目光暗了暗,他站在樱木家的门口,沉默了几秒,说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
“就是因为跟我没有关系,”流川打断了樱木的话,“所以我想要。”
“……”
樱木花道早已经习惯这只狐狸的不讲道理,从善如流地揽过恋人的肩膀拍了拍,“进来等本天才换件衣服——真是的,可提前说好哦,狐狸只配拿到影印版。”
“好。”流川点点头应下,对恋人提出的方案表示满足。
樱木花道关上家门便当着他的面将睡衣脱掉,换上平日里的休闲背心短裤。夜静了,除了潮水一样的蝉声外,什么都听不到。他们在沙发上接了一个吻,嘴唇相贴的时候依旧心动难抑,于是就揣着这把子心动迎着夜色走出去。不远处的LAWSON亮着蓝白相间的灯牌,流川枫小心翼翼地从恋人手上接过那张跟自己无关的赏状,将它展开,压在笨重的复印机里。
他获得了一张黑白的影印件,比樱木花道手上那张原版还要大上一圈,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规的东西,但流川依然很认真地卷好,握在手上。
“要带回去吗?”樱木花道打趣道。
流川枫点点头,“嗯。”
这在樱木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对方只是要留一份副本做个纪念的。
“嗨,嗨……”樱木挠了挠头,“早一点说嘛,给你印一张彩色的了……不过也没关系的吧?毕竟到最后还是输给了肉丸人……”
“没有,”流川枫忽然顿住脚步,手指握了握樱木花道的掌心,“没有输给任何人,你知道我不会说谎。”
“嘿嘿……”樱木花道被暖暖的夜风熏得得寸进尺,“果然,狐狸也觉得本天才的发挥很帅吧!”
“……你快点跟上来。”
瞧瞧,又是这一套出其不意。樱木花道没想到流川会在这个时刻再一次吐露心声,这算什么,恋爱中的惊喜吗?他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头要晕起来了。
“想本天才了?”樱木抬手捏了捏流川的脸颊,好像没有半年前摸起来柔软了,“你是瘦了一些吗?”
流川答非所问,说,“你又长高了吧?”
“当然,”樱木扬了扬嘴角,“不许等我哦,本天才很快就要超过你了。”
“……白痴。”
就这样,樱木花道的夏天再次淹没在一场别离里。坐在赤木家的檐下摸着红枼柔软的头顶时,他颇为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半年前那般不舍了。
“这是生活的常态嘛……”赤木晴子仰脸望了望月亮,笑道,“流川君他还好吗,在美国的生活一切顺利?”
“……”樱木花道一瞬间语塞,“他啊?哈哈……晴子小姐也看到了嘛,还是老样子。那只狐狸能有什么不顺利的吗?”
好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有些心虚的。共度的时间统共不到两天,他并没有过问流川枫在美国的日子,真奇怪。狐狸那么笨,煎个鸡蛋都不见得能弄得明白,他会饿到或者累到自己吗?
樱木花道后知后觉地想,怎么送他走之前没有再烤上两片小面包呢。
而流川枫——此刻被两人一猫思念和讨论的对象,正窝在自己的床上昏天黑地地倒着时差,他做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很简单的梦,在大脑皮层上不断地迭代,像神奈川不停翻涌的海浪一样。当他好像听到篮球落地的砰砰声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电话的铃声吵醒,于是揉了揉眼睛,在电话自动挂断之前拎起了听筒。
第一下还砸到了桌上。
“Hey……”他咕哝着应答着。
“今天正常恢复训练?”
来电的是Hayes,Myers Park-Varsity的现任学生经理人,投得一手不错的高抛篮。几个月以来,除了家人外,他像是流川枫在美国唯一的联系人。
流川总算神智回笼,将对方的话重新消化了一番。身体还处于疲惫的状态,但训练已经不能再拖。
“嗯,可以。一周的恢复小周期没有问题,但这是否有些长……?”
