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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流现代AU,非原著,有私设
0.
驾驶座上,工藤新一摘掉碍事的鸭舌帽和口罩,扯了扯卫衣的领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十来分钟前、在灯光尽灭的5秒里魔术师递给他的扑克牌。手心都微微出汗,心跳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鼓噪。他对着薄纱般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看去——
……确实是一张黑桃A。一张普通的空白的黑桃A。
牌背就是常见的扑克牌纹样,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竟然什么也没有。
他闭上眼睛,8年前候机厅行李箱纷纷划过地面的轰鸣再次倾轧过他的心脏,机场喧闹嘈杂的人潮从遥远的时空翻涌而来,直到成为近在眼前的窃窃私语。
“诶?所以今天Kid sama不公开吗?最后的粉丝赠言。”
“变出最后的那张黑桃ace之后我明明看到他在翻面了,结果突然打了响指就熄灯了呢,然后广播就说演出结束,吓我一跳。是因为终场才更特殊吗?”
“也许吧。那今天的那位真是太幸运了啊,从未公开过的粉丝福利,真想知道Kid sama给他写了什么啊。”
“是啊,好希望他会在sns上上传呀。”
哈哈。最会宠粉的魔术师Kid先生……
他紧紧握住那张牌。
黑羽快斗,骗子还是傻子,你选哪一个呢?
——
1.
17岁的工藤新一正在遭遇一项重大危机。
其实很难说有什么具体的困境或严肃的后果,但却不可谓不“重大”,因其涉及到工藤新一自小坚持的一个难以撼动的信念。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解开的真相。
小学时期的科学阅读课上,老师问了全班小朋友这个启发式问题,然后点名了小新一。
9岁的工藤新一从跟年龄毫不相符的沉重书本里抬起头,露出半月眼,“当然没有。真相永远只有一个。”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比出一根手指指向前方,在老师鼓励的眼神中扬起眉毛,“客观存在的世界遵循着物理规律,生物法则。所以真相就是真相,事实就是事实。”
“啪啪啪……”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坐在他身后的座位笑盈盈地鼓掌,“不愧是新一。”
事实上,花了大概一两年工藤新一才搞明白,黑羽快斗那表情和他是否持同样的观点没什么关系,大概只是对他认真发言的样子表达赞赏罢了。
领悟到这一点时他正在餐桌上吃着饭,阳光从侧窗温柔地透进来,如同工藤宅每一个普通又温馨的午间。
常规的用餐解谜环节,工藤优作问起上周出的谜题。工藤新一和往常一样侃侃而谈,眼神自然地落在对面的人身上,黑羽快斗正咬着筷子露出一个很熟悉的笑容。
“快斗有什么补充吗?”优作看他停下,便问。
“嗯……我觉得已经很清楚了。哥哥还是这么厉害。”黑羽快斗说,“只是有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CSR应该并不是城市的简拼,而是指温格堡地图的坐标吧。”
原来是这样吗,难怪……工藤新一思索着,一时没有挪动视线,良好的光线下细小的浮尘旋转,就在这个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时刻,他忽然觉得黑羽的纠正和他的笑容有一点违和,思绪联通起相处时无数个类似的瞬间,突然福至心灵。
原来黑羽快斗那表情并不是代表认同他的发言。
他在一年多相处的记忆里费力翻寻,最后不得不得出结论:黑羽快斗跟他不太一样,确实不怎么热衷表达自己所见,也从不执着于说服别人,才导致他一直误会。
一意识到这一点,工藤新一便忍不住想要确认,于是在工藤夫妇闲聊的背景音里问出了那个他被问过的、好像只会在孩童时代被问到的问题。
“快斗,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不能被解开的真相?”
这个问题出现的非常突兀。黑羽快斗正慢悠悠地夹起一口菜,听到后诧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没有犹豫地说。
“有啊。”
“比如?”简短两个字使工藤新一燃起了强烈的辩驳欲望和好奇心。可工藤夫妇都笑起来,黑羽快斗也继续安心吃起饭来,显然不愿与他争辩。
“也许过几年你就会明白了。”工藤有希子说,“毕竟新酱还小嘛。”
“没有例证就算了,这个命题和解答者的年龄有什么关系。”他不平,“而且,我比快斗还大一个多月,老妈。”
有希子安抚地朝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只天妇罗,神秘地眨眨眼。“当然有关系,因为真相有可能牵扯到人,而一切和人有关的东西都不会简单哦。”
工藤新一扁了扁嘴。
大人们总是无用地夸大一些复杂性。就算是人心,也是可以找到正确答案的,这算是自负吗?他夹起天妇罗咬下去,一边暗自反问又给出回答,只要能身体力行地证明这一点,就好了吧?
我会找到唯一的真相。
在不长的17年人生里,其实绝大多数时候,工藤新一认为自己践行得轻松又出色。天才般的头脑、细致入微的观察、抽丝剥茧的串联、严丝合缝的推理,这样的能力与身俱来,在一次一次磨炼中越加纯熟,使他如御风而行,总能从蛛丝马迹里看清一些事情、或者一些人。
只要他愿意,没有什么是无法看清的——
只是这样的思维洁癖,注定就是用来打破的。
/
7岁那年的春天,黑羽快斗和温暖起来的风一起,翩然降落在工藤新一的生活。
他来的前一天,“是我和优作旧友的孩子。”工藤有希子这样介绍,“千影酱在从事机密性质工作,一直照顾快斗的管家也有事要长期回老家。所以就要先把快斗接来我们家啦。”
“新一,你是哥哥。”她做出和所有的家长一样的叮嘱,“要好好照顾快斗哦。”
工藤新一懵懵地点头。
那么作为哥哥到底该是怎样的?
他其实对这个角色没有概念,因为和身边的朋友几乎都是家中独子。在因早慧而出尽风头的年纪,同龄人于他而言通常是需要被关照的角色。尽管他毫不怀疑,过头的责任感和善良能让他在危急关头为了帮助别人挺身而出,但是他真的有耐心和包容能适应和一个同龄人长久地朝夕相处吗?
“新一哥哥,”刚做完自我介绍,这小孩就露出一抹神秘微笑朝他伸出两只拳头,“猜猜看,哪只手里有东西?”
工藤新一那时还没有留意别人动作的习惯,闻言摸着下巴打量他的短袖,只有右边有口袋,就随手朝右手拳头指了一下。
“确定吗?”这台词有点缺乏新意。
“不会是两只手都没有的把戏吧。‘两只手都有空气。’这样……”
“啊!”黑羽快斗夸张又苦恼地摊开两只手掌——真的空空如也,“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么说!”
果然是小孩子啊。
“班里的同学总是这样玩啦。而且你的手比较小,感觉藏不住什么东西,最多也就是糖果什么的。”
“那如果真的能变出东西,你想要什么零食呢?”
工藤新一托着下巴想了想,“唔,某个牌子有种口味很独特的咖啡薄荷糖,口味的评价特别两极分化,我嘛,觉得非常好吃。有机会可以给你也尝尝。”
“现在吗?”出乎他意料,黑羽快斗狡黠地冲他眨眼。
什么……来不及细想,裤子口袋沉甸甸的坠感传递到他的大脑。他不可置信地把手伸进口袋,果然取出一个小小的塑料盒。
“什么时候……?话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黑羽快斗接过他递过来的糖,然后被入口的怪味搞的表情扭曲,吐槽道,“比起我怎么做到的,好像爱吃这东西更让人匪夷所思吧。”
工藤新一扫了眼盒子已经拆封的开口,随手摇了摇,然后走到客厅角落收纳着零食的小筐一看,果然,里面几天前他才拆开的一盒咖啡糖不见了。
“抱歉,”身后传来有点不安的稚嫩声音,“我不该随便动房子里的东西。我只是觉得新一哥哥看起来不太自在的样子,所以想开个玩笑……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重新走到沙发前。黑羽快斗只坐在沙发边沿的位置,双脚交叠着,手撑在身侧,抬头望着他,眼睛圆溜溜的,和他圆领T恤上兔子印花的神态一模一样。怯意过多太假,过少又显得有恃无恐,此时此刻正正好好停留在撒娇的边界上。
原来我这么吃这一套么——这么想着的时候,工藤新一已经把他拉了起来。
“我只是觉得很厉害,好奇你怎么做到的而已。以后这就是你家,当然可以随意了。”他的心脏变得柔软,不太熟练地调动应该属于“哥哥”的语气,“走吧,带你去别的房间转转。”
总之,当清晨的闹钟将他吵醒,厨房传来有希子煎蛋的香气,工藤优作坐在餐桌旁打开新一天报纸的社会版面,而他打着哈欠走出卧室,看到从隔壁卧室走出来的、同样睡眼惺忪、领口歪到一边的黑羽快斗。
“早!”
当意识到的时候,工藤新一已经彻底适应这样的生活。
工藤夫妇从来没把他当过外人,一切都跟独生子一视同仁。他们必须一起吃饭一起做家务,一个洗碗一个拖地,一起去便利店跑腿。
就是在那时候,他才后知后觉,也许自己只是被那家伙俘获的泱泱大军中普通一员。因为那个一向拒绝眼神接触的社恐收银员竟然笑着回应小快斗“谢谢漂亮姐姐”的招呼,还摸了摸他的脑袋。走到家门口,隔壁正好外出散步的邻居阿笠博士又很具体地打趣他“最终有没有在最心爱的白鸟小姐的课上画出满意的作品”,而他一面回答着“不是拜托爷爷不要声张了嘛”,一面笑嘻嘻的看上去丝毫不介意的样子。
好吧,在黑羽快斗来之前他那小小的顾虑已经被完全打破。因为很快他便认识到黑羽快斗跟他脑补的弱小而需要照顾、天真而需要被保护、像同龄人一样需要解释、麻烦又可爱……的弟弟形象不曾沾边。
而且,原来如何做哥哥这件事也并不需要预演和学习。向他倾注的关于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舒不舒服开不开心这类亲密的家人式关心,向他分享掉自己原本世界的一半或者一大半,都是在一点一滴的鸡毛蒜皮里自然而然发生着的事情。
但这个天降的弟弟所带给他生活的丰富韵味远远不仅是如此。
之前连续很多个暑假,工藤优作会给工藤新一报名各种集训营。从运动集训的攀岩射箭棋类球类滑翔伞,到技能集训的烘焙建造交通工具模拟驾驶(因为年龄不够,暂且只能模拟),有时还会将自己所擅长的项目亲自教学。
他不是那种古板家长,从发现独子远超同龄人的天赋和学习能力以后,只希望儿子积累各种有趣丰富的经历。
这也正和工藤新一的意。他习惯度过这样的假期,在天才的名号之下,做事也一次不曾得过且过,总是平静地秉持着自己的标准。只是,偶尔的偶尔,他也会有那么点意兴阑珊。
过于轻易就看过的万千风景,尽头到底又有什么呢?
再之后,黑羽快斗来了。
小学毕业那年酷热的8月,工藤新一躺在夏威夷海滩的躺椅上,黑羽快斗刚刚离开说要去拿棒冰。工藤夫妇带他们在这里练习了一段时间射击,顺便度假。
这里是酒店的私人海滩,没有散客。正值黄昏,夕阳慵懒地用黄色的温暖光晕拖出斜斜的影子。海浪拍打的声音凛冽又绵长,给人一种独自拥有大海的错觉。
集中精力练习了一下午,工藤新一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手臂,耳朵也有点嗡鸣。他看着黑羽快斗赤脚跑走留在沙滩上的窝儿,想起靶标上的圈。
下午,他在侧面区域旁观的时候,对方装弹上膛的动作标准流畅。举枪瞄准的时间很短,便果决地扣动扳机。在练习转身、跑动和换弹时,更是步伐轻盈,从容不迫,优雅且具有极强的观赏性,同时手臂的控制力又让他的射击结果格外稳定。
“47。”工藤优作欣慰的声音传来,“快斗进步很快,很棒。”
黑羽快斗摘下耳塞和护目镜,甩了甩汗湿的头发,朝他走过来,比了个加油。
啊啊,这样的人是他的弟弟。
久违了、却自从黑羽快斗来到他身边就开始频繁体会到跃跃欲试、想要一争高下的好胜心。是紧张?或是兴奋,从他的血液里慢慢沸腾起来。
换弹、上膛。举枪,瞄准,射击。跑动,举枪,瞄准,射击。工藤新一似乎完全进入了无人之境,他抛开一切杂七杂八的念头,空气中弥散的火药味道、一粒弹壳落在衣服上滚烫的触感、穿透了耳塞的嘈杂枪声、从手臂传导过来的让他发麻的后坐力……统统不复存在。他的呼吸放轻放缓,默默数着节奏,把一切交给专注与直觉。
终于一组结束,他放下枪,气息稍乱。
“49。新一,发挥很不错呢。”工藤优作说。
“真的太厉害啦!不愧是哥哥。”黑羽快斗惊叹着就要往他身上扑过来。
工藤新一这才松了口气,一只手接住黑羽快斗的肩膀,另一只手擦去额上的汗珠。父亲的认可、达到自己对自己一贯的高要求什么的……本就是理所当然。而现在,就因为对方是黑羽快斗,“赢了”这件不怎么在意的事忽然充满了成就感和极大的快乐。
但是看着挂在自己身上全心全意为自己开心的黑羽快斗,工藤新一升起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黑羽快斗对于输赢没有他那样的自尊心,只是随意地做到最好,然后坦然地接受着结果。
他分不清是要为赢过这场自作主张的竞争而高兴,还是更为黑羽快斗感到自豪和骄傲,抑或是更希望黑羽快斗认真一些、再认真一些……最好能堂堂正正地拿出100%的实力来面对他……
“咔”,是冰棒在膝盖上折成两段的声音。黑羽快斗回来了,把冰棒递给他,自己叼着另外一半。“马上天要完全黑了,我们回房间吧。诶?”
他惊喜地指着天边。
工藤新一从躺椅上站起来,也朝那个方向看去。
最后一抹颜色最深的晚霞垂挂于天边。浓密云层之间漏出的深红色,像是天和海之间被撕裂的最后的一个缝隙。海风吹起来,黑羽快斗已经甩掉拖鞋,往前几步赤脚踏到浅浅的浪里,很突兀地朝落霞处大喊。
“喔——————”
工藤新一被他逗笑了。“别扰民了。”
“有什么关系嘛!”黑羽快斗又用那种微微带点撒娇的语气。“新一,我今天真的好开心。”
风变大了,天也很暗。虽然离得不太远,工藤新一也只能看到对方模模糊糊的轮廓——他迎风站着,没系扣子的开襟衬衫在他身后形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不,不对,当他伸平双臂,那更像是一双翅膀,而且是起飞前展翅的预备动作,似乎马上就要双脚离地。
下一秒黑羽快斗确实抬起了脚——但并不是起飞,而是踢起涌过来的一波海浪——他咋咋呼呼蹦蹦跳跳,海水肯定沾湿了卷起的裤脚。
乱七八糟的错觉顷刻消散。
由于性格和被家教培养出来的克制和礼貌,工藤新一的字典里少有孩子气的举动。但现在,他却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几步走到黑羽身旁,举起手,学着他的样子——
“喔————————”他朝海的那边放声喊。
从未感受过的轻盈的情绪从他的胸膛膨胀开去,一路飞奔向黑暗中更显渺远的海的对面、飞奔向愈加窄却愈加浓烈的晚霞尽头,在那里历经一场安静又绮丽的燃烧。
——
2.
