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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是个住在封闭村庄里的小女孩,村庄的旁边有一座死火山。年长一些的大人都说,火山里面封印着恶魔,会引诱贪心不足的人与他契约,然后夺取后者的灵魂。
小女孩并不在意什么恶魔,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她软磨硬泡可算让姨妈松了口允许她将小花园搬到火山上,每天天一亮,罗刹就会带着工具和花种早早地出门。
火山上的土壤湿热且肥沃,用来滋养花朵非常合适。
罗刹在同龄人里算个怪人,虽然长相漂亮性格也甜,跟其他孩子却怎么也玩儿不到一起。大概是因为她到来之前,这个小村庄的孩子们就建立起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社交圈,她难以跻身其中。当监护人将她带到村庄庆典上游玩时,罗刹看了看聚在一起做游戏的小朋友们,然后转过身走向旁边售卖花束的流动摊。
她本身就不是健谈的类型,在亲生父母接连因为意外故去之后更是如此。比起人,她更乐意多陪陪自己的花,她喜欢通过自己的手培育他们。偶然路过她家的村民有时候会发现漂亮的小姑娘对着花自言自语,仿佛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好吧,让她就这样特立独行地生活下去也不错。于是渐渐地,周围人也习惯了她的奇怪。
“......”罗刹蹲在地上,等待震动的地面恢复了平静才终于站起来。
说起来也邪乎,虽然挨着座火山,听村里人说,几辈人下来都好好的从来没发生过地震,怎么每回她一来后山就要震两下,像是启动了什么针对她的门铃似的。一开始还会被吓得提着工具箱跑回去,现在已经能波澜不惊地面对了。
难道真和村里长辈们说的一样,火山里住着一位恶魔?
罗刹收拾着被地震弄得散落一地的花种,心里倒没有多烦躁,种植这种事本来就急不得,而她最不缺少的就是时间。
当小姑娘将所有的种子埋进土里时,这座山再次跟她开了一个小玩笑。
平淡无波的清晨,莫名吹起了一阵风。强风像是有意为之般揭掉了罗刹的帽子,翻卷着往灌木丛的更深处飞去。
“啊,等等——”可不能放着亲手制作的帽子不管,罗刹也没多想就追了过去。
火山底下确实封印着一位恶魔。在漫长的时间流逝下其本人的气性早就磨损得所剩无几,只是多少还保留了些作为恶魔本性的恶劣。封印将他与火山融为一体,因此也获得了对地面上发生的一切全知的能力。愚人金从罗刹进入后山寻找合适的花田就注意到对方了。
他那天本来是在沉睡的,结果被一阵接一阵人类的碎碎念吵醒。凝神一听合着是在跟花说话。有些百无聊赖的他当时就整蛊了小家伙一下,他意念微动,在小孩所在的位置引起了一阵地震。
用这种手段吓跑了人类小孩之后,他理所当然地又投入沉睡中。谁知道熟悉的碎碎念第二天又回来了。
面对怪人,故技重施当然是没什么用,愚人金重复了几次操作,面对小姑娘越来越平淡的反应觉得有点没意思,干脆最后随她去了。
毫无知觉的小姑娘则一边把她那些花往土里埋,还一边戳着花瓣问,是不是你一直在捉弄我?你不喜欢我和你说话吗?
他听着,默默在心里回了句,当然,我不喜欢,太聒噪了。
这句回应当然没有隔着空气传递给人类,小姑娘自顾自地往地上栽花,一边栽一边继续自言自语。
“我是觉得你孤零零呆在这里很可怜才和你说话的,所以今天我带了我院子里的朋友来陪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很喜欢这里。”
地底的恶魔心无波澜,他看傻子似的盯着小女孩在那一厢情愿地把花当成了自己。愚人金在他海量的记忆里寻找村庄里有没有这号怪人,这一回想还真给他发现了。遥想几年前,火山旁边的小镇上好像发生过一场蛮厉害的火灾,火势大到他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时候村里的人急吼吼地救火,还抱出来了一个小孩。发色瞳色都和眼前这只有点像,也就是说...
哦,原来一个人跑山上絮絮叨叨因为家里没人陪啊,真可怜。他毫无感情地腹诽两句。骨子里那种喜欢挑逗人性的恶略此时占据上风,他再次吹起了风摘掉人类的帽子,果不其然,那人类傻乎乎地追了上来。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追逐着也不知道跑出去多远,风卷着帽子飘到了山顶,愚人金选了个比较平稳的空地将帽子放在地面上。能看得出人类小姑娘有点害怕,家里的长辈大概和她科普过非常非常危险。但为了拿回近在眼前的帽子还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挪过去,火山口的岩浆迸发出蓬勃的热气。即使站在山口也能体会到那种压迫。
罗刹够到帽子以后立刻戴在头上,这个位置让她得以看见火山的全貌。虽然这座火山不大,但对于渺小的人类而言,一个火山口已经不知道抵的上多少个她家后院了,整座火山就像个锅似的,底下滚动着熔岩和岩浆,积石横七竖八的排布在底下,隐约隐藏着某种奇特的规律。
从未见过如此壮阔景色的罗刹想要转身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距离的话...
“很漂亮吧?想凑近些,下来看看吗?”
愚人金破天荒地出声了,他的声音回荡在山顶上空。
罗刹被吓了一跳。她抓紧了帽子到处看,山头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她迷茫地看向自己跑上来,种那些花的方向。愚人金又补充了一句,“我在这下面。”
人类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在那些石头周围吗?那里很危险的,快出来。”
错误的理解让恶魔险些发笑,火山底部的熔岩似乎因此扑腾了两下。
“我给你的感觉很像藏在岩石周围的偷窥者吗?答错了,岩浆之下才是我真正的容身之处。”
罗刹想也没想就摇头否决,“骗人,岩浆底下怎么看都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火山地壳忽然不稳定地晃了一下,愚人金满意地看着小姑娘没站稳跌了一跤,有些得意地又问,“其实你可以称呼我为恶魔。”
“啊、啊...”罗刹倏地跳离火山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着愚人金吓唬完她地壳暂时稳定的功夫流着眼泪跑下了山,一边跑着一边发出些支离破碎的惨叫,大意是,“火、火山说话了————!”
