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好冷啊。张本智和仰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铺天盖地的雨水扑向他的脸呛进口鼻,几乎要让他窒息,身下是一滩暗红血泊。篠塚大登俯视着他,咬紧牙关挤出一句:为什么要背叛我们?张本摇摇头不回答,眼角缀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篠塚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神色痛切,最后复又镇定下来,执刀扎透张本心口后决绝离去。
随后导演喊cut,场记板一打,人工降雨也一并停下。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篠塚收起道具刀朝他伸出手来:辛苦你了智和。张本智和本想搭上篠塚的手,看了眼身上糊的满身人造血浆又轻微地摇了摇头,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他接过董崎岷递过来的干净毛巾满头满脸一通乱薅,然后将毛巾搭在肩上,先凑到导演身边去看回放,确认镜头没问题后才腼腆地笑着找导演和场边的摄影师灯光师挨个握手鞠躬。staff急急忙忙拉着他给他盖上厚大衣:这样会着凉的啦!他老老实实披好外套后怀里又被塞进一大捧花:ハリーさん恭喜杀青!辛苦你了。
于是张本又停下脚步朝staff憨笑:大家都辛苦了!预祝剧集收视长虹……正要九十度鞠躬又被staff急急忙忙拦下推走:受不住你的大礼,再不走真要感冒了!此时张本正巧打了个喷嚏,引得staff看他的眼神更加幽怨,他赶紧挥了挥手,冲向一旁棚里的小太阳取暖器,将花束放在一旁又蹲下,无辜地抬眼示意自己老实在烤火。staff都要被他气笑了,摇摇头又赶去收拾片场。
他低头复盘自己刚才的表演。说不上多好,甚至走神想了一秒冬季雨夜场景拍摄好冷,还没法贴暖宝宝。但适当发挥作为配角已经算是过关,不会盖过篠塚的风头,这样就足够。这是篠塚第一次接到电视剧主役资源,但导演点了他来友情出演剧里露脸不多的反派角色,说是刚好带带同事务所的后辈。接到消息时他心下了然:毕竟天才童星的名头也还算好用,不用白不用吧。也就这么轻装上阵进组,来做篠塚的便宜师兄,叛出师门后终被正义制裁杀青,皆大欢喜。
他感觉身体逐渐回温,拍拍手臂站起来,差点又一个倒头葱栽回去:脚蹲麻了。他莞尔失笑,原地又缓了一会儿才拿上花束去找老董,准备再去和剧组众人打圈招呼。老董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尽快走吧,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于是张本终于得了点空,一番客套话都由老董来说,他只需要在旁边笑着点点头就好。导演看起来很欣赏他的表现,说他虽然只是被叫来客串但毫不松懈,拍摄出来的效果很好,态度也很诚恳,有机会希望再合作云云。临了他们终于钻上面包车准备离开,上车刚坐好张本手里被塞进一小杯蜜瓜冰淇淋,他用惊喜的眼神看过去,老董笑笑:隔壁剧组的演员来探班,给大家带了甜点。但你小心点吃,别感冒了。
隔壁有谁和我们这边的人认识啊?张本打开冰淇淋盖子舀了一口往嘴里塞,话说得有些含糊。
小林啦。篠塚和他之前在同一个剧组待过。老董压低了点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过来,听得不大清楚。
张本舔舔冰淇淋勺子,说原来是这样哦。车行到十字路口停下,他抬头看见前面商圈挂着的大型广告牌,恰好印着充当他们谈资的那个人的脸。眼前流过蜜瓜一样甜蜜又清爽的淡青色调,代言人白衬衫袖子挽起一半举着冰淇淋,脸上是无懈可击的营业微笑。耳边又飘过来一句:他最近接到这个代言,刚好请客冲一下销量。
信号灯转青,广告牌上的人还是淡笑着,目送他们从十字路口飞驰而过。
张本囫囵吃完冰淇淋,车刚好也停在公寓门口。他下了车,随口应了两句老董注意身体的叮嘱回到家,手上还捏着那个空掉的冰淇淋杯。空杯丢进垃圾桶时发出“哐”的一声,在凌晨三点的夜里异常响亮,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好冷啊。冰淇淋带来的凉意突然从胃里泛上来席卷全身,总觉得视线突然有些模糊,迟来的困倦和渗入身体的寒冷一同浮上来。再不好好休息就真的要着凉了,张本摇摇晃晃去冲了个热水澡,一头扎进被子里将自己捂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感到喉咙一阵火烧般的干涩,想起身倒杯水喝发现手脚酸软无力,光着脚走出房间的短短几十秒全身发冷。他草草倒了杯水翻出不知是否过期的退烧药掰出一片服下,忍着眩晕躺回床上。