时间在意识到、或意识不到的时候,公平地匀速转动。世界的复杂性随着长大的进程逐渐铺展开来。在这个过程中,世界的图景和事物的边界并非逐渐清晰,而是逐渐模糊起来,非黑即白、泾渭分明不复存在的同时,那些彼此混杂、互相渗透、脏乱的、丰富的、抽象的、不规则的颜色和形状给予人们更多试探、解释和理解的空间。
——以上是对大多数人而言。
工藤新一则是那个例外,他仍固执地守着世界的玻璃,试图在细小灰尘刚刚安家之时便能及时得到擦拭。跟其他人一样,岁月的流逝使他的玻璃面积越来越大,让他逐渐分身乏术。但是他希望能挑选出其中最心仪的几扇,为此愿意付出自己能给的全部,坚持使它们永远保持明亮。
9岁的那句话也许就是其中一扇。
正是令人厌烦的梅雨季,阴霾的天空占据着大多数日子,随时都能拧出雨来。
憋闷而湿度极高的室内,经常昏暗到连白天黑夜也分不清。于是此刻工藤宅餐厅正亮着光。
大概两年之前,工藤夫妇因为工作上的急事匆忙离开东京,飞去纽约暂居。
杯子上方冒着袅袅白气,咖啡主人的视线虚无地落在那缓缓上升然后消散的白色气体上。在等待一杯热饮放凉的间隙,17岁的工藤新一万分头疼地想着引起“私人重大危机”的罪魁祸首,想到父母走之前的千叮咛万嘱咐,忍不住直叹气。
重复的日常里,什么事物正在以极其细小的角度偏离之前的轨迹,但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波动而已。因为没有标准,就连这样的判断也难以决定。那么又该从哪里去寻找证据?
对于有的人来说,反常和正常的界限更是若有似无。
——比如黑羽快斗。自从他如水流一般丝滑融入他和周围人的生活,大家便常常忘了无色无味的东西才具有极强的迷惑性。
黑羽快斗此人,也许是长大了,也许是工藤夫妇走了,又也许他从来如此,跟任何事都没有关系。可能根本不是他的本意——可他确实给工藤新一的玻璃上横添难解的几笔,无数笔,就像曾经那句干脆利落的反驳。
发现黑羽快斗在翘课完全是一场意外。
下午因为梅雨季阴沉莫测的天气,体育课改在室内体育馆进行。他是在储物柜区域听到旁边同学对话的。
陌生的男声从几排柜子后面传来,说快斗那家伙又不在,这次要帮他找什么理由才好。另一个人接道,想不出要不算了吧,等他回来自己圆好了,反正他点子多。第一个人叹了口气,说他还真是一点都不在意学分啊,比起学分好像更在意欠了我几张游戏厅代金券。
工藤新一本已换好衣服和鞋打算去上课,闻言还是皱着眉头重新拉开自己柜子,从外套翻出手机。
【这节什么课?】
30秒后对方已读。但是5分钟,10分钟,仍然没有任何回复。
上课铃叮叮当当地敲响,像是一阵紧迫的催促,而工藤新一固执地坐在长凳上。
也是,他们没有上课时间还发信息的习惯。黑羽快斗怎么也已经猜到自己已知道他翘课的事实。
他其实不太喜欢将自己代入那种扫兴的兄长角色。如果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告诉我又能怎么样呢?
在他耐心彻底告罄之时,黑羽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工藤新一接通,没有率先开口。
“新一,”黑羽快斗叫他名字,然后开门见山,“没有不回你消息,只是刚刚有点不太方便……”
同学们都赶着去上课了,走廊里空荡又安静,只有附近教室老师隐约的讲课声,但是听筒那边噪音颇大,差点盖过了黑羽的声音。
他终究憋不住问,“你在哪?”
这是他第一次下午时分偷偷摸摸从学校溜走,赶到米花电影院附近一栋不起眼的米白色小楼,再一口气爬了十二层直到顶楼,最后掀开窄小方正的天井口盖子钻出来。
天台大而空旷,没有栏杆。很多台空调外机轰轰作响,如同盛夏聒噪的蝉鸣,带起一股又一股热气。角落的杂物纸箱堆得乱七八糟,晾衣服的杆子简陋地支撑着。他扶着膝盖喘息,汗水从额头滴落下来,一路的奔波让他视野有点晕眩。稍微平复呼吸后,他环视一周,透过交错的晾衣绳,看见穿着校服的黑羽快斗站在离他有点距离的另一侧,十分靠近边缘的地方,抬头望着天空,像是在判断天色。
他的背后,米花电影院瞩目的巨幅海报置于分不清轮廓的铅灰色天空和乌云之上。
刚刚来时路上是落了几滴雨,不过此时已经停了,路面甚至没有被完全浸湿。
工藤新一直起身,想要朝他走去。黑羽快斗就在这时如有所感地转身看过来。谁知跟他视线相接的一刹那,便像一块多米诺骨牌被他的眼神隔着空气推倒,毫无预警从12楼笔直向后倒去。
“喂!快斗!”分毫之间,肾上腺素叫嚣着冲进四肢百骸,让他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狂奔起来。下一秒,黑羽倒下的虚空中忽然出现一个黄色笑脸气球。
工藤新一只觉头脑一片空白,太阳穴突突直跳,大脑在空调制造的噪声里不停嗡鸣,快跑到的时候脚下被绊得一个趔趄,他才注意到一个黑色滑轮挺醒目地安在那里,观察力极强的自己刚刚竟然没有发觉。等他终于抵达天台边,急不可耐朝下看去:黑羽快斗抓着绳索,已经快要降到地面,他抬头朝上望了一眼,对他露出个极兴奋的笑容。而隔壁正在施工的另一栋楼,顶层升降机的吊臂正慢悠悠往回收,黄色笑脸气球嘭一声,爆裂在升高的途中。
咖啡堪堪停止冒出白气,工藤新一的手抚上胸口。
也许现在不适合再摄入任何咖啡因了。
/
黑羽快斗回家时间正在变晚。大概是因为要在甜品店打工——
Cycle&Choice 从他们还小的时候就存在了,有希子和黑羽快斗都喜爱的不行。
“有希子阿姨做甜品也这么好吃!快斗最喜欢吃巧克力慕斯啦!”周末的午后,黑羽快斗端着两个碟子从厨房欢快地跑出来,脚步轻盈得像只快乐的小白鸽。
“给你。”白鸽落座在餐厅,把其中一碟摆在工藤新一面前,“新一也尝尝。”
“喂喂……”工藤新一无语道,“真有人跟老妈一个口味啊。再说她也只是从那家有名的甜品店打包的吧。”他用叉子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浓郁的属于巧克力的甜蜜弥漫在口腔,令他纠结得皱起眉头。“果然还是吃不惯。快斗喜欢的话就替我吃了吧。”
“诶?哥哥不喜欢吃甜品吗?”黑羽快斗转转眼珠,“那喜欢吃什么?”
“非要说的话,酸一点的。”懒得纠正对方变来变去的称呼,工藤新一端起一杯白开水一饮而尽。
这么久过去,工藤新一还是搞不懂到底有什么魔力,让黑羽快斗一上高中便拨通店面上贴着的招聘电话,不知是如何仗着经常光顾的脸熟软磨硬泡,终于让店长同意雇佣一个没有经验的少年每周放学后打工三天。
是哪三天来着?工藤新一皱着眉头回忆,等意识到的时候,晚上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急剧减少。
事实上他自己也很忙。自从确定要考医学院之后,他已经开始自学本科的专业课内容,一回家就扎到厚重的书本中去。想要静下心来梳理知识点,可是那天见到的场景却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拼命爬上顶楼后迎面而来燥热的风似乎仍在耳边,仅仅只是回忆,心脏都会以极高的频率猛烈跳动。他索性扔掉笔,揉揉眼睛抬头看去,时针已经悄然走过10点。
起身走到客厅,客厅黑黢黢的,空旷的空间安静得呼吸可闻。他一把拉开窗户。
啊,胸口发闷原来并不是大脑过载,而是下雨前的低气压。
本周已经第二次超过10点还没见到那人的影。工藤新一望着窗外,一盏街灯躲在树后亮着,勾勒出一轮模糊的光晕。雨好像已经下起来了,只不过是细细密密的,让人难以察觉,只有在光下才能看见丝缕,就像那些让他感到不太和谐的微小瞬间,来不及留意就消失在空气,使他迟疑是否只是太阳粒子扰动带来的错觉。
明明理智早就告诉他不可能是巧合,情感却拽着他死不承认。
有希子的嘱托仍在耳畔,但这些年,随着两个人长大,兄弟关系似乎随着孩童时代的过去而逐渐变浅。很简单,如果没有血缘深刻的联结,那么时间终将把每个独特的人打造成越加独立的个体,黑羽快斗从来没有义务乖巧听话,而他也没有责任控制说教。
况且,很难说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和黑羽快斗“兄友弟恭”的关系如同自己曾经在夏威夷海滩堆砌的华丽沙堡。黑羽当时笑眯眯地蹲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看,完成时赞叹它精妙的结构和外形,甚至掏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不少照片。
但是自始至终他从未动过手。哪怕是往上面加一捧沙。
他望向客厅的茶几,那里静静躺着一封邀请函,定制的深色硬壳信封边缘是不常见的花纹,左上角印着烫金的花体字。晚上回家时他才从门口邮箱收回来。
工藤新一垂下眼睛,匆忙拿起外套和雨伞。他本来习惯在考虑清楚一切之后再行动,但他的弟弟是个例外。
无论是夏威夷海滩跟他一起练枪的黑羽快斗、还是擅自从天台上跃下的黑羽快斗,无论他当下能否搞的明白,他必须要快马加鞭、毫不犹豫地赶上去。索性他对此事一向乐此不疲。
路过院子,鸽笼里的鸽子们咕咕地叫,焦躁地踱来踱去,他顺手盖上塑料雨布。
/
倾泻的雨丝打在副驾驶的窗上又缓慢流下,不多时,灯光绚丽的街景被模糊成一幅急速倒退的油画。
雨天引发烦躁的可不只那种白色的小生灵。工藤新一记忆中,也是一个相似的、一切都被濡湿的日子,意外地捡到湿透的黑羽快斗,是他第一次对这个弟弟感到困惑不解。
那是黑羽快斗刚来工藤家不久。某天放学后,工藤夫妇仍未下班。异响打断了工藤新一的小憩,他从卧室出来,顺着声音走进浴室,“啪”的打开灯,两个人同时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黑羽快斗正背对着他站在镜子前面,头发上顶着一块毛巾,水滴顺着未被毛巾覆盖的发尾落在瓷砖上。工藤新一一眼就发现他的短袖校服衬衫全部被洇湿了,白色的布料贴在背脊上。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继续往下打量——不只是衬衫,校裤显然在雨水的浸染下深了一个色号。
黑羽快斗没有回头,从镜子里跟他对上视线,发现是他很快松了口气,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他头发微卷,打湿了以后像是什么落水了的小动物。
“快斗?怎么回事,淋雨回来的吗?回来怎么不开灯。”
工藤新一惊讶无比。黑羽转学到他的学校,时不时会来他的班级找他。要不是忘带课本,楚楚可怜地来求他帮忙;要不是分享零食,或者聊起无边无际的话题。他很会整活,讲话又有意思,连自己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跟他混熟。
“我忘记带伞了。”黑羽快斗随意地回复道,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脸颊有点红,却没什么表情。“抱歉,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忘带伞为什么不来我们班找我一起回家呢?淋成这样,感冒怎么办。”工藤新一的声音有几分严肃。
“不会的。”黑羽快斗轻飘飘地答,手继续大力地揉搓头发,无辜地看了眼他僵硬的表情。“你怎么了?”
气氛骤然古怪起来。
工藤新一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怒气从心头升起,瞬间压过他未来得及分辨的其他情绪。也许是担心对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这么草率地对待自己,搞成这种狼狈样子。但更多的火气似乎还是冲他自己。
他可以问出一万个问题。
问我怎么了?奇奇怪怪的难道不是你吗?偶尔一起走过的放学路,你神采飞扬地一会儿聊起连载着的漫画书,大谈特谈角色设计脸谱化缺乏新意,一会儿聊起新开的甜品店,说集满10个印章能换你最爱的名字超长的那款“清甜多汁又嘎嘣脆”的樱桃巧克力碎冰淇淋芭菲,一会儿又说邻居阿笠博士沉迷新发明,天天让你帮他遛狗导致最近胖了1.5kg。这些鸡毛蒜皮、无足轻重的琐碎小事被你毫无保留地分享,一件件一桩桩,能从第一次见面一直绵延到昨天。所以我合情合理地推理出结论,你是乐意向我敞开你的想法你的生活的。我们至少是有烦恼也能够分享的关系吧。
……至少是你可以来找我撑一把伞的关系。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质问逐一过了一遍,然后蓦的发现致命的一点,关于他赋予给黑羽快斗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闲谈的意义,黑羽快斗本人真的也是那样认为的吗?
没有把握的工藤新一终究没能开口,火气被强行偃旗息鼓。兄长思维占据上风,他把杯子朝他推去。
“喝了吧。预防一下。”
黑羽快斗握上那个黑色马克杯,温度立即传递到他冰凉的指尖,烫得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机械地抿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冲剂,还有点甜丝丝的。药水划过喉咙,工藤新一袒露着担忧和自责的目光猫毛般落在他的心脏上,极其轻柔,却不痛不痒地扎了一下。这感觉让他语气罕见的带刺,“放心,我体质不错。不会让叔叔阿姨怪你的。”
工藤新一果然脸更黑了,可还没来得及出声,黑羽快斗就极其夸张地打了个喷嚏,刚刚那句话的说服力马上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哥哥。”他终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尾音软了下来,脸上出现了工藤新一早就熟悉了的犯错后的讨饶。
工藤新一把头靠在出租车副驾的车窗上,回想着黑羽快斗撒娇认怂的表情。自己当时受伤的心情也历历在目。
站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回溯从前,他已经能够坦然思考曾经不愿直面的问题。
黑羽快斗在他耳边随意抛洒的每一句话,是不是真的毫无选择性,不是,又如何?难道,我仅仅是想要擦干净所珍视的那块玻璃,便就拥有了无上资格吗?
工藤新一扯扯嘴角。
车内的音乐和车外的白噪音融汇在一起缓慢地流淌,他头一次隐隐感觉到,如果非要剖开自己的内心,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这样烦躁的心情其实并非来源于解不开黑羽快斗的心思,更不是因为不好对他进行兄长式的管教。
绿灯亮了,出租车起步,融入车流。
淅淅沥沥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另一位主人公的思绪也默契地短暂回到曾经的那个雨天。
那个时候啊……那个时候啊……第一次被工藤新一识破自己不希望他发现的事情。
黑羽快斗甩了甩酸痛的手腕,然后捏紧右手又松开、捏紧又松开。
他好累。抬眼看了看时间,才意识到今天练习的时间有点长了。在地上坐了太久,连站起来都倦懒。索性直接仰躺下去,双臂交叠在后脑勺,望着天花板发呆。
本来应该要回家了,但是今天的练习不顺利,有一个手法总是卡壳,影响整体流畅。他好像跟自己较上了劲,明明手腕的痛意越来越强烈,但就是不想走,只是一味地一出错就立刻从头再来,一遍一遍重复着这没有意义、单调枯燥的过程。
最后一遍,他对自己说。这次如果让自己满意了的话就回家吧。
“好!开始吧!”他努力打起精神,鲤鱼打挺般坐起身来,朝面前摆放的书包切换了元气的声线,“ladies and gentlemen! 欢迎来到我的——”
走廊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社团教室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像是按了静音按钮,倏然打断他的台本。紧接着灯的开关也打开了。
工藤新一第一次走进这间走廊尽头的黑乎乎的教室,而不是在门外等待。
教室后排堆放着各式各样的体积较大的魔术道具,活动台面、箱子、巨型气球、人偶服……桌椅被摞起来,乱七八糟地堆在靠近走廊的墙边,勉强誊出一片不大的空地。而黑羽快斗脱了校服外套,在靠窗那一侧的地上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说不清是教室这方天地的掌控者,还是被其他一切堆叠的物品所围困。他正前方不远处孤零零矗立着一个书包。
工藤新一抿抿嘴,被自己的想象逗笑,然后还是把灯关上了。
如果你能更有安全感的话。
他一言不发绕过那些横七竖八的桌椅,定定朝黑羽快斗走去,然后拎起那个书包——自己一屁股坐在书包原来的位置上。
黑羽快斗一时没反应过来。窗外稀薄的光线从他背后打进来,倒是照亮了工藤新一的脸。
“不继续?”工藤新一无奈地说。
“接下来这个魔术我要用到4张ace。但是如果要一张一张把它们找出来,未免也太浪费时间了。”黑羽快斗快速回到表演的状态里。“所以要看仔细哦。”
银色的纸牌在他手掌间翻腾跳跃,像是翩跹的蝴蝶。蝴蝶振翅欲飞,在每个摇摇欲坠的临界点上又被指尖轻巧地接住,衔接过渡。
教室在三层,黑羽快斗的背后是巨大的玻璃窗,从坐在地上的视线看出去,漆黑中微微泛紫的天幕是无限伸展、没有边界的舞台。背光的黑羽快斗再次显现出具象的、宽大的翅膀,那翅膀足以给予他随时从任何一个顶楼飞翔、在天幕上肆意驰骋的自由。
“那么,翻开剩下的最后一张,”属于魔术师的华丽做作故弄玄虚又势在必得的语气——一张黑桃A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牌面边缘繁复又精致的花纹,不到一个小时前他刚刚见过。
“喂?你好歹给点反应吧?”魔术师的外壳脱去,又成了喜欢挑衅的幼稚弟弟,“好不容易发挥得还行啊,终于达到及格线了。看穿了吗?新一?”
