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据说人处于濒死状态的时候会看到生前走马灯。
张国荣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他十二岁生日的雨天。
有句话说“香港的天气,香港的女孩子”,香港似乎总是这样,到了九月,雨水最喜欢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来临,浇得人措手不及。太阳躲在云层之后,整个天空都阴沉沉的,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路上行人的汗臭味,雨水落在屋檐上发出“嘀嗒”的声音。张国荣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双手撑着脑袋望向面前来来往往的人发呆,今天是他生日。
或许是从小没有亲人的陪伴,张国荣长这么大最讨厌过生日。他很羡慕班里的同学,每次他们过生日时总会收到许多礼物,可自己却只有仆人六姐买给他的一块蛋糕。今天六姐有事不在家,他连蛋糕都没有了。
张国荣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向路中间砸去,石头穿过人群落到水坑中,水花溅起向外扩散出一片片涟漪。就在张国荣盯着波纹出神时,一个黑影贸然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男人。男人很瘦,张国荣感觉一阵风刮来就能把他吹跑。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脸上带着一个不合群的白口罩,即使没有阳光的照射但仍白得耀眼,张国荣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现在很少有人戴口罩。他左手提着一个纸盒子,右手撑着把黑伞,看起来十分矜贵。
张国荣发现他直直地盯着自己朝自己走来,心里不免有些发怵。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坐的时间太久导致有些发麻。张国荣在慌乱之中感受到一阵温热的风。 是那个男人带来的,他想。
他抬起头,发现对方正在笑盈盈地看着他,眼角因为笑容挤出了几条细纹,眼睛弯弯的,但有些病殃殃,看起来很憔悴。张国荣看着他莫名想到被雨水浸湿的试卷,即使晾干了也依然会留下皱痕。
“生日快乐!”对方拎起手里的纸袋,丝毫不见外,“给你买了个小蛋糕,希望你能喜欢。”
张国荣此刻有很多疑问:好奇怪的男人,自己从来没见过他,他怎么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来吧,”男人似乎很自来熟,拽着张国荣的胳膊就重新坐回台阶上。他将纸盒放在两人之间,慢条斯理地取下包装丝带,“我最喜欢这个味道的,我猜你也会喜欢。”他边拆边念叨,棉口罩随着他的声音一动一动的。
有点沙哑,张国荣想,像被刀子割过一样。男人的头发很短,不多,他觉得身前的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
“好了!”男人拆开盒子,有些兴奋地说。张国荣循声看去,是一块草莓蛋糕。他有些惊讶,对方怎么知道自己最爱吃这一款。
男人将叉子递到他身前,叉子随着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在空气里留下残影。
“谢谢。”张国荣接过叉子,正犹豫要不要吃,身旁的男人忽然一惊。
“还没许愿,”他说着就把蜡烛往蛋糕上插,“你现在几岁了?”张国荣看着男人疑惑地神情,感觉对方有些好笑:他不知道自己几岁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今天过生日的。
“十二。”张国荣还是回答道。
“那就祝你十二岁生日快乐。”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左手挡着风熟练地给蜡烛点火,火光在风中摇曳着,“许个愿吧。”
张国荣没有想到他的十二岁生日是一个陌生男人给他过的,他稀里糊涂地许了愿,又被对方分了块蛋糕,直到纸盘被对方真正地塞进手里,却还是感觉不真实。张国荣叉了块奶油,放进嘴里抿了一口,浓郁的草莓香味刺激着他的味蕾,绵密的奶油化在嘴中,唇齿间还遗留着一丝甜腻。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他又叉了一大块放进嘴里。
“你看那。”男人坐在他旁边吃着,突然伸出手。张国荣顺着男人的手指方向望去,是一只鸟站在对面的屋檐上叫着,它似乎不惧怕风雨,豆大的雨点滴落在它身上,却仍傲然挺立着,清脆的鸣叫跟随雨滴声一齐传进他的耳朵。
张国荣看得有些出神,等到他再转过头时,身边的男人已经走了。吃了一半的蛋糕被遗留在台阶,叉子正孤零零地叉在白色奶油上。张国荣站起身,踮着脚想要在人群里找到他的身影,可惜无果。他没打一声招呼,便像水珠融入大海一样消失在人群里了。
就像一场梦,张国荣想。
张国荣正往杯子里倒着酒。
说来也怪,他发现自己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搞砸,就连这次的求婚也是一样。他明明认为两个人情投意合,到了该求婚的地步,可还是不理解对方在听到自己向她表露心意时的惊讶。
酒吧里的人并不少,昏暗的灯光使他看不清周围,耳边只有男男女女嘈杂的吵闹声,这让他的心情更加烦躁。张国荣抬起头将手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刺激着喉咙,他咳了两声忍不住流出眼泪。就在迷迷糊糊间,张国荣看到一个身影停在他身前的桌子旁。
