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7月穿堂的风裹着酷暑,风力又过于凌冽,打在人背上不仅不会感到舒适,反而还让人掉下几滴汗来。王曼昱抬头看了眼走廊外正烈的太阳,又看看前方也已被汗打湿后背的林高远,快步跟了上去。
林高远上周说想去寺庙拜拜,问她要不要一起。王曼昱其实不太将无把握的事寄托于别人,如果无把握,那就努力让这事变得有把握,于是对鬼鬼神神的东西并不太感冒。
可这是林高远,所以当他问她去不去时,没犹豫一秒就回答了:“好啊。”
好在寺庙内自带的磁场,刚推开供奉着神明的门,凉爽的风就顺着门的缝隙徐徐而来。
王曼昱这才意识到,寺庙除了寄托些没把握的愿望,还有凝神解压的用处。
巴黎这个周期漫长又煎熬,比这7月的太阳更恐怖的是队伍内部如高压锅般的严肃气氛。也不知道是她和林高远这道菜过于难熟还是怎么的,这个周期的他们,比起别人,更像是刚从高压锅出来,又被扔进了炒锅里用烈火两面翻炒的鱼。
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看看他俩就知道。
她已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透进心里的凉爽,连同牙关都不自觉的放松了。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淡淡香火味能把周身都净化了。
等睁开眼,林高远不知何时已跪在前面的蒲团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额前,看起来很虔诚。
她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但也跟着在另一块蒲团上跪下。
许什么愿呢?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要寄托的东西,只是林高远想来就跟着来了,于是她对着菩萨祈祷:“希望林高远得偿所愿。”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生日时,都可以许三个愿望的原因,下意识的,今天也在菩萨前面许了三个。
只是这三个愿望并没差别,只是将:“希望林高远得偿所愿。”重复三遍罢了。
还未睁眼王曼昱就感觉到林高远正看着自己傻笑,“菩萨面前不要不正经。”
“没有。”
王曼昱听着他带着笑意地狡辩,放下手又偏头瞪他一眼。
林高远并未被这毫无杀伤力的警示吓到,反而笑得更甚。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缝,露出两颗板牙。
这样子让她想起在粉丝评论里常常出现的,带着颗痣笑得春光灿烂的兔老大,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莫名笑做一团,笑着笑着她想:‘完了,我们这么不正经,愿望还实现得了吗?’
可林高远这么开心,她又想:‘算了,没把握的事,靠自己也行。’
后来不知笑了多久,林高远又提议:“听说这里可以吃斋,你要试试吗?”
“好。”她其实对吃的也没太大追求,但是林高远看起来很想吃,所以她说好。
果然林高远又笑起来,这笑很明媚,这几年从没变过,当然,她也没少看过。
回忆起林高远第一次见王曼昱,那是在球馆。毕竟都是运动员,打得还是同一个项目,在比赛中认识可以说是天经地义。
他那会儿先结束比赛,提着包打算回去,四四方方的球馆,他得从正方形的最左边,一个人走到最右边。
就是在丈量球场的过程中,遇到了还未结束比赛的王曼昱。那会场外站着几个人围观,人类天生爱凑热闹的特性让他也停了下来。
视线穿过人群,看到了意气风发的王曼昱。她很瘦,很高,细长的胳膊挥着球拍却又很有劲。
林高远停下脚步时正好是这场比赛的赛点,王曼昱弯腰发球,干净利落将球打出,小白球顺着拍子挥动的方向向前发射,打回时又带着劲爆冲出去,对方招架不住,球擦着板子飞出去,没过网,王曼昱胜。
“可以啊。”他忍不住感叹。
“是,这小孩整体素质不错。”站在他一侧的队友也跟着感叹,“在这一批里算是挺突出的。”
“是哪的?”林高远往前两步,扒着杆凑近,试图看清她背后的字。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嘴上问的人家来自哪里,眼睛先找的却是人家的名字。
“王曼昱……”他小声念道。
也不知道是他凑得太近,还是什么心灵感应,听到名字的王曼昱回头,可惜只是匆匆一眼,并未发现目光灼灼的兔子一只。
兔子呢,借这个机会看到了人的正脸,看着王曼昱迷茫地环顾一圈都没找到喊自己的人,挠着脑袋离开场地的背影,又感叹:“是豆豆眼!”