“为了减轻你的疲惫感,”Hayes听起来神清气爽,“从振动训练开始,当然,需要加配一定负荷。”
“好。”
就是这样,在美国的日子对流川枫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从一个经度到达另一个经度,从熟悉到陌生到下一次熟悉,他的生活还是老样子——训练、睡觉,好吧,偶尔也会入乡随俗地躺在草坪上晒晒太阳,据说这样能增加骨密度。流川枫觉得有些天方夜谭,他换了水土,晒了一万公里外的太阳,怎么那个大白痴还是要高上自己一头呢。
流川瘪了瘪嘴,喝掉不知道哪次醒来时冰好的牛奶,挂着篮球包出门去了。
“和Ardrey Kell-Knight的校际赛定在月底,”Hayes将写得一团糟的训练笔记递给流川,在对方茫然的注视下爽朗地道了句抱歉,抬手圈出流川枫的名字,“和Captain商量的结果是,由你来担任这场比赛的三号位。”
“我会全力以赴。”流川说。
“顺便,”Hayes继续道,“这场比赛中的获胜阵容能够参与49人队的教学训练,是难得的好机会,我希望你争取。”
流川点点头思考了一会儿,Myers Park-Varsity的队友中不乏能力出众之人,比自己——至少是现在的自己强上几倍的同龄人比比皆是,虽然自己从不怯于在任何场合担任首发,但对Captain的安排总是有些好奇的。
“Hayes,”流川扯了扯额前的发带,“我想了解Mr. Enzo的想法。”
他固执地称呼教练先生的名字,一度让那位习惯自称Captain的老先生无所适从。Hayes也被他的执拗逗笑了,他清清嗓,将双手叉在腰间,模仿着教练先生的姿态,“The ship has weather'd every rack, the prize we sought is won——”
“……喂。”
“好吧,”Hayes收住笑意,定定地看着流川道,“这很神奇,Cap跟我说,每次看到你的时候都莫名其妙觉得一定会赢。”
这算是什么理由?流川仍旧一脸疑惑,但没有继续问下去了。他向Hayes道谢,转身投入下一轮的训练中。
这个在高强度训练过程中被几乎遗忘的问题几天后才得到了解答。为了比赛胜利,流川枫每天在常规练习的基础上加训两个小时,走夜路回家时总能看到夏洛特的月亮。家里的廊灯和客厅里的电话一同响起的时候,他知道是樱木花道的电话来了。
“もしもし。”流川熟练地切换成日语。
“狐——狸——”樱木花道拖着长音喊着,“怎么这么久才接?”
“刚刚下训,”流川枫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扯下运动衣外套,“你在晨练?”
“刚刚下训!”樱木花道模仿着流川枫的语气重复他的话,“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梦见比赛里输了人家三分,气得本天才一大早起来投了六百发,真是……”
流川枫轻轻地勾了一下嘴角,“真是白痴啊。”
“喂!狐狸,本天才好不容易打电话过来,你就给我说这些呀?”
“那我说什么?吻你?”
樱木花道登时脸红成了番茄,大叫着狐狸耍流氓,吱吱哇哇地叫了好几句,才别扭道我先吻你才对。流川枫隔着电话能想象出那张红透了的脸上挂着的表情,想着想着,就不由地收不住笑意,反应过来时嘴角已经轻微地发酸了。
“诶?不过狐狸,你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天黑了吧?最近的训练强度这么大吗?以往这个时间懒狐狸都要洗澡了才对呀。”
“……嗯,”流川枫并没有试图向樱木花道隐瞒自己的生活状态,“月末有一场很重要的比赛。”
“哦豁?懒家伙狐狸,”樱木花道笑道,“如果是本天才的话,可以——再训练两个小时!哈哈哈哈哈!”
“Mr. Enzo说训练过度会导致肌肉中乳酸堆积,”流川枫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倒是我们的Captain,怎么焦虑到做梦梦见输球了?丢人。”
“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樱木花道再次大叫,“牙尖嘴利的臭狐狸,真应该打你一顿——好吧,这个时间我们自然是在备战国体!只是水泽那家伙决定放弃这次的名额,说要专心准备升学考试。嗨呀,本天才也不是不能理解……”
“换替补选手,”流川枫说道,“学学赤木前辈两年前让你首发的魄力。”
“本天才当然……喂!”樱木花道话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狐狸!”