张国荣其实早就已经把他给忘了,只是那副熟悉的白口罩又勾起了他的回忆,他又想起那个雨天对方的不辞而别。张国荣看着对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酒瓶帮自己添酒,液体在灯光的照耀下闪耀着,如同银河一般波光粼粼,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还是那么自来熟,张国荣想。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头脑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发蒙,开口的嗓音也发虚:“你怎么来了。”
“想你,所以来看看你。”男人的声音对于张国荣来说有些缥缈。
“我和你很熟吗。” 张国荣听后往前凑了凑,使劲眯着眼睛,想努力看清来人的面貌。只是他喝的实在是有点多,没有看到清晰的人像,只有几个对方身体的重影在自己眼前乱飘。
“你求婚失败了?”男人回避了他的话,自顾自地问道。对方似乎很有把握,说出口的都像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张国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他有些诧异,端着酒杯的手一抖,杯子中的液体便撒落在桌面上,这件事他没和任何人说过。张国荣没理对方,玻璃杯放在桌上时发出“叮”的一声。他从口袋中掏出烟盒,取出一根烟叼在嘴中,熟练地用打火机点火。他深吸了一口,理智才在尼古丁的作用下逐渐回笼。男人见他抽烟,便将自己身前的烟灰缸向他那推了推。
“你似乎知道很多,你认识我吗。”张国荣低着头吸烟,没有看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烟雾环绕在两人之中,他也不知道对方的动作。
突然间他感觉到头顶有些奇怪,张国荣微微抬眼,发现是男人在摸他的头。自己留的长发造型刚好到肩,他的手就顺着自己的头顶向下轻轻抚摸,眼里还流露出一丝悲悯,那种眼神就像是对方在小心翼翼地欣赏一件宝物一样,这让张国荣有些不舒服。
“因为我爱你。”男人说。
张国荣一向酒量不好,只喝了几杯脑子就变得迟钝,以至于这句话都思考了半天。他偏了偏头努力想把脑袋逃离男人的手掌:“我知道,喜欢我的人很多。”
对方看他抗拒倒也没再坚持,发出了一声轻笑便收回手:“我和他们不一样。”
张国荣选的座位在酒吧最里面的角落里,吵闹的环境下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张国荣听后感觉被对方戏耍,有些生气,思维也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变得混乱。他起身想要逃离,却被脚边的几个乱摆的酒瓶绊了一跤,在一阵玻璃瓶的撞击声中身体便直冲冲地向地板砸去。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张国荣感受到了一个柔软的怀抱,对方比自己高一点,扶住自己时似乎也没怎么用力,便轻松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张国荣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抗拒他,他闻到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很冷,这是张国荣的第一感受。
“我开玩笑的,”男人笑着说,“你喝醉了,这么晚一个人回家不太安全,我送你吧。”
或许是张国荣真的醉了,又或许是自己对他有着天然的亲切感,总之他没有拒绝对方的请求。男人搀扶着他走在路上,两人并排走在路灯下,影子相互交织着被拉得很长,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此时已是半夜,路上早就已经没有人了。
张国荣喝了酒就开始耍酒疯,嘟嘟囔囔地说要天上的月亮,让男人给他摘下来,又说他想被所有人看到,他想成名,他走两步就嚷嚷着要休息一会。等到张国荣快走到家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竟直接停了下来,蹲在路中央默默地掉眼泪。
“怎么了?”男人蹲下来,声音中透着疲惫,却还是像给动物顺毛一样轻轻抚摸着张国荣的背。
“我把帽子扔给观众……他们,但他们又扔回来了,”张国荣将头埋在胳膊里,身子微微颤抖着。因为喝了酒,话语有些不连贯,“为什么我这么用心对待舞台……观众却这样对我……”
男人听后又发出轻笑,接着便摸上他的头,像哄小孩一般轻声说:“相信我,你未来一定会出名的。”
“真的吗?”张国荣听到这句话后抬起头,他的眼圈泛红,脸上还带着红晕和未干透的泪痕,身子止不住地抽泣着。
“真的,你未来一定会很红的。”
第二天醒来,张国荣只觉头晕的厉害,喝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揉了揉脑袋,努力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只记得他在酒吧里遇到了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对方又帮忙把他扶回了家,至于回来的过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张国荣坐起身,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此时全身赤裸,身上的衣服早已被人脱光,只留下了一条内裤,脱下的衣物就被人随意地堆在沙发上。他是怎样让对方开的门,又是怎样被扒光的,他对此一无所知。