打球很凶,台下又很懵的,豆豆眼。
挺可爱的。
再次见到豆豆眼是在食堂。她一个人对着眼前的馒头叹气,林高远看着想笑,他想起她是北方人,北方人不爱吃馒头吗?为什么端着馒头叹气。
且不说他们不熟,就算是熟,王曼昱的情绪跟林高远也没有半毛钱关系,可林高远不知怎么的端着碗就靠近了。
等坐下的时候才清醒过来,自己居然跑来搭讪了。于是他说:“嗨。”
王曼昱看着是被他吓了一跳,像一只应激状态的小猫,豆豆眼在眼眶里转上一圈,连声音都发颤:“你~好~”
“一个人吃饭啊?”
“嗯!”
别看林高远笑眯眯地主导着这场对谈,其实心里没底得很,也记不清自己胡言乱语了什么。只知道对面小猫逐渐在自己的夸奖中放松了下来,用手戳了戳面前的馒头,红着耳朵说:“谢谢。”
“我叫林高远。”
“哦。”小猫拍拍手,又迅速在自己衣服上擦了两把才将手伸出,“我叫王曼昱。”
“我知道。”林高远只抬手跟她击掌,“别这么客气,又不是在饭局上。”
王曼昱傻笑着把手缩回,又客气地说:“谢谢哥。”拿着馒头独自啃起来。
一时无话,两人便各吃各的。神奇的是虽然算是头一次单独见面,即便陷入沉默,林高远也并未觉得尴尬。
“哥不是左利手吗?”
“不是。”林高远笑着扬了胳膊,“我从小练的左手。”
平平无奇的对话,直到回房间林高远才反应过来这平平无奇的对话含金量有多大。
第一次聊天的话……
王曼昱不知道他的话……
是怎么知道他用左手打球的?是怎么知道应该管他叫哥的?
2.
进国家队那么多年,虽然年龄没有多大,王曼昱却也早就明白什么叫世事无常,什么叫人的一生总有几道坎。
就像林高远说的,他们目前的状况就是:“做自己该做的,并接受他事与愿违。”
林高远说得有点道理,王曼昱总是想这人不愧是比自己大四岁。偶尔嘴里跑出几句“金句”,总能精准治愈当下遇到困难的她。
不过这事,王曼昱是不会向林高远承认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变得熟悉起来,连称呼都跟着变了,渐渐的“哥”在她这里成了:
“高远。”
“林高远。”
偶尔趁他不注意,还会在背后学着粤队队员叫他:“阿远。”
林高远本就对谁都温柔,只是象征性地用他招牌眯眼微笑,哈哈两声,毫无杀伤力地教育:“我比你大四岁,要叫哥的。”
“不叫。”她果断拒绝,然后故意转头叫:“龙哥”,“东哥”。
“你就故意气我吧。”
林高远对她很好,但好像对谁都很好。
“因为他真的是个好人啊。”王曼昱经常在心里给林高远发着好人卡,但这种好人卡不是情爱上的好人卡,她是真发自内心觉得林高远是个好人。
至少是个相当完美的哥哥,更近一步的话……
她对感情有点迟钝,其实不能算作是迟钝,只是不敢也没有时间再妄想了。
三年的周期太长太长,该抓紧的,从指尖流走的一桩一桩。
不该有情绪,没空谈感情。
本来应该这样的。
可林高远一直在身边,好像一根浮木,托着她,让她安心在大海里漂泊。
记得三年里有一回遇上场馆跳闸,那时已经差不多晚上10点,忽然被黑暗吞噬的场馆,连大家的努力也一同暂停了。
没多久工作人员问询赶来,告知他们是线路老化,“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时间也不早了,大家先回去歇着吧。”
于是球台边本就不多的人又结对散开,渐渐目及之处只剩下她还打着手机电筒,单手慢慢收拾东西。
“曼昱姐我帮你!”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个小队员,在一旁帮忙举着手机给她打灯。
她想叫人家的名字,又感觉脑子晕晕的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尴尬地道了声谢。“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收拾完。这黑乎乎的,你也别呆太久了。”
“我知道了!姐!我帮你去叫远哥!”小队员精力旺盛,跑得跟道风似的,都没等她阻止,孩子已经随着手中电筒的光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拐角。
找林高远吗?
先不说这孩子能不能在大晚上找到林高远,就说到底为什么会默认王曼昱的事得找林高远来帮忙?
也不知道是不是黑暗滋生了些见不得光的负面情绪,王曼昱忽然觉得自己好累,一下泄了气,瘫坐在地板上就这么发起呆来。
好像是过了很久,又好像是只隔了一秒,她听到林高远喊她的名字。
“王曼昱?是你吗?”