久违的病热终于趁机从他体内孕育而出,搅得梦境也七零八碎。梦里他回到小时候的某个广告拍摄片场,同龄的孩子们熙熙攘攘挤在录制棚里,他环顾四周,每一张稚嫩的脸上都充满了期盼和憧憬。面容模糊的导演叫他们一个个去试镜,越是临近叫到他,他手心越是冒汗,潮湿而冰冷。
正在他心跳如擂鼓的时刻,导演终于喊到他的名字,所有人都朝他看过来。熟悉的、几乎要实质化成为利剑的道道视线誓要将他刺穿,他从同龄人的眼里看到六芒星一般放射而出的、狂乱而璀璨的光芒——无数闪耀的才能汇集在此处绽放,每个人都毫不掩饰眼中的渴望和野心,熊熊燃烧的好胜心与嫉妒的烈火就要烧尽整个片场。而他只是低下头,不知所措地盯着地面,双手紧握成拳走向导演。
这过程简直像受刑一样。即使知道这只是个旧日重现一样的梦,他仍然无法抑制全身的颤抖。直到他经过某个人的身旁,那种被扼喉一般的窒息感忽然消失了。
他看过去,是一双安静的眼眸注视着他。被舞台女神眷顾的灿烂辉光同样映在那双眼的深处,但那道视线只是淡淡地萦绕在他身旁,漫不经心地,像是看着日常生活里随处可见的某处花草鱼虫一样。
温和的、点到为止的凝视。和其他人明显的敌意比起来,甚至像蜜瓜冰淇淋一样甜蜜又清爽。张本智和却突然感到一种灭顶的危机感,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丢盔卸甲,被卷进这温良的陷阱里去。他闭上双眼,试图将自己和这梦境隔离开来,却发现即使其他的一切消失,那份暗藏锋芒的目光仍然附在他的身上。
于是他惊醒,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高热已经悄然退去。他拿起手机,一看时间不过五点。虽然这时间打扰别人不太好,他还是给老董发消息,将自己发烧的情况如实相告,接下来几天的行程恐怕得先搁置一下了。将手机丢到床头柜上,他拉好被汗浸湿些许的被子,继续半闭着眼蜷缩起来。
休息的几天中张本终于有时间来赶他平时只能从跑通告期间挤时间来写的作业。他现在的事务所是个挺有人情味的地方,社长听说他发烧卧床后甚至问老董需不需要去看望一下病人,所幸还是没有大驾光临,留给了他一片清静。
LINE上多了很多关心他身体情况的问候,他一一回复。美和发来一大串消息尤为显眼,问他怎么生病了,要好好注意身体啊笨蛋哥哥,工作结束后突然听到他高烧躺了几天的消息,真的好担心。他认真安慰妹妹:拍了几个小时的雨戏才不小心感冒了呀但现在已经好了,美和也很忙吧更要照顾好自己呢,我们都要一起加油。想了想,又加了个可爱的柴犬表情贴图。他随手按熄手机屏幕继续盯着电脑敲键盘,人文社科参考文献十数个窗口开得满屏,叫人看着眼花,他却感到难得的平静。
剧集最终定在不咸不淡的深夜剧时段播放,虽然收视率翻不出什么新高,但上映之后口碑也算稳中向好,篠塚曝光率增加不说,竟然也给客串露了个脸的张本吸了一批新的粉丝。张本不太有自搜的习惯,但他的IG评论区不知为何总有众多粉粉黑黑前来观光,热闹非凡。
他瞄了眼新弹出的粉丝留言:很少见到ハリー君饰演这种冷酷阴险的反派角色,这次真的眼前一亮呢!天才童星以后也要更加闪耀下去!他捋了捋下巴,心想近年来苦恼的转型问题居然在一次跑龙套中有了转机,真是缘妙不可言。
02
毕竟是天才童星,所以年纪轻轻已经成了事务所里的前辈,逐梦演艺圈半生归来仍在写作业。两岁时一张嘴哭成Type-C口的小豆丁朝家人撒娇的模样都被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下来,至今妹妹和他开玩笑时仍然叫他モモちゃん。签了事务所后拍了不少广告,也靠着那双水汪汪的小狗眼客串了一些影视剧刷了点认知度。直到现在张本已经二十岁,仍有人记得他曾是“十秒内就能哭出来的天才童星”。
像是什么漫画里的人物一样,听起来给人一种眼泪可以随取随用不太珍贵的印象,他想。其实随着年岁渐长谋求转型,他已经鲜少在人前落泪,但过去的闪光仍注定会向今日投下淡淡的阴影。
眼泪不大珍贵的好处是即使随意挥霍也取之不竭。他台前流了太多眼泪给人看,台后没人看见的时候也流,像是一口满溢的泉流。但这样多的眼泪最后只是成为一种习惯,甚至有时能化为在舞台上出奇制胜的利器,这大概也是一种专业素质。
但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将眼泪视为一种可化为己用的资源。事实上,少年时代他的眼泪落下总是先于他意识到自己在落泪的瞬间。
