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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确定可以正式进入节目录制的前一晚,十二点的指针颤颤巍巍晃动着,宇文秋实接了个电话,一句话没交代就匆匆走了。而刘旸盯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扭头跟松天硕说,宇文好像有情况。
有情况这仨字在汉语里的语义广泛,上可出现于谍战片针锋相对时,下可出现在零点刚过时正在打哈欠的松天硕耳朵里,因此他过了会儿才做出反应。
“啊?”
这是个很呆的反应,恰巧刘旸需要抽空转换思维放松一下,于是恨铁不成钢道:你没发现吗?宇文都早退几回了,难不成他背着我们当灰姑娘啊,一到十二点就得撤离。
“欸,没准儿呢,”松天硕习惯性插科打诨,“刚那电话就是人后妈给打的,”他说着还笑嘻嘻地挺来劲儿,“哟,我找找,他落没落下个鞋?”
“他就算是灰姑娘你也当不了王子,”刘旸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白他一眼,“行了,过来看看,你觉得这句还需要再改改吗,要不我再添一番吧?”
“旸哥,别改了,也甭添了,”了解越临近最后时刻刘旸越焦虑的性格,松天硕也用力揉了揉头发,无奈道,“这梗太破了,原来的就挺好。”
而对于刘旸的头一句,如果不是后面接了个问句,松天硕一定要好好跟刘旸掰扯一番,究竟他哪里当不成王子了,难道安徒生规定了王子就不能是一米七出头爱唱京剧的北京人吗?——安徒生虽然没有那么严苛,但宇文秋实也和灰姑娘半点儿关系没有,好在松天硕同样的确和王子没什么关系,人长在红旗下,身份证号110开头,好翻跟头亮童子功,拿得出手的东西不止一种,因此也不执念要做个王子,做孙悟空不错,做个普通导演也很好。
这不是唯一一次猜测,节目正式录制到下一赛段,有回他们几个组出去聚餐,喝过几杯后有家室的等对象来接,单身的要找代驾,没车的要蹭车,刘旸刚把松天硕扶到自己车里,想招呼宇文秋实,就看着这人在路边站成一条细细的线,影子和真身浑浑拧在一起,见刘旸要走过来,立刻举起手机挥了挥:甭管我,有人接。
刘旸当下没有多问,事后后悔不迭。因为当晚宇文秋实在凌晨几点钟在朋友圈分享了一首即使没什么文学鉴赏水平也能看出来是情诗的情诗。kana问他宇文是不是有情况啊,刘旸只得痛心疾首说我不知道,我不是个爱讨论朋友八卦的人。
他虽然不是,但宇文秋实朋友圈里多得是这种人,他十二点差五分到了大门口,从楼下到创排间,至少三个人想过来打听他的感情动态,剩下那些人不是不想问,是直接一个个笑容堆过说恭喜宇文老师啊。
宇文秋实上着楼梯就把朋友圈删了,结果推开门就看着自己队友正翻阅着手机,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把朋友圈删了?
“干嘛,”宇文秋实把包一撂,拿起桌上为他准备好的咖啡,“别人就算了,你也要问?”
“哪能呢,”松天硕在地上翻了个身,侧着看他,很满意宇文秋实话里对于他和别人的泾渭分明划分,“我就刚巧看着,一眨眼就没了,还以为眼花了,这不你正好来了,就顺口问问。”
宇文秋实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轻轻嗯了声。他把躺椅支开,放在松天硕旁边,也躺了下去。他很安静,安静到松天硕以为他睡着了,顾及着要爬起来找耳机,他想玩会儿游戏。刚站起来环视自己包放哪里了,就听着宇文秋实的声音闷闷地飘了上来。
“没睡,”宇文秋实连手机也没拿,纯发呆,“对了,我就是烦人乱打听,你肯定知道。”
他这几个字一出,松天硕本想装傻刨根问底一番的心思也被迫泯灭,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肯定明白,而且我又不是那爱八卦的人,你也知道,是吧。”
“知道。”
松天硕垂眼看他,正巧和宇文秋实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摘口罩,黑色口罩上只露出双颇为秀气的眉眼,不含任何额外情绪,纯粹地看着松天硕。
他的声音里带些笑与轻快。
“你跟他们不一样。”
又是一轮区别,他们到底指的是哪些人,多少人,或者是世界上所有除他俩之外的人,松天硕被架到了这种地步,只好摆正了自己作为一位合格本分发小的地位,在其他人试图打听时,挤在了宇文秋实前面,拿最擅长的言语交谈替宇文秋实挡回许多八卦之心,全然忘记了自己并非唯一,那次谈话末了宇文秋实又补了句。
“刘旸也是,你们都挺好的。”
鉴于刘旸当时没在,宇文秋实又必不可能把这话当刘旸的面重复一遍,松天硕就理所应当地把这几个字没了过去。
宇文秋实兴致来的时候话也多,他爱聊出生前的北京往事,也喜欢谈从前读书的时候,从北京小学聊到一五九,未成年时的日子被他悉数收藏着,时不时小心拿出打磨抛光一番,松天硕也是他收藏中的一角,因此也跟着分享到了宇文秋实对于旧时光的偏袒与爱护。
说得多了,他也会不经意流露出现下的生活状态,随机掉落的生活碎片与翻阅微信的频率,无一不让已有家室的刘旸下了决断:宇文秋实必然正处于一段罗曼蒂克关系中。有次刘旸说秃噜了嘴,宇文秋实并没反驳,笑了笑作默认。这情况就算是在朋友里过了个明路。
刘旸对这件事自然并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打趣松天硕:“看来只有咱们队的忙内松老师还单着了。”
“按年龄来呗,”松天硕跟着笑,“我不急。”
他的确不急,上学的时候没空想,毕业后又没有过什么空闲期,等回过神时身边的人几乎都有了着落,数数上次恋爱还是大一大二时,之前还想着还好有宇文秋实陪着,这下可真是孤苦一位。跟朋友们聚餐时他也提,说有合适的可以介绍介绍,别人答应得挺快,但几乎没什么后文,偶尔有朋友提过几个小姑娘,还没大学毕业的年纪,松天硕吓得连连摆手,说别闹了,我多大人多大。
这怎么了,朋友笑他小题大做,咱们这个圈子,这点年龄算什么稀奇事儿。
松天硕很坚定,他行至而立之年,有一套难以变动的择偶标准:跟他年纪差不多,见识差不多,长相不用多漂亮,他瞧着舒服就行,性格别太冲,也不用多勤快顾家,可以懒散些,最好也是戏剧相关工作,哦,对了,得生活在北京。
这套标准乍看之下北京市里是个人都能来投个简历,但朋友同他共事过,知道他做导演时是什么德性,嫌他要求太多。这要求还多啊?松天硕自觉实在冤枉,跟两位队友吃饭的时候没忍住又提了一嘴。
刘旸说记住了,我回头想想,让轶男也帮你想想。
他顺口又说:欸,宇文,你女朋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闺蜜,也给天硕介绍介绍。
这话就是纯顺口提,正常人都点点头笑笑算揭过,被点到的宇文秋实却哽住了脖子,嘴巴绷了一条线,不自然到两位队友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齐齐望向他,他才愣愣地答了句:“……没有。”
“你分手了?”刘旸眯起眼睛,“不应该啊,这才多久。”
“没,谈着呢,”宇文秋实把帽檐往下压了几分,试图掩藏自己的神情,“我的意思是,没什么能给天硕介绍的,没合适的。”
松天硕不知道哪来的冲劲儿,非要跟宇文秋实抬一嘴:“你问都没问,怎么知道的,人姑娘朋友圈您这么了如指掌啊?”