一道光照射下来,她眯着眼循光看去,见林高远站在门口,光芒由他散发,那感觉好像什么天神降临了。只不过天神是皱着眉头的,总是笑眯眯的脸,怎么能皱眉头呢?
她想开口安慰两句,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先比安慰要更快流下。好累好累,累到自己都安慰不了,还怎么安慰别人。
“小昱???”那光快步走来,又在她面前蹲下“扭到脚了?腰痛?肩膀痛……”
他一股脑把她生过的病都报了一遍,王曼昱听得直摇头,几滴泪被甩到林高远手上,她又停下来帮他抹掉。
可是眼睛像开了闸,她崩溃了,因为一场小小的停电。
眼泪越擦越流得多,直到她抱着林高远的手嚎啕大哭,林高远再把她搂进怀里,“怎么了?没有哪里很痛是不是?受委屈了?”
委屈吗?委屈太多了,“为什么总是我?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要的没被握在手里,竞技体育光靠努力已经没用,小时候口出狂言般的宣言,光“靠夺靠拼”还是干不过血淋淋的现实。
象牙塔里的幼稚信念,终究是很难用来应付成人世界里的无声战火。拥抱着太过天真的信仰,容易在长大后被虚伪的面具弄的遍体鳞伤。
她听见林高远叹了口气:“小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这样过于无力的话,顺着后背一双温柔安抚的手成了力量。
林高远又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黑暗是负面情绪最好的培养皿,焦虑,忧愁,恐惧如同繁殖过快的细菌侵蚀着五感。他们却靠着手机微弱的光,靠着场外反射进来的路灯,靠着拥抱为彼此渡上一道神圣的光。
王曼昱渐渐找回些情绪,在林高远身上蹭了蹭,才发现自己两手像捧着什么宝物似的捧着他的左手在心口,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她想躲,林高远又将她拉回,为她将未擦尽的眼泪抹开,温温柔柔地凑近问:“放松了?”
“嗯。”
“那收拾东西回去了。”林高远起身的动作太急,她以为他要走,一时口不择言起来:
“你也不等我了吗?”
林高远似乎是被她问懵了,很快又反应过来蹲下,拍了她的脑袋,“没有不要你。”
“不是要不要。”明明不是在问这个问题,从哪里又扯到要不要了呢?她想找个合理的理由来搪塞这个过于越矩的话题。
林高远却没给这个机会,坚定地对上她的双眼再次重复:“没有不要。”
“嗯。”王曼昱忽然觉得好安心,像一脚扎扎实实踩在了地面上。
见王曼昱看着状态恢复了,林高远终于放心了下来。
按常理来说她的情绪确实跟林高远没有半毛钱关系。没成为朋友前是这样的,成为朋友后本来也应该这样的……
但是吧林高远感觉自己对着王曼昱总有一种神爱世人的冲动。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其实也不太记得了。
只知道莫名其妙的,“王曼昱”就在他这里变成了:
“曼昱。”
“小昱。”
偶尔腻起来,单个字称呼为:“昱。”
到能用这种称呼的时候,王曼昱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是应激小猫,早就进化成一只不管高不高兴都会挠人的任性家猫了。
“小昱?好像是在叫樱桃小丸子里面那个双马尾的眼镜女孩。”王曼昱对小昱这个称呼面上是不太有反应,只是抛起小白球淡定来了个勾手发球。
手落球飞,主要是对面根本就没人,小白球孤零零发射到对面球台弹了两下又落在地上。
林高远直直盯着莫名被发射出去的球,又转头看王曼昱面无表情的脸,“你这个年代的小孩还知道樱桃小丸子?”
“是的,叔叔!!”说着小猫皱着眉转过头对他翻了个白眼,小声骂着:“你好烦呐。”又一个球飞出,这次直接连球台都没过,可怜的球径直被打到对面墙上。
林高远第一次直面王曼昱所谓的“恼羞成怒”,心里像灌满了气泡水,摇两摇能兴奋得喷出沫来。
所以纯属也是皮痒了,想看她更加恼怒。
“你在跟谁较劲啊?昱。对面有人吗?”他将脸凑近,贱兮兮地问:“大战空气人?”
“跟你打,你去对面。”王曼昱球拍一挥,像一只被惹得烦了开始露出尖牙哈人的猫,指挥他过去,“过去挨打。”
把人惹生气了就得有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自觉,林高远认命转身。嘴上却还要继续调戏着,故意在转身时丢下一句,“小女孩这么凶以后找不了男朋友怎么办?”