张国荣此时此刻感到非常后悔,自己竟然就这么相信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他很后怕,但又在冥冥之中认为对方并不会伤害他,他对那个男人的身份感到好奇,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昨天求婚失败,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在那间酒吧。张国荣沉思了一会,最后只总结出自己对那个男人有着莫名其妙的好感。
他环视了一圈屋子,家里的物品没有人动过,窗帘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阳光从缝隙中钻出,洒在被子上。只有床头多摆了一杯水,是他留下的,张国荣举起水杯喝了一口。
生活还要继续。
“有一些人要获得成就,只需要好短的时间。有些人要获得一点儿,就要用比较长的时间。不过至少,我所得到的都是我自己很用心去获得的。”
张国荣没想到这句话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灾难。
表演结束后,失去理智的粉丝将地下车库围得水泄不通,在躁动的情绪下每个人都显得十分疯狂,他们大声叫嚷着张国荣的名字,活生生要把人从车里拉出来大卸八块才好。张国荣被困了六个小时,才在保安的帮助下脱身,等他开着车上路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之前一直想在维港看日落。”
张国荣还惊魂未定,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看向后视镜,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后排中间的座位上,单手撑着脑袋,胳膊肘在腿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没实现吗?”张国荣已经对男人的诡异行踪见怪不怪了,他收回目光。
男人“嗯”了一声,双手交叉在脑后向座椅靠去:“成名的滋味不太好受,对吧。”
张国荣明显还有些后怕,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着。他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回答,一阵沉默后才开口解释道:“我刚才站在台上的时候在想,要么我骂回去,要么,我就要向所有人证明:我,张国荣,是有实力站在这个舞台上的,我不会服输,即使是冒着被人骂的风险。”
车子拐了个弯,张国荣瞥了眼后视镜,男人正盯着窗外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你现在做到了。”他突然开口道。
张国荣扯起嘴角有些艰难地笑了笑:“不是有句话说吗,‘忍一时海……’”
“忍一时风平浪静。”
“啊对,是这句,下一句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张国荣说后抿了抿嘴。他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地下车库时的紧张感,和男人吐出真心话后显然轻松许多。他把车开到家门口后,熟练地踩下刹车将车停稳,下车边帮男人打开车门边说:“来我家坐坐吧。”
对方没有拒绝。
张国荣轻车熟路地打开家门,换上拖鞋后便径直走向厨房,边走边说:“不用换鞋,随便坐。”
张国荣从柜子里掏出一瓶红酒,他又拿出两个红酒杯,不紧不慢地给杯中添酒。男人进来后先绕着客厅走了一圈,紧接着便坐在靠窗户的小沙发里。
“我搬过一次家。”张国荣隔着客厅望向男人,他发现对方坐的那个位置也是自己最喜欢坐的。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端起酒杯朝对方走去。
“谢谢,我不喝酒,”男人见他走来便一口回绝,干脆的没有留一丝余地,“屋子的装修很好看。”他盯着张国荣说,语气很真诚,并不像是为了面子而说的客套话。
张国荣听了他的评价后很开心,但还是强硬地把杯子往他手里塞,这个动作忽然又让他想起了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拿着吧,谢谢你上次送我回家。”张国荣说。
男人见他拗不过对方,最终还是抬手接了过去。即使室内灯光并不明亮,但张国荣还是瞥见了对方黑色西服下的那双有些颤抖的手。这一瞥恰好印证了张国荣心中的一些猜测,他像是确认了什么,仰起头便将手中的葡萄酒喝了一大口。
由于太过突然,鲜红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便流了下来,对方看着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疑惑。张国荣用舌尖舔了舔嘴边遗留的红酒,随即往前迈了一步,使自己弯下腰刚好能和对方面对面,他带着有些强硬又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认识这么久了,我又该怎么称呼你呢,张国荣先生?”