那时他才升上高中不久,正处在身心急剧变化的青春期。身材抽条似的窜高,圆圆脸逐渐变得清瘦,清澈见底的眼里添上了孤傲的冷光,让他看起来像是离群的狼崽。他还未能考虑好该怎么应对一切,就被推向下一个、再下一个片场。
学业和演艺事业亟需平衡、演技逐渐落入瓶颈,而舞台上永远不缺乏下一个天才。一次次身心俱疲的试镜排练间他被更灵动、更好用的演员代替,那份将他摔落舞台下的辉光永恒地在前方跃动着,像地狱业火鬼魅般缠绕心中将他灼伤。而他只能将迷惘和不安深埋在心,独自走在这条通向舞台的路上,一次又一次。有时候情绪实在熬不住,他会在深夜咬着被子哭,哭完闷头就睡,醒过来继续奔波于学校和摄影棚之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种若无其事的惯例终于在某次试镜时被打破。他按着剧本要求演出嗔怒的神态,但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冰冷的声音:你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你做不到的。好烦人的、突如其来的无力感,不讲道理地将人吞噬殆尽,几乎没法完成这场试镜了,不要在这时候来妨碍我啊。他更加用力地将道具玻璃杯拍到桌上,杯子应声碎裂,只余几块碎片被他紧紧攥在掌心。试镜被叫停的那一刻,他只是站在原地,垂目盯着横亘在手掌中间、不深却将感情线到生命线全都割裂的那道伤口,对着满手淌下的血发呆。然后他开口,镇静得像刚妥善处理好案发现场的杀人犯:对不起。
试镜自然是无疾而终了。最后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往常一样得体地致意告别,只是静默地走出试镜现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在地上。老董今天忙着跑其他地方给他争取广告代言谈合同,不在片场看着,恰好给了他独处的空间。还好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关心的目光了。
只是他没想到还是有人不识趣地找到他,朝他俯下身来。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脸,有些眼熟,大概是刚才在试镜等候区见过的竞争对手之一。对方看着他一脸迷惘的神色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一会儿又返回来,跟着在他身边坐下,手上多了个医药箱。
“剧组其他人看着都挺忙的,我就找场务借了这个,先简单处理一下。”没想到这人开口会是带着一股绵软台湾腔的中文,好亲切。对方说明情况后就拉过他的手,开始仔细清理伤口上的些许玻璃碎渣。
“谢谢……其实也不用麻烦你的,我一个人就行的。对不起。”他切换成一口川普磕磕绊绊地答谢,语速也不得不放慢,显得比平日里飞快的日语咬字要郑重些。
身边人没理他,只是手上的力度突然重了一点。张本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手就要往回抽,却被迎上来的带着询问的视线硬生生定住了动作,任由对方继续为他清创上药。
刚才的那一眼明明并无对他的厌烦之意,但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让张本没法开口继续说一些客套话。应该问他的名字吗,他不会日语怎么和场务借到的医药箱啊,为什么上药动作这么熟练啊是很有经验吗。张本脑袋里一连串疑问呼啸而过,却不知道该把哪个问出口来打破现下尴尬的氛围。
“小时候经常在阿嬷的药园里玩,有样学样啦。”
……我刚才,应该没有下意识问出口吧。张本下意识捂住嘴,又有些惶恐地望过去,对方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脸色似乎是柔和了些许。
之后又是一阵无话。张本垂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也只是安静地继续给他包扎,动作放得挺轻却也干净利落,不一会儿就示意他处理好了,开始收拾清理伤口时制造的那些医疗垃圾。张本下意识想帮忙,伸出右手时看到包得整齐又标准的几圈绷带又赶忙换了左手,被对方轻轻拍开。
“受伤了就好好休息喔,慌什么嘞。”
