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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顺是六岁开始游泳的。
他第一次下水,是被爸妈丢下去的。当时在宁波象山的一个海边,他太害怕了,情急之下竟然紧紧抓住了一个陌生叔叔的脑门。
爸妈每次提到这个都会喜笑颜开,好像在说天赋异禀的奥运冠军也不是生来就会游泳的,也有像普通人一样青涩的、出洋相的时候。
但这件事情汪顺已经记不得了,六岁,2000年,太久远了。
他对游泳的记忆是从宁波体校的时候开始的。
那个时候他刚上小学,人是一米三的但泳池是两米的。彼时的他已经会了蛙泳和自由泳,但还是不够熟练。
体校的池是长池,再加上踩不到底,汪顺每次下水都至少游五十米,到边了才能稍微歇一口气。汪顺时常庆幸自己那时候还没学水下转身,不然就得和高年级的一样游一个又一个来回永无止境。汪顺偶尔会趴在水线上偷懒,或者踹一脚水线借力,但一不小心被教练发现了,还会被罚一千米,实在是得不偿失。
这还不是最惨的,水里再怎么辛苦,游过的都是自己的,每一米都算数,但岸上就不是了。汪顺这种小萝卜头,正是高年级的师哥欺负的对象。
汪顺一开始还不知道是欺负,他以为体校和他原本上的小学不一样,帮高年级的接水打饭买饮料,收拾脚蹼和浮水板,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但后来这些高年级的师哥见汪顺逆来顺受,更加变本加厉,让汪顺帮他们洗泳裤。
汪顺自己的泳裤都是妈妈洗的,在家更是从来没有洗过衣服,只见那些大队员们的泳裤,一件一件地丢到汪顺面前,不洗完不让他走。
汪顺没办法,只能每天训练结束后自己快速洗刷,留时间再把师哥们的泳裤洗掉。
大队员的泳裤和他的不一样,比他的大,也比他的更紧,触感有点冰凉,就像水里划过。除了漂白粉的气味,这些泳裤还弥漫着一种臭味,汪顺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只感到非常厌恶,想吐。
每到这个时候汪顺就不想在训练上偷懒了,他只想赶快学跳水,学出发,学转身。这样他就能正规地比一场赛,赢过这些欺软怕硬的大队员,最好直接到省体校,去杭州。
汪顺跟着爸妈去过很多次杭州。他也知道省体校在萧山,离机场也不是很远。每次游一万米的时候,汪顺都会想像这自己到省体校的情景。在那里,他会有更先进的设备,更好的教练,更好的同伴,也肯定会比在宁波体校更累,但累点没事,他不怕,只要他能摆脱这群欺负他的大队员,他做什么都愿意。
每次想着想着,他就越游越快,越游越快,然后“咚”地一下,撞到了边。
脑门很痛,汪顺记得,但他没哭,因为梦真的很美。
妈妈经常问他为什么每次训练结束回来这么晚,他总会编很多理由,什么教练加训了,和同学一起去买东西吃了,堵车了,等等。他不想和妈妈说体校的这些糟心事,一是不想让妈妈担心,二是省体校马上就要来选人了,他马上有机会逃离这个地方了。
这几天汪顺洗泳裤的速度都快了很多,大队员们都奇怪,这小萝卜头平时不情不愿好像逼他吃屎一样,怎么这两天这么积极。
直到省体校教练来的那天。
那天浙一队和浙二队的教练都来了,还有一些省体校队员一起来,算是和宁波市队打一场友谊赛。
汪顺报了自己最擅长的100m自由泳,和他同台竞技的除了他讨厌的那群宁波队师哥,还有一个省队的大高个。
这个大高个不知道几岁,估计和汪顺的师哥们差不多,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高一米八。但和汪顺师哥们不一样,他没有那种刻薄的感觉,他总是笑着和教练们队员们说话,露出一排并不整齐的和鲨鱼一样的牙齿,但声音很亲切。
汪顺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要是我能当他的师弟该多好,汪顺许下了今天第一个心愿。
比赛前汪顺才知道,他叫孙杨,在第四道。第四道是游泳比赛最显眼的泳道,只有前期成绩最好的选手才能登上。而他自己在第七道。
比赛开始,汪顺一入水就努力地向前冲,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速度好像比平时快了,感觉划过的水在推着他走,他用余光感受到自己已经超越那些烦人的大队员了了,但前方总有一个声音他触摸不到。
转身过后,身旁的泳道已经静悄悄了,汪顺能感受到远处的泳道有人在他的前方,他更用力地打腿,划手,但还是慢了一步。在他触边之前四周已经响起了欢呼。
“孙杨!第一!孙杨!必胜!”