“需要看穿什么?看起来这魔术是纯靠记忆力和手法而已,根本不涉及到谜题的设计啊。”工藤新一笑了。
“所以手法让你看不出破绽不就是成功了?”黑羽快斗撇撇嘴,语气很委屈,“练了一晚上,你就不能夸我一下吗?”
“是是是,快斗好厉害。”工藤新一站起来,顺手拎起黑羽快斗的书包,挎在肩膀上。“既然你自己都觉得发挥不错,我怎么可能看出来什么。未来的大魔术师,现在能跟我回家了吗?外面可是一直在下雨。”
黑羽快斗愣了一下。如果唯一的观众是他,只有一个观众又怎么会嫌少。
着急地想要确认结果,是因为想要俘获唯一的观众,还是想要被他俘获。
已经分不清了。
他习惯性收敛起情绪,调皮地敬了个礼。
“遵命!哥哥。”
一起从教学楼朝街口走去的路上,工藤新一撑着伞。透明的伞隔出朦胧又清静的结界,雨滴、车流的声音封在结界之外,好像落在很遥远的地方。他侧头,唯一跟他同处于这小小结界里的黑羽快斗靠的他肩膀很近。
过了这么久,你有比那时更靠近我一点么?
他想知道答案,但无法开口。也许哪怕是工藤新一,也有不想验证什么的时候。迟点吧,不想验证这些日子无迹可寻的疏离,也不想面对自己心底已知的恐惧。所以他只是把伞朝那边微微倾斜。
“说起来果然又没带伞啊,快斗真不让人省心。”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揶揄,“有我来冒雨接你回家,你好荣幸啊。”
“嗯。多亏了你。”黑羽快斗无语地看他一眼。
再度沉默。
“你……”工藤新一还想说点什么,顿了下,终于迟疑着开口。
“你下周要去拉斯维加斯吗?我跟你一起去吧。”
黑羽快斗诧异地看过来。
“是的。为什么?”
工藤新一轻描淡写,“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去了。突然怀念起以前了。不愿意吗?”
黑羽快斗不说话了。沉默黏滞在二人之间。
就在工藤新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黑羽却忽然掌心向上,把指尖慢慢伸到雨伞外面,像是要去接住那看不见的雨丝。
“你大可不必不放心我。”
话音刚落,伸出去的手掌上凭空多出一把长柄伞。
“就像是今天,我也带伞了。”他握住那把伞,声音里有几分顽劣,“没想到吧,哥哥。”
工藤新一不置可否。
没开口之前或许还有几分犹豫,但下定决心后他从不懂得退缩为何物。他需要追赶得足够快,主动去寻找证据,才更有可能捉到这个人翅膀上掉落的一片羽毛。
“我说跟你一起去。你不愿意,我也会买同一航班。”
“……”
“那,欢迎。”黑羽快斗叹了口气,没有撑开那把伞。
——
3.
随着梅雨季结束,阴湿黏腻的感觉终于被踩了火箭一般攀升的气温带走。阳光开始增多的日子,暑假也要开始了。
工藤新一打着哈欠走下机舱的台阶,加州耀眼的阳光让他立刻眯起了眼。旁边的黑羽快斗已经戴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墨镜,他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宽松短袖T恤,整个人洋溢着风骚(?)的气息,帅气明媚比阳光更甚,对朝他吹口哨的热情女孩们say hi。
“你要参加魔术协会论坛的时间我不会打扰的。”工藤从双肩包里翻出鸭舌帽扣在头上。
“那你白天自己转吧。抱歉不能陪你。”之前不情愿他来的黑羽快斗好像已经恢复成了心情很好的样子,“我们确实有好几年夏天没一起出来玩了吧?”
很遗憾,像在夏威夷那样畅快开心的日子没能持续几年。大概是从某一年黑羽快斗加强了魔术学习开始,暑假他们便不再一起度过了。因为黑羽快斗全部的闲暇时间都拿来忙于参加各类集训、比赛和小型表演,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最开始,每次黑羽快斗复刻出经典魔术,或者千辛万苦实现自己冥思苦想的绝妙点子,工藤一家都是他的首批观众。
某一天在客厅里,工藤新一被迫坐在小沙发上看他说出花里胡哨的台词的同时源源不断地掏出鸽子。很快这种小小的白色生物不受控制地在不大的空间里飞来撞去。
“你不会真的要养鸽子吧?”工藤新一难以置信。“虽然家里是有院子……”
“嗯,就要从今天开始养。鸽子总不能是一次性道具吧。”黑羽快斗耐心地逗弄着停在他肩膀的一只,这只鸽子的身形格外匀称美丽。“哥哥不觉得它们很有灵气吗?据说飞走又回到你身边的时候似乎能带回好运呢。”
“啊先说好,不管养什么都很麻烦的啊,喂食、洗澡、打扫,我可不会帮你。”
黑羽快斗顿时失笑。
“你还真是没有梦想啊。”
“我有的。”
工藤新一瞄了眼手边的福尔摩斯探案集——他最喜爱的小说,最崇拜的偶像,然后冷不丁地说,“我打算学医。”
“啊?”这回轮到黑羽快斗惊讶了,“是吗?”
“嗯。”
“很适合你。”他继续轻柔地顺着鸽子头顶的羽毛,“不过这充其量算是职业规划啊,哥哥。”
“哦。”工藤新一顺从地陪他玩文字游戏。“那么你的梦想是?”
黑羽快斗的眼睛闪闪发亮,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蛊惑人心的笑容让人情不自禁地对他要说的话深信不疑。
“当然是创造出令所有人都惊叹的奇迹了。”
他听到他轻快又笃定的声音。
/
【晚饭一起吃吗?】
【主办方准备了自助。你也一起来吧,我有两张券。】
【几点?】
【19点,你在一楼大厅等我。[定位]】
【好。】
这栋大厦顶层只有一个宴会厅。宴会厅嘈杂热闹,十几个区域里摆放着不同菜系各式各样的精致美食,在灯光下格外让人垂涎。来来去去的人们端着餐盘挑选,在现制窗口前长长的队伍里熟络地聊天。
“竟然有二十多种小蛋糕!”黑羽快斗端着一个托盘坐到他对面,“这里是天堂吗?”
工藤新一正优雅地处理着一只帝王蟹,他看着对面托盘里层层叠叠、色彩饱和度很高的蛋糕们,仅仅扫一眼就觉得血糖飙升,于是一边把自己拿的其他菜品摆在两人之间,一边无情吐槽,“你是什么6岁的小孩子吗。多吃点肉和菜,营养均衡。”
“新一什么时候比有希子阿姨还唠叨了。”黑羽快斗笑嘻嘻地说。
“Hey,Kid?”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工藤新一抬头看去,是两个美国青年,可能比他们大上几岁,正友好地朝他们打招呼。
“可以跟你们坐一桌吗?”
“当然啦。”黑羽快斗朝两方介绍道,“这是Jake和Phil,很早就认识的魔术师同好。这位是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朝他们点头,绅士地把桌子上多余的饮料移到空余的餐位上。“叫我工藤就好。”
“很高兴认识你工藤。”Jake大大咧咧地在黑羽身边落了座,好奇的目光落在对面。他随口问,“你们是双胞胎吗?”
其实在他们小时候,说他们相像的人并不多。可能因为初中起不再同班,彼此的朋友圈子也不重合,在学校同框的机会不太多;也可能因为迥然的性格让两人很容易区分。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两个人相像的人越来越多了。工藤新一本人是没这种感觉,毕竟对自己和对方的很多细节早已烂熟于心。大概是一起生活的时间太久,神情逐渐变得类似吧。
“你也太草率了。”黑羽快斗挑了挑眉然后哈哈大笑,好像听到了一个不错的笑话,“Empathetic mimicry。不也可以解释长相的相似性吗?你应该比我懂呀,Jake,不然去ins热门账号SiblingsOrDating重新进修一下吧。”他似真似假地说,语气仿若对专家犯了个无伤大雅的低级错误的轻微调侃。
“那就是男朋友?”Jake一点就通,“话说Kid你竟然真的去研究心理学了呀。”
“怎么可能。”工藤新一听到黑羽快斗又迅速否认,“好吧,是我比他早出生几分钟,行吗?"
……这又是哪一出?黑羽快斗平时就常信口开河,此处槽点太多,他实在懒得搭腔,一边专注吃饭一边任由他胡言乱语。可是无意间抬头,就见黑羽快斗攥着叉子,面前的菜品还一口未动,每个毛孔都写着赌气。工藤新一觉得好笑,无声地朝他作口型:
【你幼不幼稚?】
黑羽快斗撇开头,装看不见。
“斯坦福大学心理学院高材生的建议我怎么可能不听嘛。”他戳着盘子里的牛排,回应Jake的第二个话题。
“对表演有帮助吗?”
“有。只是也许我不该去看社会心理学,而应该去看认知。”
“有帮助的话作为感谢,你把上次那个手法的细节告诉我吧。”
“我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黑羽快斗夸张地大叫,“那好吧,还是你赚大了。不过那个告诉你也没什么。”
他嘴角上扬的时候真的很像表演高难度狩猎技巧后挺胸抬头志得意满的猫。
“因为我已经有更精彩绝妙的魔术了。”
工藤新一弯了弯唇角,把剩下的一只螃蟹夹到他盘子里。
/
虽然是夏天,但夜晚顶楼观景台上的风还是不容忽视。
黑羽快斗就趴在观景台的栏杆上。被强风吹起的衬衫衣角让工藤新一幻视多年前那个夏威夷的海边。
面前的人甚至没有回头就叫出他的名字。
“新一。”
黑羽快斗的声音有点迷离。
是脚步声出卖了他吗?还是呼吸声?
工藤新一慢慢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栏杆上。黑羽快斗身上清浅的木质香调混合着淡淡的酒精味顺着晚风萦绕在他鼻尖。
身在高处,拉斯维加斯繁华的夜景没有遮挡地呈现在眼前。从近到远,鳞次栉比的高楼上灯火闪闪烁烁,有种永生不灭的恍惚感。被车流装点着的街道像倒映着星空的河,孜孜不倦地流淌到天边。好像很丰盛,可是又好像很空虚。
黑羽的声音也像从天边传来。
“……为什么跟着我来拉斯维加斯啊。”
为什么要跨过早已达成默契的边界线呢。
“你不是知道的吗?因为我不放心你。”
“……胡说八道。”黑羽快斗轻嗤一声,侧过头,慢慢、慢慢地向工藤新一贴过去,“哥哥只是没能像看穿其他人一样看穿我,总是拿我当一道暂时还解不出的谜题,”他的唇角擦上工藤新一的耳廓,温热的鼻息很有存在感的扑在敏感的皮肤上,被酒精浸染过的嗓音又低柔又缱绻,“不给我结一下出场费么?”
从前就知道,当魔术师想要刻意蛊惑一颗人心,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表情、肢体、加一点点只言片语,编织成一张梦幻的网。
工藤新一像是落在了网的正中央,慌乱顿时达到了顶峰。
说实话,他以为过往的童言童语在父母和黑羽那里大概早已成为过往云烟。可黑羽快斗不但记得,而且大概率也懂,他不是为了向任何人证明什么,而是他就是那样的人。关于那个问题,工藤新一的世界里并不存在只属于孩童的答案。
可是他的慌乱只是因为他确实在少有的撒谎。他强迫自己不要动、也不要退,最好变成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心跳却背弃了他砰砰作响,疯狂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并不是不放心黑羽快斗。相反,他比谁都清楚哪怕是孤身一人的黑羽快斗也能飞得很好飞得很高飞得很远。
只是然后呢?然后他会失去他吗。
害怕和不安拧成了想要弄懂他的强烈渴望,就像每一次自说自话地开始一场和黑羽快斗的竞争。他向来渴望真相,也从不畏惧挑战,他本来有刚好超过50%的获胜信心。
他的玻璃,保存的年限越久,反而越发清澈珍贵,如今像钻石般光芒耀眼,是他的宝藏。
但是……
那天去学校找黑羽快斗的出租车上,空调开得很低。车载广播里的歌和雨天很搭配。
泣き出した 女の子が言った(哭泣的女孩这么说了)
「どうしてこんなにかなしいの?」(「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呢?」)
下を向いたままで答えた(我低着头回答她)
「君もすぐに慣れるよ」(「你也很快就会习惯的」)
鮮やかが煩い公園でシーソー 穏やかな心が回転しそうだ(在鲜艳地烦人的公园里玩跷跷板 平静的心感觉就要转动起来)
涙みたい きらきら 二人照らす鈴灯(如眼泪般闪闪发亮 铃灯照亮两人)
他望着起了一层薄雾的车窗,思考起另一种可能。也许黑羽快斗携来的不是落尘而是盛夏的水汽。
窗外模糊一片,唯有红绿灯鲜明的颜色穿透进来,被放大成晕了水的光圈。
……也许比起执意去擦那块玻璃,他更不想要在黑羽的注视下、独自一个人砌完那座沙堡。
“而且我也说了,不必。”黑羽快斗不计较他的沉默,像是没看穿他的伪装。他退开,扭过头再次拉远了距离。他可听不见工藤心中所想,轻到要飘散的声音继续吐出他不想听的内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刚刚侍者端过来的葡萄酒,两人心照不宣地接过。明明没怎么喝过还是与Jake和Phill碰了杯。此时那酒液终于从胃部沿着血管攀上工藤新一的脸颊、眼角,最后成为红色的落雪堵在他的嗓子眼。
听黑羽亲口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你还和以前一样吧。”黑羽快斗重复道,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恳求,却又很执拗,好像拒绝一切否定的回答。“别再执着于我的事,世界上多的是解不开的真相,有些事就让它永远成为谜的好。”
明明自从来到他家,这个擅长撒娇的小孩却从来不曾提出过任何要求。
“也不用有什么兄长的包袱。我们不一直是这样的吗?”
好啊,一旦真的提起来,就是给他发下“not invited”的令牌,然后甩手关上门落上锁吗?
“黑羽快斗。”
脸上的热度终于被夜风吹冷,工藤却感到阵阵酒意开始上头。
无奈、不甘、委屈和努力刻意忽略、却被酒精恶毒地放大的难过,一起在心底翻搅,在脑海纠缠。思维还是迟缓着,所以他直接放弃了一切逻辑和思考。
怎么会有人拒绝被理解啊。
“你这个……傻子。”
他听到自己说。忽然就想笑了,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笑出来。
——
4.