他看到对方愣了一秒,似乎是没有想到张国荣能够猜出他的身份。张国荣看到男人抬起头和他对视,两个人就这么赤裸裸地四目相对,毫无掩饰,他看到男人的眼底尽是复杂的情感,这让张国荣琢磨不透。
“那就叫我Leslie好了,刚好可以区分我们,”Leslie先收回了视线,他把玩着手上的玻璃杯,红酒顺着手腕的动作随意流动,他轻笑一声说,“怎么猜出来的。”
“手震,”张国荣又闷了一口酒,接着伸出食指朝着对方的脸胡乱地比划了几下,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而且我们的上半张脸很像。”
“你少喝点,小心醉成上次那样,”Leslie看着张国荣的动作笑出声,“我没想到你能猜到我。”
“是你把我想的太笨了,”张国荣说,“我想看看你。”
张国荣蹲了下来,因为喝醉酒导致他有些站不稳,蹲下时的身体都晃悠悠的,Leslie见状又伸出手扶住对方。
“你喝醉了。”
“我没醉。”张国荣辩解道,不过显然有些无力。
他们平视着,Leslie看到对方因为喝醉而眼角泛红。就在他出神之际,张国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他耳边摘下口罩。
“你多少岁了?”张国荣看到对方有些疲态的脸问。
“……四十六岁。”Leslie沉默了一会才答道。
张国荣凑上前仔细地看着他,对方和自己第一次见他时长得一模一样。
“你好像一点都没变。”张国荣说。
Leslie的下半张脸被口罩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右眼是三眼皮,看起来气色不太好,脸有些发肿,额头间还有些小细纹。张国荣说不清楚看到未来的自己时是什么感觉,他觉得很不真实,像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做的一场梦,但指尖冰凉的触感又提醒着他对方是真实存在的。
两人靠得很近,张国荣能感受到Leslie潮湿又温热的气息吐在自己脸上,有些发痒,他想。他抬起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语气中透着不可思议:“我竟然在触碰十六年后的自己。”
他的掌心很热,这是Leslie的第一想法。就这样被对方赤裸裸地盯着看,Leslie莫名感觉到有点羞耻。张国荣用指尖在他的脸上轻轻划着,从眉弓骨到鼻梁,再从鼻尖到嘴唇。Leslie感受到他的心脏正在砰砰的跳动,他被对方的手指弄得痒,身体瑟缩了一下,他微微后仰想和对方拉开点距离,却被张国荣拉住胳膊,于是只好直直面对他,Leslie没想到年轻时的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张国荣凑得很近,他努力抚平他眼角的皱纹,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将四根手指放在对方的下颚,用大拇指来回摩擦着对方的嘴唇。他感受到Leslie有些干燥的嘴皮扎着他的拇指。他将大拇指浸在红酒中,随后便拿出来接着摩擦,直到对方的嘴唇变得红润。他还想进一步动作,却被对方握住手腕。
“别玩了。”
Leslie说得对,他真的有些醉了。张国荣感觉到他的头脑有些眩晕,眼前的人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有些想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在迷迷糊糊间闭上了眼睛。
“在浇花?”Leslie看到张国荣的背影便走向他。
张国荣正蹲在一片花丛前浇水。种子是张国荣从家旁边的超市里随便买的,他没有想到开出的花朵会如此鲜艳,花丛在风中肆意摇曳着,如同油画一般。
“嗯,”张国荣转过身,似乎有些惊讶对方的到来,“你怎么来了,你的口罩呢?”那副熟悉的白口罩没有出现。张国荣又想起之前的每次相遇,都是以Leslie第二天早上不告而别结束,他有些生气地撇了撇嘴。
“上次被你拿走了,你又没还给我。”Leslie见状也摊开手表示无辜,他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绿树草地之中的新鲜空气让他感到一丝惬意,Leslie悠然自得地坐上了庭院中间的摇椅。
“很奇怪对吧,对于你来说我们上一次的见面是在三年前,但对于我来说只是上一秒的事情。”
张国荣停下正在浇花的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眼睛一闭再睁开就来了,”Leslie没管对方的困惑,伸了个懒腰接着说,“通俗一点来讲,你这几年经历的一切对于我来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也是为什么我的外貌一直没有变化的原因。”
他的身体随着摇椅微微摆动,发出嘎吱的声音。
“你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张国荣站起身,语气迫切,他想要知道答案。
“我想我不能说,”Leslie眼神诚恳,他罕见的沉默了一会,随后说道,“你只需要知道我爱你就够了。”
张国荣转过身接着浇花:“十三年后的我好奇怪,怎么动不动就‘爱爱爱’的。”
“你现在的算数能力倒是很好,”Leslie没管他的小声吐槽,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到你时的第一眼就想对你说这句话,就好像爱上你是一种本能,是一种命中注定。”
Leslie接着问道:“在加拿大过得好吗?”
