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金奎彬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收衣服。
新买的几件格子衫经过晾晒铺满阳光和皂液的味道,被我珍爱地拢在怀里,还没吸够就听到苹果默认的狗来电铃声,“汪汪”几声响个不停。
我抱着衣服单手接起来,金奎彬约我明天晚上到釜山以后一起吃顿饭。我才想起他这几天在釜山那边也有活动。然后听他神秘兮兮地说:昊哥也要来哦。
我本来答应得很爽快,听到这两个字又犹豫了。金奎彬不知道我和章昊之间发生过什么。包括我和章昊什么时候在一起过,又什么时候分手的,他统统不知道,他是我在前组合里最亲密的弟弟,但我其实并没有和他人毫无保留分享这些情感关系的习惯。
金奎彬还在电话那头掰着指头跟我算:除了昊哥,马修和Ricky明天也会到釜山。章昊和沈泉锐是他们公司有个项目要来釜山这边站台,马修不清楚。金奎彬说自己只是随手打了个电话就把太平洋游艇上度假的马修也捞过来了,而他还准备继续给太来,给友珍,给乾煜以及地雄哥都去电话。
能捞来多少人就捞多少吧。金奎彬说:我太想你们了。
也是,组合解散以后大家都快一年没有整齐地打过照面了。
听出我的犹豫,金奎彬的语气变成恳求。来吧,韩彬哥。他说:求你了,我希望你来。
金奎彬一直都像一只黏人的大狗,而我对狗这种生物向来没有抵抗力,他求了两句我就软下心了。
眼前浮起章昊的脸,就算他回国以后我刻意不去关注他的消息,但其实也想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而且也有些赌气的成分在里面,如果他都能答应金奎彬的邀请,为什么我反而要这样避之不及?
毕竟在分开这件事上我也没做错什么。
·
但是隔天晚上见到章昊的第一眼我就有点后悔了。
推开包间的门之前我就听到了金奎彬和章昊开玩笑的声音。金奎彬笑得很开心,说这顿饭绝对不会再偷偷刷Ricky的卡,章昊在旁边接了一句,也别再玩什么剪刀石头布谁输谁付钱的游戏。金奎彬说好啊,这次再抽到昊哥的话你就耍赖让韩彬哥付钱好了。
我踩着“付钱”两个字推开门,包间里八道目光齐刷刷都集中在我身上
尴尬。
但说实话真的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所有人一下子回到组合还没解散的时候大家月末年尾约在一起的各种聚餐现场。其中又以某个人的目光最灼人。
“韩彬呐,好久不见。”
我听见章昊给我打招呼了,下意识想扭头就走,但很快被友珍和奎彬几个人团团围住,泰来扯着嘴开玩笑说我迟到了,撺掇马修一起起哄让我当场跳一次mother。
我几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说不清为什么,其实跳也可以,我可能只是没办法在章昊面前假装轻松愉快的样子。
后面也没什么心思放在美味菜肴上面,眼神始终会情不自禁地飘向中国男人坐着的位置。可我的前任除了一开始率先和我打过的那一句招呼就没有别的话了。
怎么可以这样呢。怎么一直都是这样呢?——我和章昊之间。
我们彼此弥漫的沉默和一年前提分手的那个晚上一样浓郁,而其余人却一如既往地没有发现我们之间的诡谲。
直到吃了一半几个小的结伴去上厕所,地雄哥和马修不知道在耳语些什么,我恍惚地扒拉碗里的参鸡,才再次听到章昊叫我的声音。
他约我等会儿一起散个步。
我应该拒绝的,但章昊扣在我肩膀上的手指很紧,我看着他泛白的指骨,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盯着奎彬结完账以后带着大家呼啦啦赶往旁边的会员酒吧进行第二场,而我和他单独走进了釜山的夜晚。
·
如同所有滨海城市,釜山的晚风带着咸腥的水汽。
我和章昊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背离刚才的饭店越来越远,却始终没有人开口说些什么。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来这座城市一起表演过很多次,我记得每一年的BOF釜山都很热闹。我和章昊会在白天的热闹都过去以后在晚上偷偷溜出来吃夜宵。为了避免走进店面被路人认出来,就喜欢像现在这样沿着灯光晦暗的人行道一直走一直走,直至走到城市的尽头,能听见浪花扑腾的角落,然后在海边还未歇业的烧烤店随便买点烤生蚝或者别的什么海鲜,就着夜潮拍打沙滩的声音享受片刻不为人知的二人时光。
现在的晚风和当时一样黏腻温暖而多情,我和章昊之间的暧昧氛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肩膀与肩膀的距离像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中间的空隙完全可以再容纳大麦和关心并排而过。
这样的散步有什么意思?或许今晚我就不应该心软答应金奎彬的要求参加这次集会,我的步伐不由自主迈大了一些,想要赶快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同行。章昊渐渐落在我后面。
可是当我发现他真的没有主动跟上来的迹象,心里又无端涌出些微妙的烦躁。我停下脚步,想说算了,今晚就走到这里吧。我想打车回酒店了。
章昊却在这时开口叫住了我。
“成韩彬,”他说,“我们要这样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
嗯,互相折磨?