“嗯?”
流川有些累了,声音无端地带着一点点缱绻,像是回应恋人撒娇一般的嗔怪。樱木花道居然就真的被这一声哄到了,像一只泄了气的大篮球,“你就不能给我打打气!”
“好啊,”流川望了望窗外的月亮,静静地说,“我突然想通了Mr. Enzo的话。”
“什么?”
“听到你讲话,就莫名其妙觉得一定会赢。”
八月底,流川枫第一次作为Myers Park-Varsity的首发球员参加与Ardrey Kell High School的校际对抗赛。他们这次的对手是一支北卡罗莱纳州高中篮球界的传统强队,拥有“Knight”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和无坚不摧的精神。流川站在对手和队友间,和他们一同向观众席致意,目之所及的地方,他是唯一的亚洲人。
负责跳球的是双方的4号队长,在流川枫的面前,超过两米的他们像两个雄壮的巨人。
“Rukawa——”
下一秒流川便接到了队长的传球,他飞一样地冲出去,迅速插进对方的防线,忽然一个背身将球抛给站在三分线外的Hayes,随即一记精准的三分命中,局面从此打开。流川听到几乎未和自己直接对话过的队长在对面的内线高喊出声,庆祝这个精彩的开始。
这支名为“Knight”的球队亦非等闲之辈。他们那位速度奇快的控球后卫被喊作“涡轮”,流川尚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就见他飞快地运球突破,成功地将球送入篮筐的同时又制造了队友的一次犯规。比分飞快地拉平,流川意识到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像接力赛,他知道自己将在大多数时间里承担最后一棒的角色。
所以只要将球送入篮筐里,就没问题了吧。
双方的攻防节奏在渐渐加快,流川的对位选手在对方内线的助攻下帮助球队连续赢得了5个分数点,当然,己方的内线也不遑多让,数个徘徊在筐前的投篮被封盖出网。
球再一次落到流川的手里,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在这群高个子的家伙中间展现出极佳的个人能力,灵活地带球切入。无数个两小时加训练就的精准投篮助他在10分钟内砍下了8分,逼迫对方教练喊出暂停以调整战术。
“干得不错嘛,小家伙,”那位热衷于自称“Captain”的教练先生拍了拍流川枫的肩膀,“赢下去,嗯?”
流川抬手跟教练击掌,抓紧短暂的暂停时间喝起电解质水。
“他们一定会加紧对你的盯防,”Enzo教练撑着下巴想了想,“聪明点,不要落入对方的圈套——怎么叫你呢?像个小野兽一样。”
重新上场前流川枫进行了简单的猜测。果然如教练先生所料,对方加强了针对自己的防守,并且调整了主攻阵容,以致于自己一时没有出手的机会。Hayes示意队长组织快攻,连续扳回了6分。上半场以对方三号位一个优美的扣篮结束,Myers Park-Varsity暂时41-44落后三分。
“这没什么的,”流川听见队长说,“领先的队伍才会有被追分的紧张感,我们只需要得分就是了。”
正是如此,他一时间回忆起许多场比赛,想起和曾经的队友并肩作战的岁月。那些记忆的闪回仅在短短一瞬,却充满力量。
下半场的比赛气氛便更加紧张了。Ardrey Kell-Knight一开始便展现出强烈的进攻欲望,替补上场的那位黑皮肤的双能卫连中了两记三分球,成功将比分拉开,而Myers Park-Varsity按照教练的指示进行联防,通过灵活的运球来寻找空位。
