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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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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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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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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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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4

下半场

Summary:

风云,现背。

Work Text:

 

蔡云打开拍包,取出球拍,匆匆走向最中央的那片场地。他不知道现在几点几刻,观众竟然还未入席,裁判也不见踪影,好在失踪的比赛服已经找到了,算是有惊无险。

这是二零一二年的温布利体育馆,高空环绕的照明灯关闭了一些,包裹场地的粉色有了层次,仿佛是夜晚的某种溢出。四面八方都很安静,有那么一刻,蔡云怀疑自己记错了决赛的日期。他习惯性地想给傅海风打个电话,握着球拍的那只手向下摸索,发觉空无一物。依照规定,参赛的运动员不能把手机带入球场,是以失去了联络的工具。他走到区域的纯白边界,长13.40米,宽6.10米,等待半天,傅海风依旧没来找他。

蔡云的脚尖已经压到线上,与正式出界不过毫厘之差,一个闭着眼睛都能感应到极限。在这个极限里,蔡云和傅海风可以卸下禁锢与负担,合情合理地贴近彼此,血液奔腾,骨骼相嵌,汗水滴落的过程将会形成特定的场域,灵魂可以离地三尺,轻盈不分你我。然而,赛场的原则终究无法在生活中延续,穿过现实的狭长隧道,人只能跟随肉身一分为二。

他抬起头,观察这个从未细看过的场馆,明明还是相同的老地方,却莫名在心底感到了陌生。

毫无征兆的,光亮充斥整个穹顶,一个年轻到匪夷所思的傅海风抠着球拍线,来到了球网的对面。他原地站定,用力在场地上蹭了蹭鞋底,仿佛刚刚经历过某场未被记载的较量。

 

多年前汤尤备战的媒体开放日,蔡云和傅海风曾经大吵一架,空气里剑拔弩张,许多话覆水难收。没人相信他们一夜之间就能和好。第二天,他们的身份由练习赛的搭档改为对手,决策颁布下来,蔡云将目光狠狠钉入地面。

他不敢直视傅海风的态度,主动走向场地另一半,完成位置的变换,双膝弯曲,重心降低,下意识摆出了防守的姿态。那让他看起来十分被动,仿佛冥冥之中等待着不幸的降临。

发球的权力被傅海风握在手中。他把球拍斜在身前,迟迟不肯动作,仿佛在寻求理解,又像是表达一种被注视的需求。蔡云的灵魂被那种需求按压出了形状,与电流灼烧出的疤痕组织比邻而居,平时都很安静,肋骨剧烈起伏时才能察觉。

记忆中的白色影子飞跃球网,在温布利球场划出了一模一样的弧线,落在蔡云的脚边,稳重而柔和,让这个梦有了实质。

 

他听见他平静地叫了自己一声“阿蔡”。

这个称呼很快卷入呼啸的狂风,光影震颤,时间的粒子铺天盖地。蔡云抵住拉扯的阻力,勉强回到场地的中央,傅海风在场地的另一边伸出手,让他可以抓住。这是三十三岁的傅海风,眉目深邃,眼角悄悄长了皱纹,就连讲话的方式也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心有灵犀,他们同时环顾四周,空间开始收缩,白线朝脚下步步紧逼,最终画地为牢。

傅海风突然问,阿蔡,你要不要跨过去?

干燥的手指绕进指缝,纠缠几秒又松开,蔡云听见他继续说,把我留在这里,你就自由了。

 

 

零九年元宵节刚过完,蔡云在娱乐行业做幕后的朋友曾打来电话。双方经人介绍才认识,打从开端就隔了一层,开门见山多有不便,必须先借过节的话题寒暄片刻。结束成年人惯用的铺陈,对方终于引入正题,问蔡云最近在不在北京,在的话,能不能帮忙捧个场。