“你管得着吗你,”宇文秋实不惯着他,“我上厕所去了,你们接着聊。”
他把门一关,松天硕还想跟刘旸埋怨两句,刘旸却强硬地把这个话题翻过,说天硕你过来看,我刚刚想的这个game点怎么样。松天硕憋了一肚子气,烦闷地怀疑宇文秋实不拿自己当亲近的朋友,不然干嘛谈个恋爱都藏着掖着的。
没过几天,他俩就撞见宇文秋实跟他对象吵架,松天硕在中央后视镜里跟刘旸对视一眼,共同打心里后悔不该图省事儿蹭宇文秋实的车。撞见一对情侣吵架实在是件异常尴尬的事情,尤其是你正坐在其中一位的副驾上,松天硕苦着一张脸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没见过宇文秋实这副模样,刚开始还能维持正常驾驶,三分钟后又恼又气调转车头,开回去了起步点的车位熄火停下,飞快地跟他俩道了个歉说不好意思,有点事儿,他下去打个电话。
说罢腿一迈下了车,剩下松了一口气的刘旸和松天硕面面相觑。
这场争吵持续了十几分钟,他俩隔着车窗看宇文秋实,看这位好友的表情从微微皱眉到紧紧皱眉再到面无表情,瞧着实在可怖。
“弟妹看着战斗力挺高的,”刘旸没忍住,点评了一句,“没想到宇文喜欢这种,我还以为他女朋友一定是那种说话特温柔似水的文艺女青年呢。”
“谁能明白他啊,”松天硕语气不佳,“他连带出来见见都没提过,咱们好歹关系处得不错吧,跟别人就算了,对咱俩还藏着,这人真行。”
刘旸奇道:“不是,小明爸爸,您这吃的哪门子醋?之前有人问宇文,你不还帮着挡吗?”
那还不是怪宇文秋实,只在嘴上说他和刘旸跟其他人不同,但行为上一视同仁,半点儿看不出来队友比其他同事亲近在何处。他跟刘旸这么抱怨得倒是爽快,刘旸让他直接问宇文秋实,松天硕又不爽快了,半天磨出一句:这,这不大好吧,显得咱俩多八卦似的。
刘旸无语:那你憋着吧,反正我不介意这事儿,您自个儿生气去。
松天硕这一憋就又憋了几天,甚至开始留意起宇文秋实的朋友圈,对这位小学与大学的双重校友的每条朋友圈认真加以分析,试图在每张照片的角落发现点蛛丝马迹,可惜统统失败,宇文秋实这段恋爱谈得足够隐蔽,实在不负刘旸给予的保密局局长名号。
于是只好在和刘旸谈论起是否有机会做个恋爱相关本子时,见缝插针地问了一直没说话的宇文秋实一句:欸,宇文,你跟你对象平时怎么相处啊?
“……就正常呗,”宇文秋实卧在按摩椅里,几近睡着,骤然被点名,声音发懵,“没啥特别的。”
“我还以为你这性格肯定谈得特浪漫呢,”松天硕揪着话头不放,“想跟您学习学习。”
宇文秋实短促地笑了一声:“甭跟我学,跟刘旸学,人正经已婚人士。”
“怎么个意思,”刘旸接道,“就说您这恋爱谈得不正经呗?”
“我呀,”宇文秋实顿了顿,才开口道,“嗯……我是不大正经。”
刘旸被他逗笑了,说那得让宇文老师多聊聊有多不正经,指不定能翻个game点出来呢。
“行了,旸哥,”宇文秋实只好求饶,“别聊我了,我这没什么好说的,指不定哪天就被甩了。”
松天硕和刘旸都说不信,宇文秋实哪能是被姑娘甩的款,指定是干对不起人的事儿了。宇文秋实用力闭上眼睛装睡着,不接他俩茬。
过了这一遭松天硕总算对宇文秋实的恋爱对象好奇程度大大降低,主要是宇文秋实寥寥几句里都透露着这段感情的不确定与不稳定,他琢磨着是宇文秋实认为没定下来,不好介绍给朋友们认识。这下心里顺了不少,那点莫名的气算消了个大半。
这赛段的本子需要找人助演,隔天宇文秋实说要不问问小雷和隋鑫他俩,这俩上一场太紧张,可惜了。他提到的小雷是雷淞然,17级中戏表演本科班的,松天硕对他印象挺深刻,主要是因为在周遭许多中戏校友中,唯有雷淞然一位特立独行管宇文秋实叫“秋实师哥”,同为前辈校友,松天硕只得一个平淡无奇的“松老师”,实在是令他不得不留意。
宇文秋实很快联系到了雷淞然,叫他过来帮忙演个角色,手机那头答应得爽快,松天硕也就再次见到了雷淞然。雷淞然在焦虑时习惯抽烟,常备点在身上,这次是两个小队生死PK赛,他拿着刘旸发来的本子,来回看几遍都觉得这本写得真好,可思及对手,实是不容小觑,外加听说这次景还在他初舞台折戟的天台一景,虽戏份不多,到底要从他开头,雷淞然愁得摸了几回脑袋,隋鑫让他出去抽根烟冷静一下,他点头应下,插着兜就出去了,和日常迟到的松天硕在楼下撞了个正着。
“松老师,”雷淞然礼貌打了个招呼,“您来了,刚看着教主和秋实师哥都在呢。”
一听他这个称呼,松天硕又想起来心里某处疑问,对雷淞然他没有那么多顾虑,直接开了口询问。
“你们之前熟吗,一起演过剧?”松天硕浮起个惯常的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没听秋实提过啊。”
跟他面对面站着的雷淞然为了答他话,先吐了个烟圈,白色的,悠悠地,飘在空气中。松天硕猝不及防被呛了口,在咳嗽中听到了雷淞然连声的道歉,不好意思啊松老师,我这就掐了。
没事儿。
松天硕摆了摆手,看着那烟头被弹掉,轻轻一踩,亮光迅速消逝。雷淞然的头发短得要命,台上的憨直傻气在下了台后一扫而空,只剩了不受控的锋利,松天硕看着他,不合时宜又难以控制地想到了宇文秋实,宇文秋实、雷淞然和隋鑫曾经排过个简短的本,还未开口说词便被编剧们集体反对,说匪气太重,不适合喜剧舞台。但宇文秋实和另外两个人又相差甚多,他拥有着被松天硕轻易窥视到的敏感柔软,好吧,这不够准确,再精确一点该怎么形容。松天硕陷入沉思,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词汇。
雷淞然没察觉到他的走神,朝松天硕笑,一点点歉意,嘴抿着,往上挑出个古怪的弧度,等周遭烟圈尽数散去后才吐出几个字回应松天硕打头的问题。
“秋实师哥啊……熟,”他站在松天硕眼前,漫不经心张开了嘴,“睡过。”
最后的两个字带着一点火光弹落在松天硕脸上,他猝不及防被烫到,眼皮重重一抖,连最熟稔的接话都被莫名的疼痛糊住,只露了个仓皇失措的表情。
“欸,”隋鑫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皱着眉头给了搭档一肘,“你别胡说。”
雷淞然似乎这才发现松天硕白到不正常的脸色,连连道歉:“松老师,别,我瞎扯呢。”
他这下的表情又恢复到了舞台上那种熟悉的傻气,语气恭敬了许多:“我就纯嘴贱,您别跟我一般见识,别往心里去。”
隋鑫也附和着他开玩笑:“就是,宇文老师哪能看上他啊,当时人跟那谁——”
一句话戛然而止,停在了最令松天硕难受的气口,立刻追问:“哪个谁?”