战术是成功的。队长很快在篮下打出了一波得分高潮,将比分反超一分后,整支队伍状态迭起。
“Rukawa,快攻。”Hayes声音很沉,看得出体力已经不足,在暂停哨后被Enzo教练换下。队员重新上场之前,他拍了拍流川的肩膀,没有说话,但流川好像明白他的想法——节奏重新点燃起来。突破,外线投篮,快攻上篮,流川枫的动作快得像一颗流弹,打破了对方连续两发三分球带来的优势,显然,所有对手都应该立刻对这个黑头发的亚洲男孩刮目相看。流川好像能听到不远处观众席传来兴奋的喊叫声,又好像听不到,只觉得要让球入网。
“四。”他低声说。
这是他连续得分的第四个球,被早年的樱木花道称为“三脚猫投篮”的精彩高抛球,随即轻快地落地。
比赛已经进入最后的一分钟,流川枫再次获得了关键的进攻机会,被对方的三位选手联合封盖。
“抢断!”他第一次在大洋彼岸的赛场上大喊出声,追球的速度像离弦的箭。
“放轻松,Ruka,”训练时和流川站过一次对位的Zane以更快的速度冲上前去,“偶尔也给我一次表现机会嘛。”
只见他行云流水地越过了防守线,在队友的协防下艰难地将球带出,传到流川枫手上。
容不得半秒犹豫,被紧追不舍的流川枫不得不在三分线外出手。
投球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等待自己的经验为这一球带来审判。
哨响,89-87,他们赢了。
流川已经很久没有打满四十分钟,他觉得自己的体力也有些不支,眼前昏花一片,却能听到周遭排山倒海的、不绝的欢呼声。
而十一个小时之外,樱木花道作为神奈川的地区代表接了过象征着队长的四号球衣,在国体出战名单上的“主将”一栏认认真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49回国体的会场在爱知县。
这将是樱木花道第一次来到名古屋,当然,这儿也是他高中生时代最具威胁的对手之一——森重宽的主场,为此樱木热血贲张,决心要在自己成为神奈川领队的这一年拿下一份金赏。一步之差没有穿上四号球衣的清田信长还是老样子,上蹿下跳着向爱知的老对手们打探中部地方的美食分布,被樱木花道扯着耳朵揪回到队里。
“你扯我干嘛红毛猴子——”清田信长大叫道,“不要学牧前辈啊你的心已经老了吗?”
当一个团队里有两个幼稚鬼的时候,有一个会变得成熟。同理,当一个团队里有两只猴的时候,有一只就会进化成人。此时此刻的樱木队长显得无比魁梧且靠谱,他清了清嗓子,把随车带来的香蕉塞进清田手里,“回去训练,吃什么吃,野猴子!”
赛前特训在上蹿下跳中结束,比之一年前,神奈川的队伍构成有了比较大的调整,由于安西教练年纪大了,这依然由陵南的田冈茂一教练带队。踏破铁鞋无觅处,田冈教练纳新时终于发掘了一位像当年三井寿一样优秀的三分手,顺理成章地将这位少年编排进国体的首发名单。
那孩子投球的手法让樱木花道看了都觉得眼红。
“嘿,吉田,”樱木花道拉着已经是神奈川第一中锋的吉田真生小声说道,“能不能想办法给骗过来?”
吉田摊了摊手,说我没那个本事,樱木前辈要不要试试把流川前辈喊回来,成功率会比较高。
樱木朝着这位和自己一般高的学弟头顶敲了一记栗子,故作认真地警告道,“不许学那些狐狸骗术!”
大骗子,樱木花道想,自己的心都要给骗到美国去了。流川理所当然地赢下了八月份的那场比赛,讲电话的时候,樱木能够隔着电波感受到对方那种隐隐的喜悦,狐狸说有点想吃自己做的鲜虾可乐饼,而自己答非所问地说这周带红枼做绝育,整个对话过程驴唇不对马嘴,却觉得有些幸福。樱木花道感觉自己好像坏掉了,不然怎么会在绝育完一脸凶相的红枼脸上看见流川枫的神情呢?