十年前围绕大学生上演的青春偶像片冒险改编成了爱情话剧,故事有所修改,名字原封不动。监制是个名字耳熟能详的男演员,娶的老婆更加光芒四射。哪怕作为外行人,蔡云都知道话剧这门艺术近年被各种新兴娱乐冲击得厉害,客观上,剧场文化离大众尚有一段距离,但真正让他感到别扭的是情节里描绘的生活,与自己太过遥远,很难引起共鸣。

“队里十点门禁。”蔡云尽可能措辞委婉。

“知道。情人节那天剧组免费给观众提供红酒,可能比较闹,所以我特意留了十三号晚上的票。走前只需要让记者拍张照片——你和傅海风来吧,就当凑个热闹,”

讲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太好拒绝,蔡云这边稍显犹豫,对面当即表示挂了电话就去找教练要批条。

“你等等,”他打断说,“我先问问傅海风。”

如果把拼图的总数限制在两块以内,蔡云和傅海风只要共存,就可以严丝合缝。前者心中体面远比真情实感重要,苦其心志还要自勉能者多劳,后者的个性则完全反过来,不想奉陪,一句话就能把所有非必要的委托拒之门外。

所以传达前因后果的时候,蔡云带了一丝商量的语气。

得到的回答是“好”。

“好什么?”

傅海风答了和没答一样,说:“我陪你去。”

 

话剧正式开演的那天,双打组照常进行技术对抗和力量提升,单打组却要一直加练到十点。顾忌队友心情,傅海风和蔡云不能光明正大地出去,决定趁大家吃饭的时段偷偷溜到公寓楼下碰头。两个人鬼鬼祟祟,一见面就乐了——竟然不约而同做了差不多的打扮。傅海风的脑回路不知拐到哪儿,突然把手伸进蔡云羽绒服的敞口,按了一下露出来的黑色夹克上的金属扣。蔡云往后撤步,拂掉他的手说等会儿来不及了,赶紧找个快餐什么的垫垫。

傅海风一把拉住他,“没事,离得不远。我开车载你。”

那年冬天的平均气温较往年略有升高,冷暖起伏显著,外出要把两个季节同时穿在身上。天坛东里50号与金台路17号相距九点多公里,交通无碍就是半小时左右的路程,不远不近,但是足够将一座小城贯穿南北。

偌大的北京住得太久,涉及距离的观念难免发生变化,连带着关于“遥远”一词的领悟也遭受了揉搓。傅海风几年前就考了驾照,然而真正上路的经验只能从北京奥运后算起,当了爸爸的人终归不一样,克服万难两点一线回家带孩子,也是差不多的距离。

空调暖风徐徐,让人昏昏欲睡,蔡云眼皮半垂,头抵在车窗上。沿路驶过左安门内大街,他轻轻打了个哈欠,意识开始飘忽。隐约间,他似乎听到傅海风说了一句“到了叫你。”

 

晚上七点半,剧目正式开演,嘈杂碎语悉数淡去。观众们全都分布于长条舞台的两侧,宛如照镜子。

来之前,蔡云以为走进去会是个类似电影院式的屋子,幕布宽阔,天圆地方,实际坐下来才发现,这种必须与陌生人面对面的感觉,其实更接近羽毛球场。

朋友把他们安排在了第三排的正中央,剧场椅子偏软,坐久了不太舒服。他轻叹一声,开始调整坐姿,脱下来的羽绒服差点儿从大腿滑到地上,被傅海风眼疾手快地按住。那股力道延续了将近一分钟,再多一秒,就能把蔡云心里的苟且打回原形。好在台上适时抛出包袱,灵魂的动荡淹没在笑声中,给这种亲密挪腾出了些许掩饰的余地。

 

 

