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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事以后,布鲁诺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向人们解释:“他们的人半夜从窗户翻进来……我在床底下,拿着刀……两个人都断了气。”后来,他不愿再说了。
2
“福葛?真的有这回事儿?”
“他甚至已经待了三年……”乔鲁诺转过身,快步走到低垂着脑袋的参谋身边。胸腔中卡着硬块般,他的声音变得陌生,带着咕噜咕噜的气音。“还是因为毒品吗?”
“好像是由于项目开发……”福葛终于抬起头来,乔鲁诺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没有充足的证据表明这是替身攻击,而不能排除替身攻击的可能性。所以乔鲁诺,你决不可着同他接触,说不定正合了敌人的意。会议得出结论后,高层们瘫倒在椅背上。老天爷,怎么会有这种事?还记得当时去他家里吗,那些照片?这孩子简直就是照片里出来的;连穿的衣服都一样。米斯达无力地摆弄手上的相片。布加拉提的衣服上的花纹原来在渔村里这么流行吗?
少年瘦削,目光消沉,眼下有黑眼圈,波波头略有些蓬乱。正脸,侧脸,全身,变成好几份呈现在高层们的手上。他被发现时已经在巷口失去了意识,福葛抱他回来,又让人“还是送去医院”。终于他告诉了乔巴拿教父。
“关于这件事儿没法去责怪谁,”米斯达说。“你总不能要求手下那些人‘啊,如果有个叫布鲁诺·布加拉提的男孩来找,立即上报——’正常人会有这个设想吗?现在只能让前些年与渔村发生矛盾的公司付出代价。”于是他们这么做了。缴清少年父亲的医药费后,他们顺带去布加拉提的病房前隔着玻璃张望了一会儿,最后互相推搡着走了。
“别久留,咱们仨在这种地方怪吓人的。”而他们都伸长了脖子,想看到最后一眼。
“乔鲁诺,你可想清楚。”福葛无数次在离开办公室前驻足回首,“这可以是奇迹,但我们是黑帮,奇迹也会带来不可估量的牺牲。”
那么,放他走就是了。等他治好,让他的头儿跟他说“原来威胁你的已经被解决了。三年来,你的付出都被组织看在眼里,于是特此网开一面……”让他回到村庄,上学或打渔或学门别的技术;让他回到那个“附近有学校和不错的餐厅”的海滨小屋,开启一个全新的、也是本应是如此的人生……
“你到底有什么意图,先生?”乔鲁诺被倏忽伸出的手吓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放出了替身,而黑暗中敏锐的蓝眼睛不为所动。“头个晚上你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取我性命的……一直不动手,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布加拉提,”乔鲁诺干巴巴地说,“你相信我是你的守护天使吗?”
“都存在半夜来看我睡觉还不打算杀我的人了,守护天使显得也没那么奇怪。”少年斜睨他,箍住对方手腕的力度稍弱了些。乔鲁诺挣脱出来,甩手活动关节,琢磨要不要抽张纸巾变成瓢虫什么的证明他是天使。
“那你要取我性命了吗?”
乔鲁诺揉碎了掌中刚变出来的花。
“十二岁时我没受到人间审判的刑罚,现在你们要来补上了,”布加拉提撑着身子,靠在床头,“但你们为什么又要等三年,让我犯下更多的罪孽呢?恐怕在那不勒斯找不到第二个人,十五岁便如此罪大恶极。”
身上松松垮垮挂着病号服,眼下悬着一抹深色的少年如是说。乔鲁诺的心如沸腾的水般低鸣,暗哑而危险地警告着:别说了,别说了。把他扯到怀里来,脸碰上裸露的胸部。他不能动,一如死了也尽职尽责地扮演他们的神的故人。而他的的确确有力地呼吸着,热气吐在他的胸口——
但乔鲁诺只是攥紧拳头,花朵的汁液渗入甲缝。靠坐的少年移开目光。
“我不想看到你为我难过。”他说。
3
乔鲁诺向福葛坦白,实际上他每天晚上都去看这个布加拉提,并且已经被他发现了——福葛摇着头叹息,一如既往。他等待边上某个物品迸裂在拳头下的声音传来,却不料男人跑过来抱住了他。二把手哭时咬牙切齿,像在忍受撕裂的疼痛。乔鲁诺一怔,回过神来才发觉福葛已经松开他,又跑到门外去了。他不得不追出去,让即将获悉的米斯达不要告诉特里休。