身后果然飞来一个乒乓球,正打在他后脑勺上。他笑得更盛,摸着头去看她,见小女孩这次真被自己惹得气急了,“你问我怎么办?!!那你就给我负责吧!”
“赖上我了?”
“你等着吧,找不到指定赖上你了。”
“行,我永远等着你。”林高远说着弯下腰,等待王曼昱发过来的球。
3.
林高远离开巴黎的头一天晚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上位者假惺惺地邀大家在房间里吃了顿饭,表扬金牌获得者的同时,顺带提了一下林高远的卓越贡献。
王曼昱坐在林高远对面,跟着大家给这三个人鼓掌,看向他的时不自觉眼眶湿润了一下,只能抬起头,假装是鼻子塞了。
好盛大的场面,可她觉得林高远好孤单。
等处理好情绪,再次望向林高远。林高远对着她摇了摇头,她用口型回他:“没事。”
第二天还有比赛,小型庆功宴很快结束。大家迅速闪回自己房间,只有上位者拉着林高远的手把他留在了门口,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废话,听得站在墙边陪同的王曼昱直打瞌睡。
直到上位者终于讲累,话里有话地问:“曼昱怎么还不回房间啊?明天有比赛的吧。”
“嗯,对。我去睡了。”她搓着手准备要走,又对上林高远的眼睛,就怎么也挪不动脚了。她好想说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你硬要在这里妨碍的目的是什么?
好在林高远比她要有经验得多,毕竟多吃了4年的盐,在气氛失衡前先伸出了手:“女团加油。”
“好。”她伸出右手,握紧他伸出的左手对视着,又在分开时,互相用拇指缓缓从对方的手背擦向指尖,“晚安。”
距林高远离开还有三个小时,王曼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毕竟这一走,再见面可能得一个月后了……
窗外和房内早就被黑夜笼罩,整个房间就只有手中的黑色方块亮着微光。她盯着林高远的头像发呆,手机快要熄灭时,又因被她轻擦屏幕而变亮。
直到最后一次按亮屏幕,对话框跟着跳出两个字:走了
她猛地蹦起,在队友迷茫且意识模糊地提问中道歉,飞奔出了房门。
“怎么了……曼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睡吧。”
门外林高远拖着行李站在不远处的电梯门口,走廊微弱的夜灯打在他背上,也不知道是缺觉还是什么,让他整个人变得好梦幻,好不真实。
“嗨。”林高远听到声音,回头招了招手。
那一瞬间,眼前的人与几年前端着饭盘来跟自己搭讪的毛头小子重叠,漫长的10年被压缩成一个画面,让王曼昱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林高远已经这么成熟了。
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无人处,在奥运未结束时就匆忙返程,这就是成熟的代价吗?
可被逼到这步田地的林高远是什么心情,就连置身于竞技场的她也没办法完全感同身受,但同等的痛苦却也够将她淹没,应该为他做些什么的。
可做些什么?以往林高远都是怎么做的来着?想着,她靠身体本能飞奔过去,直到被他牢牢接住。
“做噩梦了?”
“不是。”
复杂的情绪始终很难用言语表达,更何况她早已习惯了压抑。往常林高远总能有办法将临近奔溃边缘的她托起,如果自己也想做同样的事,那这方式有用吗?
不知道,只是感觉他或许需要这个拥抱,“你也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完她听林高远在耳边笑了一下,“我知道啊。”
“你不难过吗?”这回答太具有迷惑性,王曼昱疑惑地从他怀里退出一点,才确定这人眼睛已经红红的,还要冲她笑。
真奇怪,他总是这样,明明心里也不好受,但总想着先把她哄开心了。
被发现偷哭的林高远用手摸了摸鼻子,终于不再笑了,一滴泪在眼角滑落,滴在王曼昱的右手上。“难过啊~再~抱久点!”
过于明显的哭腔配上哭丧着的脸实在太过滑稽,也不知道是真难过还是还在逗她开心。王曼昱只能忍着笑,伸手将他的眼泪抹去,“又不是没见过你哭。”
“这里是走廊,在你面前哭正常,在别人面前哭……饶了我吧。”
“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话音未落面前的电梯‘滴’的一声,显示有谁要在这层停下。
林高远反应很快,将王曼昱按在怀里搂进了角落。她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只能靠听的来判断来的是谁。
“走了啊。”来人问。
这人声音有点耳熟,而且能和林高远直接对话,她判断:是认识的人。
“是。”林高远回:“车在下面了?”