过了一届轰轰烈烈的奥运,一个共同度过的夜晚彻底被埋在旧时代。当时他们肩并肩,膝盖贴着膝盖,演员每出口一句文艺过头或肉麻到受不了的台词,就转过头观察彼此的反应。情节推至高潮,舞台哗啦啦下起雨,男主角牵起女主角的手,两个人一边奔跑一边微笑。傅海风张着嘴,离入戏相差一道天堑,忍耐半天,还是没能按捺真情实感。他贴到蔡云耳边,凑的很近,压着音量感慨,这太假了吧,本就漫不经心的蔡云倒到他肩上,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后排有人发出重重的咳嗽,带着一种严厉、不加掩饰的敦促。蔡云愣了一下,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被老师阴阳怪气批评的小时候,面红耳赤,恨不得猫腰找个洞钻进去。

他怪自己放松了警惕,又觉得责任不能全压在自己身上,于是抬起胳膊肘,怼了傅海风一下。

傅海风躲都不躲,硬的好似一堵墙,更习惯默默忍受,所以岿然不动。

 

二零一六年,蔡云第一次尝试解说,他在公众号里把那次汤尤杯比作一场话剧,期待许久又怕它真的来临。

他和傅海风用十多年的时间彼此包容,相互保护,闯关一样进入不同的阶段,终于在而立之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分开来完好无损,合起来默契如旧,丝毫没丢成年人的脸。这种状态轻易不会发生惊天动地的质变,却又沉重到必须各自分担,生活在不同的平面。

文字符号的背后是蔡云刨开的心,里面不只有风雨飘摇,还照进几束岁月折射过的阳光,快乐多于磨难,并不都是苦。人不该守着枯死的水源坐井观天,最终还是要打通出路向上走。

默契到一定程度就不需要商量,蔡云明白的道理,傅海风亦如是。

 

那天出了剧场的大门,冷风扑面,蔡云放下了一些事,心情不错。他把手指贴着脸颊取暖,转头对旁边攥着钥匙寻车的傅海风说:“剧组明天给观众发红酒,格趟大出血了啦。”

傅海风撇了一下嘴,“点解咁夸张?”

“情人节嘛。”

“早知道不如明天来,好歹还能蹭一杯。”

“想得美。”蔡云浇下冷水,“明天双打组加练,咱俩铁定没戏。”

 

 

再后来,蔡云从北京搬到上海。举家迁徙算大事,困难的程度无异于将人生对折一次。在这个城市里他少了很多老朋友,又赚回一些新朋友,话题涉及天南海北,却无法轻易交心。

就这样,他和傅海风彻底天各一方——不是完全不联络,也不是真的无话可说,但又远未到承受不得的地步。

 

又一年夏天,蔡云收到了入选名人堂的通知,世界羽联发布的微博里,傅海风的名字顺理成章待在他旁边,中间只隔了一个字。

负责统筹的内地工作人员直接拉了一个微信群,用于沟通流程。傅海风作为专家组随队去了成都,闲暇不多,一次性发了两个能抽出空的时间段,蔡云挑了一个,张凝说她都可以,于是就这么敲定了线上仪式的时间。短暂的交集过后,他们回归各自的日常,仿佛商量好的一般,微信里没有新好友,聊天记录被新的记录一格接着一格挤下去。

能从寂寂无名和什么都没有,走到荣耀平分和空中航程1100公里,从来不缺心狠和韧性。

换成别人,恐怕早就分道扬镳,但毕竟是一起腾空过的关系,可能哪次分离的过程中出了谁也没意识到的差错,无论如何,总要连着点儿什么;也可能单纯因为他们打从2002就混迹在彼此的人生里,兜兜转转的距离再远,也做不到直接割舍掉半条命。

 

线上仪式举办的当日,手机里恭喜的话收了一箩筐,重要的,不重要的,蔡云打起精神,一一回复过去。六点多钟,他走出CAA所在的大楼,对着川流不息的长安街发了会儿呆,不知为什么,一瞬间特别想给傅海风打个电话——尽管不久前他们才隔着屏幕打过照面。

因为工作,蔡云端午节来了北京,一直没走。

这件事他没和傅海风说。

他在羽毛球馆跟林单合拍了视频,打了一场球,吃了一顿饭,顺便喝了一杯,相约改天再见,这些也都没和傅海风说。他安慰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的,微博上老早发过照片,其余平台上的视频还在剪辑,制作流程结束,该发的也就发了,不算藏着掖着。