“所以说,你们都来美国了,为什么不过来纽约。我看新酱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爸爸妈妈。”有希子冲着屏幕上毛茸茸的黑色发顶抱怨,“新酱你在干什么啦,一周就打一次电话还不给我好好看着屏幕,让我看你头顶。”
“你妈妈我明明今天也很光彩照人耶。”
工藤新一抬起头,看到的画面就是有希子放大的脸——她正对着镜头摸着脸颊,不停变换角度满意地观察着自己的妆容。
“喂喂,你还不是把我切成小屏,有什么啦。”他重又低下头去忙活,“跨个太平洋够远的了,还要跨个美国的对角线。”
“那你还是想我们的,是吧?”有希子笑嘻嘻地说。
“嗯。”母亲的直白还是让他难以招架,只好转移话题。“我在给021号修剪羽毛啊。”
工藤新一终于誊出手调整了一下茶几上ipad的角度,让摄像头能对着自己的双手。
021号被放在膝盖上。他正左手抻展它一只颜色洁白无瑕、羽毛布列整齐的翅膀,右手拿着一把小剪刀在翅膀靠近顶部的大羽上比划着。
“哇!好久不见的小宝贝!”有希子说,联想到另一个人,“快酱呢?”
确定了距离后,工藤新一利落地下刀,嚓嚓几下,被剪掉的部分飘飘摇摇落在地板上。他满意地抚了抚翅膀边缘的弧线。021歪着脑袋看ipad屏幕,一会儿又转过头看他。这鸽子聪明得很出众,在所有鸽子里像是格外沾染了主人的灵气。
“我怎么知道。”
你看看,如果把021号放出去,都知道归巢。
从Vegas回到东京,两人的关系进入了新一轮僵局,或者说,平衡之中。
他们都拿对方没办法,又不肯妥协。这一点上倒是出奇的一致。很没用的默契。
许是察觉到自己口气的生硬,他找补道,“周一周二周五打工,今天周三我不清楚。”
“你们有去百乐宫吗?有看show吗?我的一个朋友正好推荐给我一个新……”
“……老妈,”工藤新一打断兴头上的有希子,“我们甚至还没到法定饮酒的年龄……”
“哦。那真的太遗憾了,你们错过了好多乐趣哦。”
“快斗坐了STRAT TOWER塔顶上的过山车,算乐趣吗?实在是太高了,说是两百多米,88层楼高。俯冲下来比直接跳楼的加速度还大。”
“你呢?”
“我到了塔顶但是没坐,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自我折磨啊。帮他拍了视频,背景音全程都是他在上面鬼哭狼嚎。”
“诶,果然是你——”有希子说,“说起来,上次你问我的事,我这边……”
021忽然扑闪起翅膀,从工藤新一的膝盖上扬长而去。它在客厅盘旋一圈,然后飞向了玄关。
是指纹解锁的声音。
“我回来啦。”
一分钟后,黑羽快斗走到客厅,021正快乐地站在他左侧肩膀,亲昵地啄他的脖子。
他挨着工藤新一在沙发上坐下,觉得脚下的触感怪怪的,低头就看见羽粉白白一层,像散落在地板上的雪,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片状残羽。
“新一帮你剪掉了吗?”他笑了,伸出食指轻蹭021小小的脑袋。然后便注意到搁在茶几上的屏幕,朝那头亲切打招呼,“哟!有希子阿姨!那边是早上吗,光线真好,你今天也好美呀。”
“阿拉,快酱!”有希子心花怒放。“暑假生活怎么样?”
“暑假啊……蛮好的。”黑羽快斗说,“我有答应去浅田家的花店帮忙。今天她教了我一种新的插花方式。”他眨眨眼,“到时候就可以做出更华丽的花束送给有希子阿姨哦。”
“那就提前谢谢你了。快斗怎么想去花店了?”
“因为我一直在那里进货的呀,学习一下顺手的事。”随着一声响指,他指尖绽放出一枝盛放的玫瑰,随手插在了茶几空置的花瓶上。
工藤新一拿来扫帚打扫完地面,听着两人已经从玫瑰的选种聊到了言情剧,从表演的基本功聊到上月球的三种可能方式。
他摘走黑羽肩膀上的021,把它送回院子的鸽舍里。021似乎不情不愿地融入了鸽群。他便站在那里观赏着这一群胖乎乎的小东西们挤在一起整理羽毛的样子。
等重新回屋的时候,视频电话已经打完了。
“021的新羽赶得上你的比赛吗?这么重大的日子,总不能带着翅膀不完整的鸽子上台。”
“我相信它。”黑羽快斗忍俊不禁,“它这么有表现欲,肯定(重音)不忍心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那就好。”工藤新一状似无意地说,“我和爸妈都等着看它这回大展英姿。”
黑羽快斗猛的转头看过来,“你们都会来吗?又去Vegas,还挺远的……叔叔阿姨也要来?”
“如果你希望的话。本来就在美国嘛,而且他们也很想021。”工藤含混地说,内心却有点忐忑不安。
“什么啊……这是在给021号压力。”黑羽快斗卸了力,彻底向后瘫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抱了个柔软的靠垫,手背上不经意间露出很多斑驳的痕迹,“如果它还没到出场的时候就朝你飞过去了,我下台一定会揍它的啊。”
“那我也相信它。”工藤笑了,学他之前的语气,“它肯定(重音)很识时务。”
持续多日的冷淡、紧绷的气氛似乎变得微妙的温馨又令人着迷起来。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静默了一阵子,有什么东西被放置在茶几上的声音。
黑羽快斗睁开眼,迷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正对上工藤新一琥珀一般的眼睛。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小箱子。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黑羽快斗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然后默默在对方的注视下打开那个箱子。
他的动作慢吞吞的,但是有条不紊。先用卸妆膏涂在植物汁液弄脏的地方,经过反复揉搓冲洗干净。再用镊子拿棉片蘸取碘伏轻轻擦过指尖、指甲周围和手掌上的细密伤口。左手、再右手。最后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抽出一个创口贴,剪成很窄的形状,竖着贴在了右手的无名指指甲的一侧。
工藤新一一直看到他贴创口贴的步骤便站起身。
“腰上别忘了。”他打了个哈欠,“晚安。”
黑羽快斗看着他朝卧室走去的背影,客厅的灯光打在他常穿的格子睡衣上,他赤着脚,踩着黄色的柯基拖鞋,鞋跟处是爱心形状的尾巴。ipad合上了壳子,收在茶几的一角。花瓶里,除了他带回来的玫瑰,还被插进了一只比较完整的鸽羽,洁白的羽毛在灯光下末端微微透明,和去了刺的玫瑰靠在一起。
这样寻常的画面只需要静谧地存在于那里,存在着或者存在过,就像是一把随时可以从记忆库中调取出来的、永远不用担心会丢的家里大门的备用钥匙。
工藤新一只需要是这画面的组成部分就好。
工藤新一必须是这画面的组成部分……
“……我没有再练那个了。”
黑羽快斗没头没尾地说。
“新一,谢谢。”
“不用谢。”工藤新一似乎顿了一秒。
“因为021那么好看,我也很喜欢帮它剪羽。”
——
5.
预言家体质有两种类型,报喜鸟和乌鸦嘴。工藤新一恨这破体质总是在不好的预感中应验,也恨本该凭直觉做好心理准备的自己却还是总被打个措手不及。
可是生活的迷人之处也许正来自于决不会提前发出预告的随机性,无论是好是坏。更何况,如果真的能够预知未来,真的就能做好准备吗?
如果随意翻阅那本摆在工藤新一桌子上的日历,会发现每一页都用黑色水性笔清晰简洁地记录着当日待办,也一定会自动在其中一页停顿下来。因为那一页被随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粗暴地从上方撕去了,留下来的纸页也很皱巴,乱七八糟的边缘打破了整齐的秩序。
“工藤!”好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下一站就要下车了。”
巴士的车厢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工藤新一拉紧了手里的吊环。几分钟后到站,好友拽着他下了车。
离开了密闭的车厢,山间湖边的风冲击力很强,极其猛烈地扑打在脸上,把两人毫不相干的发型吹成统一的大背头。
“服部,说好了来看山的呢?”工藤新一在风中裹紧自己的短袖,望着远处棉被一样厚重的天空和云层,感觉头顶也跟天气一样布满了黑线。“你不是说你天天看富士山能见度预报么?富士山在哪里?”
服部平次是很早之前参加学科竞赛时认识的好友,每一年都会在集训和考场上碰面。尽管对方在大阪上学,平时见的不多,但因为性格合拍一直保持着短讯的联系。这次是两人保送上东大后,服部表示怎么样也要在入学之前拉他出来玩一次,权作庆祝。
“抱歉抱歉!我是天天看着没错,但是忘记告诉你了,那个预报不准确的概率似乎有80%。”服部平次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再说了,工藤你不是对看富士山没有执念吗?我们就在小镇和河口湖边玩也不错呀。又不用参加考试了,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喂喂……虽然是这么说……”
谁到了山脚下却愿意看不到山的啊!
他们是在环湖巴士比较冷门的一站下的车,向着湖岸走去。因为天气原因,除了几艘零星渔船、几尾零星沿着栈道骑行的旅客,几乎空无一人。
服部从双肩包里取出防潮垫,展开铺上,然后盘腿坐了下来,胳膊撑在身后,望着灰色的湖面和灰色的山。
“啧,”他自己也无语笑了,“还真是,连一丁点影儿也看不到啊。”
“说起来,其实能看见富士山的时间仅占不到1/6,所以看得到才是幸运,看不到也算是正常的啦。”他又立刻自我安慰,“工藤你知不知道一本有名的推理小说,背景就是富士山,叫《妄想杀人事件》。”
工藤新一没有吭声,目光落在别的地方。服部平次奇怪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只鸟忽然飞起,盘旋于湖面。工藤突然把手放在最嘴边,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
那只不知名的鸟没有反应,继续沿着原来的飞行轨迹,朝湖中心飞去。
工藤新一放下手。
“披着推理皮的庸俗爱情故事罢了,那本没有什么亮点,读完感觉被诈骗。我不觉得,男主会因为那样的原因而……离开……”
他的声音随着鸟逐渐消失在视野中而轻了下去。
“嗯嗯,我跟你的看法一致。情节颇为牵强,可能还是人物塑造的问题。不过工藤,你会吹口哨吸引小鸟嘛?”服部平次兴奋起来,“我还没在现实中见过这种技能呢。”
“刚刚明明失败了。”工藤失笑。
“虽然我是不会啦,但我感觉这是个十分困难且需要技巧的技能,失败了也没关系,”服部平次说,“你也不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怎么了。”服部平次转过头诚恳又直白地盯着他的眼睛,“毛利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也可能只是我无法想象。但是现在我信了。毛利本来要自己来,但是她还要备考,所以问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出来散散心。”
“那家伙……”
工藤又吹了一声口哨。
尾音很快便消失在风中,但是原先那只鸟并没有飞回来,也没有更多的鸟飞起。显然,大自然的万事万物并不受两个败兴的观察者的影响。
“哈哈,”他干笑两声,“可能我的技能只对一只鸟起效吧。但是对有个人来说,把鸟吸引过来不但不难,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转过头看着服部,“你不是一直想子承父业么。未来的大侦查官,我有个故事,比《妄想杀人事件》有点趣。”
“要不要先练练手?”
/
明明那天简直是一切顺利。黑羽快斗是舞台大型幻术组别,既不是容易紧张的头阵,也不是大家视觉疲劳的末尾,而是在场子正正好热起来的时候。
工藤新一未曾见过那些他在家里无法施展的舞台设计和完整正式的表演。舞台的布景不多,却细节丰满,墨蓝色、白色、金色交织成主旋律,浮雕式样的路灯、复古电话亭、流线形台桌营造出欧式古典的氛围。在舒缓灵动的乐曲中,他看着黑羽快斗上台。他身着纯白色西装,挺括的材质和利落的剪裁让轻飘飘的颜色也显低调和庄重。
复古的?
优雅的?
绅士的?
该怎么用语言去形容呢?
黑羽快斗虽然年轻,台风却丝毫不见青涩,那样的微笑浪漫的不像比赛、不像表演,更像是要和情人共赴一场约会。他行了个标准的礼起身:“Ladies and gentlemen, welcome to my magic show!!”
……魅惑的。
有些人生来便是舞台的掌控者。他站在那里,与他缔造的光与影幻梦融为一体。
最先是眼睛被捕获。然后是身心的沉沦。
“阿拉,快斗真的成长了好多啊。”感慨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是千影酱你太忙了嘛,小孩子几天不见,都会大变样。”有希子望着台上,“快斗好帅啊今天,就连我也有好几个瞬间被迷倒了呢。你说是不是?新一?”
“……装模作样。”工藤新一道。
在黑羽快斗双手富有节奏感的指挥中,小小的舞台如同藤蔓植物那样飞速生长,沿着四面八方抽枝生叶,缠绕住观众席上的各位,再延伸到宇宙的尽头。在那里,舞台终于和那片大海、那个天台、那块教室窗户外面紫色的天空重叠了。
演出结束后,一行人来到了后台。正在闭着眼卸妆的黑羽快斗听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扯了张纸巾草草擦干脸上的水,眯起眼睛,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一个熟悉的礼物袋——是他最喜爱的那个珠宝品牌。
“啊啊,谢谢!”他抬头,却看见一个怎么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老妈。”
从错愕到不敢置信到激动狂喜,紧跟着进来的工藤新一就这样旁观了他表情变化的整个过程。
黑羽千影紧紧拥抱住了他。
“恭喜你,宝贝。”
忽然被这么多长辈围住,台上还大胆又魅力四射的魔术师难得的害羞起来。
千影的手落在黑羽快斗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红色领带上——那里别着一只造型独特的银质领带夹,保存的很精致,没有一丝划痕,是这身造型唯一的装饰品。
四叶草——クローバー——くろ ば。
她摩挲着,久久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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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个人。我们吃完饭,分别的时候,他跟我说明天见……”
“停停停停!”服部平次打断他,“工藤你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你直接说黑羽吧,又不是不认识。我们不是还一起出去玩过吗?”
确实如此。
一伙人第一次聚会其实是他和黑羽快斗先约好的。他在社交平台看到朋友发了游乐园集赞优惠的动态,随手点了赞,黑羽快斗就问他想周末一起去那个游乐园吗,说有一些夏日限定项目最近开放。他同意了。
谁知周五晚上,服部平次在他们一圈朋友的群聊里宣布周末要和和叶来东京,问大家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这临时安排的作风非常服部平次。毛利兰和铃木园子都有空,唯有工藤新一说有事,在大家的追问后不知怎么就演变成大家一起去游乐园。
那是服部平次第一次见到黑羽快斗。
黑羽快斗非常自来熟非常亲切,可服部平次还是非常不爽:他和女孩子们热络起来也太快了!只是短短一上午,黑羽就和三个女生走在前面,热火朝天地谈论起东京有名的那几家甜品店出的季节新品、即将到来的七夕祭奠有什么好玩的活动、和其他服部平次完全听不懂内容。服部平次从来不知道他眼里一毛一样的蛋糕和饮品的口味能有那么多不同的形容词,或者某一集综艺里两个嘉宾的互动和眼神交流又能品出什么乐趣。下午,在和叶第100次猛烈吐槽他的拍照技术后,黑羽快斗礼貌地问我来帮忙可以吗?然后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承包了(他一点也不喜欢但是被人拿走还是怪怪的)替她们拍照的工作,并且备受好评,甚至他们还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幼稚滤镜在旋转木马、喷泉、五颜六色的糖果屋前面进行了很多张自拍。一天即将结束时,黑羽快斗自然而然拎起了女孩子们在纪念品店和特产店的赫赫战果。服部平次一直和工藤走在最后面,看着和叶开心明朗的笑脸,一边不停冒酸水一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点。难道自己真的情商很低么。
黑羽快斗就在这时候转过身,把所有手提袋都递给了他。
“太重了。”他笑眯眯地说,“还是适合服部君。”
服部平次感受着手里的重量,另一只手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脑袋。
“就是说交给我好了嘛。”
这种家伙就是能把工藤搞得如此反常的罪魁祸首吗?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比赛结束那天,我们一起去订好的餐厅庆祝了。”
“然后呢?”