“除了斑比老来偷吃我的花,其他都好,”张国荣顿了下,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又带着些怨气说道,“这些你不是都经历过吗……一点也不公平,你完完全全了解我,可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Leslie有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至少我爱你。”
他见张国荣没理自己,倒也不生气,闭上眼睛喃喃道:“好久都没睡过一次好觉了。”
张国荣神色黯了黯。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Leslie没睁眼,语气里带着些戏谑:“我说了你就会听吗?”
果不其然,张国荣听后表情平淡,他折了朵玫瑰放在鼻下,轻嗅着:“不会,我会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也不会后悔,我相信你也一样。”
Leslie勾起嘴角,他睁开眼看着对方,张国荣此刻正沐浴在阳光下,整个身子都被日光镶了层金边,头发丝在微风中闪着光,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耀眼,即使隐居但仍没消去他身上的锐气。他们本身就是一人,那些他自己所经历过的磨难都咬牙挺了下来,如今的张国荣又怎么可能会退缩呢。
后来Leslie也来过几次,每次见面后他都会打趣张国荣,随后便开始聊一些只有两人知道的小秘密和八卦,他会让张国荣给自己讲那些他早就忘了的故事,听累了就躺在椅子上睡觉。其实Leslie根本就睡不着,只是他很喜欢身处自然,有张国荣陪着的感觉,他很享受这种平淡的氛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周围的风轻轻刮着,树叶因为摩擦引起轻微响声,偶尔有几声鸟叫,一切似乎都这么静谧美好。
对于张国荣来说Leslie就像是一阵风,他感受到他,但又始终没有看清过他。对方不肯说,他想象不到自己最后那几年都经历了什么。
“有事了记得叫我。”梁朝伟带着有些担忧的语气将门轻声关上。张国荣看着梁朝伟走出门的身影有些出神,不一会门又被打开了,Leslie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Leslie说,他的脚步很轻快,心情似乎很好,“生病了吗,吃过药了吧。”
张国荣因为生病躺在了床上,被子裹着身体只漏出头来,他脸色有些苍白,显然被病情摧残过,听到Leslie的问题也只能闷闷地“嗯”一声。Leslie随手拉了把身边的椅子就坐在了张国荣的旁边。
“得的是阿米巴变形虫啊大佬,可把我痛死了。”Leslie似乎回想起了当年,脸上漏出个疼得龇牙咧嘴的表情。他把手伸进裤兜,随后掏出来:“给,我去找人要到的咸鸭蛋。”
张国荣看见他掏出咸蛋时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他有些艰难的撑起身子靠在了枕头上,从被窝里伸出手接过鸡蛋:“有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是什么形态的。”
Leslie倒有些无所谓:“可能是鬼魂吧,有实体的那种。”
张国荣又还给对方一颗蛋,Leslie不问也知道他的意思,他熟练地剥起蛋壳。张国荣也没闲着,他一边剥鸡蛋,一边又凑近看着身前的人。
“干嘛,上次不是早看过了吗。”Leslie没好气地说道。
“那几次又没看清。”张国荣厚着脸皮说。
Leslie没理他,随后又把剥好皮的咸蛋递到张国荣面前。
“吃吧。”