这是他们头一次正式交流。愚人金听着人类的叫声一路飘远还有点惋惜,他心里想着,小孩子这么胆小的吗,我又不会吃了她。
不过,作为精通人性的恶魔,他有些预感,那小姑娘还会再来的。
果真,重逢来临的很快。罗刹第二天又提着她的工具箱,只是第自头顶传来的碎碎念显然小声了很多。小姑娘似乎铁了心要在他的山头种花。这样也好,如果太不经吓,那他又要无聊很长一段时间了。
“你......”罗刹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奇装异服的怪人,确切地说,是恶魔。
“哎,不要紧张。”愚人金蹲下身的动作让罗刹后退连连,不过他倒是自我感觉良好地继续说道,“我只是很无聊,想来找你玩玩而已。”
“您...真的是恶魔?”罗刹显然没有相信他的意思,握着园丁钳的手不自然地攥紧。
“嗯,如假包换。”愚人金说着炫耀一般地展示了自己那完全由岩石构成的手腕,当着小姑娘的面将它分散成一颗一颗的小石子,又把他们聚在一起。
经历了这几天的大大小小的恶作剧,小姑娘似乎想清了他没有取她性命的意思,她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恶魔先生,您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愚人金眉头轻挑,歪了歪脑袋说,“嗯,因为我很好奇。为什么会有怪人一大早的提着花篮躲得离人群远远的,明知道得不到回应,还坚持着要和花朵讲话。”
恶魔狡黠地眯起眼睛,悠悠问道,“是因为被排挤了吗?”
人类小姑娘错愕的脸上出现了些淡漠,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愚人金的脸上出现了笑意,他说,“嘿,你听说过恶魔契约吗?”
恶魔契约,通过魔法阵与恶魔的力量建立链接,然后付出代价实现愿望的等价交换。能实现任何愿望这件事说着好听,真正与恶魔契约的人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罗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愚人金则摊开手掌,露出刻在他手心的圆形图案,不,那应该是一个法阵。
“只要你和我契约,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愚人金的嘴角噙着微笑,摊开手掌静静地看着她。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这是一个来自恶魔的邀请,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冥冥中却像有无形的磁力在拽着罗刹的腿行动。思想中理智的一面极力抵抗也难以移动分毫,罗刹攥紧衣角,不行,会被恶魔拽过去...
“哎,不玩了。”诡异的吸引倏地消失,罗刹的双腿失去力量跪坐在地上,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终于夺回了呼吸的能力后努力吸气呼气安抚狂跳的心脏。
“您...”
“不要害怕,只要有一方不愿意,恶魔是不能单方面与你进行契约的。”完全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歉意,愚人金一本正经地又解释起来,“最多只能像刚才那样做些小恶作剧。”
“......”罗刹憋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收拾收拾沾上泥土的裙子从地上站起来。
愚人金不屑于说谎,他对能不能达成契约的确是无所谓,结果上来看他也得到不了什么。只是人类为了欲望而契约,付出代价后那些扭曲和疯狂的样子总是很有意思,所以他会向任何他觉得合格的人类发出邀请。虽然没有把小女孩弄得乱七八糟的恶趣味,可他感兴趣的目标就在眼前,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我还是比较喜欢当人类!”
小姑娘颤巍巍地站起身,用坚定的语气给出了答复。
“嗯,那好吧。”早就料到不会这么顺利的愚人金则干脆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说不定以后就同意了呢?
“真的不要吗?想想看,如果你和我契约许愿成为恶魔,不仅能获得像我一样的力量,还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找其他人类契约哦?人类有句老话怎么说,快乐是可以分享的。”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这一次被迫接受碎碎念的变成了人类小姑娘。
“对于恶魔先生来说可能同类增加真的是一种快乐,可对于人类来说,就要减少掉一个同类,所以不行。”
在经过试探彻底确认愚人金真的没有伤害自己意思的罗刹面对恶魔的纠缠态度逐渐趋于平静,从“嗯”“哦”“我不要”这些简单的敷衍,到后来得心应手地转移话题。她也在想,恶魔先生也许是个挺活泼的人?
“嘿,就算不想成为恶魔。你就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吗?”
罗刹摸了摸脑袋,确认帽子还在头上以后回答道,“有哦,我想把这座火山变成一座花园。”然后盯着跃跃欲试的愚人金又补充了一句,“但如果不是我亲手种的花,即使通过别的方式实现了也会很没有成就感吧!”
“我懂我懂,这就是所谓仪式感...不过只要把情绪也加进要求里就行了,多使用一些力量的事,可以让你一边得到花园一边感到满足。”
“这是要干什么,大乱炖吗?”罗刹看着愚人金信誓旦旦的脸吐槽道,“恶魔先生平时的生活是那种在脖子上挂一张饼可以吃一个月的类型吗?”
“嗯...其实恶魔不需要进食,所以不需要饼。”
“咦。”
总而言之,即使一直没能达成契约的共识,愚人金也会以这个理由找上罗刹。时间一长,他们反倒成为了话友一般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火山的山脚被小姑娘栽上了一株又一株的花。
和恶魔契约而成为行尸走肉的人。罗刹也是见过的,她不明白恶魔的想法。愚人金说他从来不屑于和人类撒谎,她认为这不是假话。愚人金在描述契约结束以后绘声绘色表达那副惨状时,丝毫不掩饰那股跃跃欲试和兴奋。然后还丝毫没有自觉自己说出多么恐怖事实地问她,“如果换你在现场,你会怎么做?”
这是在问她,如果自己也处于同样的境地是否会接受契约。罗刹垂下眼睫,从篮子里拿出了一束花放在愚人金掌心。
“?”