这个词组落到耳边我一时愕然。
章昊说:一年了,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责任好大的一句话。但是能说什么呢?……一年都这样稀里糊涂过去了,那个分开的夜晚我们没说什么,现在能有什么话说。
我诚实地摇头。冷不防章昊抬手掐住我的脸颊。
“你总是这副冷静自持的表情。”
我的脸颊肉被男人的手劲拉扯得生疼,却因此在章昊身上找到一丝旧日熟悉的味道,那是我每一寸骨缝里不由我做主、无时无刻深切怀念的味道。于是我任由章昊继续捧住我的脸,嘴唇贴上来与我交换了一个时隔久远的接吻。
直到我反应过来推开眼前的男人,章昊往后退了一步,漆黑的眼睛却依旧像蛇一样缠绕着我。
我不想站在会有人随时经过的路边和章昊掰扯一年前的陈年旧事,只能打消想要回酒店的念头,继续和章昊沿着步道走下去。
刚才亲吻的余热还停留在嘴唇上,我低下头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向后对落我一个身位的男人伸出手,他顺势握紧手跟上了我的步伐。
章昊的手心有些发热,这对他的体质来说十分难得,我几乎立刻辨认出他的紧张。这样的认知反过来缓解了我的烦躁。
我这才有心情回应他刚才的话。我说昊哥你嫌我冷静……难道你表现得就不无情吗?
我无法判断自己的语气,其实我是想埋怨的,但话说出口又觉得这样的埋怨好像没有道理,毕竟一年前最后分开的那段时间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无辜的。
是我们主动选择了家人也选择了各自触手可及的未来。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各自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章昊迂回曲折在异国拿下出头的机会,而我费尽千辛万苦从伴舞的角色爬到台前,谁都没有理由要求彼此放下过去挥洒的汗水来成全两个人之间这点感情用事。
何况还是两个男人。
即使是现在我们跨越一年的时间再次牵起了对方的手,并且谁都能从交缠的手指间感受到彼此对于过去的不舍和温存,但到了该放开的时候大家还是会放手。
·
我坚信这一点。
抵达海边的时候咸腥的水汽在眼睛里凝结成实心的眼泪,我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这一处海滩并不是我们曾经吃夜宵的地方,旁边却一样有彻夜开放的海鲜排档,章昊松开手去给我买生蚝,看来他想重温我们一起度过的夜晚。
我坐在细白的沙滩上等他,直到烧烤的香味飘到鼻翼,我眼也没抬从章昊手里接过了递来的美食。
“你晚上都没吃什么。”章昊也在我旁边席地而坐,自己拣出一只生蚝吸溜。他偏过头问我:“应该饿了吧?”
好烂的问题。我想笑,但和眼泪一起憋住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们之间本来也很少大段大段言语沟通,章昊的韩语实话说在我这里只能说是过得去,而我中文更生硬一点,但此前的三年我们并没有因此觉得困扰过,因为在一起久了就像刚才那样,章昊买完东西走过来不用开口我就知道他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从而抬手去承接他的食物。这是一种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不用特意训练,只靠彼此的默契。
而其他需要表白的时刻,我们在kkt和WeChat上面用文字说了很多,有一段时间甚至到了自己看一眼对话框都腻味的程度。
只不过kkt和WeChat一年前已经被我们删掉了,所以我们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变成了哑巴。
e人的本性作祟,其实我有很多起伏的心绪想要让章昊知道,最想让他知道的就是我想他。
——他应该也想我。
我们暗中较劲看谁会先把这三个字说出来。
最后还是我输了。
就像当初说我爱你一样,也是我没忍住先捅破我们之间薄如蝉翼的窗户纸,然后章昊马上接着说,他也是。
说他有这样的念头很久了,但是想听我先说出口。
多么恶劣的性格。可我一直被爱他的心情蒙蔽着看不清楚,直到分开以后的日日夜夜里我仔细回想我们认识到确定关系的每个细节,才从中窥见他的可恶。
可是爱上一个人这些又有什么办法?就好像这次聚会我明知不应该过来,今天晚上我也不应该答应他散步的请求,乃至刚才就应该招一辆出租车回酒店睡觉。
但最终我还是和章昊坐在了这片柔软细白的沙滩上,又在互相表达完想念以后情不自禁地接吻。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章昊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无从关心。
堆积一年的情绪溶解在唇齿交换的津液里,直到最后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才狼狈地分开。
