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年纪还小的时候,贾充只能在三个地方见到司马景:学校,大人们的饭局,以及葬礼。后来事情就逐渐变得容易了,因为他从刑侦片和匿名论坛的贴子里学会了尾随的伎俩,并且和司马昭成了朋友。朋友的妹妹自然也可以是朋友,他在司马景的生日送了她一盆水仙鳞茎,她那时对他笑了,然后将白瓷碗放在卧室的窗台上,白天随着阳光挪,夜晚放到台灯下。很多个夜晚贾充仰面躺在浴缸里,幻想自己是那盆水仙。没有手臂,没有腿,只有截面光滑的赤裸躯干终日溺没在清水中,一心一意地等待主人来为自己换水,思想绝对纯洁无瑕。如果他不幸夭折,她就会用纤长的手指把他死去的躯体湿淋淋地从水中捞出来,哗啦一声扔进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里。
“我还从来没养活过任何东西呢。”司马景斜仰着头看他,将水仙抱在胸前。那完全是一双煤玉般的黑眼睛,他不明白为什么每当她抬眼望他,他总能看见漆黑中闪过金绿猫眼石般的一线活光——再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我这次成功了,可以找你要一点奖励吗?”
“当然可以。”贾充微笑着回答。那些事他都知道:她的蚕永远长不到吐丝的尺寸,种凤仙花种出来一盆杂草,连仙人掌在她手下也撑不过两个月。无所谓,他会是它们当中活得最长的一个。兴奋感从他的胃里升起来,越来越灼人;一定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然亲昵到了开始变得黏稠的地步,她才会用这种近乎撒娇的语气主动向他讨要东西。面对外人,司马景永远是矜持的,进退有度的,只有与她亲近的人才被允许看见她的任性。我也已经是你亲近的人了,对吗?
他在曹丕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司马景。那会他还在上小学,对死亡和政治仅有模糊的概念,只是隐约地明白这回死的人很重要,否则父亲不会把他塞进这身难看又难受的正装拖到这里来,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挤到那张黑白照片前假哭。父亲与司马懿和张春华没完没了地说话,他站在父亲腿边等着,觉得一切都无聊透顶,但他知道这对夫妇是他该讨好的对象,所以安静地撑起假笑。一个头发上戴着黑纱的女孩被推到他面前,张春华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小景,叫哥哥。
贾充颈后的寒毛都被恶心得竖了起来。女孩没作声,低着头,专注地盯着地板。贾充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一条多足小虫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歪歪扭扭地往前爬。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受到某种未知本能的驱使,抬起鞋尖,在她空洞的注视中不假思索地碾死了它。
汁液溅出,小虫变成瓷砖上的一滩褐色污迹。女孩的脖颈动了动。她慢慢抬起头,做梦般的、空白的脸上逐渐生长出人的神情。
你好。她说,声音很轻,好像刚刚结束梦游。很高兴认识你。
洛阳每年都有很多声名显赫的人死掉。后来是夏侯徽的葬礼,曹叡的葬礼,贾逵的葬礼。现在轮到他站在父亲的黑白遗像前机械地应付假哭的人,忍着和他人肌肤接触引起的反胃感与他们握手。无数张各式各样的面具在眼前的黑色人海中沉沉浮浮,他的眼睛都看酸了。再努力一点,说不定他也可以挤出一两滴无人在意的眼泪。
乏味的舞台布景中,司马景抱着一束雪白的马蹄莲走向他。高领黑裙把她从脚踝裹到脖颈,她躬身在遗像前放下花,此时腰和手臂尤显纤细。他们对视,他还没来得及在脑中选出一句不那么恶俗的开场白,她就伸出手臂抱住了他。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她并不丰满的胸脯挨在他胸口,因紧贴而显得格外柔软,包裹在黑绒布料里的小腹轻轻附上来,浮萍一样触在他的身体上。
如果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事,一定要告诉我。司马景在他耳边柔声说,嘴唇擦过他的耳廓。任何事都可以。
贾充发不出声音。这一瞬间他成为了她所有已经死去或将要死去的卧室宠物,它们都不会说话,所以他也不能。他是干瘪的蚕,早夭的花种,枯萎的仙人掌,死掉的白兔,浮在水面上的金鱼……还有水仙。把自己送进她手中的水仙,渴望被索取的水仙,永远不会开花的水仙。她的水仙。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包括他的母亲,那种眼神让他条件反射地觉得自己犯下了大错。然而司马景下一秒就松开了他,没人来得及指摘。她退后一步,对他挥挥手,走了。那之后贾充去了卫生间,钻进最内侧的隔间,在那里一直躲到身体的异样完全平息。那十几分钟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墙角的蛛网,出来时却还是走向了洗手台。他将双手用力搓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皮肤都开始发疼。贾充抬起头,和污迹斑斑的镜子中的自己对视,三秒钟后猛地俯下身,掐着大理石台的边缘开始剧烈干呕。