张国荣仔细端详着他伸过来的手,却意外发现了对方藏在衣袖里带有划痕的手腕。他愣住了,张国荣感觉他的脑子里有一团麻线,绕得他头疼,一些线索摆在他眼前,似乎顺着这条线拉,就会发现更大的秘密。Leslie怎么会穿越,又是怎么会来找自己,自己今后会经历什么,答案似乎都被藏在那几条疤痕里了。
张国荣想到这些,呼吸便逐渐急促起来,他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对方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想法,还是用带着笑意的眼神注视他。张国荣低下头回避了他的眼神,用有些沙哑的嗓音问道:“你的手腕怎么了。”
Leslie听后一顿,随即收回手,将手中的鸡蛋放回盘子里,紧接着有些不自然地将袖口往外拉了拉,想要盖住疤痕。他的小动作被张国荣尽收眼底,张国荣用右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快速地将衣袖向下一拉,几道划痕被赤裸裸的暴露在空气中,Leslie一时慌了神。
张国荣将左手中的鸡蛋放回盘子,又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疤痕。
“用刀划的。”Leslie的声音很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自己?”张国荣问道。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对方并不愿意提及这件事情。他心中一阵酸楚,握住对方的手腕又抬高了几分,低下头便对着伤疤轻轻吻了下去。
“我爱你。”他说,他现在有点能理解Leslie为什么喜欢对他说这句话了。
Leslie似乎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他愣了一会,手腕就一直被握在张国荣的手里。张国荣见对方出神,便有些恶趣味地伸出舌头朝手腕的伤疤处舔去。
舌尖划过,Leslie被手腕上酥酥麻麻的感受吓了一跳,他回过神,急忙想要把手腕收回,却被对方强硬地拉住,他没想到张国荣即使是在生病之中力气也依然大得吓人。Leslie见对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将右手放在张国荣的后脑勺上,顺着发丝轻抚。他的头发远没有上次的浓密,Leslie看着他瘦削的侧脸有些心疼。
张国荣舔了一会觉得没意思,便抬起头,微张着嘴。
“亲我。”他说,语气里透出傲娇。因为Leslie坐在椅子上,他只能被迫将头扬起,脖颈形成一条好看的弧度,像是狐狸故意露出自己最脆弱的地方,等待着猎物上钩。
张国荣的眼睛在灯光下照得很亮,泪膜闪闪发光,Leslie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头便吻了下去。两人的嘴唇轻柔地相触,张国荣感受到他的身体瞬间被束缚进一个有力的怀抱。微冷的舌滑入口中,Leslie贪婪地攫取着属于他的气息,用力地探索过每一个角落。两人的呼吸逐渐加重,张国荣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随后又下移抚在了他的腰上。他被亲的脑袋发晕,迷迷糊糊间听到了一声“我爱你”。
张国荣开完演唱会后,便从后场走进休息室。他推开门,发现有人已经抢先占领了自己的地盘,他看到Leslie窝在椅子里,脚蹬地让椅子缓慢地转动起来,手里还玩着电子表,让它在手中发出“滴滴”的声响,张国荣见他俨然一副鸠占鹊巢的模样,没理对方关上门便走了进来。他走到椅子旁,开始解白色浴袍上的结。
“人要懂得怎样去爱人之外,最重要的是懂得去欣赏你自己。”Leslie见他进来,便学着刚才张国荣在台上说的话,边说边把手中的表放在身前的台子上。他双手撑着座椅把手起身,转过来面对着张国荣,双手交叉在胸前,带着有些挑逗的语气说:“这算不算是写给我的情歌?”
