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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撒尼尔·莱伊慢慢挪进那座摇摇欲坠的旅馆,面上是不太情愿的神情。他的背上正在冒汗,不仅有旅途劳顿的缘故,更是因为焦虑于身侧被他搀扶的陌生男子。梅林在上,他得说一切都脱离了正轨。
可不论如何,既然已经帮人一把,那还是管事管到底为好。莱伊将对方安置在大门边的长椅上,便往前台去,打算订一间房。这种偏僻郊外能有住的地方已经是万幸,他也嫌弃不了这大堂是何等的破败狭小,爬满灰尘。休息区里还三三两两坐着几队人,看行装也大抵是组队的徒步越野者。有几人随意抬头扫了他一眼,又瞧那个垂着头闭目的男人,不知在想什么。台后坐着一个年轻人,教人怀疑是否成年。莱伊停住脚步,看着对方叼着烟,头上下点着,眼皮半阖,正要出声打扰,那个侍者却忽然振作起来,眼神清明地坐直,摆正架势:“下午好,先生。您要订房间吗?”他取下嘴里的“烟”,莱伊才看清那只是糖棍。“啊,是的,我想要一间标准间,只住半天。”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那边的男子。“人还在,”他这么想着,准备接过青年递来的房钥匙,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些细节。莱伊先将钱规整地放在柜台上,有些急切地抓过那串冰凉的金属制品,又转过身,正对上那名陌生男子投向他的探究目光。莱伊本能地想冲对方微笑,正欲友好地眨眨眼,却见后者已平稳地移开视线,用深灰色的眸子打量四周,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与莱伊想看只不过偶然。
真叫人火大。这个想法划过莱伊的脑海,很快消失了。他捡到的男人着实来路不明,刚见面时身上只剩下褴褛的黑色布片,观其整体可以猜到原本是长袍。郊外温度偏低,男人抱着双膝,瑟缩着倚靠在一棵枯树下,脸埋在膝间看得不甚清楚,黑白掺杂的头发从两旁垂落,这便是莱伊当时看见的情景。他不明白是什么力量驱使自己向对方走去,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也许是他难以把控的强烈道德感?那个男人几乎无法对外界做出有效回应,终于抬起头时,似乎受不了光线刺激,当即闭上眼,意识又要陷入混乱之中。莱伊的良心不容许他在明知事实的情况下放弃受难者,更因为来到此地更出于一时兴起,并非做好完整的规划,被更重要的事情打断也无妨。这一路走来,直至现在,他还是弄不清对方的来历,以及什么事导致了这种狼狈。再坦诚些说,莱伊怀疑过有什么野蛮的邪教仪式,抑或是一起不怎么罕见但难以启齿的鸡奸案,但什么证据也没有。
现在,一切都有机会被揭开谜底了。莱伊在距离男子一步开外停下,伸出手,维持住一个亲切的笑容。“你醒了,你愿意相信我,允许我帮助你吗?”对方不答,仰头盯着他。莱伊惊讶地发现这种眼神是如此率直,像孩童探索未知一般不加掩饰,呆愣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他手背的皮肤上,先只试探性地盖上指腹,见他没有反应,便直接拽紧莱伊的手腕,分明的指节勒得后者生痛。
“走。”呆在一起几个小时内,男子开口说了第一个词,于是莱伊很容易明白为什么对方不愿说话。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的声音粗糙而低哑,一听便知绝非原本的声线,而是声音的主人仿佛忘记发声技巧,生硬模仿着听到的语调。莱伊注意到对方捂着脖颈,像经历什么巨大的痛苦,夹杂几声咳嗽。他正想上去搀扶,男子已然站起,用眼光示意他上楼去。