“我还是觉得是替身攻击,”三人平息下来后,乔鲁诺说,“虽然他就差有钢链手指了。”
“但你没有防备的时候,他没有趁机弄死你。”米斯达指出。
“可能只是因为他弄不死。他还说要留在组织,也许想得到些信息。”
然而他无法将这样的动机与昨晚见到的少年联系起来,乔鲁诺思忖;当那个晚上,少年对上他颤抖的眼睛。天使消除他所忧心的一切,赐予他自由;可他的脚上缠着锁链,被铐住的双手垂在身前,时时刻刻用鲜红的血污提醒他。
“我没有出路。”布加拉提说。他打人,杀人,赚钱,把装满钱的旅行袋掼在医院的服务台。前一天还在因为他抱下困在树上的小猫咪而道谢的老妇人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问他为什么杀死自己的孩子。锁链剐蹭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像他的影子般长在脚底;依靠暴力生存的男孩,被骨骼里窜动的良知撕扯。他对自己说,这是为了组织,为了组织就是为了正义:这群人罪有应得!组织的恩情难以偿还!然而当他面对那些扭曲的面孔,绷紧的指节下传来错位的咔嚓声,他的视野似乎模糊起来:眼前在地上东倒西歪的不是小混混,而是遭受病痛的人、承受亲人离世的人、走投无路的人……他怎么能左右疾苦和死亡?可这确实似乎是他挥出的拳头带来的。
“所以,请让我留在组织。”少年眼里蓝色的幽光在黑暗中显得落寞。乔鲁诺急切地张开嘴,仿佛这样就能捕捉到那易逝的光亮——去告诉他,眼前的自己有能力给他想象得出来的大部分生活;以及一切——而他的咽喉又似乎被这光绑缚,越收越紧。
他把嘴合上,最终从唇缝间吐出一句:“你还说不想看到我为你而难过。”
“你就当我是随便说说……我管你这么多干什么?”布加拉提扭过头。
乔鲁诺提起嘴角,苦笑般抿了抿,指尖彼此摩挲,显出学生上交糟糕作答后的局促。“真有些无情。”他说,在布加拉提惊得一跳的目光中将头侧过,轻轻沉在床单上。只要稍移动下脖子,额前的盘发就能隔着织物挨上少年的腰——也可能是腿,他还没那么高。乔鲁诺的眼睛不着力地半睁,看着他从胸前放下的手搭在被子上。
“喂,你别睡着了。”布加拉提蹙起眉,“你今天待得有些久,护士马上就要来查房了。”他用手背拍拍乔鲁诺的脸,触感柔软得有些出乎意料。
乔鲁诺还没有和其他人说接下来的事。比起疑惑,少年更多的是无奈地看着他。随即转过脸,眼神低垂地凝视着黑暗中的某处——过于洁白的被套或门边绿色的逃生出口标志——略咬着下唇,神情近似厌恶。当乔鲁诺双手握住他的手、将下巴靠上去时,他也没有回头,寻不到光亮的安静眼睛仿佛在见证一场沉船。
这是整船的俘虏夺过了船舵,没有可以停靠的港口便只能等沉没终结漂泊。“我也没有必要妨碍你的坚持。”乔鲁诺听见自己说。“既然这样,你可别想走了。”
4
十五岁的少年身高不到一米七,住在中央火车站附近的旧居民楼里。布加拉提坚决不让乔鲁诺一起上去,于是他只得站在门口,看着对方通过楼道时几乎要蜷缩起来的样子。楼上衣服滴落的水好像在半空就融进了潮气里,不远处摩托轧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如同垂死之人的喉鸣。
这种地方就依靠着千百年来一层又一层的污垢生长出形状;乔鲁诺依稀记得自己也曾住过。之后他也总是免不了同这些浊气永远挥之不去的天井打交道,而像是日本的血缘在作祟似的,自己成了暗面本身却从头到脚包裹在清洁的薄膜里,穿过巷子时眼睛转动能发出冰面碎裂的声音。以前似乎不是这样的;那段时间他刚生出金发,觉得是时候得发生些什么了。某个想法像心脏一样怦怦跳,无法直接触及到而确实只和指尖隔着肋骨和薄薄的血肉;它是属于他的。他开着车钻出低矮的建筑,只见永恒般无垠的海洋热烈地拥抱城镇。他头一回觉得这儿的街道脏,乱!因为它是能属于他的。他踩下了油门,不可捉摸的失控感使得肾上腺兴奋。在声浪中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但它的存在越来越清晰……
那时候他就要遇到布加拉提了。
“走吧,我理好了。”布加拉提从晦暗的楼道里走出来,手上拎着个类似于皱巴巴的防水袋的东西。“你说要带我去哪里?”