“我会为逝去的生命献花,这是人类的美学,我无法干涉每个人心里想要的东西,但失去总是悲伤的。”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了抠字眼的方式回避了这个问题。
愚人金的手指捻动那朵花的花茎,笑着又问,“你会觉得我残忍吗,明明直接拒绝掉交易就行还要让人往坑里跳。”
罗刹偏着脑袋说道,“不会哦,我倒是觉得你蛮坦诚的啦。”
“嗯?”
她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因为我很少见到几乎是把交易有坑写在脸上的人,有时候我也会好奇,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不是想和我契约。又是骂自己,又是骂人类的。”
“欸——你是喜欢听恭维的那种类型?可以哦,你喜欢听的话,我也可以和你讲。”
罗刹看着因为谈到契约的话题变得肉眼可见兴奋起来的恶魔,总觉得看到了一只开心悲伤都写在脸上的...动物?
时间一天天地流逝。罗刹长久以来出入火山的行为终于遭到了行动意义上的排斥,那些她并不熟识的同龄人在村庄里流传起了谣言,说她是魔女,红色的衣服和帽子也与恶魔的风格如出一辙,契约只是她和恶魔合作的陷阱,实际上每一个听信了传说去契约的人最后都疯了,在恶魔将人哄骗着契约以后,魔女会取走被契约者的灵魂,死在她手下的人尸体边上都会有一朵花。
编故事倒是编的有模有样的。虽然这几天在村庄中行走确实有感受到来自同类异样的目光,但当她注意到那群在她后院探头探脑的青年时,一股来自本能的恐惧自心底悄然延申,她在村子里本就没有多少朋友,不知道如果继续无视下去,这些人会不会真的做出些恶心的事来。
“嘿,最近过得还好吗?”
罗刹回过神,发现真正的恶魔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自己对面。这几天被传言干扰得精神状态有些衰弱,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嗯...每天顶着注目过街的确是一件劳神的事。”作为封印在火山中对地面上发生了什么都了如指掌的恶魔,他自然明白人类苦恼的源头。“嘿,要不要住到火山上。那些人忌惮恶魔,不敢到我的地盘上来闹的。”
“——?”罗刹惊诧地抬起头,此前愚人金对她孜孜不倦的念经行为险些让她以为他其实是不喜欢来访者的。
住在山上——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她曾经为了按时给花朵浇水,用工具在山上搭建过一个简易的安全屋,里面存贮了应急用的食物和水,山上沉淀的资源也足够她自给自足。
“嗯咯,如果放你回去不知道那些蠢人会做出什么事。”恶魔云淡风轻地回答让罗刹陷入了思考。诚然这或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她只是有些惊讶恶魔居然会主动帮她解围。她原本以为对方粘着自己只是因为无聊,可实际上,他们双方都没有必须要为对方找想的理由。
愚人金看着再次陷入思考的罗刹,又接着说,“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吧?虽然人类最后会变成怎么样和我无关,但我和你相处的时间最久,如果要在一群陌生人和一群熟人中挑选一方保护起来,即使是人类也会知道如何选择吧?”
罗刹将愚人金的话默默听完,然后点了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理由。
她为自己的监护人写了封信,大致交代了自己不能回去的原因。却在思考转交信件的方法时犯了难。
当罗刹在山顶远远望着自己的小屋发愁时,一只手将罗刹的信拿了过去。神出鬼没的恶魔先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侧,他叹了口气,平静无波的山顶忽然刮起了一阵有规律的风,承载着信纸往罗刹的小屋飘过去。
这一幕让罗刹回想起来,她到火山上的第一天,愚人金也是这么取走她的帽子的。
她正想抬头说一句感谢,那只手就贴上她的脸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恶魔真是抓住机会就开始滔滔不绝,他得意地说道,“如何?恶魔的力量很强大吧,如果有了这样的力量别说几十个年轻人,我能把这座岛给弄塌,所以不如和我契..."
"恶魔先生,我的小屋里没有打火石,可不可以请你..."
"你想清楚我这可是熔岩,你想吃炭的话不用自己弄我那就有,有一堆。”
罗刹从来没有试过用岩浆的热量烹饪食物,在见证了装满了水的铁锅直接在恶魔手中化为液体的场面过后,她决定老老实实地学习原始人的生火方式。
凭借着物色花田时丰富的踩点经验,她对这座山的地形早就知根知底,知道有些地方会长野果和木耳什么的,再不济也可以向对火山本身全知的恶魔先生提问。只不过后者帮忙与否纯看他的心情,有时也会故意酸溜溜地表示自己是不是被误解成了她的帮手,说到底,他没有必须要照顾她的义务。
不过这种情况也很好解决。每当愚人金预备高高挂起的时候,她就会一脸认真地凑过去,拉住对方的手晃来晃去,“伟大的恶魔先生~请赐予我一些指引好不好呀。”
然后在恶魔笑着问她这是做什么时回话,“这是一个交易,我用这个行为换取你的一个答案。”
“哼,契约的代价向来是由恶魔决定的,你这种顶多算强买强卖。”愚人金故意摆出不悦的神色,然后在说完这句话后扬起嘴角,“但是——我很受用,准了。”
在愚人金看来,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问题的答案。可罗刹在得到解惑以后看向他那种崇拜的眼神倒确实能让他开心,便不再推脱,甚至开始纵容她的接近。
日子就这样缓慢地过去,除了每天要休息的地方改变了以外,一切好像和过去如出一辙。罗刹很快适应了与村庄断绝往来的生活方式。山下的人也因为忌惮恶魔没敢找上来,最多有时候故意拔坏一些山脚的花来表示他们诡异的坚持。
变化的好像只有火山表面花田的数量,小姑娘意外的非常勤劳能干,不仅能做到一个人做好松土,播种和施肥的工作,还能在开垦新花田的同时也不落下对其他花的照顾。
不过,能找到野生的花种,还得靠他这个恶魔的提点。
原本光秃秃的山头渐渐被明媚的花朵所覆盖,远远地望着,仿佛能透过他们看到风吹拂的痕迹。
本该是因为充实且理想的生活快乐的时候,愚人金却发现,人类小姑娘时不时会独自在山顶上眺望不远处的城镇,更多是在看着自己家的方向。
今天也是如此。她把工具箱放在膝盖上,两条腿倚着山上的岩石,孤零零地坐在悬崖边。她好像已经完全适应了愚人金的接近,在恶魔来到她身后时,她甚至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这并不难理解,人类是靠着互相取暖彼此依存活下来的生物。尽管罗刹相对属于性格比较孤僻的类型,也会产生难过,孤独的情绪,所以她才会在一开始,愚人金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自顾自地对着那些花说话。
坐在悬崖上发呆的人类小姑娘让恶魔想到了她养的那些蔫巴的花。
情绪的感染并不受种族的局限,陷入悲伤的人类自然是没办法陪恶魔聊天来打发时间了。愚人金注意到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他选择贯彻了一个恶魔我行我素的本分,凑过去摘走了罗刹的帽子。
“嘿,想不想下山去玩?”