“就,”隋鑫极不自然地搭上了雷淞然的肩,苦笑道,“不是,松老师,松导,您别为难我了,这话我俩咋跟你说,毕竟是人家宇文老师私事。”
隋鑫迟到地记起嘴严,扯着雷淞然就走,只留下松天硕盯着地上那截烟头发呆,他似乎摸到了一点难以捉摸的门路,关于宇文秋实的故事,但终究不得其法,半晌过去,他把烟头捡起来,与一声叹气一通丢进了附近垃圾桶。
小学时有段时间黑板上每天写的正是: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在这一轮比赛结束后和对手组的聚餐后,几个人都说了更多真心话,其中感性的几位甚至眼眶都发红,最后散场,其他人很快走了,宇文秋实又是那句话:甭管我,有人接。
松天硕叫的车还没到,他揣着手和宇文秋实胡乱聊天,时不时看两眼顺风车的距离,俩人正说起来小学同年级中某位颇有名气的校友,滴滴两声,有辆车停在了两人旁边,黑色外形,车窗紧闭,车灯中间支着枚人人识得的不菲标志。
宇文秋实抬起下巴跟松天硕告别:那我先走了啊。
在车门打开,宇文秋实钻进去的缝隙中,松天硕看到了驾驶座上人的一角,黑色衬衫,黑色裤子,没什么特别。只是顺着缝隙溜出的还有来人的一声叮嘱,让宇文秋实系好安全带。
倘若松天硕的耳朵没出问题,是个男人的声音,沉沉的。
“……知道,”松天硕听到宇文秋实隐隐约约的回答,比他习惯的声音更温柔些,“没喝那么多。”
还未深秋的北京大街上,松天硕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2.
刘旸敏锐地发现松天硕一大早就情绪不对,首先,松天硕能在仨人里第一个到就已经很不对了,更不用说他居然还抱着本子抓着笔,一副冥思苦想的表情。
感动,实在感动。
结果刘旸凑过去一看,还未来得及表扬松天硕小朋友一番,就发现对方只字未写,朝着的是一张空白纸页发呆。
“你纯发呆啊,”刘旸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干嘛呢,学宇文啊?”
他哪能想到提到另一位迟到队友的名字会让眼前人反应如此大,几乎是从椅子上窜了起来,真跟有轻功似的。
“松天硕!”刘旸切实被他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你昨天喝多少啊,还没醒酒呢?”
松天硕似乎这才发现刘旸竟然站在他眼前,脸上神色又是一震:……旸哥?
“是我,”刘旸瞪他,“你一惊一乍干嘛呢?别告诉我这是你新琢磨的梗,吓唬队友。”
“不是,”松天硕摆了摆手,胡乱揉了把脸,“好吧,是昨天喝得还没醒,我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他绕过刘旸想出去,谁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宇文秋实站定在门口,抱着胳膊正看他俩。
“你昨天看着了?”不等他开口,宇文秋实率先说话,语气笃定,“对吧,天硕。”
这下松天硕被堵住,只能僵硬着点头。
“等会儿,啥呀,”刘旸被他俩这哑谜打得难受,“你俩说啥呢?咱昨天不是都在一块儿呢吗?”
“其实没——”
“他昨晚看着我男朋友接我了,”宇文秋实截断了松天硕想帮他圆场的话,平淡地在房门紧闭的小房间里丢了一颗爆炸力存疑的炸弹,“就这样。”
他接着又补了句,语速快了点:“我今天跟你俩说这事儿,也不是因为天硕昨天看着人了,实话说,我想瞒当然能瞒,我只是觉得咱们关系好,所以想跟你俩说清楚,旸哥,还有天硕,你们要是很介意这个,我可以道歉,但现在合同签好了,不好退赛,之后你们可以给我写没两句词的角色,没词儿都成,就说我接了别的工作,很忙。”
闻言,松天硕急切地扭头去看刘旸的表情,生怕对方露出什么嫌弃愤怒或者难堪之色,却见这人五官先是紧紧皱在一起,又慢慢地舒展开,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怪呢,”刘旸却像是琢磨出了个实用的解题技巧,眼睛一亮,“我说宇文怎么说他对象没闺蜜能介绍呢,合着是性别不对,我操,我还一直担心我一口答应下来是不是替我老婆揽事儿,做得不太对了,是不是该跟宇文学习,反思了好几天,这都没敢跟她提,”他实在是切实松了口气,“这下总算放心,可以和她说帮天硕问问身边有没有合适对象了。”
这场仓促的出柜仪式就以松天硕对着刘旸翻了一个诚挚的白眼作为结束,只余一点尾声,是宇文秋实认真跟他俩说,他不是纯粹地喜欢男人,只是没那么在乎性别。松天硕牢牢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回头搜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公众号文章看,试图对宇文秋实了解更深,刘旸有次撞见,让他少看这些,不然老了肯定被卖保健品的骗。
松天硕不像刘旸那么熟练掌握最新的网络动态,他不太懂那些代号和所谓的专业术语,担心哪天说错了话冒犯到宇文秋实,他不想让宇文秋实伤心,因为松天硕知道宇文秋实在乎他这个朋友,反过来也是。
话聊开后,松天硕抽空提起雷淞然和隋鑫三缄其口的事情,他靠着刘旸的椅子腿坐在地上,说宇文,你要是有事儿让雷子和隋鑫都知道,不让我和旸哥知道,那我俩就真伤心了。
“您别带我,”刘旸正色道,“宇文,我可不知道他和那俩聊过啥,我不是个爱打听朋友八卦的,你懂的。”
已经到这时,宇文秋实变得极爽快,明了地告诉他们,是当年一起演话剧的时候,自己在和同剧组某位工作人员谈恋爱,巡演完毕分手时闹得不很愉快,对方甚至纠缠上了当时其他几个演员,包括看着和宇文秋实交流颇多的雷淞然和隋鑫,所以他俩才知道,准确地说,当时一起工作的十几号人都清楚。这段骚扰持续了半年多,直到宇文秋实终于下定决心撕破脸把对方骂了一顿。