而第二名就是汪顺。
汪顺之前为了躲避师哥们的霸凌,在队内的比赛总是隐藏实力,所以从来没游过师哥们。但是今天,他真正发挥了自己的水平,第二名,实至名归。
但汪顺此时并不关心自己的成绩,也不关心那些霸凌自己的菜师兄,他望向了拿第一名的,四道孙杨。
“我以后也要像孙杨一样厉害。”汪顺在心里许下了第二个心愿。
汪顺拿了第二,可喜可贺的成绩,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省队的人告诉他教练,汪顺他们不考虑要,原因是骨龄只有181不够,而且身材比例腿占比太长,不适合游泳,不看好他长远发展。
汪顺抹着眼泪在更衣室收拾东西,他去不了省队了,他逃离不了这个地方了,明明他已经游到第二了,为什么还是不行。他真想找到自己第一次游泳的那片海跳下去,他多想自己不会游泳,一跳了之,淹死算了,但他是鱼,一条小鱼回归大海,只会随着波浪越游越远,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他开始恨自己。早知道逃离不了,就不应该暴露真实水平,这样自己在宁波体校更混不下去了,只能被师哥们欺负地更猛。他哭了,感觉他的未来从不是蔚蓝的大海,而是吞噬一切深渊。
“你怎么哭了?你不是第二名吗?”
汪顺平时训练再苦再累从来不哭,一是他好面子,自己是男子汉不能当众哭,二是从来没有这么绝望的时候。他确认更衣室没人才敢放心哭,可没想到还有人在。还是他羡慕的,期待的,崇拜的四道孙杨。
“没什么。我虽然是第二名,但我也进不了省队。”
“谁说的,我教练刚和我说那个第二名马上就是我师弟了。你是那个第二名汪顺吧。”
他竟然记得我名字。汪顺心里突然有一点甜。
“可是刚刚那个戴眼镜的省队教练亲口说我身体条件不行……”
汪顺说着说着眼泪更加啪嗒啪嗒地流。
“那个是一队的教练,我最讨厌他了,水平没有最爱指指点点,他队里没一个游得过我的。”
”所以我还有机会?”
“对啊,你接下来就在省二队朱教练队。就是那个黑黑的凶凶的那个男的,我的教练,以后也是你的教练。”
汪顺有些不敢置信,张着大眼露着兔牙楞在原地。
“别愣了小师弟,汪师弟,哎汪师弟好拗口,我叫你顺子行不?我打斗地主最喜欢顺子。”
“行。”
这时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冲了进来。
“孙杨你看见汪顺没?那个小孩哭哭啼啼就跑走了我担心他出什么事。”
“教练别急,他在这呢。”
汪顺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淋湿的长腿兔。
“你这个小孩怎么回事啊?一声不吭就跑走了,你教练和你妈妈在外面找你半天了!都担心坏了!”
“对不起,我错了。”
汪顺本来已经不哭了,这下又哭了起来。
“男子汉哭什么,不许哭,赶快收拾东西,今天直接和我们回省队了。”
“顺子今天就和我们一起回啊!太好了!”
“孙杨你好好反省啊,今天比平时慢了两秒,你怎么回事,随便游也不是这么游的。”
“我有点累了最近,比赛太多了。”
“你第一天当运动员吗,运动员哪有不累的。”
原来孙杨今天放水了啊。汪顺拼命努力的结果,也达不到孙杨放水的水平。
汪顺本来以为自己会难过,但突然很庆幸,反而有种心安的感觉。虽然现在实力还远不如师兄,但感觉心都会是定的,未来去省队的日子,一定比现在光明,一定会越来越好。
游泳本来是最孤独的运动,水里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信念埋头猛冲到终点。但汪顺现在不孤独了。
因为有孙杨,他的师哥,他们会一直游泳。
但这个时候的汪顺不知道,他和师哥还会发生很多很多的故事。
「距离两人第一次闪耀全运会,还有五年。
距离孙杨的第一枚奥运金牌,汪顺的第一次伤病,还有六年。
距离孙杨禁赛,汪顺的第二次伤病,还有十四年。
距离汪顺的第一枚奥运金牌,还有十五年。
距离孙杨复出,还有十八年。
距离两人再次闪耀全运会,还有十九年。
距离两人闪耀洛杉矶奥运会,还有二十二年。
距离……」
宁波去杭州的车程不长,只有两个多小时,但汪顺只想让旅途再慢一点,让他就这样静静地待在师哥身边。
孙杨睡着了,他没看见汪顺在车窗上画爱心云朵。
2006年的一个夏天傍晚,十二岁的汪顺许下了今天的第三个愿望,他和孙杨师哥要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