先前的姿势让莱伊看不出对方身高,现在倒是清楚了:与自己身量相仿,因消瘦而显得更高挑,摇摇欲坠般;他出于好心为对方披上的冲锋衣外套,相较于对方的肩宽来说又显得促狭。莱伊暂时不愿在众人眼皮底下询问男人的身份,瞥了一眼钥匙上的数字,就依照对方的步调,往楼上去了;同时,听到身后的什么人不再莫名噤声,谈话如溪流漫过大堂,翻涌出细小的,笑的浪花。他们都无所谓被发现谈话的内容,正如走进楼梯间的两人无所谓成为闲聊的主角,坦荡地沉默着。
走过冷风穿行的走廊,莱伊尽力把目光从栏杆的锈斑处移开,也飞快地忽略了墙上星星点点的污迹。那个标着熟悉数字的金属门牌在他目之所及内出现时,莱伊已经因为寒冷而不自觉加快步伐。
门“吱呀”一声开了。出乎意料,空气中没有预想中裹挟时光里的陈旧气息而来,室内设施虽然简陋,但也算干净整洁。陌生男人不再死死拽住莱伊,自觉上前去瘫坐在苍白的床单上,冲他摆摆手,意思大概是暂时不用管自己。莱伊站在床边,把工装外套与高领毛衣层层脱去,勉强把它们堆在靠窗的椅子上,又翻出包中的便用毛巾,进了浴室。
大约是这次捎带了别人的缘故,今天在郊外走了一遭,竟然疲惫异常,连带着头痛也如影随形。完全赤裸身体,莱伊用顶端的淋浴喷头浸湿头发。水流不断淌下额头,他闭上眼,在让人安定的水声中,他的肌肉松弛下来,放任思维在记忆中任意流动。莱伊在过去的取景框里看见无数孤独的原野,生长出深绿的丛草;最放荡的风也吝啬于待在他周遭,呼啸着奔向远方。他向来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愿意在这种地方当一个流浪者,也许爱好就是这样吧。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水刺痛着双目。有什么东西不该存在,莱伊重新梳理自己的回忆,再次确认其不可思议之处。那段影像模糊至极,他只能分辨出身旁是一名男子,两人并肩探索着广阔的荒野。而问题在于,他从未与他人结伴出游。
他本该迷惑不解,但巨大的忧伤与狂喜把莱伊击倒,乃至险些无力于正常站立。他无法停止思考记忆里的那个人,挖空心思只试图想起那张脸的样貌,竭力拼凑一个可能的姓名。这个人很重要,至少他的潜意识还记得。
关掉水流,巨大的沉默中,莱伊快速地擦干身体,套上衬衣,站在镜子前。多年以来,他的人生终于有了不可取代的目的:找到被忘掉的那个人。如此荒唐可笑。他的眼角一阵发酸。
莱伊忽然意识到房间里还呆着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这时间上的巧合,让他不得不荒谬地联系起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所有的荒谬在今日一股脑压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难以置信。盲目的斩钉截铁不会考虑事实依据,仅剩的理智让莱伊尚且能保持沉默,不冒险触碰一个陌生人的底细,也许是某种不可染指的曾经。
当然,那也可能是他们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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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平息对白日的恐惧,无所事事地坐在床沿上时,那个好心的男人从浴室里走出,脸色似乎比刚才憔悴许多,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向我走近几步,脚步称得上轻快,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对面。“你好,礼貌起见,先自我介绍一下。纳撒尼尔·莱伊,旅行家兼自由撰稿人。”他的语速很快,使用的词汇和语法与我习惯的大相径庭,我只能尽力捕捉勉强猜得出含义的字眼,以填补这空洞的大脑。唯一确定的事情是,我从未听过对方的名字,即使丧失所有遥远的过去也不会动摇。他显然是那类不愿放弃的人,在我一连串沉默后,还能坚持发问:“你是谁?”