“这啥人啊,下回有这种事儿你找我,”松天硕情不自禁接了一句,“当时你也就该找我,有什么别自个儿扛着,咱都认识这么多朋友呢,北京那么多人,多少能帮着你。”
这话其实很没有道理,彼时作为一个寒暄都少得可怜的小学同学,两个人的联络断断续续。以年节为节点,以日常为分段。甚至于到了录制前的组队环节,在工作坊时,宇文秋实也没想主动拉拢过在选手中颇受追捧的前一季表演指导,当时他和刘旸先试着搭过一回,听刘旸说起特想跟松天硕合作,宇文秋实听闻他的心愿后只哦了一声,直到他们组队完成,他才在某个不经意的当口提及其实我和松导以前认识,是小学同学来着。刘旸短暂怀疑过他俩有旧怨,不然以此种缘分,怎么能不一见钟情立刻选择组队。他的怀疑很快被推翻,毕竟哪两个仇家会如此热爱讲小话,频频令刘旸梦回教培行业。
回归正题,说到当时分手的原因,宇文秋实没有明谈,单单含糊提到对方不是个很洒脱大方的性格。松天硕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宇文秋实的择偶标准之一——洒脱大方。
他也不知道记这干嘛,或许是凸显他关心朋友与记性不错。
他们小队在节目舞台上最后正经留下的作品里,松天硕和宇文秋实又演一对夫妻,离异夫妻。这回做起妆发来驾轻就熟,本子还没捋顺,妆发已经定好,连服装都延续了第一轮,不过颜色俏皮了些,一条橘粉色连衣裙,领口开出个长度合适的V,宇文秋实闷头往里套,没戴假发的时候看着特滑稽。天气已经转凉,他抱着自己的外套,有空就钻进去,他的假发弯弯曲曲,像团自由生长的海藻,宇文秋实有时会细心地梳理这团海藻,松天硕站他旁边看,说哟,孩子妈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
“没办法,”宇文秋实说,“我手机在刘旸那儿,玩不了别的。”
松天硕把眼睛笑成一小条:“不瞒您说,我也是,不然也不跟这儿看你捣鼓了。”
他光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宇文秋实被他看的时间一长,又不自在了,最后胡乱挠了一把,说不弄了不弄了,他要去玩滑梯。
宇文秋实是个行为极其难以控制的性格,松天硕时常担忧他会被偶剧一组人拉入黑名单,但是到最后竟然跟其中的女孩子们处得相当亲切,刘旸评论为是爱动手小朋友的惺惺相惜。
他有次还想对裙子动手,被工作人员及时发现,加以制止。我就觉得那下边开一小衩,挺好看的,宇文秋实还有点委屈,松导,你不觉得吗?
松天硕果断选择站在了队友这边:是啊,人那旗袍不都开衩吗?
“俩大老爷们对姑娘衣服指手画脚的,你俩懂个屁啊,”刘旸鄙夷道,“甭理他俩啊,你们接着收拾衣服去,我看着宇文,绝对不给他对服装动手动脚的机会。”
宇文秋实做了个夸张的鬼脸以示抗议。
他扭头跟松天硕抱怨,说刘旸品味也没好哪儿去吧。刚刚试过妆的口红还留在他的唇上,松天硕的眼神不由得被那点颜色带跑,没有听清宇文秋实在说什么,被踹了一脚才回过神,说对,对,对。
松天硕也不知道自己在对个什么劲儿,他认为自己今天精力不够集中,痛定思痛地把刘旸发来的本子仔细看了几遍,拿笔勾下几处觉得不太好的,又幻想着画面在台词旁记下动作注解。
宇文秋实和张呈几个人则在一边顺词,他一向是接受型演员,对于本子不会提出激烈的意见,只是去演,演出好坏在台上自有分晓。
这一轮的搭档的几个小孩儿倒是各有各的想法设计,七嘴八舌地塞了一堆碎包袱,刘旸不反对他们的建议,先都堆上,回头再删。
这一顺就是深夜,松天硕回家路上脑袋里都在想到底要不要反对刘旸提出的第三番。直到冲过澡,他揣着一肚子想法睡了过去,决心第二天跟队友们讨论。
打开门的瞬间松天硕还短暂思索过怎么多了个门锁,但下一秒就被宇文秋实喊住,叫他帮忙拉一下衣服拉链。其他人居然不在,宇文秋实是屋里唯一一位,而他居然是第二个到的,松天硕想。
哪来的拉链啊,松天硕皱起眉看宇文秋实身上穿着的这条裙子,颜色依旧是橘粉,款式却稍微做了些改变,简单套头的设计变成了背后细密拉链,此刻正被宇文秋实粗暴地拉了三分之一,还有一大半留着。什么时候换的啊,松天硕走近他,询问,居然能找来这么像的。
“这件有衩儿,”宇文秋实笑着说,“好看吗?”
松天硕没法低头去看裙角,他的手此刻正虚虚搭在宇文秋实的肩头,下方大片裸露的皮肤,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甚至不敢碰到衣料。
“干嘛呢,”宇文秋实催促他,“冷。”
他最后那个字莫名柔软,像撒娇卖乖的意味,松天硕心里一震,努力让自己定下神,裙子码数小了点,松天硕叫宇文秋实挺直背,宇文秋实却像没听着,一动不动。松天硕只好把手落在宇文秋实腰间,用力收拢:站直点儿。他手里的宇文秋实猛然一抖,幅度不大,乖顺极了,垂着脑袋应了一声。他本来也瘦,将骨头打直,裙子里就显出薄薄一片,松天硕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按住拉链,慢慢向上移动。
“天硕。”
“怎么了?”
“没什么。”
宇文秋实背朝着他,松天硕却知道对方一定是在笑,将嘴咧开,或许还会眨一眨眼。
“叫你一声还不行——天硕?松天硕!”
松天硕的手指还夹着那个小小的白色拉链头,他以为自己速度很快,但好像很慢,宇文不会嫌我吧,他手心里都出了一层汗,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
那最后一截不论怎么都拉不上去,宇文秋实叫了停,他说谢谢你,天硕,这就够了。
够了吗?
