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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新年刚过,球队来了个新教练。
这人是个江苏人,长着一张并不典型的江南男人的脸。本来带江苏省男队,正赶着国家男一队缺教练,一纸调令把人关系转来了北京。人来的那天下午,球队给他拉队伍介绍认识,刘国梁亲自带的队。传闻这人跟刘国梁私下里有交情,欠了他点人情,才把他弄到北京来。至于欠了什么人情,没人知道,也不敢瞎问。
雅典奥运会结束之后,队里做了不少人事关系调整,为了保家门口北京的这场奥运会“万无一失”,硬性要求是领奖台上三面红旗。领导开会说,重视、重视、再重视,重视到正定训练场路过的蛤蟆都要会唱国歌。北京奥运会是个极烫手的山芋,捧着了够吃半辈子荣光,没捧住烫了手,谁当教练都得晚节不保。
人人都对这情况心知肚明。
新教练来的时候戴着口罩,往队伍里一站,只看见阴沉沉的眉毛压着眼。刘国梁给这新教练介绍队伍主力。站第一排的,拿过冠军的,上升势头正猛的。这几个都是好苗子,你来了能多照顾照顾。他话还没讲到一半,横眉立眼挑鼻子挑嘴地呵斥,说陈玘!又是你在那摇头晃脑的,干什么?
新来的教练把目光落在这个被点名批评的小孩儿身上。他认得他,雅典奥运会男双冠军之一。小孩儿显然不太服气,梗着脖子把脸扭到一边。刘国梁恨铁不成钢地拧着眼看他,又斥责了几句,转头来对新来的教练说,队里刺头多得很,性格火爆不好管,比你当年好不到哪去。
新教练眯着眼笑笑:我当年很火爆吗?从哪儿看出来的,我怎么不觉得。
队伍大概介绍了一轮,认得了新的教练。教练姓陈,单名一个生僻字,意思是帝王佩戴的美玉。好些人不太认识这个字,队伍里响起一小阵细细碎碎的嘈杂声。陈玘在那嘈杂声里偷偷支起一只眼来,悄悄打量着新教练。那人的眼光几乎没有在他身上停留,淡淡地说没关系,过几天都能让你们认识。
刘国梁又一瞪眼,说你们这个教练,年轻的时候有个外号叫杀神,正手特别凶,都老实点,仔细他敲你们。他说完,又转头对着新教练说,今天你来的晚,没空请你吃饭,等哪天你安顿下来之后,咱到外面找个酒店。
下了训,单明杰找自己的小老乡吃饭,两人勾肩搭背进了食堂,远远看见新教练坐在一边自己吃着饭。两人装作没看到,径直走过去。单明杰勾他脖子,说你觉得谁会划过去跟陈指?
陈玘顾着看今天的菜单,眼珠子从上滑到下,随口说反正不是我。单明杰没笑,保持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怎么不是你?万一是你怎么办?
小孩眉一挑眼一瞪,说怎么可能是我?我可是肖指导的种子一号!放弃了我,谁去打奥运会?他说完这句,眼神急急忙忙一转,带上讨喜的笑容,隔着窗口对里面打饭的阿姨喊,阿姨,给我俩鸡腿行吗?挑大的。
晚上要体能锻炼,吃得不饱就饿得眼晕,吃得太饱了,又怕在路上吐。陈玘吃得犹犹豫豫吞吞吐吐,一抬眼,新教练已经抬了腿走人。他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突然深思熟虑地跟单明杰说,你说马琳会被划走吗?马琳被划走,我俩男双还能保吗?
马琳?单明杰吃着饭,不太忍心拆穿他。马琳,王皓,王励勤,这三个都是夺冠的大热门,动任何人都不会动他们。陈指临危受了命,在国家队没根没基的,就算挂靠着跟刘国梁的一点旧相识,也不像是能长远发展的势头,能接管的只有他们这几个还算没打出来的二级热门,二级热门里面最有可能出场的就是自己这同乡小兄弟。
单明杰跟陈玘一起长大,一路目睹他磕磕绊绊走到了现在,以为到了雅典是个光明的开头,可是从那之后的路,却不如他所想的那样顺遂。2005年,他们一起在家门口捧了个金牌,陈玘独自一人连拿两分,打王皓打得干脆利落,俨然是个大功臣,在庆功宴上喝得呼呼大睡。秦志戬在他昏过去之后,含含混混说起来退役的事,阎森坐在他身边,低顺着眉眼没说什么,但态度是明确的。
他们的时日过去了,要退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单明杰那时还清醒着,他一向比一般人想的要多,心思要重,那时他就知道,这时代要换人领头了。
换谁?或许是换自己,换20岁出道就拿下奥运冠军的陈玘,又或许,来不及换给他们就要换给新人。
乒乓球队就是这样,荣耀的背后刻着深深的伤痕。很快,很残酷,一茬茬像吹不灭的野草,一波消亡了,一波又吹起来。
乒乓球队的氛围紧张得像明天就要打奥运。新教练来了一礼拜,也没给分配主管的队员,只是跟在训练场边上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陈玘的时间很长,远远超过其他人。几个敏锐的人都有感觉,连肖战也对他点了头,张超都在休息时间与他咬耳朵:陈指搞不好真的要带你。
不能吧?小豹子表示不满:我这打的好好的,换什么教练?我才从吴指那换出来!
单明杰咬着快喝空的水瓶子没说话,陈玘倒是怒气冲冲地坐在一边,仿佛已经接到了换教练的通知。王皓下了训,兴冲冲地往他们这边跑,一来就被陈玘的怒气冲一个大跟头。他有点愣,不敢往前了,问他怎么在生气。陈玘白他一眼,说关你什么事?
