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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简单得不能更简单的故事,一句话总结:我哥哥其实是我阿母,但在人生的前十几年我并不知情。
十七岁的阿母怀上我,只身离开城寨,十月后他归返,成了我哥哥。我阿母一直以男子的身份和样貌示人,暗中倒是一直有些流言编排他与我阿爸的关系,但也无人疑心这孩子是他所生。
信一对外只说他是外出寻找和接回大佬的亲生子,有些人说他真心善,龙卷风也真是宽心,竟放手让一个契子领他亲子回来。
信一听到这话后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袖子里的蝴蝶刀骤然出鞘,银光白晃晃地在他指间跃动,他面无表情地对那人说,不懂规矩我可以教你。信一年纪小长得俊,平常也总以笑脸迎人,导致常有人产生可以对他不敬的错觉,但他确是实打实管着龙城帮大半生意,火并起来砍人也如切菜,那人大概是想到这些,最后悻悻闭嘴。
信一对我的好有十分,一手操持了我大半衣食住行,不知道他年纪轻轻从哪学会这样照顾人的本领,现在想来那样的细致并不似哥哥对细佬仔,只是我一直未察觉。
过了几年我到上学的年纪,信一与阿爸轮流开来我的家长会,与我相熟的女同学捧着脸对我说你哥哥和阿爸都好有型哦!我暗暗有点得意,说那当然。女同学又问你阿母呢,怎么不见她来?我卡了壳,因为我并不清楚阿母究竟何许人也。放课后我看着女同学像只小雀一样飞进一个女人怀里叽叽喳喳讲话,她涂红唇,头发烫成大波浪。我想这算什么,我哥哥也烫卷发,他还比你阿母靓。
有人摸我头,我抬眼看去,是来接我回家的信一,墨镜卷发,皮衣夹克,他伸手接过我的书包斜背在肩上,是小学门口特别靓丽潇洒的一道风景,于是我心情大好,觉得暂时没有阿母也没关系,我还有信一。
夜里阿爸的理发店打烊,我帮他一同洗晾毛巾,信一叼着烟在台灯下做账,他向来不做洗衣扫地这样的活,阿爸曾悄悄说信一坐着算账的样子像管家婆,我深以为然。
虽说我认为我暂时没有阿母也可以,但旁人都有阿母,我就很奇怪,如果我阿母不在身边,那她会去哪里?于是我把话问出口,在我跟前向来和蔼的阿爸头一次对我拧起眉头,他让我不能这么讲话,说我阿母很爱我。
若她很爱我,那么她在哪里?我原想继续问下去,但听到信一突然“嘶”一声,原来是落下的烟灰烫到他手,还把账本灼穿好几页,留下边缘泛黑的一个大洞。我把问题抛之脑后,赶紧跑去给信一吹手,他笑了笑,捏捏我脸说,还算没白养你啦,乖仔。
我当时觉得他这句话没头没尾的。
城寨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有天信一给我找来一辆摩托,是他那摩托车的缩小版,我练车时走街串巷,不知碰翻几多锅碗瓢盆,引得一众阿婶阿叔怒骂我衰,而语气中并无什么责怪之意。
但作恶太多或许真有天收,大概是老天爷看不下去我把城寨搅得鸡飞狗跳,在路中随便使了个绊子,我便摔个狗啃泥,身上擦破一大片,灰溜溜跑去四仔哥的诊所就医。
四仔哥那里的电视总是放奇怪的东西,我不太懂,用大人的话讲那叫咸带,通常还要附上一两声猥琐的笑。四仔哥却很有些保护未成年的意识,每次我去都提前掐掉电视机,让诊所里难得清净。不过这次四仔哥不在,诊所内嗯嗯啊啊之声不绝,屏幕里各色躯体赤裸交缠,我看一眼就如遭雷击。
我此时年龄尚小,倒不是因情色震撼。之前我问过四仔哥他在放什么东西,为何不给我看,他答那都是夫妻之间做的事,我还太小,不需要懂这些。但这分明、我在记忆里艰难搜寻着,我记性好,所以或许也没有很艰难,那是我更年幼时无意撞见,信一像条柔韧的蛇,赤裸着攀在阿爸身上,他们二人唇齿相依。
我被脑中闪回的画面和那句夫妻之间做的事冲击得半天难以回神,那夜被打断的问题的答案隐约呼之欲出,我迷迷瞪瞪离开诊所,都忘了身上伤口在疼,想着什么时候一定要找阿爸和信一问个清楚。
不过我没等到机会,没过两日城破,龙卷风身死,一代黑道传奇这样落幕,死得凄惨壮烈,外人看来不过又一道香港暗面的脓疮,咎由自取。
他们不顾我反抗,提前将我和昏迷的陈洛军送出城去,话说这小子第一天来城寨时就不长眼挟持到我阿爸,信一挑挑眉,阿爸就一记旋风拳将他打得倒飞三米,看着好痛。
我望眼欲穿,终于等到信一、十二少与四仔哥来到船屋。信一总体伤得不算重,他失了三根手指,还有些皮外伤,却休克昏迷半日,他在梦魇中呓语,喊痛,我就捧着他的残手,守到他醒来。
此后几个月我们的日子过得很潦倒,不过大家也没有全然放弃,信一试着练左手刀,手上割出大大小小的伤痕。他的手并非娇生惯养出来的细皮嫩肉,但原本也算修长有力、形状优美,我心疼他,不过也明白刀非练不可。我只能帮他的伤口消毒,再补上创可贴。
过了几月有余,不知道流落何处的陈洛军终于找到我们,我隐约明白那个日子终于到来,我有点害怕,睡不着,坐在房里听着他们打了半宿麻将,话里话外好像都在参考信一的意思。
我并不害怕王九,而是怕信一也像阿爸那样一去不回,如果信一也不在,那我该去哪里?虽然就算信一不在了,十二少与四仔哥肯定还是会待我很好、大概率还会养我长大,但我就是认为不太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黑暗与困意中我突然福至心灵,那个有关我阿母的问题如闪电般摄住我。