松天硕愣愣地看着宇文秋实转过身来,他没有戴假发,脸上也没有仔细上妆,下巴还留了点青茬,完全是宇文秋实自己原本的模样,看着如此一张面孔,松天硕却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燥意,顺着心头往上冒,把他耳朵都燎起。
“天硕?”
松天硕这才发现宇文秋实今天有点奇怪,平时对方不会这么频繁地叫他名字的后两个字,他张开了嘴巴,想说点什么,但好像这并不值得说。他这副模样一定很呆,宇文秋实盯着他,倏然露出个笑,不是嘲笑,更多是无奈。
“天硕,”他又叫了一声,含着笑,“你的脸好红。”
容光焕发。
松天硕要接的几个字还没成型,宇文秋实便突然凑近,将额头抵住松天硕的额头:天硕,你的额头好烫。
我发烧了吗?松天硕紧张起来,最近这种情况,一旦发烧可并不适合外出,也不适合离人太近,于是他往后一退,贴心道:别传染给你。
没事儿。
宇文秋实满不在乎地又缩短了他们两个的距离:天硕,你没有生病。
“那,那我的脸怎么会那么热,”松天硕只觉得头也开始晕,“我没有生病吗?”
宇文秋实轻轻摇了摇头,仍在笑,笑着用手去抚摸松天硕的脸:你很健康。
他的指尖带着心惊的凉意,由松天硕的脸颊慢慢落在了松天硕的嘴唇上,轻飘飘点了两下:你的嘴巴好干,起皮了。
有吗?
松天硕去看宇文秋实的嘴唇,那双唇正抿起,微微笑着,他喃喃道:你的呢,干吗?
于是两个人的距离缓慢缩进,直至零点,他得到了宇文秋实的一个吻,很短,短到松天硕还没做好什么准备,就已经结束,那一瞬的触感就像蝴蝶抖了抖翅膀。
松天硕一把捉住了宇文秋实的手,他胸口涨着,里头似乎有只试图越狱的怪物,松天硕问:为什么?
因为你很热,宇文秋实狡黠一笑,轻巧把手抽出。这只恢复了自由的手,完全带有宇文秋实令人不安的作乱属性,它那样容易地就挑开了松天硕的外衣,隔着最后一层针织衫去抚松天硕的小腹,它的动作难以预测,带来的影响像一团火,轻轻松松地点燃了松天硕。
那只手又变得很柔软,连带着眼前宇文秋实这张脸也变得很柔软,笑与眉眼都软化成一池水,柔柔地盈着。松天硕被这份柔软迷了眼睛,一不留神就被推至地板,身下是宇文秋实最爱躺的那几块软垫,他就这样仰着头看宇文秋实,手落在了对方光裸的肩头,眼皮慢慢合上,感受着身下那只属于宇文秋实的手的动作,或者说服务。
他说,谢谢你帮我拉上衣服。
松天硕却想我现在更想帮你脱掉。
宇文秋实又说我也帮帮你,好吗。
在感受到身下被那只手拢住慢慢摩挲后,松天硕的喘气声越来越重,他的胸膛上下起伏着,而宇文秋实偏偏还故意叫他名字,天硕,松导,松老师,松松,乱叫一气。
松天硕被他叫得难受,手往上一勾,将这人带到身侧,跟自己靠在一起,他将头埋在了宇文秋实的胸前,紧紧贴着橘粉色裙子的棉质布料,他喘出的气也落在了裙子上,宇文秋实的胸口上,男性的胸口平坦,只一层脂肪软肉,松天硕却还要去拿手指隔着衣料去圈出一个极其下流的弧度,圈到宇文秋实手下动作都停,微微颤着哀声恳求说你慢点儿。
“没事儿,你接着帮我弄,”松天硕这下开口才发现声音哑了下去,“我不使坏了,秋实。”
他也用那种柔软的声音去叫宇文秋实的名字,最后流出的气声又被贴着宇文秋实胸前吐出,一团热气,宇文秋实似乎被烫到了,从喉咙里泄出一声闷闷的哭腔,这声音太奇怪了,松天硕听到反而自己也浑身热了起来,尤其是被宇文秋实的手指贴心侍弄的身下,他贴宇文秋实更近了。
“秋实,”他说,急切地说,“你帮我,好好帮我。”
作为回应,宇文秋实的指尖滑动的速度更快,甚至也跟着松天硕的喘息声去呼吸。重重声叠起,松天硕骤然一顿,闷哼一声。
再次睁开眼,他必须要面对自己对同性队友做了一晚春梦的事实,连同一条等待他处理的黏腻内裤。
3.
他们上一轮合作的女孩儿,逗逗,在台词里写:爱情只走下坡路。宇文秋实当时听着还没太触动,之后越来越有感触。爱情刚开始时自然是浓情蜜意,但这世界上你很难遇到和自己完全契合的那半个圆,必须花费时间互相磨合。磨合期也是阵痛期,宇文秋实到这个年纪,早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处事逻辑,很难为了迎合哪位而迅速改变,非常不幸的是,他的恋爱对象也是同种情况。他和男友的第五次剧烈争吵发生在排练最艰难的时间里,往前走是连续两场少得可怜的作品分数,往后退是男友对他性格与生活习惯的指责。
宇文秋实被卡在缝隙间,进退两难,难得焦虑的脾气也不免多了些火气。
因着平时就表情寡淡,不熟悉的人见了也瞧不出来,熟悉些的他尽力想克制,把内里所有烦躁情绪都压在沉默中,他开口接刘旸话的语气还很平静,或者说自以为平静,没说两句就被俩队友破了个完全。
“怎么了宇文,你发生什么事儿了?”
刘旸将视线从电脑屏幕转向宇文秋实。
紧接着是松天硕蹲到他跟前问:“欸,谁惹咱们宇文老师了?”
他架势特像哄孩子,作为被关切的对象,宇文秋实心里郁气骤然被臊取替。
“……没事儿,”他顿感羞愧,自觉在如此重要艰苦的时段,他竟然还在分心于恋爱争执,实在是对不起队友,“您二位别看我了,忙着吧,我这,就是有点私事。”
“旸哥,你先忙着,”松天硕站起身,朝宇文秋实伸出手,“宇文,你站起来,我出去跟你聊聊。”
男性之间很难得通过一场细腻谈话来试图找寻其中一位在爱情中遭遇的困境,松天硕没那么大能耐,他只是以自己较为擅长的方式宽慰宇文秋实,说甭着急,咱最差也不过是个淘汰,别觉着丢脸,你要都崩了,蒋龙不得内疚死,他昨天还又给我发消息说杀手的事儿呢。
他揽着宇文秋实的腰,顺着腰侧滑动几下,语气熨帖:所以能跟我说说,都发生什么了吗?