令人遗憾的是,神奈川的樱木队长这次依旧未能如愿拿下金赏。他们在四强赛中以两分之差输给京都府,对方上场的一年级组合表现神勇,让很多观众想起当年湘北战胜山王那场比赛上的樱木和流川。清田信长一边忍眼泪一边撇嘴角,骂骂咧咧地说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啊不倒数第二次带海南参赛了都怪红毛猴子怎么不再多抢一个篮板让自己投。
樱木花道咬牙切齿地说还不是你太笨了,但心里没有怪任何人的意思。他早就已经适应比赛中输赢的常态,有遗憾,不服输,但也学会接受了。客观而言,前四名也是不错的成绩,能够跟冠亚军一同写在记录册上。实在觉得难过的时候,樱木偶尔会问问三年前的自己,也许那家伙觉得还不赖呢?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国体的承办城市名古屋推出了一系列金属纪念徽章,据说是跟奥运会学的。这些可爱的小玩意儿早早被抢购一空,导致从开始一直比到最后一天的神奈川队员大多错失了获得的机会。回藤泽车站和老搭档老对手们分道扬镳后,赤木晴子才掏出一个纸袋,把里面的纪念品都拿给樱木花道。除了名古屋市花百合外,好多小徽章的图案都取材自东山动植物园,晴子帮樱木买到了一只老虎和一只狐狸。
“这个很难买的,”晴子指着狐狸笑道,“我还拜托了中林同学和我分头去不同的窗口排队呢。”
“明明这只老虎更威风嘛,”樱木撅了撅嘴,“到底是什么人在喜欢狐狸啦……”
赤木晴子笑而不语,是谁自己挖坑自己跳,她不说。
“樱木君要去看看红枼吗?”她问樱木花道,“听妈妈说已经摘掉伊丽莎白圈了。”
“好可惜哦,”樱木花道说,“它戴着那东西的样子非常可爱。”
“这我同意。”
流川枫前往美国的时候把相机也一并带走了,樱木花道痛失红枼的生长影像,觉得十分遗憾。与此同时,他也常常算着三井寿回家休息的日期,跑去曾经的学长家里借完相机借FAX和流川枫你来我往地传消息。
“你,花道,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樱木花道第四次为狐狸的日常分享感动哭泣的时候,三井寿暴跳如雷,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你和流川,还能不能有点公德心了!这里是我的家!”
“小三,”樱木花道眼泪汪汪地抬头,“你没有恋人,你不懂,本天才真的好想狐狸啊——”
“行行行了,你之前不是最讨厌流川了吗?”三井寿龇牙咧嘴地打开冰箱取出一瓶气泡水,“我的心里只有篮球!”
“还有安西教练……”
“快闭嘴吧,花道。”
上次和流川枫打架是什么时候来着?樱木花道想着想着又陷入了过往的回忆,这是他第一份成功的恋爱,他当然珍视。就在这时,传真机发出滴滴的响声,机器慢吞吞地吐出一张又一张的纸页来。
这次是流川枫传来的全英文复习资料,还包括一张短期的体能训练方案。樱木手忙脚乱地过去接收时,三井寿感叹道,“连流川都开始主动学习文化知识了,这到底是美利坚的魅力还是爱情的魅力啊?”
国体结束的第一个水曜日,樱木花道从自家红漆剥落的邮箱里摸出一封挂号信。寄件人是县立湘北高中的保健中心,信里讲十月初的全员体检结果已出,十分抱歉地通知樱木花道他的肝脏上可见不明阴影,希望他到保健中心开介绍信,去镰仓综合病院做更系统的检查。
“开玩笑的吧……”樱木花道大声地将这句话讲出来,试图告诉自己这封信只是什么无聊之人的恶作剧,但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他把那封薄薄的挂号信折了又折,塞进上衣口袋。
整个上午,樱木花道并未听得进半个字,连流川传真里要求他上心的英文课也走神地昏睡过去。好不容易挨到了午休时间,他终于偷偷地扯住水户洋平,要求一起到天台上聊点什么,并且十分真诚地恳求他先不要告诉野间、大楠和高宫。
水户洋平看了看老友的神色便知有事发生,他用十分笃定的眼神看了看樱木花道,“我保证”他说。
“就是这样。”樱木花道低着头看着水户洋平打开那张皱皱巴巴的信纸,“真的太……太荒唐了,”他说,“本天才的体检结果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
水户洋平字斟句酌地读了两遍,说,“花道,你要重视。”
“本天才当然知道。”
“需要我陪同你去保健中心吗?”水户洋平重新把那封信折好,递到樱木手上,“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什么人来陪你听到确诊结果的话……”
樱木花道自然咬着牙强行坚强,他说,“洋平,别小看本天才。”
“那么花道,”水户洋平静静地靠着天台的栏杆,仰头问道,“你特意叫我过来,是有一些其他顾虑吗?”