“老爸老妈也在,而且千影阿姨这次也回来了。怎么说也是他第一次去FITM的总决赛,我觉得是一个非常需要被见证的时刻,更别提他果然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舞台类冠军。”
“所以是你找了她。”服部平次琢磨着他的话。
“那个人根本就联系不上,连他自己都不怎么能联系上她。”工藤苦笑。
关于是否要联系黑羽千影,他也犹豫过。
在黑羽快斗来工藤家的第二年时他得知了他的生日。
那时候黑羽整日在他耳边念叨一款金属拼装滑翔机模型,听得他耳朵生茧。“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精巧的东西!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品!”
“能飞吗?”工藤新一问,得到黑羽快斗暴殄天物、不敢置信的谴责眼神。
“飞?是要摆在展示柜里供起来好吧。”
工藤新一:我不理解。但还是拿出自己的零花钱,委托工藤优作从海外官网下单。
漂洋过海的礼物恰好在生日的前一天踩着点到了。离凌晨12点还有5分钟,他望着黑羽快斗已经熄了灯的卧室,突发奇想想要做一回圣诞老人,于是轻轻拧开房门。
一片黑暗。黑羽快斗果然已经睡了。工藤新一蹑手蹑脚地靠近,把礼物盒极轻地放在书桌上,然后看向床上的人——黑羽十分乖巧地侧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臂,薄被扯了一点搭在身上。就在他松了口气想要离开时,枕头旁边什么东西突然亮了起来,在漆黑中格外扎眼。
工藤新一做贼心虚般吓了一跳,他慌乱地一瞥,原来是ipad屏幕亮了,锁屏的界面上弹出一条提醒:
06/21 00:00 老妈也许会接通facetime!! :-)
几秒钟功夫,屏幕重新黑了,眼见没有惊醒黑羽快斗,他便飞快溜走。
“我曾经有她的邮箱,但是发出去的邮件从来没有任何回音。所以这次我拜托了母亲,看能不能尽量把观赛券的二维码转发给她。不确定她会不会来,所以也没有提前告诉快斗。”
黑羽快斗这些年在和他们庆祝生日时没心没肺的样子、偶尔提起母亲自豪的样子、未曾在他的同龄人享受父母疼爱的时候表现出任何一丝苦涩,但那条偷窥到的提醒还是让工藤新一感到五味杂陈,像是需要偿还给8岁的黑羽快斗一个秘密。
“吃完饭,我们在千影阿姨的酒店楼下告别,他说明天见——我们是第二天同一航班返回东京——而他因为要跟好久没见的阿姨叙旧,当晚会住在同一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被他跑了。”
工藤新一平静地说。
他不想回忆细节。
不想回忆第二天对方迟迟不回消息,他一遍又一遍地拨通电话,那头却始终不接。
不想回忆心急如焚地追到黑羽千影的酒店,只被告知两人已经退房。
不想回忆陌生的拉斯维加斯街头,他连该去哪里找都不知道的绝望。
不想回忆人潮涌动的机场,父母在踏上返回纽约的航班前复杂的目光。
“冷静,新一,”工藤优作说。“我已经托认识的人帮忙联系千影,昨天才把他们送到了楼下,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工藤新一疲惫地摇摇头,“我没有担心他的安全。”
他看着自己脚边的行李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果说,他在这么多年的擅自追逐里对那个人多少有了一星半点的了解,那就是他一定是个随心所欲又一意孤行的混蛋。为了他所追求的,他拍拍翅膀,路过工藤新一、路过任何人,就像路过东京半空司空见惯的交错纵横的电线,而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一起分享过的话语,只会比一根悠悠飘落的羽毛更轻。
“他肯定没事,但是他不会回来了。”
“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工藤优作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快斗那孩子……”
如果不是什么临时原因,不至于这么没有分寸地突然离开啊。
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儿子焦灼、挫败、失望、受伤的表情上,他感到心疼,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
不过,工藤新一执拗倔强的眼神让他稍加宽慰。
工藤优作叹了口气。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工藤新一以为自己早已因做好准备而麻木,但是看到来电显示的那刻,心脏还是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站起来,双手颤抖。尽管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但也想听黑羽快斗亲口说。
“喂?你在哪?赶快来T2,跟我一起回东京,还有10分钟要关闭登机口了你知道吗?”他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却没有说话。
于是被放大了,last call在广播里机械地回响、人们匆匆的脚步声杂乱无章。
黑羽快斗声音很平淡,没有过去撒娇时黏糊柔软的感觉,“对不起。”
哈。毫不意外,工藤新一抿抿唇,紧紧攥着手机,等着他接下来要宣判的暂时告别。
可电话又陷入了沉默。
在这长达1分钟的时间里,工藤新一渐渐升起一抹疑惑,同时一种不太对劲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难道自己有哪里搞错了吗……?
“快斗……”他试探性地开口。
“我喜欢你。”
“你不要再找我了。”
电话挂断。
轰隆、轰隆、轰隆,无数的行李箱轱辘划过机场光滑的地面,发出与火车驶过铁轨相同的声响。每个人都在急切地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工藤新一的时间却忽然停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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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服部平次无语,“现在是21世纪20年代,不流行失联。兄弟。”他按按戳戳了一阵,把手机屏幕怼到工藤新一脸上。
工藤拿远了瞥一眼,“克里斯抛出橄榄枝!日本魔术新星拟赴美深造,疑已故魔术大师黑羽盗一之子……”
他没再看下去,把手机丢还给好友。
工藤新一冷笑一声。那报道他何尝没看过。“赴美”,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人自参赛起就再也没回过国。
当时他确实彻底怔在了原地。黑羽快斗的话,让他有种花费了全身力气、走过了漫长道路、解开了复杂的锁——最后却发现进了错误房间的荒谬感。
他心里本已经想要放弃的那块玻璃,忽然消散了水汽,就像是透明的泡泡那样不断上升、再上升,漂浮到了高耸的天花板,变成一盏晶莹剔透的吊灯,足足有5层,极尽精致华美。然后悬着吊灯的细线突然被割断。只用不到1秒,便砸的粉身碎骨,飞溅起锋利、透明、隐蔽性极高的玻璃碎片。
反应过来后他疯狂回拨号码却发现手机号已被对方屏蔽,发送消息却发现聊天软件竟然也被删了好友。送走担忧的父母,他退掉了回东京的机票,浑浑噩噩独自逗留了一周左右。
拉斯维加斯的机场不大,他一睁眼便游走在值机大厅、安检入口、和几个常见的出入口。不记得时间是如何流逝了,支撑他唯一的念头是,黑羽快斗近期一定会经过机场离开,他想见他一面。
一面就好。
就算、就算……他们之间怎么能就这样支离破碎一地鸡毛的收场?
但是他并没有在人群里找到黑羽,却等来服部手中这篇报道。报道封面应该是媒体新拍的,黑羽快斗戴着棒球帽和黑色口罩,脸根本看不清,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朝镜头打着招呼,背景就是机场。
工藤新一看着他从棒球帽底下翘起来的卷发。
一直怀揣着的那一丁点希望彻底破灭。他知道他们已经彻底错身而过了。
从结果上看,倒也跟他的预料相吻合。他自嘲地想。
“他把我删了。”工藤新一言简意赅地说。“我不是很想从新闻里看他的消息。”
“啊?”
服部平次拿回手机继续按按戳戳,这次调出了黑羽快斗的推特主页。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布的一张照片。典型的美国街头的一个小广场,拍摄者大概坐在长椅上,因为背光,只看见有点灰扑扑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只灰扑扑的鸽子,它们脖子一圈有着几簇发亮的深绿色羽毛。无配文。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小心翼翼,“那……你私信他试试……”
工藤新一似笑非笑,“20w粉的私信他一个一个读是吗?现在比赛的视频在发酵,他的粉丝数还在疯涨。”
“……我不管,我不相信你跟他真的能断联。你要真想,肯定能知道他在哪,肯定能联系得上。”服部平次说,“从我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他初露头角,立刻跟大师深造,是非常合理且正常的职业选择罢了。你是意难平他把你删了吗?这个我确实推理不出缘由。”
“谁叫你推理这个。”
“那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工藤新一顿了一下,才喃喃自语。“还少一个动机。”
他随手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平行水面朝湖里丢去。
很不错的手法,但是由于石头形状太敦,只勉强跳了两下便彻底沉底。
涟漪一圈圈散开,又很快恢复平静。
工藤新一尤在望着水面发呆,直到不知何时离开的服部平次重新回到他跟前,向他摊开右手:一枚又圆又扁、边缘薄而锋利的石头躺在他的掌心。
服部平次道,“你不会是真的要委托我吧,工藤。”
工藤新一无言地接过那块石头,然后后拉手臂,用力贴着湖面掷去。
石头跃起,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
——
6.
【工藤学长!明天密室逃脱的团建你来吗?】
【[流泪猫猫头.jpg]】
收到消息的时候工藤新一正在图书馆自习。虽然是周五,安静的图书馆依然座无虚席。
他的大学生活低调简单。东大医学院作为聚集了全日本top0.1%精英学生的学院,课业和科研的压力、同辈的竞争,即使是工藤新一也要打起全部精神才能应对。更何况,他一边为了能够早点通过医师资格证考试,不断push自己加快修学分的进度,一边早早进入了感兴趣教授的实验室,准备自己的研究,不可谓不忙。
唯一占据跟学业无关的时间的,就是推理社了。从参与活动的普通社员到活动的组织者,最后到社长,在这里也度过了他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大三以后他便放心地把社团交给了直系学妹杉木,一个思维敏捷又领导力强的孩子。
一开始他想推脱,但是杉木连续给他发了很多条信息,说招新结束后的新人都想见见传说中的“镇社之宝”前社长本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表情包,考虑到明天只有例行的实验日程,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我们人比较多,分玩3个主题。”杉木说,“工藤学长,要不你带队难度最高的这个‘昔日焰火’吧。10人局。”
“好啊。”
周围新入社的陌生的学弟学妹们全都用好奇又崇拜的目光偷偷打量他。工藤新一双手插兜,友善地朝他们笑了笑。
Staff领着戴好眼罩的他们进入房间。刻意开大的空调、阴森瘆人的音乐、若有似无的光源营造出可怖的氛围。整体布景看得出是模拟正在进行葬礼的一个教堂内部。Staff大致讲解了故事背景后,指了指正中的一具木质棺材。
“现在需要一个人躺进去,上锁后,故事便可以正式开始了。”
大家解下眼罩,看了看那刻着奇怪纹路黑洞洞的物体,然后面面相觑。
“我来吧。”工藤新一说。“你们注意观察房间,有什么线索告诉我。开头这个棺材,应该在前几个谜题之内就能被解开。”
他说着躺了进去。Staff仔细确认他是否有幽闭空间恐惧症,在他否认后,便合起盖子上了锁,默默退出了房间。
很黑。如同被剥夺了视觉,连盖子边缘处也没有透出一丝光。很窄,他除了标准地仰躺外,连翻身、抬手都做不到。
在被循环播放的bgm里,能听见大家说话、走动、翻找的声音。
工藤新一闭上了眼睛。
密室逃脱他玩过不少次,已经知悉许多套路,大多数情况都是全部玩家集体行动。他印象中,需要把部分玩家分开、类似解救的剧情,也是很多年前和服部等人一起玩的那次了。
那次是六人局的劫狱主题。起始时staff问谁愿意被手铐单独拷在一个小隔间,黑羽快斗笑着举起手。
“我吧。”他走进隔间,任由staff把一端连接在铁栅栏的手铐拷在他的右手腕上,“黑乎乎的,吓到可爱的女孩子们就不好啦。”
工藤新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小兰和园子牵在一起的手。
“别害怕。我们先赶快去隔壁房间找吧。”
“新一,”黑羽快斗在对讲机里叫他,“墙壁上有3排3列符号,画风像埃及文字。按照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顺序,我描述给你?”
“你说吧。”
“第一个,两个波浪符号竖直排列;第二个,左边三角形,右边近似人形;第三个……”
……
“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
“解开了没?”
“哪有那么快,暂时还没有。”
“哦。”
暂时安静了。
“带没带……?”
“什么?”
对讲机忽然又传来工藤新一的声音,在电流的滋滋声中有些模糊不清。黑羽快斗把音量旋钮调大,电流声音更明显了。他只好再把音量调回去。
“你……吗?无聊吗?……冷……”
“我听不清。”他朝那边说。
然后对讲机没再传来声音。
黑羽快斗靠在墙上,手铐把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小小的一平米之内。在确认可视范围内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后,他索性发起了呆。剩下五个人不知道走到第几个房间了,交谈声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事实上,前一天晚上他一直在做梦,醒来以后,记不清个中情节了,只记得最后的最后自己似乎从一栋高楼的楼顶跃下,于是惊醒。脑子清醒得有种从未睡着的错觉。
手腕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坚硬,一种不知是哪里来的既视感涌进他的脑海,让他忽然在一刹那间冷汗涔涔。
从空中落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小时候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他攥着压在枕头下面的四叶草领带夹,绞尽脑汁去想象,在好奇心的凌迟中痛苦万分。可是此时才突然想到,其实也不是没办法体验的,甚至有很多种可以尝试的方法。
大概十几分钟过去,有脚步声靠近。
工藤新一的脸出现在了铁栅栏的另一侧。
“你靠近一点。快斗。”
他握着一把很小的钥匙,一只手在昏暗中试图对准锁孔,无意中触到黑羽冰凉的指尖。好不容易“咔”一声,手铐开了。他走到栅栏门的密码盘前,输入密码。
“走吧。跟他们会合。”
工藤新一拉开铁门,看到黑羽快斗皱着眉头,身体被笼罩在黑暗里。
“怎么了?”
“没什么,我昨天没有睡好,做了梦。你刚刚在对讲机里跟我说什么?”
“我说,你冷不冷。大冬天的没开空调,阴风阵阵。”工藤新一这次准确地一把捉住他的手腕,然后慢慢地下滑到他的手掌,把他从隔间里拉出来。“手太凉了。”
“你问我带没带什么?”
“带没带铁丝。”工藤新一笑了,“我看电视里都是那么演的。开玩笑的。”
“电视剧看多了?魔术师要带也只会随身带扑克牌啊。”
“也是。”他牵着黑羽快斗的手没有松开,七拐八绕穿行过走廊和房间,剩下四人吵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做什么梦了。”
“我不记得。”黑羽快斗说,“我在找东西,最后你救了我?应该是。”
“嗯……我担任了这么英雄的角色?”工藤新一臭屁地说,“是我的话,救出你是肯定的呀。”
“但是我还是很害怕。”
“害怕什么?”
工藤新一等了半天没有等来他的回答,便随口安慰道,“无论第多少次我都一定会救出你的。”
黑羽快斗跟在他身后,闻言怔了一下,然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怕的是你即使救了我,也不会站在我这边。
他们已经走到服部他们当前正在解谜的房间,他又安抚性地握了下他的手便放开。
“不要胡思乱想,早知道我来被铐住,你来救我,嗯?”
然后就被服部平次一把揪了过去。
“工藤,你快来看这个!是这样的意思吗?”
……
所以黑羽快斗当时没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害怕什么?