“在下面等着,那个……这位是……”来人的声音渐渐拉近,林高远似乎是抬腿踹了这人一脚,“再看眼睛帮你挖下来哈。”
王曼昱一下就回过味来了,能这么熟的……是周启豪!于是她也抬头露出一双豆豆眼,恶狠狠地学着林高远说话:“眼睛帮你挖下来!”
“曼昱啊,我讲么!”周启豪搓搓手,转头又去按电梯,“差点要去告状。”
“跟谁告状?”两人问。
“同同呗,要不然跟谁告状?跟那个人啊……”周启豪往走廊深处某房间的方向扬了扬头,“也不知道下去再抱,但凡换个人开电梯门你们就完了。”
“我们又没干么。”
“随便吧。”周启豪翻了个白眼。
后来周启豪先下楼,林高远看看完全闭上的电梯门,又回头看她。红红的眼眶,衬得眼下的黑眼圈都泛了紫。
很累了吧?王曼昱想,又伸手去抱他,恨不得这一抱能像海绵把他所有负面情绪都吸走。
林高远却还是笑,走之前捏捏她的肩,如同那年说:“昱,别怕。”
王曼昱点点头,然后恋恋不舍地送他离开,心想:“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我不需要特别努力去拼,就可以得到的东西。”
电梯门在眼前关上,视线结束在王曼昱一张委屈的脸上。林高远抹了把泪,将一切情绪按在心里,毅然决然的转了身。
坚强一点,他想。为了他自己,为了支持他的人,也为了王曼昱。
他其实依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乎王曼昱情绪的,好像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就开始了。
是一种刻在DNA里的序列,没遇到特定人物之前,都不会被触发。
林高远喜欢看王曼昱比赛,那是一种力与美的享受,最开始他总害怕自己的存在会影响王曼昱,后来又觉得好笑,自己凭什么能影响王曼昱?
“你一会儿看吗?”
彼时两人正结束一场混双比赛,王曼昱收着东西抛出这个问题。
“什么?”
“比赛,一会儿看吗?”
他当下明了又想故意逗猫:“我等下没比赛了。”
“我的!”小猫激动得差点破音。
林高远忍着笑又问:“你有比赛啊?”
怎么会不清楚她有没有比赛?这事根本不存在。
“爱看不看。”
等到比赛开始,林高远才晃到看台上坐下。王曼昱已经跟对手打了几个回合,大比分领先中。
他安心坐下,直到快要结束第二轮,对手要了个暂停,才站起来用力鼓了几个掌。王曼昱被声音吸引,看见他后略带傲娇地仰了仰头,似乎是忍着笑意重新返回赛场,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比赛结束王曼昱收好包,回身又对他仰了仰头,林高远心领神会,跟着离开了会场。
这样的互动模式成为日常以后,王曼昱就不会特意再问林高远要不要去看比赛,只是在休息期间,想起来时往林高远经常站的方向看一眼。如果人在就对视一下,如果不在就继续打自己的。
《小王子》里说:“驯服的意思是制造牵绊,对你来说我和其他千千万万只狐狸也没有区别,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但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需要彼此。对你来说,我也会变得独一无二。”
所以有时候林高远想,他和王曼昱是彼此的狐狸,他们驯服了彼此。
旁人都说王曼昱看起来太过冷静,说得久了连她本人都觉得是这样。其实不仅仅只是这样,在林高远面前的王曼昱很鲜活,偶尔会失了礼貌,没了冷静。
生气的时候眉头一皱,也不憋着,拿着乒乓球打空气,要是这事是自己故意惹的,还得往他身上打。他笑着躲开,王曼昱给球拍哈着气退到场边坐下,等他蹭过来哄。
高兴了捂着脸笑得一颤一颤,然后整个放松靠在他身边,喊他:“林高远~”
“我浑身是汗。”
王曼昱会略带嫌弃地退开一点,笑着笑着又把事给忘了似的贴上来。
还有很多很多,林高远一时半会说不完全,只是觉得能够这样共享情绪,很好。
换句话说,能被这样依赖,很好。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还能和她训练那会儿,他偶尔一两次起得晚,急忙收拾东西上车也没吃早餐。王曼昱会晃着手上的早餐慢慢蹭上车,路过时塞一份进他手里。
“特意给我买的?”