张本仍然低头一言不发。身边人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要走,猝不及防地被仍岔开腿坐在地上的人轻轻拉住手腕,一种小心翼翼的挽留。他回过头去,发现张本没在看他,而是怔怔地看着拉他的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张本又连忙把手收回来,抬头看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张本听到头顶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帮他处理好手伤的好心人又坐下来,衣角窸窣蹭过他的身侧。最差劲的时刻来临了,明明任性地阻止了好心的陌生人离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呢?对着素昧平生、明天仍将针锋相对的竞争对手能说些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张本很突然地开口:“其实我不喜欢表演。”
其实我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上了这个舞台。小时候幼儿园组织汇演,老师同学们将鼓励和期待的目光投向我,我只敢腼腆地笑着摆摆手,请求去演背景里的一棵不起眼的树。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就站在这个舞台上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舞台上能做到什么、能有什么价值。明明想说的话有很多,但一句也说不出来。这些话只能隐在短短一句话的背后,隐在多到能汇集成海的眼泪的背后。
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向竞争对手之一敞开心扉,可能是手掌划伤后脑子也一起钝掉了。
身旁的人听后毫无动静。张本想,我确实说了听起来很没用的话吧。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水滴到另一只干净的手背上,摸摸脸才发现自己一声不响地哭了,满脸都是泪水。他刚准备用手胡乱抹开眼泪,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拿着面巾纸的修长的手。他接过纸擦眼泪,听到旁边悠悠地飘过来一句话,语调还是轻轻软软的,像一朵拂过他身边的云。
“但是张本,你真的很爱这个舞台吧。”
张本扭过头,终于第一次和身边人真正对上视线,看见他眼底有同样执着的星光。
“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放弃的。”
而现在,这朵云沾上了眼泪的水汽,在他身边停驻片刻,在他心里降下一场暴雨。
因为无论如何都爱着这个舞台,因为我们总要站上这个舞台,所以即使不说,我们都知道没有人会放弃。像这样的话张本说不出口,这个人却像早已看破了他,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轻却有力的话语,像是刚才为他处理伤口时一样温和又坚定。
“……谢谢。”张本率先起身,用力地向对方鞠了个躬,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片场。虽然这样做很孩子气、很没礼貌,明明是他先莫名其妙地把对方留了下来,却又自己先大步离开,但他知道对方不会介意的。他们都期待着不知何时的下一次见面。
下次再见面,就是一生的对手了。张本在心里暗暗地想着,又看了眼掌心缠着绷带的伤口。
但下一次见面其实来得很快。毕竟都是同行,即使完全不认识本尊,广告综艺电视剧等等任君自选,总能让人单方面和竞争对手抬头不见低头见。譬如,在几天后一如既往等早班地铁去上课的路上,看到对方新上的豆浆广告。
冬天地铁站台的风挺大,像要把人卷进轨道里去。张本甩甩脑袋把莫名窜出来的念头甩开,低头朝手心里呵口气搓热,一抬头猛然和那张与面对自己时截然不同的、挂着安全牌微笑的放大的脸对上,感到有些好笑。明明挂在广告牌上的微笑如此灿烂、眼神如此温柔,但他莫名觉得这个笑容再冷淡一点、眼神再锐利一点,才更适合这个人。
广告上并没有代言人的署名。张本左右张望了一下,颇有些心虚地拿手机拍下了广告图扔进Google搜索。明明拿对方当作一生的对手,却连名字都忘了去找,也是不知道对他们总能在某个时刻再对上有什么奇怪的自信。
搜索页面跳转得很快,唰唰跳出一堆相关结果。映入他眼里的是三个令人倍感亲切却有些眼生的汉字,张本有些读不太懂。又把这三个汉字放进词典APP里,张本才迟疑而生涩地小声念出口。他的名字是——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