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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岁的时候第一次下水,一边哭一边尖叫一边还抓紧了潘展乐的头发,把他拽得倒吸凉气。雨霏阿姨和嘉余叔叔后来调侃我说我爸爸是那么厉害的一个游泳运动员我却害怕水害怕成那个样子,我撒娇说那时候年纪小啊现在我已经完全没事了,所有人就一起大笑起来。潘展乐也笑,和他平时没什么差别,只有我知道自己在演戏,至到今天我仍旧害怕下水,总要下足十二分的决心才能抵抗住害怕溺水的恐惧。
潘展乐是个好父亲,这件事毋庸置疑。我出生的时候刚好是他最风头无两的时候,一年前的洛杉矶奥运会拿下四金一银,还把自己的世界纪录刷新进45秒,世锦赛和全运会的状态都保持得非常不错,所有人都期待他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奇迹——而我就在这个时候被送到他身边。他实在是太忙,只好把我送到乡下的爷爷奶奶家里与小羊为伍,但一有休假还是会马上回来看我。我长大一点后,要上幼儿园了,。无数的镜头和镁光灯都对准他,但始终没人发现我的存在,我知道这是他努力的结果。
再大一点,我上了小学,他当了队长,我就完全不要他管了。我一个人收拾书包买早饭坐校车去上学,下午坐公交车到浙体职写作业,在教练的通融下去运动员食堂吃晚饭,下训后他把我送回家,再自己一个人回宿舍。女队的教练问我要不要学游泳,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或许所有人都默认他的女儿就应该也拥有这个天赋。潘展乐那天晚饭的时候也问我想不想试试,教练说我的身材很适合。我只沉默地扒拉着盘子里的青椒。
我不喜欢游泳,也不喜欢水。但我天生的对它有种归属感,仿佛我原本就属于那里。
他又说,你不喜欢也可以不去,没关系,不是一定要游泳。
我用力地把那块青椒戳烂,然后小声说我要去。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好,我会跟教练说的。他左手拿起我的餐盘,右手拿他的,一起放到餐具回收处。我们从来都是这样,他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我们做父女七八年,都没有想过要了解彼此。我看着他像山一样过分高大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或许这里本来站着的应该是三个人:父母父母,拆开来分给两个人才算一个圆满。
这个想法的起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知道很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的人生中缺少了一个人,身边的孩子总由两个大人一左一右地牵着,而我要么趴在潘展乐的背上,要么跟在他的身后。那段时间他刚好给我讲西游记,我就坚信自己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来这个世界是有特别的使命,所以害怕水也是其中的一环。嘉余叔叔是唯一一个能理解我的,他盛赞我的豪情壮志,发誓要把自己的毕生心血全部传授给我,将我打造成下一个女仰新星。
我说我怕水。
他说怕水也没事,多游几次就不怕了。
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只好跑到雨霏阿姨办公室那里躲他,再请雨霏阿姨给我扎辫子。她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另一个教练的全家福,她和丈夫还有儿子三个人都笑靥如花。我想起幼儿园老师也带着小孩们唱我爱我家我爱我的爸爸妈妈,潘展乐可以算是我的爸爸吗?那我的妈妈又在哪儿?所以我趁雨霏阿姨专心对付我乱糟糟的头发的时候问他为什么我家里只有两个人。
雨霏阿姨的手猛地停顿住,把我疼得呲牙咧嘴,她立马焦急地向我道歉。我不在乎被揪掉的那几根头发,但我想知道她突然反应这么大的原因,所以我瞪着那双跟潘展乐完全不像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为了呵护我的幼小心灵一样说:“虽然大部分小朋友爸爸妈妈都有,但是有的小朋友像小满一样只有爸爸,有的小朋友只有妈妈,这都是很正常的,小满不用担心的,好吗?”
所以潘展乐的确是我爸,哪怕他跟我长得不像也可以做我爸爸,原本应该在人类婴幼儿时期就熟悉的概念我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我和他之间的确有着某种难以割舍的深刻的羁绊,这个发现让我无法控制地兴奋,我催雨霏阿姨编的再快点再快点,我要去找潘展乐喊他爸爸,再问问他我的妈妈到底是谁,泳队的姐姐阿姨们都很好,但我不想让她们当我妈妈,我想要一个专属我的妈妈。
坏消息是那天我没找到他,而且直到今天他都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虽然他对我喊他“爸”这件事接受良好。即便翻遍我们在杭州的那个房子,我也没找到他们的结婚证和婚纱照,也找不到我的出生证明,翻出来的户口本上只有我和我爸两个人的名字——为此我沮丧了很久,我似乎真的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孩。
不过也有好消息,虽然我怕水,但我蝶泳游得很好,雨霏阿姨都夸我有天赋。省运会我拿了100米蝶泳、200米蝶泳和200米混合泳的冠军,教练提溜着那几枚奖牌,笑得合不拢嘴,说我”颇有乃父之风“。我不喜欢被说像他,但心里又忍不住地高兴,我害怕被人看出来,只好不住地摩挲着手里的奖牌。
周天我爸请了几个在杭州的叔叔阿姨带着孩子们一起吃饭,权当是为我庆功。我抿着果汁当缩头乌龟,竖起耳朵听他们这些老熟人聚会会不会抖落出一点我的身世秘密,但他们似乎默契地达成了一致,只讲现在从不提过去,仿佛过去同吃同住的训练时光不曾发生过一样。但就算如此,嘉余叔叔还是喝多了,我爸说要把他安全送上汪顺叔叔的车,不然他老婆会担心,他和汪顺叔叔一人抬一边地把人架起来往外走。
桌面上摆着的那个属于潘展乐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锁屏上提示是Instagram上的关注人的新消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可以窥探我爸过去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咽了咽口水,手指颤抖着抓起来,锁屏密码输入我的身份证号最后六位再一划,露出他过分整洁的手机桌面。我点开他的Instagram,登录的账号不是他最常用的那个,而是一个关注人和粉丝数都寥寥无几的小号,我悄悄拍下这个小号的id,然后顺手翻了翻关注列表,找到一个和他互相关注并且用着情侣id的人。手机上提示的那条消息也是这个人发的,是一张凯旋门的照片。
@jiajia_love_simming
[图片]
故地重游。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