直到母亲派弟弟来叫他回去,他也什么都没能呕出来。
大一结课的暑假,贾充完成了两件他一直想做的事。第一件是在市殡仪馆找到一份零工,给入殓师当副手;第二件是在天命馆大学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改装成暗室。他将自己的设备分几次搬了进去,在那里洗出所有采用道德或不道德的手段弄到的司马景的照片,每一张背面右下角都用铅笔写上时间地点,按顺序贴在墙上。不想回家的时候,他就留在那里过夜。贾充躺在从旧货市场拖来的二手床垫上,仰望四面墙上密密麻麻的相片,千万种角度的她浸在血浆般的红光里。他像棺材里的尸体一样把双手叠放在胸前,闭上眼睛。这样,他就终于可以平静。
所有的收藏中,起码有一半是他在跟踪她的时候拍下来的。在那些照片上,司马景蹲在花坛边逗流浪猫,买张春华绝对不会允许她碰的路边摊小吃,在商业街漫无目的地闲逛。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批,因为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有权看到。很多次他隔着货架听见她接起张春华或司马懿打来的电话,用十分自然的声音说,我在元姬家做作业,或者说,我在学校参加音乐社的活动。贾充不禁猜想模范学生王元姬是否曾被迫违心地为她圆谎,在那种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司马景应该选他的。他比王元姬更擅长撒谎,也更适合用来在被拆穿的时候推脱罪责,但他从来没有在她的借口里出现过。她为什么不选他呢。
他也从司马景的社交媒体上保存了一些照片。一部分是她和她的朋友们的合照,经常出现的面孔包括辛宪英、王元姬和司马昭。有时候他们和司马景挨得太近,贾充没办法完全把他们的脸剪掉,这让他很烦。司马景发出来的单人照数量很少,因为除开社交礼节的需要,只有她最满意的照片才会被她主动展示于人前,而她永远如此挑剔。赞数最多的一张是她骑在马背上,穿着收腰的格纹骑装。发布的时间是四月,她的脸庞被阳光镀上一层耀眼的金黄,笑容少见地透彻而明亮。贾充审视这张照片,反反复复地设想,如果那时站在草地上端着相机的人是他,他会选择怎样的角度,怎样的构图,拍下后怎样调色——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得到比这更加让她满意的成果。他在失眠的夜里一遍遍地思索,设计出种种方案,然后全数弃置,因为他总会在下一个夜晚得到更好的构想。在他不断更新的想象中唯一不变的是,当司马景从马背上轻巧地翻身下来,走到他身边弯腰看相机的屏幕,她的眼神一定会先凝滞一下,然后睫毛颤一颤,快乐地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拍照的?一直都会吗?我从来没有觉得我这么好看过。
再剩下的,就是穿正装、挂着僵硬假笑的那些了。除了被他裁剪到只剩下她一人的几张毕业照,都是她某次参赛得奖的时候登在学校官网上的照片,往往捧着奖杯或红封皮奖状,有些依稀可见“天命馆附中校庆辩论赛最佳辩手”和“第二十六届洛阳市钢琴比赛青少年组一等奖”之类的字样。上大学后他们组队参加过几次辩论赛,尽管总是她先来联系他,他们也从未输过,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她对他说她再也不做这种事了,任何比赛都不会再去了。贾充很配合地问她为什么,虽然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都是演给我爸妈看的。”司马景把奖状塞进背包里,甚至没有打开看上一眼。“你也知道,现在的观众越来越难伺候了。这种水平的表演他们已经看腻了,我也没有必要再演了。”
贾充没有第一时间应答。开什么玩笑?他想。怎么可能说不演就不演。你和我,你的兄长,你的朋友,我们所有人都要演到死为止,甚至死后成了一张黑白纸片都还要被做成片场的道具。这是在我们出生前就注定的。司马子真,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的演员生涯一路高歌,只不过方式稍有改变,口称的息影从未到来。司马景确实不再参加各种装点门面的比赛,却接过了司马师的学生会长职位,同时在司马懿的授意下开始参与家族事务,每天在学校和公司两头跑。贾充频繁见到她下了课就冲到卫生间换上绀青色正装,匆匆赶去公司旁听会议,实习生的员工卡在她胸前随着一路小跑的步伐晃动。他们每一次为了小组作业或学生会策划案见面,她都比上一次更加疲惫,点更浓的咖啡。他还能够与她见面,甚至也是得益于她的忙碌。听说司马景私下对所有人都称赞他是最好的合作搭档,效率高,话少,从不拖沓。贾充偶尔觉得这一切都很滑稽;他在司马景心中的定位是一个量身定制的人工智能助手,而她甚至不愿意当面夸奖他。更讽刺的是,这已经是他能展现给她的最好的伪装了。他还能给她看什么呢?一个阴沉的,自私的,道德感稀薄的异类?