在这么多年之后,工藤新一难得地开始思考起这个早被他遗忘到大脑某个角落的问题。
他不常想起黑羽快斗,从某个时间点之后。
不是说不关注他的消息,相反,他仍然在不怎么喜欢使用的每一个社交软件里将他或官方或个人的账号列为自己的特别关心。只是,他将他视为活在屏幕里那个游刃有余的新锐魔术师,而非他所熟识的那个竹马、弟弟……对手、挚友……喜欢过他的人。
本来就应如此,宿舍、校园、实验室、实习医院,新的场所翻开的是和之前阶段完全不同的新生活篇章。这个篇章的起始篇就没有这个人。这个人已经尘封进上一章节的完结章,打上了大写的“THE END”,装订上封条,摆在了最难够到的最上层。
魔术师Kid是天生的公众人物,表演时魅力四射,花絮里搞笑有梗,采访里言之有物,人设和真实的自我结合得相当完美,到让人分不清的程度。再多一分可能会被指责太假太有包袱,再少一分又完美得不够格,不足以令所有人垂涎。
工藤新一喜欢看他上节目。每一回主持人千篇一律地让他分享今日的TMI时,他总能编出很多花里胡哨的答案,没什么信息量又能让大家信以为真,窃喜对他多了一星半点实则根本无关紧要的了解。只有工藤新一会在心里偷偷佩服他永不枯竭的创作能力。
某天的晨间栏目,还是那个微微发福的主持人热情洋溢地问出雷同的问题,今日的TMI是?这回Kid颇为神秘地说,TMI是昨天我做了个梦。主持人来了兴趣,问是什么具体内容。Kid说,这个梦是系列剧,每回梦的背景都是自己在找东西,中间还一定会有从高处跳下的情节。主持人说Interesting,那Kid是不是在现实中也有什么正在寻找的东西呢?Kid一副很标准的营业表情,有啊,我的粉丝都很清楚,我一直在寻找的就是奇迹*(=Kid粉丝名,双关)。主持人表情夸张地捂嘴,上演一出自己身为粉丝被撩到的小剧场。然后又脑洞大开地追问,那这个系列剧的梦境,Kid有没有最喜欢的结局呢?Kid思考几秒,最喜欢的结局就是我始终处在寻找中啊。
工藤新一能想见,粉丝们又会如何因为这短短几秒而疯狂。不过他惊讶的是,Kid的TMI貌似终于不是100%纯纯杜撰了,而他提到的梦境,让他不可避免地终于把Kid和黑羽快斗联系在一起。
高处跳下的梦……
当年逗留在那个娱乐之城,看到一篇报道草率又尖锐地划开他们之间距离的时候,工藤新一突然萌生出不合时宜、很不工藤新一的冲动,就像是在海滩边大喊一样,黑羽快斗似乎总能触发自己不常见、非理性、诗意化的一面。
于是回东京前一天的晚上,他独自一人来到STRAT高耸入云的塔尖观景台,平静地坐上了那个令人惊心动魄的娱乐器械。系上安全带,缓慢向上爬升的过程格外折磨,关于刺激的预判让身体情不自禁作出反应,但是大脑却仿佛抽离一般空洞地袖手旁观。他冷静地想,交感-肾上腺髓质系统兴奋,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从而心跳加速、呼吸加深、汗腺分泌增加、立毛肌收缩、心脑血管扩张、血压升高……
停顿了1秒还是2秒,毫无征兆的,过山车开始沿45°向下俯冲。那一刻,混乱的大脑终于清空了屏。
“太刺激了!果然我爱死这种从高空快速俯视城市的感觉!!想要再来一遍!”
这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值得“爱死”的?我是真的紧张的快要吐了,想到真死了怎么办,那么当时你又在想着什么呢?
再后来,就只有极其偶尔的时候,他才会允许自己重新抽出来翻阅黑羽快斗。
比如现在,被迫躺在这莫名其妙的棺材里,他稍微握紧左手,竟然想要放任自己回想那天牵住那只手时的触感。
很完蛋。
“工藤学长!我们已经解开了密码!现在马上就要放你出来啦。”不愧是他的学弟学妹,聪明又靠谱。
他爬出来,跟大家前往下一个房间。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花瓣似的一片一片零散地在灵魂上空飞舞。
从密室出来以后,他婉拒了大家接着去吃饭和唱K的好意。
“学长?”杉木喊他,“你真的不来吗?人总是要吃饭的呀。”
“不了。你们好好玩,我真的要回学校了。”
“好吧。”杉木说,“谢谢!你能来密室已经很好啦!”
工藤新一点点头,告别了这群笑闹着的孩子。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霓虹灯闪烁的东京街头,热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街边,戴着兔子发箍、穿着mini裙的女孩子们望着他窃窃私语,你推我攘后,一个妹子红着脸上来递酒场的传单。
“谢谢可爱的兔子小姐,传单收下了,但是原谅我们没法到场哦。其实,我们还没到20岁呢。”会这么调笑着拒绝的那个人,现在并没有走在他的身侧。
而他也已经过了20周岁生日。
于是他接过了那张传单,看着上面令人眼花缭乱的名称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时间还早,他转身进了附近的便利店,只是买了几听啤酒,然后拦了车,报了工藤宅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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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以后他开始住宿舍,除非放假,周末也不会回来。他以前不太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对居所投入感情,直到自己也落入俗套,匆匆把这里也关入了上一篇的完结章里。
靠近家门口,令人意外的是院子里竟然亮着灯。他疑惑地拉开防盗门,原来是邻居阿笠博士在鸽舍前面忙着什么。
看到他,阿笠博士分外惊讶。“新一,你回来了?”
“临时回来一趟。”工藤新一冲他道谢,“博士,辛苦你每次来照顾它们。”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阿笠博士挠了挠头,“自从快斗那孩子走了之后,我这儿的订单少了一大半啊。还愁空闲时间没法打发呢。”
“再怎么说也是麻烦您……”
阿笠博士把最后一个洗干净的底板放回笼子的底层后,就朝大门走去。
工藤新一送他到门口。
“不用这么客气啦。当年快斗在我这买了不少道具,我想着他还是个小孩子,不愿意收他的钱,可是他非要执意按常规的价格来算,连打折都不肯接受。零花钱不够的时候,还非要抢着帮我遛狗。”他的眼里泛着回忆的光,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容,“所以能替你们照顾照顾鸽子,我这个老人家很高兴呐。”
阿笠博士拍了拍他的肩,“新一你也长大了,你们能偶尔回到这里,就很好啦。”
工藤新一默然无语。
夜晚的工藤宅安静地矗立,窗户紧闭,沙发上蒙着米色防尘罩,配套的椅子倒过来扣在盖了桌布的餐桌上。他上次来打扫时用的地板清洁剂的味道仍然淡淡地残留,弥散在整个空间。
他扫了一眼茶几上摆放着的熟悉的一黑一白两个马克杯,随手把装了啤酒瓶叮叮当当碰撞着的塑料袋搁在茶几上,然后没有把防尘罩揭开,只是盘腿坐在了地上。拉开一个易拉罐时,瓶身上冷凝的水珠稍微打湿了手掌。工藤优作曾教他啤酒一定要趁冰凉快速咽下肚,才会不那么苦。于是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几乎是用吞的方式,却因为咽的太快,忍不住呛咳起来。
“咳咳咳……”想去抽张纸巾,才发现自己竟然连灯也没开。
不好喝。究竟谁会喜欢喝这种东西??哪怕是飞快喝下,也是又涩又难言的味道。
和回忆倒是绝配。
他还是没忍住问自己那个烂俗的问题。
喜欢一个人难道真的会不露任何痕迹吗。
目光落在旁边那张他们一起吃过无数次饭的餐桌上。
某天依然是很晚很晚的时候,黑羽快斗披星戴月地走进家门,喊着“我回来了”,就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落座,打开拎回来的打包盒。
“……欢迎回来。”工藤新一刚从书房走到餐厅,就看见对方已经行云流水地把一小块巧克力慕斯送进嘴里了。
黑羽快斗细嚼慢咽下那口慕斯,露出特别满足的表情,舌尖微微舔过嘴角沾上的碎屑,好像在吃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然后他们乐此不疲地进行了一场重复了很多年都不腻的关于甜品的辩论。
黑羽快斗喜欢对重要之事闭口不谈,但对所谓无关紧要之事倒是百分之百的认真。他指着那个层次丰富的切面,从巧克力biscuit的基底,到由两种不同巧克力制成的两层慕斯,再到中间夹着的巧克力脆和果酱,最后到顶部淋面,事无巨细解说每一层的不同风味和口感。
“再说,店里给员工的福利哪有不享用的道理。”一番洋洋洒洒的陈述后,他用这句话收尾,指了指另一边精致的小盒子,“我还特地给哥哥打包了柠檬派哦。”
工藤新一轻哼一声,熟练地拆开Cycle & Choice的特制包装盒,转而问他打工是否还顺利。
“当然,今天没做收银,店长第一次同意让我上手做学徒。”
“学的什么?”他随口问。
店里柠檬派他也吃过很多次,算是他在一众甜品里最为偏爱的一款。
自家餐厅的暖光下,柠檬派表面呈现出镜面似的微微反光的诱人色泽,边缘的齿轮状挞皮均匀完整,柠檬片和一叶薄荷漂亮地装点在正中间。制作它的人应当是个完美主义。他直接咬了一口下去,掉了一点酥脆的渣在桌子上。
“……蛋糕基底而已。”黑羽快斗回答。
“好像没之前的甜,稍微酸一点。”他尝了一口,给出评价。
黑羽快斗不作声,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叉子戳来戳去。工藤一停下话头,他便挑起眼睛看过去。那神情大概在说,没了?
工藤新一脑海里掠过刚刚黑羽的慕斯品鉴,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尝,努力组织语言。
“黄油味好像没有那么浓郁,杏仁味弥补了一部分香气,这个柠檬片貌似能吃,我记得之前是糖渍的来着……”
黑羽快斗又低下了头,微微长长了的刘海搭在眼睛上缘,懒洋洋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慕斯上。
那模样让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在稀释的恰到好处的柠檬香气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很喜欢。”
“我没问。”黑羽快斗明明微笑起来,却仍用不满的语调开口。
“而且你得说是你最喜欢的才行!哥哥。”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啊……
工藤新一又灌下一口啤酒。
他摁亮手机。打开了推特,输入那串id。
账号更新的很少。
最新的一条,看上去镜头对准的是某个剧场的天花板。交错着的……房梁和黑色吊顶,侧面是一盏开着暖黄色灯光的圆形舞台灯。『赏月中。』他写道。发文时间正好是一个月前。
工藤新一心里一动。他走到窗台前,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以及轻薄的窗纱,竟然真的是一轮圆圆的满月挂在半空。迟了一个月的月亮安静地凝望着他,发出震耳欲聋的沉默。
他忽然就很难过。
他从来没有试图去定义和黑羽快斗之间的关系。因为他一直笃定,他们之间具有某种难以概括的特殊性。从初见的那天,从黑羽手里拿过那盒咖啡糖开始,他便知道。
他做不到不去追赶他、不去和他一争高下、不去探寻他、不去看清他——即使黑羽本人无意于此,亦让他放弃,仅凭这一点,他便一直深信自己于竞争中处于下风。
于是他以诸多缘由不屈不挠,不善罢甘休,而作为代价,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才是吊灯碎片正中心脏、鲜血四溅之时。
所以原来。
原来我一直搞错了吗。是搞错了吧。
搞错了他们的关系,搞错了黑羽快斗,更搞错了自己。
不然为什么,坚守甜品反对阵营那么多年,现在却叛变到发疯般的怀念一块酸甜的小蛋糕呢……
他重新坐回地板,再也控制不住,点开了手机的邮箱界面。自那个人离开,第一次在收信人填了那个邮箱地址。
服部平次说的没错,如果他一定要,其实并不是联系不上他。他们之间曾经的联系太紧密,总没办法彻底斩断的。
他犹豫着,举起那罐被他嫌弃了千万遍的啤酒,皱着眉头几口饮尽,手攥着空罐子,不知不觉捏扁。
然后点击发送。
工藤新一随手扔掉手机,背靠着沙发慢慢、慢慢地滑落下去,直到整个人彻底平躺在地板上。他把双手覆在脸上。一直被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安全又略显孤独的家中倾泻而出。
沙发上没有被熄灭的屏幕发出光芒。『发送成功!』的弹窗在几秒后自动关闭,邮件的内容显露出来。
『
From: [email protected]
我想你了。
』
/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贩卖机里满满当当的架子唯独咖啡那一列空空如也,像是运气不好的玩家执拗等待着一个长条的俄罗斯方块。原来极度缺乏睡眠的情况下想象力还能这么丰富,工藤新一真的差点没笑出声来。
8点半,凉爽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而他的心情属实说不上美好。他站了一会儿,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凌晨补货的机器这么早就偏偏没有了自己的续命神器,最后也只能被迫接受现实,朝洗手间走去。
冷水扑在脸上,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新长出来还没有刮的胡子、浓重的黑眼圈、写满了憔悴的眼睛……算下来,研修医生涯也才不过2年,他却颇有种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疲惫感。跟别提自从今年开始后期研修并轨博士在读的生活,生活质量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上个月,他的导师藤本教授让他重拾一篇曾经搁置的论文。那篇论文是他本科后期开始构思的,几经波折,最后却因愈加繁忙的工作和不够有效的实验结果而烂尾。不得不说,藤本教授同意暂时搁置的那一刻,饶是工藤新一也松了口气——一次一次反复的修改,结构大调也好,遣词造句也好,他已经到了打开那篇文档就想吐的程度:眼睛明明努力看去,大脑却完全无动于衷。
大多数同期生6年本科考取医生资格证就开始工作了,所以藤本教授得知他继续进学后很兴奋,但是作为与直接临床工作不同的另一条道路,学术方面的要求高了起来。
“那个论文重新想想吧。先在组会上分享下,一起看看最近领域里有没有什么新的方向。之后每周汇报进展,这次起码要投出去。”
话是这么说……
昨天如同任何一个平常的工作日,7.30便开始进病房,因为自己负责的病人检查结果有点意外,午间也像停不下来的陀螺,分给同事帮忙打包的午饭的时间只有10分钟。下午继续收新病人连轴转,等晚上补完白天简写的病历、病程,已经9点多了。第二天是每周例行的进度汇报,能留给那该死的论文的时间也只有正好排到的夜班了。他缩在值班室不怎么舒服的椅子上,认命地打开帮忙收数据的学妹发来的文件。
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等到早上交了班,匆匆赶到实验室,想着幸好还有10分钟来到走廊的尽头自动贩卖机前——
结果却只得瞪着架子迎来更加狗屎的心情。
最近真的是诸事不顺啊……
好不容易应付完,工藤新一飘飘忽忽地跟同学们走出实验室。天气倒是很好,阳光洋洋洒洒地穿过楼栋前那排茂盛的银杏树。遗憾的是他的脑子已经完全被“赶快到休息日赶快回家睡大觉”填满,没有任何欣赏的想法。
“呀!”
走在一旁的学妹却突然惊呼一声。
他递过去疑问的眼神。
学妹催他,语气很激动,“Surprise!快看消息,我转发给你了!”
他打着哈欠慢半拍地打开手机,点开对话框。
末场东京!天才魔术师Kid首次世巡行程表释出!
上午的太阳光真的很刺眼,工藤新一伸手挡住屏幕上方,放大那张图。
毁了一天需要连续加一周的班、需要提起精神应对难处理的病人和家属、需要硬着头皮处理那不合预期的数据和写不下去的论文、需要困倦地蹲守值班室的夜晚、需要大清早发现那台卖空了咖啡的贩卖机。
但拯救这倒霉的一天,需要的却简单的多。
只需要此时此刻微风拂过脸颊、树叶发出沙沙声、路边不知名的野花摇曳,而我正在呼吸而已。
——
7.
深蓝色的舞台幕布缓缓拉起,宣告着正式演出结束。短暂的休憩时间,观众席的气氛非但没有冷却,甚至窃窃私语声渐大,隐隐的躁动在空气中肆意流窜,整个剧场如同被猛烈晃动着的可乐瓶子。
马上就是粉丝们最为期待的fan service环节。
近年来炙手可热的魔术师Kid最擅长的是大型舞台魔术,以其独树一帜的台风、精妙绝伦的舞台设计和富有创造力的技法,呈现出令人震撼的视觉效果。但在巡演的fan service环节中,他却会少见地表演经典的扑克牌近景——比如由4种花色的4张ace牌,展现出千变万化的“4ace”系列。演出前向箱子里投入粉丝留言,若在这个环节被抽中,不但能上台近距离地观赏,而且能在最后一次翻出ace牌的牌背得到Kid亲签的回应。
若单论作为魔术师的专业能力,也许无法完全解释这位年轻魔术师如此被粉丝狂热追捧的原因——饭撒能力也是魔术师里独一份。他是个极为擅长制造惊喜的人,明明是在表演中进行的、几秒内的随机应变,却总能信手拈来。全新的空白的扑克牌,在最后一次被翻开时,就如同揭开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定制化盲盒。回签与其说是有求必应,倒不如说在得体的边界内能撩拨到极限。源于此,每逢Kid的演出,中签许愿都在sns上如火如荼。
大约十分钟后,全场屏住呼吸,无数双灼热的眼睛密切地注视着助理小姐从纸箱中抽出的纸条,就连她展开纸条的动作仿佛都被无限放慢延长——“1098号。”
会场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失望又艳羡的惊叹声。
“让我们先一起来看看1098号观众写的留言。”助理小姐一边快速浏览着手中的纸条,一边念出声,“致Kid先生”。
致Kid先生:
末场钟声响起之时,夜晚将至。期待Kid先生将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变成特别的回忆。
只是提到末场,就忍不住会想,明天仍能拥有今晚的月亮吗?