已经对恶魔这种行为见怪不怪的罗刹有点无奈,连伸手去抢帽子的行为也懒得做,她用懒洋洋的语气回答愚人金,“当然是想的,可下山不是很麻烦吗?”
“想去就去咯,那些年轻人又不熟悉你的脸,再加上带着帽子,换一身衣服悄悄地进村子谁能认得出。而且我会跟着你的。”
罗刹脸上露出了些宽慰的笑意,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可是恶魔先生这样到村子里去,不是会更加引人注目吗,再说,如果在村子里引发大地震的话我会很难办...”
愚人金打了个响指,构成恶魔高大身躯的岩石顷刻间分解,变形,然后重组,在罗刹眼前变为了一名服饰夸张的青年,整体身高缩小了一节,在服装上仍然保留了一些恶魔的特征。
“.....的。”这一切的完成不过数秒之内,罗刹惊异地眨着眼,沉默了半天才表情微妙地吐出一句,“原来...你可以变成人啊?”
愚人金像是炫耀般拍了拍他那复杂的服饰,“哼,恶魔能做到的事可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可是、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之前你告诉我,自己总是呆在山里,从来没有接触过除了契约者以外的人类呢?”
“因为我确实没有接触过其他人类,我光是闭上眼就能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离开火山的必要。”话毕他又眯起眼,补上一句,“而且维持社交关系很麻烦,如果这个闭塞的地方存在一个不住在村子里却能时不时出现的人,会流传出比魔女更离奇的传说吧。
“好了,接下来要给你换一身衣服。”愚人金盯着罗刹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改变一下颜色就可以了吧?”他捻动手指,地上的几块碎石糅合在一起,在罗刹惊讶的目光下变成了崭新的衣服。
罗刹不可置信地上手摸了摸,竟然确实感觉到了布料的触感。把衣服翻过来观察,是条村庄里流行样式的裙子,虽然没有什么惊艳的缝纫工艺,但布料的接口和切面的衔接都把握的恰到好处。
“你研究过?”她几乎怀疑恶魔是不是直接偷走了哪个可怜人的裙子。
“不需要吧,只是以前人类向我祈求过获得美丽的礼服,当时我随便从镇子上服装店里模仿了两件变出来给她。”
竟然有人为了一件衣服就接受恶魔的交易么?罗刹好奇地追问那个人付出了什么代价,愚人金耸耸肩坦白道,“既然是用作装饰皮囊之物,当然也要用形象上的来交换啦,我让那个女人一旦穿上礼服就会长胡子,剃光三分钟以后还会长出来的那种。”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恶劣,只是说完又想起了什么般看了罗刹一眼,“你这个上面没有。”
罗刹无言地看着他,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她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件恶魔为她变出来的衣服,换了顶颜色搭配的帽子,开始了他们同居多日后的首次出行。
离开了村子将近两个月,人类小姑娘发现这里街道上的人比以前少了一些,一看告示栏发现原来大家都去教堂礼拜了。
记忆中的教堂是个挂名的博物馆,只有建筑但没有神父。看起来村庄里的年轻人都听课去了。
“哈,真是奇怪,他们与其相信这些飘渺的信仰也要坚定恶魔的契约是邪道...说到底还是自己贪心嘛。”
看起来恶魔先生并不喜欢有关神的话题。罗刹听着他这酸味满满的话,熟练地贴过去拉住愚人金的胳膊。
“别生气啦,正好现在人少,我们可以放心地到处逛逛。”
“我才懒得生气。”恶魔偏过头,不知道是不是罗刹的错觉,她看着对方面具上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两下。
罗刹率先拉着愚人金去了村庄的商店街,这儿经常能遇到很多卖零食和花束的流动摊。是她过去除了后院花园以外最喜欢呆的地方。
“恶...恶魔先生,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还得这么称呼您吗?”
“称呼只是说法,我无所谓。但如果你觉得有个昵称会更好...愚人金。可以这么叫我。”
“愚人金?”罗刹感到奇怪,“恶魔先生如果喜欢矿石,取个水晶钻石之类的名字不是更好吗?”在小姑娘的认知里,这位恶魔可以变出衣服,改变外貌,还会操纵风啊火啊之类的法术,用愚人金来形容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以前有些付出了代价还贪心不足的家伙,说恶魔契约不过是包装的好看用来诱惑别人的陷阱,本质就和用光泽把自己伪装成黄金的黄铜矿一样,所以叫愚人金。”
“...听起来像骂人的话,我还是叫您恶魔先生吧。”罗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她时不时回头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恶魔。在习惯了恶魔高她半身的差距以后,面对这个完全效仿人类外形的形象,总觉得哪里有些不自在。
愚人金总是把自己那套恶魔的看法挂在嘴边。他们的话题往往藉此延申,自然到人类少女一直没有察觉,与恶魔的聊天已经成为了自己日常的一部分。就连他老挂在嘴边的契约也已经在她的无视下快变成一种调侃了...他们的关系可以称为朋友吗?