“陪你玩一圈,”乔鲁诺忍不住扬起嘴角,“再找个旅馆房间把你关起来培养成杀手。”他的语调不由得流露出满足,就像刚刚吃了份加上葡萄柚花椒的柠檬冰淇淋。
“如果这都需要你来培养的话,我这几年也算是白混了。”布加拉提不情愿地被年长的黑帮揽过肩膀,皱起了眉。
“不,你只是干着打手的工作——你还不会悄无声息地割断一排人的喉咙,再让尸体消失,同时不留下一点儿痕迹……请不要当真!我只是想陪你玩一圈。”并且是每一天,乔鲁诺在心里补充道。
他们走到稍开阔的地方,嵌入建筑间天空的光彩在少年的眼睛上流转,如同公车窗户呈出稍纵即逝的街景,不带感情和留恋。“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他说。他的“玩”基本类似于在渔村尘土飞扬的小道上踢足球,和朋友一起出很多汗、脚脖子上沾满泥,身后是无人在意的夕阳与大海。
“在十五岁,”乔鲁诺说,“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他微笑起来,像刻刀拉出的羽毛般背负着重力而轻轻附在玉石上。
“你也意识到了,不是吗?你刚才在楼上留了些讯息吧。”他补充道,扭头看着布加拉提的眼里闪过一瞬的惶恐,随即被低垂的睫毛掩去了。
“我只是……让他们不要找我。”
这孩子总是以为别人也能做到他的要求。
“你只管放心好了。”乔鲁诺俯下身,双臂环过对方单薄的脊背,像草尖弯曲使得露珠滑入泛白的根茎般,将他的头按进颈窝里。
可曾有半点真实吗?在这个如被烈火淬炼过的地方,圣女德列萨一尘不染地站在遍布涂鸦的脏污石墙上。阿波罗米风味的冰淇淋配上红葡萄酒,入口时带来路边汽车被烧的焦气。他们如同两个精疲力竭的劫后余生者,安静地看着废墟上仍未熄灭的火焰,一晃神才意识到发出噼啪声响的不过是杯中还浮着几块冰的饮料,转动手腕便可摇匀饮尽——其实布加拉提早就会喝酒了,但他就是和一个甚至当了更久黑帮的人坐在甜品店的遮阳棚下,就着露瑞希气泡水吃奶酪挞。黄油香气在他的舌尖化开,如阳光般弥漫,将喉咙撑满以至于难以呼吸。
“这个过于甜了,”布加拉提放下叉子,望向同样没吃几口的乔鲁诺。
“是啊……”
“我总感觉年纪大了以后有些乳糖不耐受。”乔鲁诺说,“以前真的很喜欢,现在许久没吃了。”
“我也不怎么吃这些。”布加拉提说。他想起平常晚上回住处时,楼下甜品店的老板偶尔会给他打些没卖完的冰淇淋;而他只惦记着早点回去换下衣服睡觉,在三步作两步迈上楼梯时便囫囵吃完了,好像嘴里咀嚼的是无味的冰水。眼前“年纪大了以后”的乔鲁诺正心不在焉地把勺子轻轻咬在唇间。他其实不过三十出头,敞开的灰色亚麻西装被肌肉撑起巍巍的纹路,衬衫领口掩映着几缕垂在胸膛和脖子上的金色散发。他在吃东西时总是将头发绾起,此时根根沁入阳光,如狮鬣般松散。经过几天相处,布加拉提感觉乔鲁诺深沉的绿眼睛总是在看向自己时闪烁起来,同脸颊的笑纹一并盈满震颤人心的光芒,令他恍然地想伸出舌头接住。
实际上,布加拉提并没有得到比乔鲁诺自称是守护天使更靠谱的解释,当然他也不信这一套。他就是由着他带自己出去散步,在石板路上踢踢踏踏走下午数不清的慵懒时间。晚上九点吃过晚饭后乔鲁诺骑着辆贝纳利送他回旅馆,布加拉提每次都趴在窗口试图看清他离开的方向却徒劳,那人似乎刚一裹紧外衣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月桂叶影里。他拉上窗帘陷进被子,床头柜上还摊着这几天时不时翻过的《鞋带》。他刚到这间房的那会儿,这本书就躺在那里等着他;当然了小几上还有碟果盘;当然了冰柜里塞着几瓶汽水。布加拉提坐在床上晃腿,向后仰去,感到头发也融进了浴室的玉兰香味里。不用说,乔鲁诺是组织的人,见到他时似乎总能看到真相的游丝在他身旁飘飘然飞动;然而同他在一起闻不到一点硝烟或血腥味,只有像精油般将人慢慢包裹、令人心安的感觉;和他接吻也是温暖的,布加拉提用纸巾擦过嘴后站起来,向他俯下身,于是这就发生了。乔鲁诺的唇上还带着奶油的气味,被他舔去的时候其间呼吸的节奏纷扰得仿佛过于柔软的叹息。他回吻得很轻,布加拉提往里深入时才碰到坚硬的牙齿,一股涩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揪着对方衣领借力的手在他们脸颊相触时移到两旁扶住肩膀,在斜纹面料上有些打滑。布加拉提猜自己用了不小的力气,而年长的黑帮回应得近乎珍重,似乎在用唇舌小心翼翼地舒展开贝类蜷曲的软肉,一直沉眠在晦冥里的于是就要生出知觉;他们拉开距离,绿色眼眸投来的目光如同让石间的溪流苏醒的清晨。乔鲁诺是有信心守护奇迹的人,所以他看着他,上齿轻轻触着下唇似乎要说……