预祝终演顺利。
“是很棒的发言呢。不过这位粉丝请不要担心,这只是首次世巡。”助理小姐说,“巡演结束之后Kid先生也有丰富的日程,未来也有很多机会能跟大家见面呢。1098号,在吗?请来到台上。”
空气空白了几秒钟。
“这位观众,承蒙你的喜爱,不要害羞,如果在的话请来台上哦。”Kid这时从舞台侧面走上了台,在尖叫声中从容地行了个礼,调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吃人,我一向很温柔的啊。你们说是不是?”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就在助理小姐思考着是不是需要重新抽签时,人群中终于有人举起了手里的号码条,然后说着借过,艰难地穿过拥挤的层层座位间隙。等终于从黑暗的观众席站到明亮的舞台上时,大家才看清这位令在场所有人羡慕的幸运儿。
也不能说是看清,来人戴着一顶卡其色鸭舌帽不说,甚至严严实实地戴着黑色口罩,给人观感很年轻。他走到魔术师身边站定,身形跟魔术师很相近。
“诶,是位男粉呢。”助理小姐收走号码条,“请你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然后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比如怎么认识Kid先生的、最喜欢的一场魔术是什么、有什么想要对Kid先生说的之类。”
“大家好,我的昵称是江户川柯南。我今天来——”工藤新一拿起麦克风,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有些模糊。
不真实,好不真实啊。
舞台灯极其刺眼地明晃晃照着,热气从四面八方蒸腾上来,蒸得他额头一层薄汗。站在舞台上,望着一楼二楼乌泱泱看不清脸的观众,恍然间如同置身于一片又高又密的麦田。
从被念到号码开始,他如被一颗流星劈脸砸中,根本无法思考。已经不记得是怎么走到舞台上了,大概是低着头直直盯着脚下的台阶吧,毕竟连那个人发现抽到互动的幸运粉丝是自己时是什么表情都错过了。虽然已经在脑海里千百遍的思索、预测、幻想今天,但是,哪怕是在最大胆的想象中,也不包括能够被抽中、作为享受特殊福利的粉丝参与他的舞台。哪怕一向不信命运的他,都忍不住自问是否是天意。
不过没关系,讲话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黑羽快斗。想要克制,最后却几乎是恳切地、紧张地、迫不及待地去寻找,然后迎上那双八年未见的眼睛。
黑羽快斗微笑着和他对视。
原来那才是麦田上方高照的太阳。
工藤新一紧紧地盯着他的脸。那表情熟悉到让他心痛,在电视上、视频里见过无数次,出现在每一回Kid认真聆听上台互动粉丝发言的时候。
1秒,2秒。Kid表情不变,仍一副耐心等他开口的模样。
大地的一角悄然塌陷,麦田开始波浪似的晃动,他站在炎炎烈日下从蛰人的汗水里艰难地睁大双眼,眼前的景象在强烈的光线中晕眩,于是他反复期待,反复确认。
反复失望,然后从失了衡的跷跷板上狼狈跌落。
他恶劣地想,怎么认识Kid先生?最喜欢的魔术?如果我说,最喜欢的就是你从天台上跃下然后浮起那个带着顽劣笑容的气球,那一刻我的心从未跳那么快过;或者,这些年只要是你表演过的、287个魔术我都同等的喜欢,你还会是这个表情么?
他的眼神一定很奇怪吧,因为Kid忽然稍微调整了下领带然后垂下手,微微撇开头错开了他的视线。
一个眼熟的小小银色物件在他的领带上反着光。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我今天来其实是,代一位朋友。她是Kid先生的死忠粉,不巧今天临时有事,实在抽不开身,所以让我代她来,还嘱咐一定要在帮她把这张留言条投到收集箱里,说最后会有抽取幸运粉丝的环节。”一旦开口就能流畅地接上去,工藤新一想自己到底还是遗传到几分老妈的演戏天赋,“虽然我个人实际上是第一次现场观看Kid的表演,但真的非常震撼。我朋友说得对,我想这就是我成为粉丝的第一天。”
“原来是新朋友呀。”助理小姐说,“恭喜你!第一次来就有这么好的机会能近距离欣赏。那么现在,让我们正式开始最后的fan service魔术环节吧。”
/
深秋,夜晚的空气里已然透着清晰的凉意。月亮高悬,人潮从剧院大门倾泻而出,又在几个岔路口逐渐分流、消散。离这里一个街口的位置,黑色轿车隐匿在黑暗之中,附近没有路灯。
工藤新一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前玻璃,望着那轮不甚满的盈月。薄薄几缕云从月亮前面穿行而过,影子交叠又错开。15分钟前,他朝那个久未联系的邮箱发了一条邮件,像是隔着茫茫海面朝遥远的对岸再掷一枚石子。
明明已经看过很多次,他还是忍不住又一次从口袋里翻出那张黑桃A,一会儿迎着月光,一会儿对着月光,好似犯了什么愚蠢的强迫症。他看了又看,不放过任何一个边边角角,可是牌背就是常见的扑克牌纹样,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苦笑。
少年黑羽快斗青涩的脸、爱贫又爱撒娇的语气,和视频中或者舞台上滴水不漏、挥洒自如的Kid在他的脑海里交织,让他混乱一片。
魔术师穿着华丽的白色演出服站在聚光灯下,银色的钻珠装饰从肩膀点缀至衣袖的上半,无框眼镜细细的挂链从两侧垂下来晃动着,与从衣领至前胸口袋的驳头链相呼应,略显浮夸的造型却完全被他精致的五官驾驭。
掌控一切、胜券在握的确定性和孩子气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随机性,两种矛盾气质在他身上浑然天成。蛊惑人心的笑容和丝滑流畅的手部动作,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场内每一个人的一呼一吸。
近距离坐在他身边的每时每刻,充斥着工藤新一的脑袋的不是曾经总是想要破解他手法的念头,他只是不受控制地沉迷其中,注视着他脸上势在必得的表情好像怎么也无法自拔。
副驾驶的车窗被敲响。
他拉下车窗,刚刚在他脑海中被描摹一遍的人眼带笑意。
“好久不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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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快斗坐进车里,手指仍在忙碌地打字中。“抱歉啊等我下,”他盯着屏幕,“有几个消息要回……”
“好。”
工藤新一没有避讳自己的目光。
黑羽换了一身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很薄很修身,衬得非常清瘦。头发好像在下台后刻意被胡抓得乱糟糟的,上面还残留着发胶。脸颊的轮廓更分明了,眼睛好像更狭长了一些,少了很多以前无辜幼态的味道。露出来的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黑曜石耳钉。此时他的嘴角上扬着,显然正看到什么好笑有趣的消息。
工藤新一转过头去。
他按亮车里的导航,“你住在哪个酒店?”
黑羽快斗飞快打字的手指突然顿住。
他摩挲着手机壳,好像在组织语言。
“Staff他们准备了庆功宴,喊我去吃饭。我本来以为哥要找我叙旧,正在努力推掉或者改天。”他说,“如果你要送我回酒店的话,就不……”
“谁说我要送你回酒店?”不耐烦的语气。
工藤新一何曾这么没礼貌地打断别人说话,两个人都愣住了。
黑羽快斗诧异地转过头来,眼睛里是不解。
工藤新一倒是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那个晕晕乎乎的早上起,他便不受控制地设想了很多次今天。睡觉前、吃饭时、休息时,费力又刻意的隔离和尘封失效,那个人不出所料在他的脑补里轻轻松松地鲜活起来,就像空寂已久的花坛重新被埋下种子,已经在期待一场四季。
他已经不再犹豫,被迫滞后了这么多年的那句答复要说些什么。只是好奇讲完以后,那个人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工藤先生,最近有什么好事吗?第一次看到你这么明显的开心。”连相熟的护士小姐都忍不住打趣。
“有吗?”工藤新一摸了摸医用口罩,“倒不如说,难道平时我总是板着个脸吗?”
护士小姐捂着嘴笑。
迟疑了好几秒,他才再次开口,“那个,浅川,有礼物推荐吗?平时送给你闺蜜……或者男朋友。”
他忙碌难捱的生活明明没什么变化,可原来期盼是能加速时间流逝的魔法。一眨眼到来的今天,他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得十全十美,因此格外忐忑难安,可是另一方面,他已经等得足够久、实在等不及了。
但是,在那个炽热舞台上Kid的眼神被一帧帧回放,当他一次次的确认,一次次的失望过后竟然还能快速将其合理化,无聊地自我安慰,然后那张空白的黑桃A、然后此时此刻黑羽快斗对他的称呼以及过于自然的态度就是最好的报应不爽。
明明有过的啊,他们别扭的17岁,由潮湿的梅雨天、顶楼上燥热的风、若即若离的疏远、心照不宣的试探构成,由那句仓促的、隔着听筒和人群的告白和没有说的再见收尾。像一副残缺着很多重要部分,却仍旧美丽的画。所以他曾不遗余力地去寻找缺失的碎片,努力拼拼凑凑,暗自期待有不一定的结局。
原来8年前的雨还是没停,猛烈浇打起发了花骨朵的幼苗。
……好,自作主张燃起的期待,可不关旁边这个人的事。难道经历这些年的成长,自己连一个普通的兄长角色也无法扮演吗?他赌气地想道。
于是找回正常的语气。
“回酒店拿下你的行李而已。既然回东京,就没必要住酒店了。”
“啊……好的。”黑羽快斗没有拒绝,“那庆功宴……”
“拿完行李我送你过去,这么难得的庆功宴,主角不到场怎么行。”
“谢谢。”黑羽快斗又继续低头打字。
也不急这一个晚上了。
工藤新一扭开了音乐。耳熟的歌曲铺满了小小的车厢,像是在他私人房间的墙壁上用反转色画下剩下半个圆。
逃げ出した 男の子が言った (逃走的男孩这么说了)
「どうしてこんなにくるしいの?」(「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目を見つめたままで答えた (我盯着他的眼睛回答)
「きっと誰かの為だよ」(「一定是为了谁啊」)
賑やかが寂しい 桑園でいっそ(在热闹到寂寞的桑园里 索性)
したたかに過ぎ行く人生みたいだった(像一场不屈不挠流逝的人生)
路程并不长,两个人没有说话,气氛好像回到了曾经,他们共处一个空间安静地各做各的事的时候。
他们不缺这样的时刻:黑羽快斗趴在沙发上玩掌机,而他捧着一本闲书,随着黑羽有节奏的操作声在躺椅上来来回回前后摇晃。直到天色渐暗,黑羽快斗摘掉耳机对他说出整个下午的第一句话,“我饿了。吃什么?”
黑羽离开之后,他不曾再遇见能那样一起适意地沉默的人。这种丢失了很久很久的感觉,突然又从不知从哪里倏的回到他的身体里。
车窗外,秋日夜晚的街头,三三两两的行人们穿着厚重的风衣或者夹克衫,因为冷风而与同行之人挤在一起。
工藤新一的心脏变得柔软。
怎么办呢?他想,玫瑰大约已经盛开。
把黑羽快斗送到聚餐地点的时候,工藤新一绕到副驾驶那侧的后座,仍然把花抱了出来。
“等一下。”
正朝门里走的黑羽快斗回身,惊讶地看着他走近。
难怪刚刚好像闻到了花香,却没看到花,还以为是香薰。实在是出乎意料,直到工藤新一把花束递给他,黑羽快斗都怔在原地,甚至忘了第一时间道谢。
花束没有很大,但是层叠的硬壳纸扎的非常精致。没有任何其他品种的枝叶或花卉作配——唯有12朵蓝玫瑰被月光炽热地照耀着,披上了一层莹润的珠光。
工藤新一看他接过,满意地笑了。风吹过,他把黑羽快斗被风吹乱的头发顺到耳后,注意到原来他只戴了一侧的耳钉。
“快斗,”久违地喊他的名字时,咖啡薄荷糖的味道穿越时空,再次回荡在他的舌尖,这也许是今晚唯一能按照他千百次设想里的剧本演出的台词。
“欢迎回来。恭喜你首次巡演圆满结束。”
黑羽快斗垂下眼睛,像是要记住每一朵上面水珠的位置和月亮的倒影。
“谢谢……你要一起来吗。”
工藤新一摇头。
“和他们好好玩吧,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
不知不觉已经接近凌晨2点。
工藤新一把车停在离商业街不远的路面上,然后走到小巷的入口。这条街是年轻人很爱去的热闹场所,除了各种居酒屋和深夜食堂,还有许多娱乐项目一条龙服务。虽然夜已深,但仍旧灯火通明,五光十色的招牌高高低低交错林立,时常有喧嚷的行人从他身侧走过。
等了一会儿,一群年轻的男女,大约十来个人出现在小巷深处,前前后后走在一块说笑。
大多数人在30出头,黑羽快斗看起来是其中年龄最小的。工藤新一看见他亲密地走在一男一女中间,右手拎了好多大大小小的礼品袋,左手则揽住左边男生的肩膀,两个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一齐看向右边的女生。黑羽快斗脸上带着开朗又有些顽劣的笑容,而女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便大笑着往左边倒去,差点踩上左边男生的脚。女生只好又去拽他胳膊。
不多时他们便走近。
“你说的啊,一定要发我!看到Anderson吃瘪我可太开心了。”
“好东西都是有备份的。我没传到tiktok上已经仁至义尽了呀。”黑羽的声音逐渐清晰。
“好,你就不怕下次我给你化绿色的眼影?”
“无所谓,谁叫我这么帅气的脸,绿色的眼影没准还真会被带火。”
“Kid,在我认识的所有搞艺术的人里,你的自恋也是数一数二的。”
“谢谢。”
“可恶,难道你这小子就没有什么把柄能被我抓住吗?Julia,你倒是帮忙想想啊,下次换你被他捉弄就不支声了。”
“加油,难度非常大哦。我Kid Kuroba是完美的……”
“……”
“有时候挺想把你这张嘴缝上的……另外我确信酒精让你更烦人了黑羽快斗……”
“嘿嘿,我就当作夸奖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商业街的入口。黑羽快斗终于发现了路灯下面安静站着的工藤新一。
“你来了……等多久了?”他吸了吸鼻子。
“没多久。”
工藤新一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然后把搭在手臂上的一件米白色的开襟毛衣递给他。
那毛衣看着就又软又厚实,黑羽快斗愣愣地穿上,被裹成毛绒绒的一团。衣袖有点长,能盖住半个手掌。
清新的洗衣液味道不由分说钻进鼻端。
明明之前还没什么感觉的脑子突然就晕晕乎乎的,他晃晃脑袋,回头一看,Julia和Anderson不太清明的眼睛此刻闪闪放光。准确来说,是所有同伴们都一副饶有兴味的目光。
“你们都怎么回去?打好车了吗?”
可惜,他的扑克脸早已炉火纯青,一秒钟就能到位。
“我看看……三辆车应该够了。来东京我的地盘,我把你们都送上车再走。咳。”
气氛有些微妙。
“……”工藤新一看他没有介绍自己的打算。刚刚还生龙活虎的脸,也许别人看不穿,可是自己却极其熟悉他这副有点为难还得努力打起精神说些什么的防备样子。还小的时候,他见过很多次。
他攥紧手里的礼品袋,无比庆幸自己换了一件衣服,并且依然戴着口罩。
“那你把大家送一下,我去车上等你。”说完转身就走。
“这不是今天上台的幸运粉丝吗!”工藤新一一消失在转角,Julia就迫不及待压低了声音激动地说,“哪怕一直戴口罩,我也不会认错任何一个帅哥的!”