“我看着这座村庄的房屋一瓦一石建造起来,人们把老房子推翻又盖了更高更坚固的,小孩变成老人,村庄渐渐形成自己的生态圈。虽然我和村民唯一的交集只有契约,但这地方所有的事我都知道。”愚人金走在罗刹身边,走过一栋栋相连的房屋,忽然没由来地说道。
这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聊起自己的事,罗刹偏过头,问道:“这么久以来都只有你自己?”
愚人金似乎想直接回答,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眼神闪烁了一下。
“嗯,这么久以来都只有我自己。”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恶魔没有跟着她的步伐继续走。罗刹也停了下来,转过头与被自己落下两步的愚人金对视。
她忽然感受到有些悲伤。下意识地就抬手摸了摸眼前恶魔的脸,她的手指从恶魔脸颊处的棱角抚过,凉凉的。
......本意是想通过这个动作安抚对方的罗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局促地收回手说了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胳膊都让你碰了,碰碰脸怎么了。”
罗刹垂下头掩饰她发烫的脸颊,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看到他的到来会喜悦,为什么可以自然而然地接受对方与自己的搭话。眼前的恶魔先生是一个能让她产生好感的对象,像这样注视对方时会有一种又欣喜又想要躲起来的情绪,她努力地维持平静,“啊,对于人类而言,肢体接触是非常亲密的行为,一般的朋友在路上可能连手都不会牵。”
“啊,这样哦?”
“!!”
五指被另一只手覆盖上的触感传来,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恶魔贴近了她说,“也没什么嘛。”
他们的脸挨的很近,罗刹难得露出了慌乱的表情,她甩开愚人金的手退后几步,少女的耳尖也染上红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恶,恶魔先生是笨蛋.....”
作为恶魔,愚人金不懂人类的爱情这些,但他看得出来罗刹好像在抵触,既然已经出现抵触那就停下吧。他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让步,“好吧,你不喜欢我不做就是了。”
......?
人类少女定定地看着他,他们尴尬地僵持了一会,罗刹才小声嘀咕“等,等一下。”然后低着头走上来,重新握住恶魔的手。
愚人金多心地注意到,这一次的握手比之前都多了几分仪式感和试探。虽然不明白罗刹怎么突然又接受了,但能牵着手一起走这件事让恶魔心情很好,也就不计较了。
他们牵着手在村庄里逛了一圈,罗刹在经过一些屋子前会停下来往里看,遇到美丽的花圃会驻足,还摸了一把村子广场上非常热情的小猫,愚人金自己没有玩乐的需求,但他看人类小姑娘笑得很开心,索性默默地跟着。
路过一户有着漂亮庭院的人家门前时,愚人金有发现她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想起来,这好像就是人类少女的家。
“不进去看看吗?”
“不用了,知道他们很好我就放心了。”逃离一般拉着他走出去几步以后,罗刹才小声地补充道,“...其实也是因为我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理由去见他们。”
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现在,我好像真的成了外人啦。”
“人嘛,就是喜欢抛弃掉什么以后老是惦记,这样才自取烦恼。既然都放弃掉了就看看自己现在拥有的呗。”愚人金不喜欢她这样的表情,抬起两只手将她的嘴角推回原本的位置,“笑得跟哭一样,就不要笑了。”
自己拥有的?罗刹有些不情愿地将恶魔地手从脸上拿下来,后山的花园是属于她的,她的小屋是属于她的,还有...手心传来的回握的触感清晰明了,眼前这份幸福的时间,是属于她的吗?
不管怎样,心情变好了一点。
“所以说人类就是很麻烦啦,恶魔就不会有这些烦恼,所以我们来契...”
“驳回!”
他们回到了山上,愚人金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罗刹摸了摸愚人金重新变回石块的指节,回想起今天感受到的那份悸动。她甚至觉得像做梦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村子里这几天晚上似乎在举行什么仪式,每天晚上天色暗下来时广场上都会出现明亮的火光,判断一下似乎是一群人举着火把围成圈在跳舞。罗刹在村庄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此前从未出现过类似的活动。
她好奇地询问身边的恶魔,“他们在做什么?”
愚人金耸耸肩,回答说,“那是我们看到的那个奇怪教会的仪式,他们围着跳舞的东西是被他们判断为献给神的祭品,仪式中人类要一边转圈一边祈祷,然后把祭品用火烧掉,好让神听到他们的愿望。”
罗刹困惑地说,“真的有神存在吗?”
“哈,不知道,但我知道恶魔有很多。”
说不定那群傻不愣登的家伙信奉的根本不是神而是另一个恶魔呢。
罗刹看着广场上升起的浓烟,奇怪,火山顶距离村庄应该很远才对,那么这股烟味从何而来?