其实完全是小事情,宇文秋实被顺着往外说的时候才发现,跟松天硕谈论自己与男友关于约会时间地点的选择以及对方主动提出同居而被自己果断拒绝一事实有太多不妥。
“我就瞎抱怨几句,”嘴秃噜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宇文秋实尴尬地笑了两声,给自己找补,“松导,您别放心上。”
“没事儿,”松天硕耐心安慰,“我也不往外说,你就随便抱怨,骂人都行。”
他在这一瞬仿佛上帝为宇文秋实最量身打造的知心好友,不多话,提供情绪价值,且会给出几条实用建议。
“我可能是不太懂你们这种,跟男朋友怎么相处,但毕竟咱都是男人,多少明白点儿,”松天硕帮他分析,“欸,恋爱里不都说有什么占有欲,估计是你最近太忙,俩人相处时间少,人安全感不够,才说想跟你住一起,结果你还给拒了,这不得生气。”
有点道理,宇文秋实眨巴两下眼睛,回头和男友仔细交流一番,认真谈论说自己目前较为忙碌的工作状态,男友表示他会尽量理解,这次争执就此划下休止符,之后宇文秋实对松天硕大为改观。
“你这——比刘旸强啊,”宇文秋实心头那块石头被松天硕轻松弹开,咬字都变得轻快,“松老师,要么您是老师呢。”
“欸,”松天硕连连摆手,“宇文老师,您也是老师。”
两人乱笑了几句,再回房间时就又是正常模样了,不过以刘旸锐利的眼神来看,其中也有些不寻常。天骤然降温,宇文秋实打了个喷嚏,说得加衣服了,松天硕居然从角落里翻出个夹层外套,说你穿这个回去吧,我正好多带一件,本来准备睡觉的时候盖呢。
房间里空调暖风充足,刘旸反正没想过需要额外带一件充做毛毯,他好奇地打量起松天硕来,那张白生生的脸,被他硬瞧出几分红温。
“嘛呢,”松天硕趁宇文秋实去上厕所时,找刘旸兴师问罪,“一直瞄我干嘛?”
刘旸即刻入戏,拿腔拿调:“天硕,你不对劲儿啊。”
他哪知道松天硕压根不反驳,反倒露出来个意味莫名的笑:“旸哥,火眼金睛。”
这一笑给刘旸笑得警铃大作,抄起笔记本就跑,他宁愿看着张呈他们那几个淘孩子溜号看电影,都不想听松天硕接下来准备说什么。这是作为人类的本能预警。他在走廊上撞上了正背着手溜达回来的宇文秋实。
宇文秋实一把拉住他问他干嘛去,这么急。
“松天硕疯了,”刘旸真诚无比地敬告他,“你最好快点跑。”
倘若真有天堂地狱之分,光凭借这句真挚劝告,刘旸就足以升入天堂作伴耶和华,可惜宇文秋实没将这句话放在眼里,他只觉得是刘旸写本写疯魔,甚至和气地安慰说旸哥别着急,别太拼,反正咱们怎么也得淘汰了。
刘旸差点把笔记本摔他脸上。
宇文秋实笑着一躲,躲回了有松天硕在的那间创排屋子,只有松天硕一个人在了,正在玩手机,不知道翻着哪个页面,笑得窸窸窣窣,活像某种啮齿类小动物。
回来啦,松天硕招呼他,过来看自己手机屏幕,刚罗圣灯分享了个特有意思的视频,你过来看,笑死我了。
他躺在宇文秋实的那张躺椅上,招呼宇文秋实过去,却自己不起来,仍躺着,宇文秋实只好蹲在他旁边去看队友的手机屏幕,松天硕胳膊抬得低,他斜着看不方便,只能往松天硕肩头上挨,宇文秋实不习惯主动和人离得这么近,但松天硕态度也好,还把肩膀往下缩了缩,腾了更多空间,让宇文秋实整颗脑袋都能贴上。
张呈正好过来找东西,看到这副模样,拿手机拍了一张,发到了他们这轮为了节目六个人临时拉的小群,附上一句爸爸妈妈感情真好啊怎么会要离婚呢。刘旸第一个回,让他把手机交了。小孩儿回了个哭唧唧的表情。
他把手机都交了,松天硕和宇文秋实才看着这张照片,松天硕笑眯眯存了,宇文秋实满脸嫌弃,说你存这干嘛,松天硕抢他手机,也按了保存,他说这多好,有纪念价值。
哪来的纪念价值,宇文秋实没想明白,但也没有删。
当晚回去,是男友开车来接,停车的地方离楼下还有一段,他裹着松天硕的外套走在冷风中,像个温暖的怀抱拥着他行走。男友一眼看到了外套,问是他新买的吗,不像宇文秋实平时的品味。
松导的,宇文秋实说,借我穿,说怕我冻着,最近这情况,生病了太麻烦。
男友嗯了一声,说你等着送去干洗再还给人家。
“哪儿用着这么麻烦,”宇文秋实笑了,“我就穿两天,也不脏,松天硕才不敢嫌弃我。”
男友便不说话了。
次日下午,宇文秋实把外套还给松天硕,说你这衣服挺厚实,我昨天晚上穿着特暖和。
“真的?”松天硕笑眯眯接了过去,递给宇文秋实一个手提袋,“我觉得你就喜欢,就买个不同色的,我那不白的吗,给你挑了个黑花的,你前段时间过生日的时候咱不是忙吗,也没来得及准备东西送你,就当我补了个生日礼物吧。”
他这两句话一出,宇文秋实手足都无措,慌忙地站起来,双手接过说谢谢,谢谢,破费了。
明年,松天硕接着承诺,要是这会儿咱都有空,喊着旸哥跟他太太,咱四个一起吃顿好的去。
哦,他说完才发觉不对,十分不好意思地跟宇文秋实道歉,不成不成,到时候你肯定得跟对象一起过,那还是算了。
“那谁说得清,”宇文秋实对这段感情态度依旧,“指不定哪天我就恢复单身了。”
松天硕附和着笑了下:“那我等着了。”
“你等什么,”宇文秋实无奈道,“这么想我跟您一起单着呀?”