这一天他们再次在图书馆赶工到凌晨三点。贾充只是去重新泡了两杯咖啡,回来时司马景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尽量无声地将属于她的那一杯在她手边放下,顿了顿,又挪到了就算她醒来后迷迷糊糊地伸展手臂也不会打翻的位置。贾充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因为讨厌被人窥探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司马景总是不动声色地避免在工作时和人并排坐,这一点和他一模一样,所以他每次都提前预定能相对而坐的、四周有隔档的位置。如果靠窗,尤其是落地窗,那就更好。他知道司马景喜欢开阔的视野,而他喜欢欣赏司马景在工作间隙望向窗外时那怔忪而淡漠的表情。这使他短暂地回到十三年前,重新面对那个殉葬人偶一般的女孩。那时他用一次微不足道的杀生唤醒了她,而今为了独占她的注视,他又需要付出什么?
贾充将手放在键盘上,视线仍定格在司马景身上。她的脸埋在手臂中,黑发之下只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隐约不安地颤动着,长眉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拧起。现在她看起来是一点也不优雅了,也许睡醒后脸上还会有衣褶压出的红印。他怀着这隐秘的,略带戏谑的怜爱注视她,品味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满足。
关于她,他已经知道了那么多。他知道她点热巧克力总会要求店员额外加奶油和棉花糖,知道她思索时会不自知地微眯起眼睛,轻轻转动手腕,知道她偏爱的那家二手杂货店从永安里坐五站地铁可以到达,知道她习惯把手机放在右侧口袋而耳机放在另一侧,知道她不擅长吃辣,知道学校的流浪猫里最受她宠爱的是那只从来不叫、却会主动把下巴放进她手心的碧眼黑猫——全都没有用,无法让他的饥饿减弱半分。猎手收集猎物的蛛丝马迹是为了追踪,而他为此付出的努力早已超出了需要的程度。他已经得到了她的信任,在她身边成功占据了一席之地,却迟迟没能设计好下一步。这难道全是他的无能所致吗?她早该有所表示了吧。十三年了,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吗?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他早就摆好了陷阱,到头来却是在等待被她捕获。
快到年底的时候,司马景受人之托,临时参与了戏剧社为天命馆新年晚会排演的《第十二夜》,扮演那位心思如同翻飞的蝴蝶一般捉摸不定的伯爵小姐;原定的演员摔断了腿,要打三个月石膏,社员们都觉得司马景可以顶替,只要本色出演就好了。这个消息起初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然后又觉得似乎理所应当,毕竟司马家的人都擅长表演,而且那位小姐的设定是正在为她的哥哥服丧——有些人觉得这是个特别好的乐子。贾充不觉得理所应当。他不明白司马景为什么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用的事情上,这不是她喜欢的那种娱乐,他知道的。想求司马家的人帮忙的队伍可以从洛阳一直排到成都,她为什么偏偏答应了这么无聊的事?