横竖见不到面,特意讲出来像在报备,不伦不类,腻乎乎的。

 

第二天中午落地虹桥机场,蔡云拖着登机箱,直接搭电梯上到P7,叫了辆网约车。无论换到哪座城市,他的口音都没怎么变过,司机听出差异,随口问他家住哪里。蔡云愣了一下,脑子突然卡了壳,嘴里蹦出个“北”字。

后视镜里,司机似乎没能察觉话音戛然而止的别扭,也可能莫名其妙的乘客平生遭遇太多,早已见怪不怪。最后,蔡云定了定神,把答案改成苏州,解释说他是苏州人,现在定居上海。

司机又抛出几个本市知名的地方,问他有没有去过,蔡云笑了笑,只说还没有。

他穿了一件休闲款的深色西装,一上车就解锁手机,盯住屏幕,严肃地处理消息。除了一根拉紧绷住的弦,他身上看不出任何愉快的生活气息。大约误以为蔡云刚搬来上海不久,司机主动充当起导游,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本地人的文化习俗。蔡云左耳进右耳出,偶尔见缝插针地应和几声,不让场面坠入冰窖。路过熙熙攘攘的安福路,他感觉车速正在减慢,抬头看见司机朝着窗外一指,说马路对面就是上海的话剧艺术中心。

等到蔡云望过去已经晚了,街角转瞬即逝,林立的建筑物在余光下糊成一团。

 

太久远的记忆很容易生出悬崖峭壁,深浅危不可测,稍一靠近就是生死攸关。明明长夏炎炎,晴光大好,蔡云沉寂多年的心脏却裂开一道口子,横贯岁月与南北,涌出北京冬日的冷风。

他本以为,自我与本我间时常克制地发生争斗,一些太过具体的痕迹,只要隐藏起来足够得体,再不会有契机摆回明面。

大概这就是命,眼睛看不见,偏偏堵死在这儿,撞不穿,逃不掉,天罗地网,翻不了身。

 

 

既然不能斩草除根,那就只好接受。手机里,彼此的电话号码结结实实躺着,十一位数字的长串,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蔡云和傅海风每年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仿佛打过赌,多过这个频率就得上交罚款。他们约定过不给彼此的孩子发红包,太世故反倒虚伪,于是逢年过节的问候也一并省了。不知道哪年起,和谁联络之前,流行先发一个“在吗”,他们向来有事说事,解决完便一拍两散——和别人相处,反而做不到这么潇洒恣意,来去自由。

不过硬要追究起来,的确是蔡云主动的情况更多。公众号的修改机制不像博客,点了发布相当于一锤定音,碰到个别拿不准的细节,稳妥起见,还是需要先找傅海风过滤一遍。

又不是谈恋爱的关系。蔡云心想,何必庸人自扰。

 

日子抻扯着过,蔡云的业务越发繁忙,星星点点遍及全国各地。交通工具上休息不好,必须等到晚上,体内的疲劳积攒到某个底线,偶尔一觉醒来会猛地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因祸得福,他现在睡着了和昏过去的效果差不多,雷打不动,倒是不太做梦了。

 

 

差不多在2023年初,傅海风破天荒主动拨通了蔡云的手机号码。

铃声固执的响了将近一分钟。

如果蔡云身处机场准备起飞,或是刚好与合伙人开会,这通电话他想都不用想,可以直接按掉。然而时机就是那么可笑,工作餐刚刚摆到桌上,连个不用撒谎的借口都没有。

其实细数羽毛球的男双历史,关系稳固到他们这种程度的搭档根本没有几对,二十年间,一没决裂,二没越过界,连吵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根本犯不上不择手段地躲着。更何况,蔡云挺有自知之明,高兴的时候他其实想不起来傅海风,被生活抽一鞭子才会舍不得。磨掉一层皮,挖到根里,他们分明就是同一种人,很难说谁更没心没肺一些。