“那不好说,”松天硕摇了摇头,“没准,没准我就谈上了呢。”
“怎么着,你谈恋爱还非得等我分手?”宇文秋实笑道,“存心跟我过不去呗。”
松天硕不回话了,只是笑,宇文秋实哪懂他在笑什么,把帽子一拉,歪着脑袋说闭目养神了,别打搅我啊。
然后被推门进来的刘旸一拍脑袋,喊他去楼下接助演嘉宾了。
这是个怎么看怎么好的节目,他们自己演着都有底气,这底气在近期颇为陌生了。录制结束后他们又哭了一回,宇文秋实尽量让自己眼圈不要红得太明显,晚上本来有聚餐,但宇文秋实已经提前与男友约定了晚餐,只好在队友的打趣中驱车离去。晚餐订了家颇为高档的西班牙餐厅,一串单词他都读不通顺。中午男友发来定位的时候,宇文秋实正在和刘旸顺不知道第几次台词,他打开页面一看,刘旸正巧看着,还说这家石老板推荐过,说挺好吃的,称赞用心。这算什么用心,宇文秋实有点开心。
今年是世界杯年,或许是因为这个,但还没到时间,也可能老板原本就是忠实足球观众,角落里挂了不少斗牛士军团的旗帜,红黄配色,鲜艳明亮。食物口味不错,今晚气氛也是他们最近约会时难道的和谐,宇文秋实拿着手机翻阅相册,给男友分享他们今天录制的照片,他其实没有提起过自己的造型,因为男友曾经在第一期节目播出后明确表示反对过他的女性装扮,但又经常表达自己很需要宇文秋实分享自己的工作日常。宇文秋实想不通原因,也懒得想,他选择了避开这一话题,反正他也没有日常生活中的此类癖好,不至于为了这一点小事与男友起冲突。
宇文秋实把几张女装的照片删了,只留了点他们台下的照片和台上的布景,你看,他说着,把手机递给男友,我们这次演挺好的,旸哥在台上还哭了,哭得我都挺难受的。
他还简要谈起其中的小包袱,期待男友给出些观众视角的看法,哪知道对方面色难言地调转了回去,是张呈拍的那张他和松天硕的合照,俩人靠得很近,共同望着同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
“啊?”宇文秋实没懂他的意思,“怎么了,这松天硕,松导,我俩看视频呢。”
“给你送衣服那个?”男友语气锋利,“你那队友,还是小学同学。”
宇文秋实很烦他的这种语气:“有事儿说事儿成吗?提人干嘛,跟人有什么关系啊。”
“你说呢?”
“上回你非跟我吵,还是人劝我来着,”宇文秋实将之前的事摆出,试图说明松天硕是个多么好的朋友,“不也劝挺好吗,咱也没再生气,我就不明白了,你偏跟他过不去干嘛?”
“所以呢,你看他怎么都好?”男友以一种宇文秋实看不懂的眼神剜他,“宇文秋实,咱年纪都不小了,你别装什么都不懂,有意思吗?”
简直是按下葫芦起了瓢——没完没了了。
宇文秋实当即决定结束这场令他满心不悦的约会,他捞起外套的时候才发现,今天穿的正巧是松天硕送他那件,灰白的毛在内里密密地铺了一层,宇文秋实最近很爱穿,有时撞上松天硕也穿,不少人还拿他俩打趣,说品味这么像啊,松天硕跟着笑,宇文秋实只好一个个解释,是松天硕送的礼物,这季他穿着舒服,就多穿了几回。
刘旸在身后怪笑:“欸,你们可别说了,再把宇文老师说害臊,以后不穿了怎么办?”
刘旸有时候真挺烦人的,因为宇文秋实真是这么打算,要么他不穿,要么松天硕不穿,他这条路刚被堵死,那边松天硕就走过来跟他说秋实,你别介意啊,以后我都不穿这件了,好不好?
好个屁啊,第二条路也被堵死,宇文秋实只好硬着头皮隔三差五地穿上,以证自己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打趣脸皮也没那么薄。
这衣服就这么穿习惯了,今天也录完节目他也在风衣外套了一件这个,不知道哪里又撞上男友介意点了,宇文秋实蹲在路边,从怀里掏出手机,发现松天硕刚发了条朋友圈。
是他们聚餐的照片,配文是一个完美句号,还附上了定位,宇文秋实点开一看,居然离自己不远,他顺手点了个赞,没想去凑热闹,谁知道一分钟没到松天硕主动来私聊他。
“吃完啦?”
“差不多吧,”宇文秋实闷头打字,“你们呢?”
“还得会儿,”松天硕回他很快,“你过来呗,都说缺你特遗憾,张呈喝多了哭着找妈妈呢。”
胡说八道。
宇文秋实没忍住被他逗乐了:“不去了,我都吃过了。”
“怪我,我又忘了,你跟你对象在一起呢,”松天硕的回复相当善解人意,“我是不打搅你俩了?”
“没”
“没在一起”
“我们俩吵架了”
“也不算”
“说不清楚,他不知道闹什么呢”
“我现在一个人待着,一会儿打个车走了”
他连着发了一串,每发一句就看着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暂停了好几次,宇文秋实等了半天,最后收到松天硕一个电话。
“喂,”松天硕声音背后有些嘈杂,“你在哪儿呢?没开车啊?”
“没,”宇文秋实也没想到对方直接拨了过来,他居然也直接接了,“你跟我打电话干嘛,接着回屋吃饭去,我马上走了。”
“你男朋友也真行,就把你扔路边啊?你说你在哪儿呢,发个地址给我,”松天硕很坚持,“我送你回去。”
“骑着您那大摩托啊?”宇文秋实果断拒绝,“得了吧,我叫个顺风车就回去了。”
他这句话刚落下,电话那头就一丁点人声都听不着了,只剩了猎猎风声。
“喂?”
宇文秋实把手机从耳朵旁移开,疑心自己是否不小心按到了什么静音键,他又冲着手机喂了几声,问松导你还在吗,怎么了吗?
一阵风刮过,宇文秋实被吹了个满面寒,他没敢把电话挂了,退了出去,给刘旸发消息,问他松天硕怎么了,在不在他旁边。
刘旸回得倒是快:他不是接你去了吗?咋了,把自己接失踪了?
啊?
宇文秋实心头一动,抬头一看,马路对面,人行道那头正站着一个抓着手机冲他乐的小辫子。
3,2,1
红灯变绿,宇文秋实站直了身子,定定地看着那人跑了起来,和着冷风,一步一步地朝宇文秋实跑了过来。这个点儿路上行人颇多,他跑得不很潇洒,甚至差点撞上人,还挺狼狈,像团笨拙的火。宇文秋实看着他笑,一直笑到这人站在了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走呗,”松天硕说话还带着点喘,“送你回家。”
“你怎么找过来的,”宇文秋实收了笑,“我不没跟你说我在哪儿吗。”
“说来也真巧,”松天硕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宇文秋实更近,“我们就在对面吃饭呢,屋里人多,我不想着出来跟你打电话吗,谁知道就看着你了,”他越说越笑,“别人就算了,你穿着我送的衣服,我还能认不出来吗,再加上这蹲在路边的大爷姿势,百分百就是你。”
宇文秋实耳朵一热:“那万一就不是我呢?”
“那我就接着找你呗,”松天硕很轻松地回答,“回去骑着我车,你不跟我说你在哪儿,我就满北京找,去派出所通缉你,这态度行吧?”