布加拉提捧住了他的脸。“让我陪着你,”他说,成年人相对硬朗的面庞在他的指间形成有弹力的凸起。“让我陪着你……吃我们都以为对方喜欢吃的甜品,在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海岸上散步,就像这辈子第一次看海一样。虽然你知道的,我没有第一次看海的概念。”
“以及,让我陪着你……在这个混乱的地方,我是它破碎的砖块,作用是被捡起来扔向别人的头。我就是这样建造这里的。”他用拇指把乔鲁诺的笑肌往上顶,几乎要看不见他的眼睛时又放下来。“而你……”
“布加拉提。”
“怎么了?”他停下了动作。
“是我先要当守护天使的。”
“哦。你没当够吗?”
“没够,”乔鲁诺回答。“永远不够。”
“你说话可真吓人。”布加拉提最后捏了把他的下巴,像往常一样拉着他的胳膊站起来。他比少年高出一个头还不止,可以从上往下看布加拉提偶尔放空大脑时低垂的睫毛。他挽着乔鲁诺的手臂,神态如同任意某个放学后独自走在路上、面对夕阳眯起眼心不在焉地琢磨待会儿买什么口味的冰淇淋的中学生。当布加拉提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靠在对方的胸膛上了,如傍晚的地面散发余热般令他脸颊泛红。
“原来因为你是最能蛊惑人的魔鬼,”布加拉提说。他想起自己先前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段时光就像是他偷来的一样。这个魔鬼穿亚麻西装、吃柠檬卡诺里,用白巧克力一样的眼神让他堕落了。让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赃物,不到两周前他的生活还是穿梭于积着污水的小巷,闪避衣服的滴水,在病房里轻轻握住父亲的手。以前得用两只手,现在用一只就够了;十五岁的手粗糙得几乎凶横。他像是要掩饰自己如置身事外的游离般,仓促地一笑,将脸侧的头发捋到耳后。相处这段时间以后,布加拉提已经能想象笼罩在他头顶的是怎样的目光——好像要给他一切,又仅止于此——打湿他的刘海从鼻尖滴下来,在脚底形成漫延的暗红色。接着这片暗红映出了金色的倒影;接着他看见反光,似乎在坚定而温柔地向他注目。但是布鲁诺已经很累了,他感到体温随着高涨的激素上升,闭上眼睛就像掬起一捧海水又让它回到大海。
5
乔鲁诺那来得过早而又漫长的盛年期被浸泡在日出的残梦里。在那里他执着地挽留朝晖,总是迷离地看见还有几缕霞光在天边徘徊,像没完没了似的,实际上太阳早就爬上了远处的屋顶。被提醒出神的时候他看向同样年轻的副手们,想怎么有人这么快就被剥夺做小孩的权利了,他甚至怀疑自己一出生就没有这个资格。后来他们用枪和替身能力和战斗以后连着睡了三天三夜醒来以后吃五天前的披萨又造了一个像童年一样的东西,动动嘴角就扯上若干条人命时正如同孩子趴在淘气堡的滑梯底下,咬着耳朵说如何伏击他们游乐场里的敌人。所以他平日里刻意晚睡,避免勾起早晨的联想。可有时难免在曦光未散尽的清早醒来,看着窗外时眼泪被枕头无声地吸收。
布加拉提你去当天使了吗?常人总是无法留下天使的吧。
尽管如此,乔鲁诺想。他低下头,靠着他胸膛如熟睡般的布加拉提恰好缓缓睁开了眼睛。
“乔鲁诺……”他声音沙哑地说,“我好像做了一场很糟糕的梦……”
闻言,乔鲁诺将环绕在他脑袋旁的手臂轻轻收紧。“你就在我这里。”他捋顺着黑发说,“我就在你这里。”指尖将金光引到略翘起来几根的短发间,像泪水般在脸颊上流动起来。这是布加拉提面对审判的证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