迷蒙中她发现自己置身火海之中,眼前的场景像鲜活的画片,诱惑着她打开那藏在大脑角落的记忆之匣。那时候也是一把火烧掉了她住着的那个家,她醒来时身边只有新的监护人,以及老房子完全葬身火海,父亲失踪不知去向这个事实。
罗刹感受到火舌在舔舐她的皮肤,可皮肤却没有被灼烧的感觉,反倒是心脏很痛,她看着象征自己与家人美好回忆的小屋付之一炬,就像她自己的心脏也被烧掉了一样。然后脸颊稀里糊涂地湿润了——原来是她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很快,湿答答的触感变成了有些干燥的暖意,罗刹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在山顶上睡着了,愚人金还在旁边,就那样默默地看着她。那只完全由岩石构成的手刚刚从她脸侧抽离。
“回去吧?”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这个时候,愚人金的声音竟然听起来有些温柔。
罗刹摇了摇头,将愚人金那只刚刚为她拭去眼泪的手抱过来,同时往前者身边靠了靠。这几乎等同于毫无防备地把自己交托给恶魔,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可是她很喜欢恶魔先生,这份喜欢让她尝试去相信。
她闭着眼,看不见愚人金的表情,不过她能感觉到有另一只温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地将她往恶魔的怀里推了一下。
又睡着了。与人类不同,作为恶魔的愚人金不需要睡眠,可以交流的对象消失以后他便肆无忌惮地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的玩具,一会儿拨一下她的睫毛,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捏捏小手。他的动作总是会在罗刹蹙眉时跟着停下,他其实也弄不懂了,面对这个人类的时候自己的耐心和温柔就像用不完似的,很像她在养花,看见花朵蔫巴了会跟着一起难过,看见她盛开,心口也会充实起来。
愚人金又戳了一下小姑娘的脸,笑了一下,心里说,有意思。
罗刹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放回了自己的临时屋里。她立即想到了是谁将自己送回来的,心里有些甜蜜地说了声谢谢,虽然愚人金不在身边,但她知道,只要她想和他说话,他总是一直在听的。
简单洗漱,进食完毕后艾玛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拿上工具箱前往早已选好的空地,播撒花种。
可不等她走出灌木,罗刹就感受到地面传来一股明显的震动,这种震感她非常熟悉,愚人金有时为了捉弄她会搞出点小地震让她暂时没法继续种花,可是这时候她才刚起床,连花田都没到为什么...?
罗刹发觉到异样,可以确认的一点是火山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愚人金在通过这个行为提醒她。手里握着园艺工具,罗刹在灌木丛里藏下,很快,小屋那里传来了人交谈的声音。这座山上居住的活人就只有她,是村子里的人闯进来了?
因为距离隔得很远,具体在说什么听不太清楚,但罗刹肯定他们不是来找自己开联谊会的,她寡不敌众,所以当务之急是藏好自己,剩下的,作为火山底的恶魔,愚人金会处理好。
果然没一会儿小屋那边传来石头滚落和一路飙远的惨叫声。危机暂时解除,罗刹松了一口气,思考起她接下来的行动。
火山山顶没有植被,所以灌木葱郁的山腰是她最好的藏身选择。人类灵活地通过自己长期生活得来的经验灵活地转移躲藏地点,同时在心里思考眼前的状况。
既然有人破天荒地上山来找事,肯定是拥有足够的底牌,那么,是什么给了他们这种底气?第一个蹦出脑袋的答案的就是那个教会,他们近期一直在举行什么仪式,是从这几天开始一直在筹备吗?但是,火山恶魔的传说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么多年过去只要不主动找他契约自然也不会有疯狂之人出现,为什么要突然打破这一层平静?
属于几个人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艾玛觉得奇怪,即使她躲避的位置再怎么刁钻,这群人就像冲着她来似的阴魂不散。直觉告诉罗刹被抓到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又是一阵地面的鸣响,耳边恢复了短暂的平静。罗刹叹了口气,跌几跤不至于弄出人命,但日后在山上闲逛不会三天两头挖宝似的发现一具尸体吧。
她又发觉了不对劲,按理说一个闭塞的村庄并没有这么多可以驱使的人,刚才光是地震都有十几下,正常人在山上滚两圈,能站起来坚持走动都是奇迹,怎么跟着她的尾巴反倒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一名男性从罗刹的头顶滚了下去,他的身体挨着一块不大不小的岩石,就在他被击坠的这个瞬间,两人的视线相撞了。那是一种被锁定的感觉,罗刹如坠冰窟,浑身上下的感官都在尖叫着“快跑”“快跑”,她的身体却没法挪动分毫,即使有意识地尝试恢复清醒,四肢也如灌了沙子一般。明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却有一个声音在脑袋里响起来,“发现你了。”
当脑袋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罗刹才恢复了呼吸。这种感觉有些怀念,是她刚刚结识愚人金时体会到的压迫感。
有其他恶魔在干涉?
她用有限的视野艰难地看着周围,有一些面孔是他眼熟的,有些不认识,他们盯着她的眼神毫无波澜。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是那种一看就非常不对劲的摔伤。有人胳膊脱臼,有人的额头在冒血,更有甚者被尖锐的树枝捅了个对穿,眼睛却依然黏在她身上。艾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窒息,这些盯着她的好像不是人,而是一个个没有思考能力,在木偶剧场里看到的,呆滞的人偶。
——契约。脑袋里浮现出这个词的下一秒,地动山摇,这次的震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啊,他生气了,被强行打横扛起,视角天旋地转的罗刹晕过去的前一秒这样想着。
在晕过去的时间里,罗刹眼前再次复现了之前那个没有做完的梦,与上一次不同,她的视角自由了,甚至能够可以看到床上熟睡的自己。
那么父亲呢?
罗刹心急地穿过墙壁,她的血液自内而外地沸腾,就像在为某个即将触碰到的真相而兴奋。
她听见了那个几乎淹没在记忆中的声音,她的父亲。嘴中念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在客厅的地面上画着圈。动作由一开始的,生疏,迟缓逐渐变得越来越坚定和流畅,就好像换了个人一般。旁边的壁炉迸发出火星,罗刹浑身冰凉,她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火焰,奇怪的法阵,绕着念诵咒语,献祭。
“原谅我,艾玛。”
“爸爸,住手啊!!”与里奥的声音一并落下的,是罗刹手穿过了父亲身体的手,她眼睁睁看着与昨天如出一辙的梦再次上演,心脏再一次开始疼痛。她想起来了,父亲为了与死去的母亲再度重逢与恶魔签订了“契约”,而代价是......
“好久不见。”她睁开眼,神情痛苦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曾经属于她的父亲,如今却被另一个灵魂操纵着,做出残忍的表情。
里奥向恶魔献出了自己的身体和家庭。
“不要这么看着我嘛,至少我确实实现了你父亲的愿望...”恶魔挤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他们已经在地狱里重逢了。”
这个笑容只让艾玛觉得浑身发冷。她的四肢被束缚在十字架上,艰难地依靠脸部肌肉扯出一个笑容,“既然如此,从不说谎的恶魔,你抓我来做什么?”