这也是胡说八道。
宇文秋实在心里骂他两句,却偏偏就跟着这人,坐上了他坚定拒绝的摩托车。松天硕递了个头盔给他,好像是担心他仍在嫌弃摩托,手往后一伸,摸了摸宇文秋实的脑袋,确认头盔戴好了,才安心握上车把。
“要是冷,你就抱着我,”松天硕叮嘱,“别害羞,这样咱俩都暖和。”
闻言,宇文秋实只好双臂一展,环住了松天硕,两人中间缝隙全被填满,从此任由周遭冷风如何吹拂,宇文秋实在松天硕的摩托车后座上,竟热得掌心也出汗。
天色已晚,宇文秋实留松天硕在家里喝了杯热茶,今天其实松天硕穿的也是那件外套,两件外套都被随手丢在沙发上,叠在一起。松天硕看着就笑,说还好你男朋友不在,不然我还得解释。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宇文秋实就直摆手,由心里生出疲惫:甭提他了。
“咋了?”松天硕好奇道,“能跟我说说吗,我帮你想想。”
想起上回,宇文秋实回忆起松天硕的确在这方面是个适合出主意的好友,便简要讲了讲。
“怎么还跟我有关系啊,”松天硕瞪大了眼睛,“宇文,我去跟他道歉成吗?你给我个联系方式,我就是想跟你补个生日礼物,没多想。”
“什么呀,”宇文秋实赶紧抓住他的手,“这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我真想不明白他都琢磨什么呢。”
松天硕态度坚定:“真的,你给我个他微信,我去跟他聊聊,作为你朋友,我必须得帮你问问他到底都想什么呢,像你这么好的对象,乱发什么臭脾气啊。”
这话很是偏袒,宇文秋实让他别胡说了。不论松天硕怎么说,他也没松口给松天硕联系方式,确实尴尬,像小时候打架没打过,回去喊哥们来帮忙,他都三十好几的人,实在做不出这等没脸皮的事情。
最后松天硕想站起来再跟他说两句,话还没说出口,两个人就眼睁睁看着桌子上那杯茶被他动作带翻,松天硕反应快,急忙去接,但忘了温度,反而被烫得一惊,原本只是倒在地上,现在尽数泼到了他衣服上,几乎没浪费。
“我去,”松天硕赶紧拿卫生纸去擦,但昏红色的茶水已经在他衣服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他只能安慰自己,“还好里面还有一层,不然我肯定烫着。”
宇文秋实给他找了个衣服换上,是他自己买的,下水后版型变宽一些的毛衣,代替了松天硕身上原本那件深灰色粗线毛衣。
你这回去也不方便拿,宇文秋实决心做个妥帖好友,留着我给你塞洗衣机里洗干净得了,等哪天见面给你带过去。
成。
松天硕答应得很爽快,他快十二点到的家,还跟宇文秋实发一短信,汇报自己到了,让他不用担心。
宇文秋实无语:“我也没问您啊。”
松天硕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过了会儿,又问他:那家餐厅好吃吗,西班牙菜。
宇文秋实给出了一个客观的答案:“不如柳林的鸭子。”
给松天硕抱着手机笑了半天。
松天硕的这件衣服除了给自己主人带来了麻烦,也给宇文秋实又麻烦了一回。临下水,他突然发现内里标签上写着建议干洗的标志,他自己衣服可以糙着处理,毕竟是别人衣服,即便松天硕也不能因为一衣服跟他置气。宇文秋实挑了几件一起送去了附近干洗店,隔日取回预备给松天硕送过去,正好那边另一组请他们仨助演,又得回去创排。
他下楼的时候瞥见男友的车正停在楼下,宇文秋实上前敲了敲车窗户,问他怎么在这儿。
“等你,”男友揉揉眉间,肉眼可见没有休息好,“秋实,我们聊聊行吗?”
宇文秋实说好,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怀里抱着自己的包。
“说吧,”坐在副驾驶上,宇文秋实估算了时间,很平静,“想聊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男友反问,“你随便说点什么吧,什么都行。”
宇文秋实不喜欢接受此类毫无主题的访谈,他侧过身,认真去看男友,只觉对方和初见时相同又不同,所以他说:你是不是胖了点儿啊。
男友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我送你过去吧,还是你们之前工作的地方吗?”
一路无言,沉默到宇文秋实把印着几个英文单词的帆布包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忘记拿什么东西,他几乎不会有这种担忧,如果不是此时太尴尬。松天硕那件毛衣和他的耳机卷在一起,压在了最下面,同为深色,他没摸到耳机,还以为丢了,欸了一声,把毛衣拿了出来,皱巴巴一团放在膝上,提起瞬间,耳机从中掉了出来。还好没丢,宇文秋实想。他又把毛衣塞了回去。
路程不远不近,至少没让宇文秋实难受到即刻跳车的地步,他只是反复后悔为什么要同意坐上这辆车。停下的瞬间,他立刻推开车门,男友却跟着一起下了车,还朝他张开双臂。
“抱一下,”男友说,“以后就别见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宇文秋实虽有预料但还是不明内里,不过他没有拒绝,跟男友轻轻抱了抱。怀抱结束时,对方还隔着两层口罩在他脸颊留了个最后的吻别,宇文秋实拿黑色眼珠望去,表示自己的不理解。
“你包里那件衣服,”男友说,“是你的吗?”
宇文秋实眯起眼睛,觉得好笑:“所以你还是觉得天硕——”
“别说了,”男友——好吧,前男友,强硬地截停了宇文秋实的话口,给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回头看看,有人在等你呢。”
宇文秋实扭头去看,路对面正是一个插着口袋的男人,两撇似的黑眉毛,黑边粗框眼镜,有着一张他六岁便见过的面孔。
再回过神的时候原本停在身边的车已经走远,宇文秋实盯着那个越缩越小的黑影发呆,他的思绪被绞紧,拧出一把淋淋的血,只有一声飘飘的问候绕过这些落在了他的耳边,带着他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气息。
你站在这里,冷不冷?
有点儿。
4.
决赛播出是在十二月中,他们是播出后才知道节目又被快剪,算上前头的,已经是第三个,松天硕打趣说这可是再一再二又再三了,刘旸半夜回复他,说有点不甘心,下次还想去,松天硕说再说吧,咱都好好想想。
群里第三号人宇文秋实直接没回,他给自己放了个小假,优哉游哉地聚几次会,又喝几次酒,读几本录制时没时间看完的书。这次比赛给他生活带来的改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目测是仍无法改变他原定的生活进度,虽然他嘴上说着要让自己更职业化一些,但那种生活的确与他没那么契合。宇文秋实尽量让自己翻过身,再翻过身,不要落进海里,也别一直站在干涸的岸边。
越过2022,新的一年在无知无觉地慢慢行走着,飞沙走石,春暖花开。
某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情人有难,在劫难逃,梦里像被投入马华文章中惯写的潮湿植被,闷热无比,醒来额头也带雨季里偷走的细密汗珠。
“怎么了?”
身边有人问,惊醒后的困倦声音也不忘握住宇文秋实的手掌。
“没什么,”他说,“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