王曼昱不会否认,但小声答:“嗯。”
他膝盖实在太痛的时候,她还会一脸忧愁的看着。
林高远一直知道王曼昱不会太担心掌控不了的事情。只要出现这样过于外放的情绪,不是撑不住了,就是心里没底。
在房间陪着他的时候也不说话,像盯着什么仇人似的盯着他的膝盖,看得林高远问:“给我做针灸吗?”
“队医吗?”王曼昱很懵懂,本来就圆圆的眼睛显得更加无辜,转身要出门给他找队医,嘴里还嘟囔:“队医没跟我说过啊——”
“不是,我说你。”林高远靠在床上冲着她笑,又指指自己的眼睛,“说你用眼睛。”
意识到他在开玩笑,王曼昱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又重新坐好了。可能是因为刚才被笑话了,她的眼神开始无处安放,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忍不住似地看看他的腿。
林高远实在看不得她这副样子,下意识开口安慰:“你也痛过,也知道不会有什么事的对吧?别担心了。”
王曼昱只是摇摇头,低声回答:“就是痛过才知道多难受。”最后终于与他对视,眼底的担心根本掩饰不了,“你要先关心自己,再安慰我。”
林高远也摇头,“你关心我,我安慰你。不耽误的。”
“油嘴滑舌。”
王曼昱做得很多,说得很少,支持他的事桩桩件件,他每一个都想炫耀,可这没法炫耀。只能深夜时回忆着美滋滋地睡着。
他好想说,感情是双向的,你们屁都不懂。
4.
王曼昱发觉林高远挺容易吃醋的,不管是建立在什么关系上,反正就很容易在她这里感到不平衡。
从小被投放到省队,再到国家队。手里好像除了小白球很少再能数出别的爱好,偶尔看看小说放松心情。身边不太有人能教她人际上的事,所以感情上的一切,都是小说和电视剧潜移默化在心里的。
吃醋的话,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她记得哪本书或者哪个电视剧是这样说的。
林高远没有安全感吗?为什么呢?明明他有这么多爱好,这么多朋友,还没有安全感吗?
她实在搞不懂缘由,但是却想着要努力将林高远的安全感补全。甚至没想过为什么林高远的安全感需要她来补全。
但这补全的路漫漫,好像林高远总有吃不完的醋,比如:
从巴黎回来再到香港前,两人赶着见过一次面。王曼昱像做贼一样去粤队找林高远,笑得林高远说她“偷感很重。”
“能有什么给我偷的?”问出这句话王曼昱就后悔了,没什么东西可偷的,那偷的就是……情呗。
她正为自己这个不入流的想法感到羞耻,抬头又见林高远抿着唇笑,是那种想笑又克制着不敢大笑的样子。
当下明白这人是又和自己共了脑,她抬手佯装要打人。林高远终于撇过头,低笑了两声双手比在胸前说:“对不起,对不起。”
后来救了林高远让他免予挨打的是粤队几个小队员,几个小孩子簇拥着过来,你推我,我推你。最后乖乖站在一排,最中间的高个子挠着头开口:“远哥,曼昱姐……能不能陪我们练练?”
“下次吧,你曼昱姐好不容易休息……”林高远婉言拒绝。
知道林高远是心疼她行程太忙,好不容易来一趟还要教小号属实增加负担。但是吧,人小孩鼓起勇气上来讨教,王曼昱实在不忍心拒绝,而且不找点事情做,来这一趟还真像是纯为偷情来的了!
“没事,我们打一会儿吧。”说着她回身找球拍,看到背后空唠唠的椅子才想起自己什么也没带,好了,果然是来纯偷情的……
她望着椅子沉默,又转头看看林高远,寻思着让他找块板自己用用,结果林高远蹲在地上看着他笑得像捡到了好破烂。
无语,真想一脚。
倒是中间的小孩反应快,跑去找了块板,献宝似的双手呈上,说:“姐姐,用这个好吗?”
王曼昱被可爱到了,也变着相当俏皮的语调答:“好呀!”然后又低头训林高远“你看看人家。”
林高远收了笑,双手插兜跨过挡板,拽得二五八万地挥手,“来,打!”
一局下来,小孩被林高远溜得满场跑,“这都接不到啊?”