“嗯,你倒挺是了解恶魔。是因为山里那个家伙嘛...难怪这里的人都说你是魔女。”属于父亲的手强硬地抬起她的下巴,“很简单啊,我来回收我的'代价'。你也猜到了吧,作为契约代价之一的‘家庭’,因为契约时没能成功吞噬掉你,所以这十几年我不得不一刻不停地寻找你的去向。现在终于找到了。”
家庭,难道当时那场火是...罗刹被迫直视恶魔的双眼,那张脸背着灯光显得狰狞无比,却故意舒展眉眼,看着她说:“你长大了,‘艾玛’。”
恶魔在契约上是不能撒谎的,但并不代表不能玩文字游戏。也许当时面对沉浸在哀伤中的里奥,恶魔并没有向他阐明“家庭”这个代价真正的意义。
罗刹快气笑了,“就为了吞掉我,特意跑回这个村庄,还特意学习了传教知识是吗?”
顶着里奥脸的恶魔砸着嘴,“你要是还是小孩该多好啊...恶魔没法强制夺取拥有自我意识的灵魂......所以现在就要麻烦很多。”
罗刹注意到恶魔的手中拿着一个盒子,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只能用些手段'请'你将自己献给我了。”盖子被打开,不出意料的全都是刑具。她再抬起头,父亲的脸温柔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砧板上的食物。
愚人金不悦地啧了一声,他相信自己此刻一定是脑袋冒烟的状态。那些人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即使被山崩压住身体,摔下悬崖,依然能像蟑螂似的拖着残破的肢体移动,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毫无疑问村庄那边一定有类似恶魔的势力干涉,否则凭那群人类的力量怎么可能当着他的面抢走一个人。
好烦啊,干脆一鼓作气把整座岛屿弄沉吧。
忽然地,愚人金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这位所罗门七十二魔神第一位因为到达了临界点的愤怒,怒极反笑。他在想,自己上一次发怒是什么时候...被封印太久,记不得了。他会嘲弄契约者的短见,也漠视过弱小的存在,却从未真情实感愤怒过,他知晓自己的强大,认为渺小的人类并没有获得他其他回应的资本。
他一开始认为这份愤怒源自自己的东西被抢走,又似乎不完全是这样。可能要失去罗刹这个事实让他的内心染上焦虑,他甚至连这焦虑从何而来都不明白。那个人类小姑娘,自己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呢?是想要得到但暂时未能得到的猎物,是一个供他打发寂寞的稍微独特一些的人类,还是,更重要一些...
脚边的岩浆不稳定地膨胀收缩,摇晃的地面安静了几秒,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一秒钟,愚人金的身影彻底融入熔岩之中,好了,接下来这座渺小的岛屿就要接受来自火山的愤怒了。
“呕...咳。”
“别这样嘛,本来不会划歪的。”
恶魔很懂怎么折磨一个人,先是指甲和手指这些没有无足轻重却紧密连接着神经的痛点,一个没有放过。罗刹的四肢被绳筋束缚在十字架上,绳子深深嵌入皮肉,越是挣扎就越痛苦。
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对痛觉麻木了,恶魔在旁边唠叨着什么,要保留人类能用于作为代价的器官,所以不能破坏太多。其实就是变着法把她让她在昏厥和被迫清醒两个状态之间反复拉扯。
这是彻底的酷刑,不仅仅是身体的伤害,还有心灵上的伤害,对面伤害着自己的恶魔顶着小时候呵护自己,自己爱着的父亲的脸,看她在那些刑具下奄奄一息,痛苦不堪,却无一丝怜爱,从此以后,想到父亲不再是温暖和亲昵的回忆,一同浮现的还有那张来自地狱的恶魔的面孔。
“真是美丽的眼睛,如果有光的话会更好看,哎呀不要这么看着我,五感是契约的关键,吓吓你而已啦不会真的戳进去啦。”
“头很晕是吗?因为失血过多所以缺氧了嘛,你看地上这一滩都是你的,放心我有好好控制在极限失血范围内...恶魔比人类还要了解人类的身体,不会让你死的。”
盐水撵过新鲜的伤口,遍体鳞伤的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阵痉挛。
“哎,告诉我你愿意和我契约,一下子就结束了,很快的,不会疼。”
她的眼前一片阴翳,甚至在心底萌生出了早点寻死解脱的想法。
“嗯,还可以发出声音吧?”
“啊啊啊啊啊啊!!!”
在意识游离的前一秒,她的脚腕被蛮力强行掰折了。罗刹的眼睛因为疼痛而瞪到极限,然后虚脱地坠下。
她突然之间回光返照一般奋力挣扎起来,似乎只是想更快地逼出伤口处的血。就在这时,他们所在的建筑震了一下,自地底传来爆破一般的闷响,沉寂多年的死火山喷发了。
这声闷响让罗刹停下来寻死般的行为,她的视野恢复了清明,顶着里奥脸的恶魔则是瞥了一眼教堂外的盛景,作为恶魔的本能在愉悦,笑容却像是玩脱了似的。完全没有刚刚把罗刹折磨一通的自觉,反而用一种嘿外面风景真好看的语气和她说,“哇,没想到你俩关系还挺好啊?”
还没来得及吭声,人类少女就被抓着衣服从十字架上拽下来,无形的气场压在她的身体上,血痕沿着她与地面接触的平面拖了一路。
“怎么办呢,本来我是想好好饱餐一顿的,现在看来好像没有这个余兴了。”罗刹被拖拽着往窗户靠近,从窗外飘进来的风都混杂着燃烧的气味,她听见恶魔揶揄地发问,“你说,人类掉进岩浆里是会先淹死还是先烧死呢?”