司马景请求他在演出前帮她化妆。贾充很难不去想他在殡仪馆打工的事是不是已经被她发现了,一想到她或许是在故意引诱他用那双碰过尸体的手为她化妆,他就被一阵近乎下流的兴奋攫住心神。在外表上他当然不动声色,假装犹豫片刻,然后答应下来,唯一的条件是她要告诉他她为什么会选择他。
司马景托着脸颊对他微笑,今天她的笑容多得反常。“你每天的烟熏妆不是画得很好吗?指甲油也涂得很完美。而且,你的手很冷。”
“手冷和化妆有什么关系?”
司马景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上的手的指尖。这下千真万确是引诱了。 “我听说手冷的人适合做外科医生。如果连人命都可以掌控的话,化妆应该更不在话下吧?”
贾充从此越发确信,司马家的成员都无一例外地拥有一种残忍的天赋,让他们生来就知道怎么让人发疯。出于某种原因,司马景今天决定用它戏耍他。他一直回味着这件事,直到他打开地下室的门。
有人来过了。虽然陈设都维持着原样,但绝对有人来过了。钥匙插进门锁的感觉与以往不同,他每次出门前系在门把手轴承与桌角之间的细丝也落在了地上。贾充清点了一遍屋内所有的设备和材料;胶卷,显影罐,药水,值钱和不值钱的都没有丢,唯一消失的是墙上无数张照片中那一张司马景和黑猫的合照。那名不速之客寻到他的密室,撬开锁,在这间只有惊悚片里的变态杀人犯才会拥有的暗房里游览一圈,然后很礼貌地把所有碰过的东西都放回原位,甚至门锁都给他复了原,只带走一张相片。贾充躺在床垫上,难得地陷入无解的困惑,同时越来越怒不可遏。
那么多、那么多原本只有他有权欣赏的司马景,全被一个陌生人看去了。只要一想到对方或许曾站在这里,像浏览街边的地摊货一样随意地扫视他拍摄的司马景,对她评头论足,他就听见冰冷的恨意如蛇毒一般在自己的血管里涌动,嘶嘶作响。他很清楚,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他都会过得精神紧绷,杯弓蛇影,而那小偷也必然同样清楚——或许这才是这场行窃的真正乐趣所在:让他自己折磨自己,在煎熬中丑态百出。
他绝对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只要对方没能在被他找到之前先毁了他。
时间一天天流逝,贾充没有被毁掉。警察不曾上门拜访,学校里没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他也没有在小巷里被人从背后敲晕,塞进挂着假牌照的黑车送到永安里,接受司马懿和张春华的严刑审问,然后和当年那个据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女仆一样人间蒸发——洛阳的流言是张夫人亲手杀了她,用手锯和斩骨刀将那可怜的女孩肢解后埋在花园里,这就是为什么永安里的海棠花丛如此茂盛艳丽。但司马景告诉她那是无稽之谈。张春华治家严谨,注重卫生,甚至不许她和司马昭把外卖盒留在房间里超过半小时,可不会把随便什么东西都留在家里。在他们家院子里埋着的,只有被她养死的兔子和金鱼。
以后被埋在那里的,会有她的水仙吗?
演出的日子到了。贾充让司马景带她自己的化妆包来,理由是他从来只画眼妆,工具不全——齐全的那套在殡仪馆里,尸体专用。他绝不可能让碰过死人的化妆刷碰到司马景的脸。在后台的喧嚷中,他为她上粉底,画眼影,修容。他太享受这过程了,简直要飘飘然起来,就算时不时有学生会的蠢货跑过来问她话筒不够该怎么办之类的蠢问题也不能打扰他的心情。他碰到她了,完全合理合法地抚摸她的脸颊,感受柔软而温暖的肌肤在他的指腹下富有弹性地下陷。他们贴得那么近,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面庞上所有美妙的弧度和微小的瑕疵。是的,司马景的皮肤其实并不好。她熬夜太多,心里积压了太多成分复杂到列不出配料表的内容物。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那么顺从地任由他摆布她,听从他的命令睁眼、闭眼、扭头,这种和她的性格形成巨大反差的乖顺带给他莫大的满足。当她闭着眼睛,在他手中对他仰起脸,几乎像是在等待他的亲吻——如果司马景知道他这龌龊的想法,一定再也不会让他碰她了。又或者,她会?