又来了,王曼昱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打越想笑,人家才几岁?真不是人啊你林高远。她摇摇头语气温和地朝对面安抚:“没事没事,再来。”
林高远这才像熄了火,两人针对小孩们的弱点练了几轮才放下球拍离开。
“饿了吗?吃点什么吧?”两人并肩出场馆,林高远走着路撞了两下她的胳膊,“姐姐。”
“好酸,林高远。”
“是,还是小孩叫得甜哈。”
再比如:
要追溯到很久以前的混双时光,某次采访她说了最想配的男队员是其他人,下了采访和林高远去吃饭,这人就发作了。
吃着饭没头没尾的开口:“真好,你们还是一个姓。”
王曼昱那会儿没察觉到其中深意,甚至没想过他说的是男队友,思索了一下回:“大迪吗?后续安排你跟他配?”
“……”林高远差点被汤呛到,夹了块鱼放在她碗里,“多吃点鱼吧,补脑。”
“你是不是在骂我?”
“关心你还来不及呢。”
后来王曼昱回到房间才回过味来,发了个语音过去骂他:“林高远你有病吧?人家姓什么是我能决定的吗?”
输入框里正在输入显示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她知道林高远估计又在远远的委屈上了,想起自己该为这人的安全感负起一定责任,于是又问:
“怎么老是吃醋?”
“因为想变得很重要。”
“本来就很重要,干么要变。”
“完蛋了,以后这聊天记录要是丢了我命也丢了。”
王曼昱看得脸一红,回他:“你好烦。”
王曼昱心里不藏事的时候是真不藏事啊,诸如“本来就很重要”这种直球打起来。就像是往前冲撞的保龄球,把林高远心里的保龄球瓶撞得东倒西歪。
记得刚开始配混双那会儿,记者赛后采访他俩,也不知道王曼昱是哪根筋搭错了,对着记者就说他有男友力。
“什么力?”林高远怀疑自己听错了,显然记者也很震惊,八卦的眼神在两人之间瞟来瞟去,然后对林高远强调:“曼昱说你有男友力。”
“不对吗?不能用?”王曼昱一张本就纯良的脸很是无辜。既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也没觉得这么说有什么好惊讶的。
林高远无话可说,竖起拇指大佳赞赏:“能用,用得太对了!”
这样长久以来,他开始被这些直球宠得无法无天。他变得很贪婪,对方给的越多,想要的就越多。变成恃宠而骄的小狗,需要主人不断地宣扬有多需要他。
好在王曼昱总是能适当的给他力量,不管是打球上,还是情绪上。他见过粉丝说“每次林高远和王曼昱在一块久了就像是充好了电,整个人变得好鲜活。”
林高远想说是的,王曼昱是他的充电宝。
所以充电宝偷偷来粤队找他,他高兴得不得了。充电宝后来还说想看小猫,他又开车带她去看。
貂蝉虽然大只,但胆子和身体稍微呈反比,见了陌生人只敢躲在猫爬架后面张望,脖子伸得老长,一双带着探究的眼睛都和来的这位“陌生人”很像。
林高远知道王曼昱对貂蝉好奇,走过去要把大猫抗过来,又被打了手,“别逼她。”
貂蝉见爸爸被揍,张望的脑袋一下缩回去,抬头看了眼爸爸笑得好灿烂,又再次探出头来看。
“那你用这个。”他给她递了根猫条,“孩子最喜欢这个。”
于是王曼昱在不远处盘腿坐下,打开猫条,使劲往貂蝉的方向递。貂蝉鼻子朝天闻了闻,想吃又不敢靠近。倒是雷蒙闻着味慢悠悠踱步过来,用头蹭了蹭王曼昱的大腿,就地躺下了。
王曼昱惊喜地“哦”了一声,马上叛变把猫条喂到雷蒙嘴边,雷蒙起来尝了几口又躺下,那边貂蝉才晃晃悠悠地过来。
先用脚拍了拍王曼昱的手,然后抬头就盯着她看。
“你吃吗?”
“喵~”貂蝉小声叫着,又用头去蹭她。
看得王曼昱直呼:“她爱我!!!”
林高远坐在不远处撑手看着,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幸福具象化,“嗯,爱你。”
后来玩得熟了,王曼昱学着网上的段子对林高远说:“我生的,还给我!”
“你生的啊?我可是她爹。你生的?那你是我什么?”
“不要脸。”
林高远无奈:“抢我猫还骂我不要脸,天理呢?”
“我就是天理,我就是王法。”王曼昱才不管这么多,搂着貂蝉就是亲。
“是是是,你是。”别人他不知道,反正现在开始,他林高远有自己的天理和王法了。
5.
香港答谢会结束以后,王曼昱给林高远发了那辆豪车,“我看粉丝说深蓝那辆的车牌号是MY6888!”