“……好吧,”樱木花道叹了口气,盘着腿在原地坐了下来,“如果——听着洋平,我也是说如果,综合病院真的查出了我什么问题,先不要对狐狸说,好吗?”
水户洋平简直要笑出来了,“花道,”他说,“我们都知道流川远在太平洋的那一头,除非你特意通知他,不然,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会生气的,”樱木花道摇了摇头,“本天才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总觉得他听说了一定要生我的气。”
“预感未免太早了些,”水户洋平道,“毕竟现在,你连保健中心还没有去呢。”
“……也对。”
四限开始前,樱木花道跟水户洋平打好招呼,一个人揣着那封挂号信前往保健中心,却意料之外地在等待大厅里遇见了此前退出国体的水泽一郎。那家伙手上拿着的通知单,和自己口袋里的明显是同一个模子。
“樱木前辈!”
看到樱木花道那头标志性的红发,水泽撑着椅子艰难地站起来,“我……”
樱木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还是腿上的旧伤吗?”
“……是,”水泽一郎握着樱木花道的手臂重新做下来,“体检时发现异常,单独去外面照了核磁片,刚刚取回来检查。”
“所以这才是你没有随队去爱知的真正原因吗?”
“……”
“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就结束自己的运动生涯,”水泽说话时眼眶微微地红着,“我才二年级,至少在前辈你还有吉田同学在的时候,我不想留下遗憾,可惜……”
“我知道了,”樱木花道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这不算遗憾。”
“可是……如果我能够以正常的状态上场的话,是不是我们的成绩会变得不一样?樱木前辈,我听说最后只是两分的差距。”
樱木花道挠挠头,“是输了两分没错,但没有遗憾,好吗?嘿,你已经为了本天才的队伍拼到这一刻了,到底还有什么遗憾的?”
水泽终于笑了笑,“樱木前辈,你是我最好的队长——不过,这个时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体检报告也有问题吗?”
“怎么可能啦——”樱木花道下意识地在后辈面前反驳。开玩笑,怎么能让年轻人看到自己失意的样子呢?他赶紧抬手捂住左脸,“嗨,本天才这两天有点牙痛,不知道是不是领先一步长了智齿,过来开点消炎药而已,放心啦。”
“那就好,”水泽笑道,“我可能要做第二次手术了。樱木前辈,我不知道职业的篮球运动员一生要有几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但作为一个普通人,手术真的太痛了。”
“和安西教练说过了吗?”
“讲过了,”水泽点点头,“我预约的手术时间在春假,如果有可能的话,至少想和大家在同一个场馆里看着我们达成冬季杯的连冠。”
“……狐狸会为你开心的。”
候诊室的窗口叮咚铃响,扩音器里传来接诊医生的声音,“水泽,水泽一郎君——”
水泽缓步走过去,从窗口取回了那份封装在文件袋里的“判决”。他看起来好像已经释然,离开保健中心前,叮嘱樱木花道也要注意身体。
“放心啦,”樱木花道用拳头锤了锤自己的胸口,“本天才钢筋铁骨!”
“樱木花道君——”
属于自己的“判决”也将出现。樱木花道将那封挂号信交到窗口,按照医生的指引来到一号诊室,他有些庆幸当下的保健中心空无一人。
“这是你的肝部影像,”坐在桌前的老医生用圆珠笔在面前的X光片上点了点,“下壁出现小部分阴影,目前湘北保健中心的器械无法鉴定,这是介绍信,”他缓缓地说着,从抽屉里摸出那封早就准备好的,写着“镰仓综合病院 启”的信封,递给樱木花道,“建议尽快检查,最近不要过劳和熬夜。”
“……我明白。”
“祝你好运,孩子。”
樱木花道没有参加这一年湘北的学园祭。趁着所有人都沉浸在花火和嘉年华的喜悦中时,他穿着一件流川枫落在自己家里的帽衫,遮住红色的头发,乘车前往镰仓综合病院。
“我们已经收到了您的肝部X光影像,”综合病院的医生声音比湘北保健中心那位老先生的声音要更加沉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平时是否存在腹痛现象?”