单明杰示意他坐下,说这人就这样,你别管他。马上去不去吃食堂?晚上还得晚训。王皓擦着汗说晚训取消了,你不知道?
一听到不训练,陈玘的气都消了一半,他凑过去瞪大眼,说取消了?王皓自顾自地掏着巧克力吃,点头说对,吴指,陈指,肖指,哦对了还有师父,他们好多人要出去吃饭。
不会要商量换人的事吧?陈玘瞪圆眼睛。说到这,他也没心情吃了,一蹬地站起来,往出口处走。单明杰暗自觉得不好,想追上去,又被王皓拉住,他说你陪我去买点鸡脆骨。
换队通知下来是在一个周末之后,贴在球馆进门的墙上。邱贻可先看了,没敢吱声,单明杰去看了看,虽然是意料之中,但还是觉得有点不通情面。他转头要找陈玘,寻遍了球场愣没找到,晚训也没见着人,于是问了一边正在对抗性训练的马琳。马琳累得头锃亮,擦着汗:他受罚呢,早上办公室谈话的时候,不尊重教练挨批了。
单明杰于是在操场上找到了正在罚跑一万米的陈玘。北京的冬天特别的冷,今年尤其冷,虽说开了春,暖气一停冻得病倒了一片,户外呵着气就是一团水。陈玘本身就有气,咬着牙在跑,旁边站着新来的那个教练。教练穿着羽绒服,眉头没松,只安静地看着他跑。看到单明杰来了,神色倒是舒展开,招手把他叫来。
听说你也江苏的?陈指说,语气倒很轻松。
单明杰点点头,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想解释一句这小老乡性格不坏,但又觉得自己没这立场。
陈指似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语气很平和地问,你跟他关系好?
单明杰又点点头。
陈指于是摸了摸他的头。想了想说,那你也担心我会带不好他吗?
单明杰不敢点头了。
陈指笑了一声,转脸回去看着操场,语气很平淡地问,那他这两年训练的状态怎么样?你觉得好吗?
单明杰抬头看了看他,企图用一贯沉默把自己伪装起来。其实球队里没人不知道陈玘的境地,很吊诡,很微妙。当初吴指手里面有三个,无论嘴上说多少好听的话,换下来的就是换下来的,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决定。王皓,马琳,在他们面前,陈玘是可以委曲求全,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一个。
单明杰还记得,陈玘那段时间尤其的沉默。刚接到被分出去的消息,他在宿舍里困兽一般走来走去,机械性地重复相同的动作,困惑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做的不够好吗?为什么?
单明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糊住了似的。他想说,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受不了再被丢弃一般地扔给别人。可是还没开口,正跑过来的陈玘就像头小豹子一样一头顶过来,气势汹汹地说单明杰!你不许求情!
他跑过来是最后一圈,以为单明杰是来给他说话的,一头撞在单明杰身上,把人拱得后退了两步。一万米跑完了,陈指也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兴致,摇了摇手里的水瓶子示意两人,放在场边就走。小豹子靠在操场边上哼哧哼哧龇牙咧嘴地喘气,单明杰也没带水,想去拿指导留下的水瓶子,被他凶巴巴地推开,我不喝!他喊:我不喝!
你早上是怎么不尊敬教练的?单明杰实在没忍住问。
陈玘倒是低着头不说话了。他丧气似的从单明杰手里把瓶子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语气有点懊恼。我说我不换,他说这是通知,不是跟你商量。我就,我就一时着急,顶撞了他两下。
单明杰知道,能让这头倔豹子承认顶撞,场面应该比想得更难看。陈玘就是这样,心眼子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善良,就是脾气急,一上火,什么话都往外说。99年进了队,打不过王皓当场把拍子折了,被送回省队,千禧年又进队,又因为拒不承认错误,又退了队。按理说人吃了这么多次亏,总得长大。但陈玘好像就是长不大。
两人走着,沉默了一会儿,陈玘突然问他,你觉得杀指怎么样?
单明杰讶异地挑了一下眉,觉得“杀指”这个称呼有点太亲昵了,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作声,只想了想,说查了他的资料,网上显示的就是他拿了三大赛的前几名,好像没有特别有名。陈玘嘟嘟囔囔地说,对吧,我也觉得他不太行。
不知是不是昨夜落了雪,地上地淤泥化了揉在水里,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不自在。晚上比白天更冷了,吐出来的热气没到嘴边就化了水,口腔里一股冷空气特有的气味。今晚没有晚训,球馆依然灯火通明,外面路过的人跟他俩打了招呼,陈玘一反常态地闷着头。两人走了一段,单明杰感觉那人拉住了他的手臂,他被迫停了脚步,一转头看,月光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豹子眼睛里似乎有点泪光。他心里一惊,听男孩儿语气里有点微妙的颤抖。
杰哥,杰哥,你说,他们是不是想放弃我啊?
不是的。他还没来的思考,话脱口而出。
陈玘摇摇头,松开他,依然闷闷地自言自语。我得打出来给他看,给所有人,放弃过我的所有人看。放弃我是错误的。
两人到了宿舍门前,冬日的严寒裹挟的人心头寒冷,如坠冰窟。单明杰有点悲哀地想,陈玘总是这样,看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从五小虎到六小龙,沦为陪练的人数不胜数。乒乓球队的辉煌踩在无数天才的脊梁骨之上,用的时候敲骨吸髓,不用的时候弃如敝履,真正被放弃的哪里是他,真正被放弃的,是自己。
但单明杰还是伸出手去拥抱了他。陈玘的脊背很瘦削,摸着硌手但是很暖热。
没事的,他听见自己说。你肯定打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