我听懂了这句话的实际意义。他不是在问我我的名字;他在问我,我是谁。而正是我自己也想问的,自我从那个漆黑的茧中逃脱,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好像睡了太久,久到我不再熟悉这个世界,久到我抛弃我曾经拥有的生活,久到我不知道是谁将我投入如此境地。但毫无疑问,我憎恶他们。每次,我试图回想上一次看到阳光的时刻,内心便充盈着一种崇高的幸福感,以及对某种接近死亡的厌恶感。
有趣的是,我的记忆并没有如我最初猜测般被抹去,它们悄无声息地静置在我的头脑中,然而我的思维已许久未触及这部分,于是导致混乱、糅杂。在那片原野上,我尽力减少身体的消耗。但事实上,使我痛苦的正是无法探查的大脑,而非虚弱的躯体。唯一的收获只有一个名字,我自己的名字,萨拉查。
一只手拍醒了我——真是抱歉,我又一次拒绝回答施救者的问题,并作出抵抗与痛苦的神色。我几乎想恳求他停止进一步的交流,因为现在的喉咙着实承受不住语言的磨损。再者,我完全不清楚他使用的究竟是哪套语言体系,所说的几个单词不过是听别人谈论才偶然学得的。我用手指着脖颈,另一只手试图比划出正确的含义。他笑了,嘴角出现一个轻巧的弧度。他的手伸向包裹,抽出了……魔杖。尽管那看似不过一根打磨过的木棍,但我下意识便想到这个词。这不仅意味着对方是一名巫师,也帮我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曾经的巫师。可他为什么要在这时拿出它?“摄魂取念。”他平静地用杖端对准我的太阳穴,与此同时,虽然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我伸出手,搭在对方肩上,感受到与魔杖相反的魔力流向。似乎有浓稠的液体在我体内流动,汇聚于手掌,又缓慢地散开。
那一刻我没来得及扶住他失控倒下的身体,眼前已不是房间的装饰。有连贯的画面在空中浮现、涌动,我开始还看不明白,后来渐渐认出影像中熟悉的脸庞——是那个巫师。我听见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谈话的人语,试图竭力听懂,构建出这个时代的语言框架。他手持魔杖练习施咒的画面让我惊喜,我暗自记下,也不由有些触景生情,回忆起曾学过、使用过的咒语。
记忆内容推进得很快,眨眼间我便看到自己曾置身的原野,从那时起,对方的思维似乎很混乱,不知为何,我看到他与另一人行走在陌生的荒原上。一阵剧痛搅乱了我的注意力,迫使我回归现实。那一刻,我清晰感到身体失去控制,有什么操纵我的手,以攻击的架势直指对方的太阳穴,我的嘴机械地开启,说出并非我意愿的一个咒语:“一忘皆空。”
那绝不是本属于我的力量,它比我本人更原始,更躁动不安。但我还顾不上这些,甚至顾不上莱伊,这个受害者目前遭受了的不公对待,只站在原地,努力在回忆里翻找。那片荒原,我不知为何十分笃定自己去过那里。一个念头窜入我的思想,声称我们在那里相遇。我们?这是什么意思?念想自然不会回答,它只仿佛生出无数丝线,勾连起数段凌乱的图像与言语。几步外,一个金发男子冲我招手,大笑着;周围环绕着无数白袍的牧师;两名女子在我身前走着,不是回过头来,询问有无新鲜的炼金术制品;一个声音冲我吼叫,渐渐弱下来;你笑得比哭还难看;酒杯从我手中滑落,她们怒骂我是个叛徒,然后呢?
“听说你是黑巫师,倒是挺罕见,我名戈德里克·格兰芬多,不如结识一下一并前行?”“被家人赶出去,那还真是彼此彼此,你怕是不知道我的光辉事迹。”“斯莱特林,你瞧这柄剑如何?”“真是可笑,正义的使者正试图谋取我性命呢,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幼年巫师得不到庇护,我有所打算。萨拉查,你意下如何?”“我要保护好他们,这是职责所在。”“这些邪恶的生物是你的同类吗?也罢,我不会因此事再打扰你。”“你走后我自然会看住他们,你年纪大了,倒多愁善感起来,稀奇。”
无数话语萦绕耳边,我几乎听不清,但最终汇聚成一句话,以三道不同的声音在永恒中呼唤我。它说:“你在哪里,萨拉查?”眼眶一阵酸胀,难道我还有流泪的能力吗?
记忆全然复苏时,满溢出的是感动与刻骨的悔恨,最终让我开始喃喃自语,重复着:“萨拉查·斯莱特林,不对,我怎么还活着?”
这个满载邪恶的容器,怎么能够将破坏带回地表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