“不是说不封建迷信吗?”林高远回复时已经快要过饭点,估计是刚练完球。
“命中注定的事不算封建迷信。”
“你说是就是吧,谁让你是天理呢。”
王曼昱抬手给他回了个“杀掉你”的黄色小鸡表情包,林高远问她:“玩得开心吗?”
“开心!”
“那怎么刷到的视频里,你看着跟貂蝉一样。”
想起初见貂蝉时,小貂蝉好奇又害怕地躲在后面看她的样子,忍不住又乐起来。引得旁边小孩姐问她看到什么了?
她献宝似的把貂蝉的视频打开还问:“可爱吗?”
谁知小孩姐捂着嘴感叹,“天呐!这猫和你长得好像!这是什么猫?森林猫吗?”
“缅因。”
“缅因,曼昱。名字缩写都和你一样!是你的猫吗?”
这还真是问倒我了,王曼昱盯着眼前小屏幕上咬着逗猫棒不放的小猫,清了清嗓子些许不自然地回复:“算……算是?”
马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走过来的,一颗脑袋凑过来看看屏幕又看看王曼昱,“哟,这不是我们貂蝉吗?”
“她叫貂蝉啊?所以其实是队里的猫?”
“那可不敢。”马龙勾起嘴角笑着摆手,“是曼昱的,曼昱的吧?”
唉,王曼昱无语。
龙哥果然是:到底是谁说马龙很乖的?是看脸看出来的吗?
澳门答谢宴结束,林高远又给她发了貂蝉,小猫在视频里面玩着小白球,像踢足球似地带球过网,看得她又眯眯笑了。
她说:“好想小猫。”
他回:“我也好想。”
后来王曼昱得先回黑龙江几天,刚下飞机就被一群人举着手机团团围住,她退到休息区偷偷看外面,又把这壮观的景象拍了给林高远发去,还附上一句:“我在龙江很想死……”
林高远这次回得很快:“我在深圳也很想你。”
“谁跟你说这个了?”
“那也想你。”
“好吧。”她捧着手机抬头,看着外面像围墙般两三层的人,忽然觉得没这么可怕了。某人的温度好像顺着万物相吸的宇宙通道,从深圳跨越整个中国,由手机传导到了手心,虽然她知道手机过热只是因为在飞机上玩得太久了。
她为自己矫情又清醒的想法感到好笑,低下头又在输入框里打下:“我在黑龙江更想你。”
即使这几天跟林高远的聊天根本没断过。那也很想。
在这几天一个人探索外面世界的时候很想,在舞台下看着大家表演才艺,玩游戏的时候很想,在拿着望远镜眺望风景的时候很想。
不是谁没了谁就不能活了,只是看到了美丽的风景会忍不住想要分享。如果你也看到就好了,本来你也可以跟我一起看的,不是吗?
人生遗憾很多吧?
算了,王曼昱不想这么多愁善感,深呼吸了一口,准备出休息室。手机一震,她抬手打开。
林高远又发来了貂蝉撒娇的视频,充当背景音乐的是他的语音:“刚才在看香港采访的视频,她听到你的声音就过来蹭手机了,小猫也很想你。”
听着林高远略带南方特色的黏糊口音,又让人觉得这人生虽然遗憾,但也幸福。她终于领悟到自己为什么总是想着要为林高远的安全感负责,是因为林高远从刚认识到现在,一直这么做着。
偶尔吃些无关紧要的醋,但在关键时刻总能牢牢将她托起。她觉得自己好幸运,能在未成年时就遇到这样好的人,看似是哥哥带着妹妹,实际上是命运交织着长大。
这样被人放在第一顺位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王曼昱这样的想法,在林高远那也是一样的。按道理来说他年少就进国家队,跟着哥哥姐姐一路打过来,不是没狂过,也不是没遇到瓶颈。
王曼昱本来应该跟所有新进国家队的小孩一样,成为或同事,或队友,或名义上的朋友。
可王曼昱不一样,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好像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往常的自己。
所以有时候他想,如果真要这么像,让她多走些自己走过的好路,那些崎岖坎坷就别走了吧。
去巴黎前他问王曼昱要不要一起去拜佛,他知道王曼昱不太信这些,人在完全没把握时才会将愿望寄托给神明。所以王曼昱不信,是好事。
可他还是想把所有美好的愿望都给她,于是跪在蒲团上向神明祈愿:“希望王曼昱得偿所愿。”
如果祈愿有用,他愿意重复三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