和生蚝一起提回来的塑料袋里还有一瓶零度可乐,章昊扭开递给我,恍惚间我想起上一次这样的情境还是在那个选秀节目播出的时候——在那个没开灯的洗衣房里,我隐匿其中,而章昊发现了我。时隔三年,章昊又用这招把我的灵魂勾出来与他对峙。
于是拿着可乐时间停滞的这几秒内,我们都从对方眼里窥见了对于彼此熟悉的欲望,像两盆奄奄一息的炭火,遇到些火星子又熊熊燃烧起来。
我的手腕被章昊抓住贴上他的心口,章昊看着我说他喜欢我一直没变过。
我说我也是的,昊哥。
我当然是,我都先开口说我想他了。
我们对于彼此的爱意从来没有消退过,所以我不能认同章昊前面那个问句里关于“互相折磨”的定义。
我想如果我们之中有谁觉得难受或者痛苦,那都纯粹是自找的。
·
最后我们并没有在那个海滩上傻傻度过一夜,晚风吹到后半夜明显寒凉许多,我们也不是初恋的情侣需要守什么不可逾越的界限。
火星子燎起来一时半会没有熄灭的意思,刚好生蚝又吃完了,章昊提议去旁边找个酒店开房。我没意见。
虽然这其实很大程度超出了我对这次来釜山赴约的想象。我以为我会把最开始看到章昊的尴尬从头维系到聚会结束,但真正和他做起那些旧时光里做过的事情却比我以为的要简单很多,还是肌肉记忆在作祟,包括现在在酒店床上我们做的这些。
章昊,哎,昊哥,哥哥。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头昏脑胀,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中国禁欲了一年,才会在金奎彬邀请的第一时间答应下来,就为了赶过来折腾我。
我们直到拉好的帘幕缝隙投进次日第一缕阳光才彻底放过彼此。
金奎彬的狗叫电话又打过来,他们那边第二场也刚结束,一群人舞池里蹦嗨了准备回他定好的酒店睡觉才发现我和章昊彻夜未归。
“啊呀韩彬哥,你和昊哥没事吧!”
“没事。”我的声音沙哑的像被海岸边的礁石磨过,把金奎彬吓了一跳。“只是海边踩了一晚的水,风吹猛了有点着凉。”我侧过头看了章昊一眼,他摊开手不敢说话。
“那你们记得买药啊,Ricky说等会儿一起吃早茶,他知道这边有个上海人开的茶餐厅!我把地址发你们!”
“能好吃吗?”章昊忽然在旁边说。
“我们不去了,要找个地方打吊瓶。”
我看出章昊的意思,惋惜地拒绝了金奎彬,挂了电话以后章昊的手果然又不老实地伸过来。
·
我和章昊在能看到海滩的酒店里躲了一天一夜,过着一些白天睡觉,晚上睡觉,日夜睡觉的烂人生活。谁也没提过除了上床以外的事情,章昊甚至把酒店床头的电子时钟翻了个面朝向墙壁,假装没看见流逝的时间。
我们像一年前那样用一些最原始的办法逃避着即将到来的局面。像扎进沙子里的两只鸵鸟,像只懂得挖坑把自己埋起来的鼹鼠。
第三天比金奎彬更早打电话过来的是Ricky。他打给章昊,说乐华那边的经纪人在催他们回国跑行程了。金奎彬紧随其后,向我邀功说自己已经把昊哥的行李装进了车子的后备箱,正在开车赶来准备送昊哥去机场的路上。
我和章昊这才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下楼等着。
上了金奎彬的车,Ricky坐在副驾驶微笑着向我们打招呼。两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两天圆满的聚会,只有金奎彬插进来一句埋怨我和章昊不厚道。
“哥哥们太狡猾了,自己偷偷跑去看海。”
我笑而不语。
“也不只是看海。”冷不防章昊在旁边接了一句,剩下的话掐灭在我往旁边拐过去的手肘里。
所幸没人听清,金奎彬和Ricky在一起格外能聊,话题很快被坐在前排的两个人岔走了。
我透过车窗看着昨天散步经过的绿道往后不停地划走,却仿佛始终划不到尽头,原来我们昨天不知不觉走了这么久又这么远。
和章昊在一起的时候时间空间似乎很容易像这样变得模模糊糊,容易让人沉溺在其中,难以分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可人总是要清醒地活着才有未来。
到达机场以后我帮着章昊把行李提出来。金奎彬送Ricky,我陪章昊进关。
将要过安检的时候章昊回过身问我:你会把WeChat下载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反问他:那你呢,昊哥,你会重新下载kkt吗?
章昊也没说话,我们于是彼此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把他最后一件行李放上了安检履带,然后向他招招手离开。
飞机正点起飞的时候我仍然呆在机场,金奎彬的车在停车场被困住了,他去停车场挪车,我站在候机大楼外面,看着章昊的航班越升越高,穿过云层,在我们城市的上空拖曳出两条淡淡的平行线,最后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釜山的水汽终于还是滚落出我的眼眶。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