等他们终于休息,我把进房的信一仰面按倒在床铺,摆出自己能做到最凶戾的语气虚张声势,逼问他你与龙卷风到底什么关系?我瞪信一,企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诸如惊惶、尴尬、恼怒此类神情。但船屋太暗,月光熄灭就几近伸手不见五指,信一的头发有段时间没修剪,额前洒下伶仃几根刘海,像直刺到眼睛去,遮住他的瞳仁。
我只能看到他嘴角还是一直带笑,双手抚上我肩头,声音低哑轻柔如鬼魅,问我是不是真想知道?到这份上我察觉自己有点心神不稳,信一在我身上划过的手好似带电,让我半身都酥酥麻麻。
随后信一毫不留情打断我这点不正常的旖旎思想,我认为他双手带电也只因他在寻找麻筋。不知他在哪处一掐,我“嗷”痛叫一声,直直往他身上砸去,被他接住,然后他使个巧劲,我便半身不遂地在床上平躺下来。信一的语气听上去像什么也没发生,没大没小,龙卷风是你叫的?他又将我揽进怀里,让我快睡觉。我已十二三岁,心里不满他这幅应付小孩的做派,奈何本能不听我话,一靠近他便觉安心,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一看果然人去楼空,连小船也被划走,我就知他们是去找王九报仇,船屋被他们开至离岸,我心里十分气馁,看着雾气氤氲的水面发愁。我试着下水游上岸,在水中抽了筋呛得死去活来,费了大劲才又爬回船上,四周茫茫一片,辨不清东西南北,我简直能想出如果信一在此他勒令我不许跟着大人乱跑的语气。
晚些时候水上忽然狂风大作,吹得船屋飘飘荡荡,居然慢慢靠住岸,漫天大风吹干我湿透的单衣和头发,好温柔。
此刻本能又一次先于我的思考能力行动,可见信一有时说我是狗仔不算空穴来风,左边胸膛中的心脏又急又重地搏动起来,震得我手脚发麻。我连滚带爬跑去四仔哥房间翻他的日历,是了,七月十五,今日正是盂兰盆会。我下船趟过近岸浅水,往陆地上一跃,背后的风推我一把,好似在对我说“归家,归家”。
我没亲眼见到阿爸身死,心里总觉他哪天还会从某个角落转出,手里夹着烟,叫我和信一去吃叉烧饭。我此刻终于感到阿爸大约是真的不在了,只希望他要留几分功力去投胎,不要真的散作狂风,让我们一家来世重聚的机会都没有。
天色渐晚,今天大街上点的灯都少些,几乎十步置一火盆,有三三两两的人围着黄色的火烧黄色的纸钱,眼中也燃着幽幽冥火,说不定生人中就藏着一两个亡魂。
我逆着人行回到城寨,这座总运转不歇的庞然大物今夜悄悄睡去,几乎静如坟场,按灭现世的钨丝灯后,点点烛火接续亮起,黑暗中好像有什么更加古老又难以言说之物舒展筋骨于此夜醒来,正择人欲噬。城寨方向飘来断断续续的呜咽,我知是城中人在为我阿爸哀悼。
我生长的地方变了个样子并未吓到我,况且我还要回来找到信一,我大约真的和阿爸长得很像吧,街坊们看到我第一瞬都是怔怔愣神。我问相熟的阿婶,信一在哪里?她指指高处,我一路跑过去,看到信一、陈洛军、十二少和四仔哥都在,地上落着一只风筝和一具尸体,黄黑相间的衬衫被那具男尸穿得像一身皮毛,我第一眼还以为有鬣狗远渡重洋死在香港。
信一滚了满身满手血与灰尘,他此刻正看着漫天纸钱的飞灰,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大仇得报,他好像暂时失去所有目标和气力,两眼无悲无喜,我喊着“信一”“哥哥”扑进他怀里,这一撞撞回了信一游离的三魂七魄,将他拉回人间。信一第一反应是问我怎么会在这里,随后很紧张地把我从上到下检查一遍,大约是在看我有没有被水淹坏,我抱着信一不肯撒手,我说是风送我回来的。
信一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大约是高兴的,他俯下身回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头真的哭起来。我说信一你身上好多灰,他带着鼻音骂我小没良心,然后变本加厉地在我肩上擦眼泪。
城寨被王九和越南帮的人乱搅一通,现在百废待兴,信一自知命贵,不该消沉,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接过大佬的位子。城寨大半产业原本就在信一麾下,他现在证实就算全交给他,他也有能力管得井井有条。
信一花大价钱接了三根金属义肢,却常年戴着右手手套,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剪发,长发被他束在脑后,最后只剩发尾还留着一点烫过的弧度。
至于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我有一次借发高烧闹脾气,缠着信一问我阿母到底在哪里,我意识迷离,但还晓得病人应该是有些胡闹的特权,索性补一句你到底是不是我阿母?信一好像早看穿我所有小心思,不徐不疾地点我,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傻仔。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