化完妆,司马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起镜子。不需要她说什么,他也看得出来她很满意。她匆忙道了一声谢,就被喊去过最后一遍台词了。戏剧社上场的顺序很靠前,作为后勤人员,贾充要留在后台,以防司马景在幕间匆匆忙忙跑回来找他帮忙补妆。等待的时候,他从司马景坐过的凳子上拿起剧本看了一会,认为写得很烂。台词被从古英语翻成词不达意的中文,又被缩写、简化和篡改,这也理所应当。只是不知道这故事是本来就这么无聊,还是改编剧本的人无能。
外面的音箱一阵阵地泵出沉闷的模糊声响,时不时掺杂进哄笑和鼓掌的噪音。准备下一个上场的人聚在房间一角开嗓,互相推搡着嘻嘻哈哈。贾充翻动着手里的打印纸,不可理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走出这个散乱着化妆品、水杯和换下来的衣服的房间,在三十米的走廊中转两个弯就是舞台,一群无聊的学生浪费时间哗众取宠或自鸣得意的地方。司马景根本不属于那里。就算她在这么多年之后还存留着没消耗完的表演欲(这可能吗?),也有的是更适合她的戏台。
她到底为什么会来?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可以揣摩出她每一个决定背后的逻辑,事实证明他不能。他收集了那么多信息,也许到头来全都不堪大用。也许他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了解她。
他忍住撕碎剧本的冲动,把它扔回椅子上。
剧目结束了。奇装异服的人群涌进后台,其中没有司马景。贾充抓住几个面熟的人审问,都说一谢幕她就消失在了人群里。贾充着重问了有没有人和她一起离开,收获了一堆古怪的眼神,以及摇头。
他不抱希望地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条信息,问她在哪,然后回后台收拾东西。五分钟后,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我在顶楼的储物间。司马景这样回复他。
贾充爬上顶楼。走廊里没开灯,黑黢黢的,只有绿色应急灯在墙根幽幽地亮着。他打着手电筒辨认,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挂着储物间牌子的门。一推开门,满眼都是胡乱堆积的舞台道具,还有已经不适合被放在任何地方却又扔不掉的东西:瘫在墙角的玩偶服,掉漆的三角钢琴,早已过期的海报,边角折断的泡沫纸背景板,上面用丙烯颜料画了棕榈树、沙滩和红色的落日。司马景把自己扔在了被遗弃的一切的中心,仰面躺在积灰的皮革长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从沙发边缘垂下的手里捏着淡粉色的气泡酒瓶。她仍然穿着缀着假珍珠和刺绣的戏服,像一个没找到池塘的奥菲利亚,嘴唇上还残留着他为她涂的口红。
我不是我自己。她口齿清晰地念出一句不属于她的台词,然后闭上了眼睛。
贾充有点想笑。如果她在台上的表演是这个风格,他倒很愿意买票去看一看。他走过去,拨开几束脏兮兮的落灰假花,小心注意不踩到任何散落在地板上的纸团和啤酒易拉罐——一定曾经有学生偷溜到这里来喝酒,说不定司马昭也在其列。像在接近一只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的野生动物,他慢慢地靠近司马景,在沙发边单膝跪下。这不是他擅长处理的场景,看起来却像个不容错失的机会。贾充一边思考着对策,一边想把那个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酒瓶从她手里撬出来。就在他快要碰到的时候,那垂在沙发边沿的手腕忽地一动,绕开了他的手。
司马景睁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稍稍抬起上半身,将酒瓶递到他嘴边,玻璃瓶口还残留着唇脂的艳色。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贾充仰起头,用牙齿咬住了瓶口。司马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倾斜手腕,让冰凉的液体缓缓流进他嘴里。他安静地咽下酒液,感到心跳异常地快,如同凶兆鸣响。他在想,在无数个已经死在历史尘埃里的,任性而冷酷的贵族小姐中,必然有一个曾像此刻的她一样,如此残忍地戏弄跪在她裙边的弄臣。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司马景的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如同昏暗光线中缓慢漂浮的尘埃。“在我家里。”
他到底还是把对局面的控制输给了一个醉鬼。仿佛被塞壬引诱的水手,他被司马景握住手腕,带离了暖气充足的室内,走进新年前夕空荡荡的寒夜。他想不起那一口酒的味道,甚至记不得自己究竟是如何被带回了她的家,乘地铁还是公交,有没有坐车,在路上是否曾因司马景身上未曾换下的戏服被路人行注目礼。难道他们就这么一直从学校跑回了司马家的宅邸吗?太荒谬了。但他又确实只记得莫名其妙的、让他呼吸不畅的奔跑,剧烈晃动的路灯光圈,一圈圈地上楼梯……然后司马景打开了卧室的门。
顺着她的目光,贾充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书桌一角的相框,里面镶着那张从他的暗室不翼而飞的,司马景抱着黑猫的相片。
这一瞬间他回到了十四岁,像在父亲的葬礼上第一次被她拥抱时一样无法动弹,彻底瘫痪。司马景堪称蛮横地推了他一把,让他跌坐在床上。他没有反抗。
她知道了吗?