张国荣手上动作一滞,抬眼瞪了一下他,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拉开衣服:“那你不是也写过……喂,你在干嘛。”张国荣突然感觉到腰腹上一阵冰凉,他低头望去是Leslie正用食指在他的胸肌上勾勒着形状,块状分明的线条让Leslie有些羡慕。
“很漂亮。”Leslie认真地说。
两人无意间对视,张国荣见他向自己身前走了一步,便闭上了眼。一个缝绻的亲吻又落在了他的嘴唇上,两人的呼吸加重了几分。Leslie的那副唇齿挪到他的败尺耳际,轻舔慢咬,拿捏着分寸往下移,随后又咬到软乎乎的耳垂,他轻轻撕咬着。
Leslie的手掌抵在他的后脑勺上,随后取下了他的发髻,黑发顿时如瀑布般落下。张国荣被亲得腿软,站不住便倒进了身后的沙发里,Leslie俯下身子捧起对方的脸,那一头长发胡乱地被铺在沙发上,与身下的白沙发形成鲜明的对比。张国荣的面色潮红,眼神迷离,Leslie将膝盖压到沙发上,把对方整个人都困于自己身下,他用力夺取着对方的呼吸。
等到两人都亲累了,Leslie才依依不舍的松开手,摊在了旁边。
“Leslie,”张国荣转过头,由于过于疲惫还带着喘息,他盯着眼前的人认真地说,“我们是不是没活过四十六岁。”
Leslie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他望着前方沉默了一会,随后勉强地勾起嘴角,笑了笑说:“现在看来,有时候算命还挺准的不是吗?”
张国荣听到对方的回答后脸色不太好,他没有提起眼前的人看起来透明了一点。Leslie发现了他的异常,便起身顺着他的脸一路亲到脖子,胸脯,最后单膝跪在他身前,拉开浴袍反复抚摸着他大腿内侧的胎记。
“你知道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哲学观点吗?”
两人对视。
“向死而生。”张国荣说。
黑暗,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张国荣抬起手,却什么也看不清,忽然间他听到四处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分辨后才听清是人们对他的污言秽语,那些言语霎时间像暴风雨一般袭来,反对与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贯穿进张国荣的身体里。为什么要扮贞子?你老了,你不再漂亮了,承认吧,你已经没有价值了。他在黑暗中努力地向前奔跑,捂起耳朵想要逃离,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张国荣再一睁眼,又回到了那天演出完被困六小时的地下车库,他被挤在人流里,人们撕扯他的衣领,拉拽他的头发,许许多多的手臂朝他伸来。张国荣看到有人举起刀片划向他的脸,刀片在反射下还闪着寒光。他被吓醒了,睁开眼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发烧了。”Leslie举起叠成小块的毛巾擦着张国荣的脑门,温热的触感将张国荣拉回了现实,他慢慢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身体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做噩梦了吗?”Leslie问道。
“我睡了多久。”张国荣下意识地回避,他艰难坐起身,全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浸湿,床单也黏腻在身上。
“一整天。”Leslie又开始擦拭着对方的脖子。张国荣仔细盯着Leslie,才发现两人长得越来越像,他把胳膊伸出被窝,看着被包扎过的手腕,白色纱布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刺眼。
他将小臂举到对方眼前,有些自嘲道:“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因为我们两个人终于一样了。”
Leslie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纱布没说话。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张国荣的气话,只是现实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有些过于残忍了。Leslie也曾想过要拯救他,可自己每次穿越的时间点都恰好在事件发生后,他无能为力。于是Leslie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自己走过的路,最后和自己一样堕入深渊。Leslie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张国荣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只能摸着对方的头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最后吻上他的额头。
Leslie拿出一包烟,一根接一根的抽,整个房间都环绕着烟雾,他的身子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实体了。
“We’re all gonna die.”Leslie说。他望向窗外,烟雨朦胧。
Leslie再也没来过。
张国荣坐在酒店的客房里抽着烟,手边的烟灰缸里早已堆成小山。他用手指弹了弹烟灰,窗外正飘着小雨,一层薄雾笼罩着地面,让他看不清香港的景色。Leslie没在维港看过日落,他也一样,只可惜他以后也无法再看到了。张国荣戴上桌面的口罩,打开早已预谋好的窗户。风呼呼的刮着,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强忍着不适睁开眼睛,人生就要这样结束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应该走了。
张国荣纵身一跃,他能感受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失重感让他有些心慌,加速下坠的过程中身体不由自主地翻转,他突然想起Leslie临走前说的那句“你将成为我”。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张国荣再睁开眼,惊讶的发现自己正身处小时候生活的街道上,他走进蛋糕店,随后提了个蛋糕出来。他拎着纸盒子走在路上,发现了坐在屋檐下避雨的男孩,那是小时候的自己,他走上前去。
“生日快乐!”
他听到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