少女的眼中映出恶魔背后的翅膀,与此同时她双脚离地。被强行拽着来到高空俯瞰这座马上就要被岩浆吞没的村庄。到底是她从小成长的故乡,罗刹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展现出何种心情。她不知道村子里的人究竟是受了恶魔的蛊惑才签下契约变成之前看到那种行尸走肉般的样子,不知道姨妈他们还好吗?
恶魔眼里似乎有一丝惋惜,那是一种对于即将失去玩具的些失望的情绪。他一只手把罗刹拎起来,“好了小姐,我们道个别吧。看在这副身体前任主人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直截了当的死亡。”
铺天盖地的失重感吞没了她,罗刹伸出手想拽住恶魔的翅膀,她的指尖却只是轻轻从对方擦过。顷刻间她与恶魔之间拉出数米的距离,很快那个身影便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
耳畔呼呼生风,罗刹已经不再期盼任何生还的希望——本该是这样的,不知是不是因为人之将死,她竟然觉得时间流逝变得缓慢,周围的风变得柔和了许多,盘旋着变成了一个怀抱,然后接住她,平稳地落在空地上。
恶魔源源不断从胸口迸发出的温暖让她安心。你来了——她想开口呼唤那个亲昵的称呼,但罗刹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就连维持思考的能力也难以做到,迷蒙中只听见愚人金握着她伤痕累累的手说,“和我契约。”
“.......”
契约,对了,只需要借助恶魔的力量就可以摆脱身体上的痛苦。但这足以修复她残破身躯的力量,此时此刻,她又能拿什么作为代价去换呢?身体状况已经不由得她思考再多,拖拽着她最后的意识进入黑暗中。
愚人金看见罗刹的双眼逐渐趋向闭合,语气频促,尽量保持话语的精炼和简短,他说:“和我契约,你就还能活下去。”
眼睛阖上,罗刹的眼睫稍微颤动了一下。失去视野之后迎接她的并不是黑暗,反倒是一幕幕的回忆,有父亲母亲还在身边时的回忆,有被姨妈收养以后第一次接触到花的回忆,还有这两个月和恶魔先生在一起的回忆。
哦,对了。她还有人类这个身份可以交换,将她变成同类,这也是恶魔先生一直想要的。
走马灯很适时宜地漂浮出愚人金曾经追着她几乎每天都要说一遍的话,只要成为恶魔,就可以远超人类的力量和生命。你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和我契约而已。
她到现在才真正开始思考自己要做出的答复。真的吗?会改变的仅仅只是自己的种族而已?可是,恶魔先生在成为恶魔之前,或许也曾经是人类吧?在抛弃“人”这个身份以后,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她早就这么觉得了,恶魔先生本质上和她非常相似,无法融入人群的同时却又渴望着他人的接触。只要他想,他能够随时变作人类,像人类一样生活,却还是在他们去村庄玩耍那一天会落寞地对她说,“嗯,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罗刹感受着风吹拂在脸上,最后沉默着没有说话。
“只要你想,我就可以救你。”手那边传来的触感有些颤抖,罗刹感受到扣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又用力了一些,明明嘴上说着让她开口,却给人一种苦苦央求的人是他的感觉似的。她此时意识神游天外,产生情绪的感官似乎已经停摆,她混沌地想着,愚人金,是不是在哭呢?
生怕她听不到一般,愚人金将嘴贴近罗刹的耳朵说,“是我——是我想救你。”
罗刹的胸口稍微收缩了一下。想救我吗?也许就和她一样,恶魔先生在这段时间里也对她产生了某种情感。真开心,在最后的时间依然被某人牵挂。她想抬手摸摸愚人金的脸,但是身体的知觉正在脱离,这么简单的动作也已经做不到了。
虽然她会和花说话,尽力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是她真正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其实是和恶魔先生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即使只有短短两个月,她也希望这份美好可以尽量维持地久一些。
但是,身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渗血,父亲的面庞历历在目,她不要变成那样。
“只要你和我契约,我和你保证,我将不会干涉你灵魂做出的决定,只要你不愿意,就不会成为恶魔。我要你活下去,这就是我要的代价。”愚人金轻蹭着罗刹的脸,感受着那张脸蛋上多出的血痕,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他从未在一场交易上退让到如此地步,甚至于恐慌即使这样付出了依然没能留下她。
“求你,不要让我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人吗?我知道,你也是会寂寞的。她忽然很想像之前那样再嘲笑他一下,对了,对了、还有那些我没有完成想继续做的事情,继续栽培那些火山上的花田——好吧,她其实也不知道了,是再弥留几秒钟然后就这样去死还是用仅存的价值去交换她也看不清的未来,她...应该是想要活下去的,但她很害怕。害怕自己也像那些与恶魔签订了契约的人一样,发现付出了代价却无法得到回报,最后陷入疯狂,自我毁灭;也担忧自己无法在之后维持坚持至今的人性,这对她的过去而言是一种彻底的否定。
现在想起来,她一直不作出回应,也许也是在恐惧失去。
但是...
我很喜欢您,恶魔先生。就像她曾经在他怀抱里入眠一般,这份喜欢让她尝试去相信。
没有力气移动手掌,罗刹只能虚弱地收拢手指,向她的恶魔寻求最重要的承诺。
就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心声,那只手立即与她相握。岩石构成的指节温柔地摩挲着她的皮肤,有点儿咯,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罗刹的脸颊轻轻地蹭了愚人金一下,恶魔将她的手捧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濡湿她的每一寸指节。与此同时,恶魔的手心中出现了一个转动的魔法阵。
“人类,艾玛·伍兹,我以恶魔盖提亚之名与你契约,我承诺给予你想要的任何事物,无论是力量,荣誉,财富,生命,爱情,我永远不会欺骗,统治与背叛你。同样的,你也要实现我的愿望。我们的契约将刻印在彼此的灵魂上,只要灵魂不灭,它便是永恒的...那么,回答呢?”
灵魂的契约,无需她开口。罗刹感觉自己被拥进了一片暖洋中,一切的痛苦被清泉洗去,她的灵魂在此复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