“没有。”樱木花道如实说着。
“是否有既往病史和家族遗传史?”
“我不知道,”樱木花道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医生,我对母亲没什么印象,父亲在几年前去世了。即使有,他们也来不及跟我说清楚,抱歉。”
“是否吸烟喝酒?”
“当然没有!我还没成年呢,而且我是一个很不错的篮球手哦。”
医生点了点头,提笔在诊疗单上写下了樱木花道看不懂的、龙飞凤舞的字迹,随后解释道,“先做个腹部超声,初步评估下壁阴影的性质,如果依然模糊的话,还需要配合CT扫描。”
“……好。”
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樱木花道都徘徊在医院的诊室里。他还记得上次来医院是陪流川抽取关节腔积液,哼,丢人的狐狸,痛得要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想到这儿他垂头叹了口气,小声地咒骂流川枫为何不在身边。
“混蛋……本天才这个时候也想握着你的手啊。”
等待CT结果的三个小时无聊而焦灼。樱木一个人站在医院后院的小花园里,不能出去找到一个篮球场,也无法去跟谁打上一架,他只能等。好在,等到的结果并不算太糟糕。
“是一颗良性肿瘤,边界清晰,回声未见明显血流信号,”医生将电脑屏幕上的结果展示给樱木花道,“它目前不会扩散到其他部位,也不会对你的健康造成直接的毁灭性威胁,但直径已经到达33mm,为防止继续增大,建议手术切除。”
“您是说,我需要做手术?”
“这是我的建议,”医生说道,“您现在年纪很轻,及时手术会恢复得很快,且不容易留下后遗症。”
“最快是什么时候?”樱木花道急切地问道,“我是个运动员,还来得及参加十二月底的冬季杯吗?”
“预约排期现在到十二月中旬,”医生调出密密麻麻的预约表,“有很多是危重症,像您这种问题不算太严重的,能约到二十日左右。”
樱木花道咬了咬牙,“能提前预留时间吗?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
“要尽快,”医生看了看樱木花道的那张脸,像是准备对这个病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就像前面说过的,还有很多病人存在手术的需求。”
离开医院后,樱木花道没有坐车,沿着海岸线一路步行。他用这点时间来舒缓这几天因为紧张而发皱的神经和肌肉,在尘埃落定中接回身体的掌控权,边走边拉伸的动作看起来像个神经病。樱木花道并没有去在意路人的眼光,身体到达最舒适的状态时,他缓步跑了起来。
是了,这是他熟悉的感觉。湿漉漉的海浪气味,运动时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快速心跳,他熟悉这个。随着步幅增大,樱木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超过了许多骑着自行车在海边兜风的同龄少年少女,他像看一场映画一样看着他们,忽然停了下来。
靠在海边阶梯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穿着运动衣裤,跪坐着修理她的单车,长得凶神恶煞但一向热心的樱木花道走上去,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谢谢您,”女孩站起身来向樱木花道鞠躬,“不过,只需要帮我扶一下就好了。”
樱木点点头,稍微倾了倾身托住女孩的自行车,看着她熟练地用砂纸打磨掉链条上的一点锈迹,沿着链轮一点一点地捋上去,中间又掉了几次,她无奈地笑了笑,又从头开始。终于在天色变暗之前,她把链条原模原样地挂了回去,又从车筐里取了一直备着的小油瓶,在链条上滴了几滴。
“真抱歉,”女孩三步并两步跑下台阶,就着海水把手上的油污洗净,忙不迭地对樱木道歉,“耽误您的路程了吧,天都要黑了。”
“没有过去多久啦,”樱木花道挠了挠头,“只是刚好赶上了快日落的时候而已。”
女孩也笑了,“谢谢您啦!”
她说完,跳上单车愉悦地沿着海岸线骑远了。云霞的紫色渐渐暗下去,樱木花道没有再继续奔跑,他缓缓地走到最近的电话亭,拨通了安西教练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