 

早年刚搭档的那阵子,傅海风欠过蔡云一件很小的人情,蔡云自己没当回事,傅海风却不知所措,好不容易借了个由头投桃报李,他们才重新说上话。回过味来,蔡云便不再往上凑。再后来,两个人终于熟到吵架也能心无芥蒂的程度,翻开陈年旧账,傅海风才说他图的从来不是蔡云可以帮他。蔡云理直气壮,说有本事以后别做饭,也别剪头发。

不过回到大事上,以蔡云对傅海风的了解,但凡真有急需,他宁肯舍近求远,也绝对不会找上自己。

蔡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自信无论发生什么,情绪上已经准备完全。然而电话接通,听到傅海风语气四平八稳,光明正大地说他昨天看了直播,蔡云还是想直接给自己一刀。

这个“昨天”指的是阳历的一月十九号。2008年马来西亚公开赛,半决赛那场赶上蔡云的生日,比分咬得很紧,心理上被人洞穿成筛子,战略几番调整,还是丢了决胜局。回到天坛公寓,蔡云“梆”的一声把自己关进屋里,向外宣告谁也不见。后来听队友说,傅海风在食堂换了个靠墙的位置埋头吃饭,一直待到最后,可能是在等他。

到了这个年龄,生日过不过其实都一样。如今蔡云满打满算四十三岁整,傅海风再过几个月,竟要四十岁了。

 

透过小小的扬声器,傅海风说:“阿蔡,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我没被选入国家队,省队也混不下去,只好一个人去广州打工。走了很久,没有饭店要我,只有理发店招学徒,还要从洗头做起。”傅海风停顿几秒钟,笑了一声,继续说:“可能寓意‘从头再来’吧。梦做着做着,店里突然多了一台电视机,每天只放体育频道。04年奥运,你和别人搭档,我左看右看,他补位没我流畅,杀球也没我重,气的我再也不看羽毛球了。那场比赛,转播打不全你的名字。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谁。”

听起来真是很沉的一个梦,身处其中,毫不知晓自己活着是为得到还是失去。

在这段人生里,他们从最开始就是宇宙中毫无牵扯的单数,人生大事无法交集;不曾搭过彼此的肩膀,不曾拥抱,不曾十指相扣,不曾一起高举奖牌,一起抱头痛哭,也不需要反思“别人都能拆,凭什么你们不能拆”,更不用因为反复无常的分开与重组而糟心受罪。

 

“怎么和写小说似的。”蔡云心里豁开一个绵软的洞,嘴上却比石头还硬。

“下个月南京有场活动,比话剧强一千倍。”傅海风没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陪我去。”

 

 

蔡云和傅海风作为搭档拼杀了四百余次,躯壳患有无数伤病,灵魂也经历过许多种疼痛,每年赶上阴天下雨、天寒地冻,就要缠绵地发作一回,熬过去,刚好兑换一次死而复生。

这场漂泊了二十年的浮梦,正被意志消解,光面与暗面千疮百孔,成千上万个明亮出口从裂隙中拔地而起,而现实想要逼迫他们做出决定。

 

没有时间了。傅海风指着其中一道遥不可及的门,轻轻推了蔡云一下。

跟我走,梦里的蔡云说,傅海风,你得听我的。

他话音刚落,白炽灯残存的骨架在震耳的轰隆声里成片掉落下来,空气动荡,脚下摇摇欲坠。傅海风当机立断,一把抓住蔡云的手,拉着他向最近的那个出口跑去。时光如梭,虚耗中毁损的断垣残壁留在他们背后,体育馆穹顶,悬挂的旗帜纷纷飘落,隔断了绝路。

他们最终还是一起逃了出去。

门外没有想象中的灭顶之灾、洪水猛兽,有的只是命里一个烟火蒸腾,普普通通的俗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