她一直都知道吗?
她一直都在故意折磨他吗?
“你看呀,看那边。”司马景捏着他的肩膀,前后摇晃了两下。“它开花了。”
迟了十几秒,贾充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就在相框的背后,那盆他送给她的水仙正在窗边盛放。到了这时,他的嗅觉才从所有暂时死去的感官中突然复活,令他闻到了房间中弥漫的香气,浓郁得让他越发头晕目眩。
司马景露出了十分纯粹的、快乐的笑容,像终于得到心爱之物的孩子。你该不会以为你的跟踪技巧真有那么好吧?——他似乎模模糊糊地听见她说了这么一句,也可能没有说。他无望地在混乱中抓住一线无用的思绪:也许她在陷阱旁等待的时间,比他花费的还要长。
“你答应过我的。如果我养活了它,你要给我奖励。”司马景说。“现在,我要来让你履行诺言了。”
她俯下身,亲吻了他已经张开却吐不出任何辩词的嘴唇。
烫卷的头发,没有卸掉的浓妆,眼皮上亮晶晶的闪粉,戏服胸前浮夸的金线和宝石,这一切在他眼前摇晃,在空气中蒸腾,发亮,生出斑斓夺目的重影。好一个第十二夜!这是她给他的离奇的闹剧,荒唐的狂欢。她的嘴唇如此温柔地攫夺他的空气,连灵魂也在交叠的唇瓣间被抿碎,潮湿如同暴雨后满地破碎的花朵。欲望第一次这样真切滚烫地在他面前显现,却不知是在渴求占有还是被占有。
他快要在这甜美的幻景中溺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贾充才堪堪找回一点意识。司马景已经退开了,脸上还留着一丝满足的、阴谋得逞之后的微笑。他的后背一阵凉一阵烫,被她称赞过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这样问,声音沙哑。
什么为什么?司马景明知故问。她看着他,笑容愈加甜蜜,显然无比享受观赏他的窘态的每一分每一秒。贾充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他应当感到恼怒,甚至应当恨她,这个把他当成玩物戏耍、让他颜面尽失的女人。另一个声音却说,这才是你想要的。你日夜期待的就是这一刻,不是吗?如果你未曾察觉,那也只是因为你太愚蠢。他从未在现实中听到过的,司马景念诵台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起重叠交织的回音:
啊,如果你是我的敌人,我想是该放弃爱情的时候了。世界啊!微贱的人是多么容易骄傲!如果必将沦为俘虏,落在狮子的爪下总比豺狼的吻中幸运得多!
“你难道不觉得我很恶心吗?”
在幻听与耳鸣中,他终于说出来了。然而司马景似乎并不意外。昏暗中,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时隔多年,她再一次将手臂伸向他,环绕住他的脖颈,将他按在她的身体上。戏服上的刺绣摩擦着他的衬衫,发出簌簌的轻响。她在他耳边轻声开口;这个今夜大获全胜的阴谋家,残酷的女猎神,居然声音里有颤抖的哽咽。有几秒钟他为此着迷。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呢。
“你难道不觉得,早就知道却一直纵容着你的我更恶心吗?”
他花了过长的时间理解这句话。晕眩中,他恍惚地感到释然。现实在他眼前温驯地解离,他的感知失去了校准,屈服于盲目顺从的欲望。猎物在猎手面前低下头,任由她将他抱在怀中,安抚般一遍遍轻柔地抚摸他的后颈,用手指梳理他脑后的黑发。
他什么都不需要问了。那株被强加了过多寓意的水仙,史无前例的幸存者,也是同样沉默地兀自开放。在这个如愿以偿的夜晚,他感到自由和尊严都离他而去,而他丝毫不为它们悼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