“就看个眼睛也说是帅哥。你的标准有待提高。”黑羽懒洋洋地回。
“你吃醋了?不会比你还帅吧?”
“喂……”
“你怎么就抓不住重点呢。重点是Kid跟他认识?”Anderson加入对话,想要扳回一局。“那他还说是新粉,怎么,你俩的情趣?”
“啊啊啊啊我就说!Kid今天是不对劲!写了什么就算要瞒观众,也没必要瞒着我们吧!”
“难道是什么听不得的情话吗?我们Kid很懂啊,大庭广众下只写给你什么的!”
“对啊Kid今天好像兴致很高哦。”
“哦~”众人纷纷哄笑起来。
黑羽快斗把手完全缩进袖子,然后两只手隔着袖子贴在脸颊上。他的脸和耳朵都红彤彤的,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冻的。
“拜托。”一人难敌众口,他认输,“幸亏没当着他的面这样说,不然他真的会很困扰的啊。”
“那是我哥。”
“哦。”
结果是这么个无趣答案,大家只好闭了嘴。正好前两辆车相继到了,几个朋友便跟他道了别。
“Kid……”只剩几个比较亲近的人了,Julia醉眼朦胧地朝他眨眼,“你骗骗别人可以,别想骗我——本小姐可是——饭圈十级资深研究家——”
“你现在的表情,用粉丝的话说,是什么可怜兮兮的流浪猫啊——白色的——话说这毛衣手感很好的样子,我能摸一下吗?”
“Anderson,一会儿你务必把这位小姐送到她房间里。”黑羽快斗扶额。
流浪猫,真的是,瞎说什么。
他把连着的帽子扣在头上。
送走最后一车人,才终于抬脚朝对面的车走去。
/
凌晨的东京街道终于不再拥堵。工藤新一车开得很平稳,路上遇到不少红灯,平滑地停下又起步。过了半个多小时便抵达目的地。熄了火,轻轻解下安全带,他终于靠回座椅上扭头去看副驾上的人。
黑羽快斗还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微微朝车窗那一侧侧着身,脑袋缩在帽子里靠在颈枕上,闭着眼睛,像是度过了格外漫长而疲惫的一天,无论是情绪还是体力都已经彻底消耗殆尽。他的手乖巧地搁在腿上,只有一小截纤细的指尖探出袖子。
工藤新一仔细地注视着他。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总是无法追赶上这个人、任凭他飞远在视线中的挫败感席卷而来。那不是因为无法赢得比赛的气闷,而是想要接近却又一次次被排除在外而产生的心窒,让他快要在长久未见光的水下无法呼吸。
他们好不容易又离得这样近……
好不容易。
工藤新一不知道自己还需要等待多久,或者说自己还能够等待多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等的。
毕竟,现在的他对于黑羽快斗这个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他用很小的声音开口,因为很久没说话声音有点哑,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你其实根本没想联系我,是吗。”
“如果不是今天意外上台跟你打了个照面,你不会主动来找我的,甚至不会把我重新加回好友吧。”
“但我完全可以理解。”
“因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这一点我很多年前就说过了。”
工藤新一轻轻笑了声。
他坐起来,朝副驾俯过身去。先是忍不住碰了碰对方的指尖,不怎么凉了,大概是毛衣的功劳,然后便慢慢靠近了那张熟悉的脸。
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交融在一起,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淡淡的酒味。月光给黑羽快斗的脸庞叠加了一层朦胧的冷调滤镜,在他的睫毛上落下阴影。他头发从白色毛绒帽子旁边散出来一些,那毫无防备、总是无意间击中人心的样子,跟多年前窥探过的睡颜重合在一起。
明明这么可爱的脸,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残忍的?对他,也对自己。
工藤新一伸出了手,落在对方眉毛上,然后顺次划过合着的眼睛、脸颊、嘴唇、脖颈。很轻,轻到好像只触到皮肤的绒毛。
黑羽快斗除了胸膛随着呼吸有点小小的起伏外依然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他叹了口气,靠回自己座椅靠背,对着空气。
“你不会真的以为,8年过去我还是像以前那样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吧?”
“还是说……”
“你仍然以为,如果知道了我们是堂兄弟……”
“……我就会丢下你。”
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
工藤新一再一次凑上前去,停在他面前几公分的距离,双手撑在副驾的座位上,自信又笃定地跟那双闭着的眸子对视。他自己大概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和9岁那年回答那个问题时一模一样。
“黑羽快斗要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
“……我喜欢的人就在我眼前……”
“……而我,过去、现在、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
“……这件事。”
尾音仍在空气中。下一秒,一只手忽然猛的揽过他的脖颈把他压下来,让他一下子愉悦地失去平衡,倒在了身下人的身上。接着嘴唇就准确地贴上来。近到不能聚焦的距离里,工藤新一终于也闭上眼。
最开始只是单纯地相贴,直到他感到脸颊蹭上了湿湿凉凉的液体。
哎……
“别哭了。”
那些曾因这个人决绝又独断的决定而感到的委屈、曾因不能完全触及他内心而产生的担忧、曾因尊重彼此的决意却不得不被迫承受遥远距离的遗憾,在这一分这一秒却全部化为了对眼前这个人的怜惜。
“别哭了,快斗……”
工藤新一双手捧住他的帽子,嘴唇移到他依旧紧闭的眼睛,贴着皮肤,从左边眼角沿着眼泪流下的痕迹一路向下,直到重新来到唇瓣。他的心里像云朵似的软绵绵的一团,同时又酸又沉的感情像潮水那般不停涤荡。
怎样做才能安慰他。工藤想,我愿意放弃,现在我愿意放弃了,可以吗。
他用舌尖轻柔地舔舐,哪里都是极柔软的触感,像在安抚一只猫咪。
就在他含住了对方的下唇时,靠背却突然被放倒到很大的角度,一直没有动作的黑羽快斗收紧了手臂,从他的脖颈滑到腰间。黑羽的舌头出其不意直白地溜进他的口腔,用力扫过牙龈和上颚。工藤新一没能立即适应这种被堵住的感觉,愣愣地想收回舌头,却被对方顺势勾住,略微急切地纠缠起来。
明明滴酒未沾的是自己,但已经完全没有余力思考,唯有感觉那样的清晰。
浓郁的渴望和想念被从唇齿间传递过来。工藤新一不太熟练地换气,极尽所能地纵容、安抚。
当工藤新一睁开眼睛,得以跟那双潮湿的蓝色眸子对视,体温已经在这个凉爽的深秋被暖热。
“你终于舍得睁眼了。”他勾了勾嘴角,“我很想把你比作睡美人但是亲吻的双方好像反了。”
“什么啊……”黑羽快斗失笑,他看着工藤新一,喉咙动了动,大脑告诉他此时应该说点什么,说点什么都好。工藤新一回望着他的目光,让他想起记者成群的闪光灯,Kid大概能应对自如,可是他只是黑羽快斗——于是他在这样炽烈的目光中感到灼伤,突然就没办法再伶牙俐齿地将有些话说出口。
“头疼吗?”
……工藤新一并不在意他的欲言又止。脸颊和耳朵明明还因为刚刚的亲热而通红,可是却轻易地放过了自己,一脸平静地问出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
他总是这样。
“有一点,不太严重。今天真的没有喝太多。”
“那就好,走吧。”
工藤新一把他从车上拉下来,然后却极反常地没有放开手,这么短的一小截路,就这么一直牵着他——这样的肢体接触,哪怕是在他俩还小的时候,也一点儿都不常见。黑羽快斗几次想开口,表明虽然那酒的后劲儿有点让他头晕脑胀,但他自己顺畅平稳地从地下车库走进电梯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工藤新一握住他的力道显然不想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于是他也就闭了嘴,被动地跟着,脑袋简直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打量着工藤带他来的房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们不是回工藤宅。
“这是你现在住的地方吗?”
“嗯。”
是一间位于高层的开放式studio,比较简单的装潢。房间不小,但studio的房型让人环视一圈便能知晓所有的布局。
——比如,只有一张1.8米的床。
黑羽快斗走到沙发旁边,大致观察了一下。
“沙发是能拉宽的吧。”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底部的伸缩支架。
工藤新一却不知从哪里抱着另一床被子走过来,搁在了唯一的床上。
“就一起睡床吧。”他言简意赅地说,“已经3点了,明天周一,我很早就要去交班了,也躺不了几个小时。你多睡会。”
等黑羽快斗洗漱出来后,工藤新一已经背对着他在他的那侧躺下了。房间的灯关了,隐约能看见一个隆起的轮廓。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
工藤新一忽然朝他转过来。
“晚安,快斗,我困了。”他染上睡意的嗓音含糊地说。
“晚安。”黑羽快斗说,却过了很久都没有合上眼。
——
8.
天气越来越冷,冬天呼啸着来了。新年假期的排班提前两周开始进行。今年却跟往年不同——一向在新年假期主动承担排班的工藤医生这次却一反常态地拜托带教,说一定要休假。
决定要在新年一起去北海道是在电话里。
在工藤新一的公寓住了仅两周,黑羽快斗便因为原定好的工作日程返回美国。
那两周的生活似乎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工藤新一仍然忙的脚不沾地,而黑羽快斗则在休假时间彻底放飞自我,执行彻头彻尾的夜猫子作息。唯一的不同,大概是除了夜班,工藤新一不再因为忙或者懒而呆在医院过夜。尽管早上出门的时候,黑羽还没起床。但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时,倒是有人能跟他说声欢迎了。
“欢迎回来。”
灯照旧关着,电视屏幕在黑暗里发出昏暗的光,人物对话的声音低柔地传出来。
黑羽快斗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服,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怀里是一个没见过的白色抱枕。工藤新一仔细辨认,才认出播的好像是一部极老旧的电影,看着有点眼熟——也不知道黑羽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DVD。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黑羽快斗摇头,“我还想再看一会儿。”他摁亮客厅的壁灯去看工藤新一的脸,又问,“你要睡了吗?如果你要睡我就关了。”
“没事。”工藤新一也换了家居服,走到沙发跟前坐下,肩膀跟他贴在一起。“想和你一起看。”
黑羽快斗笑了,“新一没看过这部吗?这是有希子阿姨当年出道的作品呀!”
“是吗?”工藤新一眯着眼睛又盯了会儿屏幕,总算是想起来了,估计是老妈留在家里的碟片,封面和主演他有印象,但其实从来没有完整地从头到尾看过。
他放松身体,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黑羽快斗身上,看着屏幕里自家老妈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妈年轻的时候……好神奇,明明跟现在蛮像的,还是有所区别。”
“当然的啦。时间是不会白过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是这个角色的原因吧,十几岁好像心理就很成熟了啊。没有那种年轻女孩子幼稚的感觉,就是成熟得有些费力。”
“不知道前面的剧情你有没有看过,还是蛮有意思的——艾菲莉亚之前是庄园的大小姐,这位,之前是她家里的侍卫来着……我原来以为是骄纵的角色,但是艾菲莉亚……”
房间的温度刚刚好,黑羽快斗的侧脸在荧幕的光线中明明灭灭,是他认为某种东西饶有趣味的表情。他的身上已经沾染上了熟悉的味道——也许是混合了洗涤剂、沐浴液、香水、植物,被日复一日的生活所萃取,仅存在于这个公寓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
冬天的夜班总是格外难熬。
值班室的空调功率不够又太吵,走廊里更是只有穿堂而过的寒风。工藤新一不得不在白大褂里穿了贴身的羽绒马甲,却仍冷到手脚冰凉。
刚查完房,他坐在值班室梆硬的椅子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挂耳咖啡,想了想,还是把咖啡放了回去,转身去茶水间给自己打了点热水。
黑羽快斗的信息在这个时候发过来,一个他爱用的小猫探头的表情。
【在忙吗?可以通电话吗?】
工藤新一直接打了过去。
“干什么呢?”
“值夜班。”他吸了吸鼻子,“你呢?吃午饭了吗?”
“嗯。今天没有工作安排,在家里呆着,格林太太送了多做的玛格丽特披萨过来。”
“披萨,听起来好香。又香又软。而我现在又冷又饿又累又困。LA现在不冷吧?”
话音刚落,黑羽快斗就发了披萨的照片过来,应该还特意加了鲜亮色的滤镜,显得更加诱人可口。
工藤新一摸着空空的肚子,气呼呼得连发十张精神状态堪忧的表情,认命地打算去医院外的便利店买点面包。
“不逗你了。下周就是感恩节了,一个月以后就是圣诞。而我都得孤苦伶仃地度过。这么说有安慰到又冷又饿又累又困的你没?”
“我也是孤苦伶仃。”
“日本又不过这两个节。”
“明明也有在过圣诞呀…虽然是过成布满消费主义陷阱的情人节…”工藤新一意有所指地说,“那圣诞之后就是新年。新年还是要正经放假的。”
“……”
工藤新一的手无聊地抠弄着桌面上铺的透明塑料垫板,一会儿又开始戳水笔末端的按钮。黑羽快斗留下的那个抱枕——事后他才发现竟然是Kid的周边——被他带来办公室,此时正抱在怀里。越是疲惫,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念。
“你可以回来吗?想和你一起过新年。”
“好。”黑羽快斗说。“不如我们一起去北海道吧?很久以前我就想在冬天去那里了。”
“当然可以。”工藤新一打了个哈欠,“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新年啊。”
“会很快的。”
/
隆冬的知床半岛,拥有最符合想象中的冬天的样子。蓬松的雪像松松软软的被子,覆盖着地面。
两个人踩着笨重的踏雪板,一前一后地缓慢往前走。
道路是勉强从森林中开辟出来的。如果不走在轮胎压出来的窄道上,森林中雪的高度几乎能到膝盖,行走举步维艰。他们选择了一条更为冷门的线路,徒步几公里以来,没有碰见过任何人。唯有森林里不知名的鸟叫,和偶尔雪从不堪重负的枝头落下的声音。
“我还以为要去札幌或者小樽。”
“诶?你想去吗?”
“我是无所谓啦,只是以为你会喜欢那种搞浪漫的地方……”
“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冬天,很怀念嘛……再说这儿就不浪漫了?”黑羽快斗习惯性跟他斗嘴,还煞有介事地说,“那俩地方太商业化了,冰雪季人太多。我怕你注意力分散了找不到我。”
“喂……”工藤新一嘴角抽搐,“你不会真是因为这种无厘头的原因,才要来这么偏僻的地方的吧?本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出来啊,现在好了,方圆几里地,除了你以外连个人类都没有,只能把注意力全给你了。”
黑羽快斗有些懊恼地闭了嘴。想起跟工藤新一的朋友们一起出去的画面,他羞于承认,但也不想否认。
他停下了往前蹭着滑溜的步伐,安静地正常走起了路,而后还是若无其事地说,“是又怎么样?”
“怎么倒打一耙的,到底是谁一路上被认出来好几次,还同意给签名、亲密合照的啊。怎么说也是你更不专心。”
工藤新一结束这场幼稚发言,在一颗树前停下,研究着树干上数枚朝上的清晰爪痕。这里是最大的棕熊栖息地,不过幸好冬天正是这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动物冬眠的时节。
他看得入神,伸出手在跟前比划大小,又用一拃的距离去量爪痕之间的间距——
忽然随着“砰”一声,正上方有好多雪簌簌落下,落了毫无防备的他一头一脸。他一边把脖子里的雪拍掉一边回头,黑羽快斗正站在不远处,笑得格外欠揍。
他甚至又跑过来踹了旁边的树一脚,再身形敏捷地逃开树枝覆盖的范围,这下更多的雪被震落下来。
工藤新一再也顾不得什么熊爪了,他知道追不上那个狡猾的家伙,索性团了个雪球奋力朝他身上砸去。
“休战!休战!”黑羽快斗挨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这踏雪板不适合穿着跑,容易崴脚——”
“哼。”
穿过森林,到达furepe瀑布的时候正是下午1点。瀑布分成两束,上方凝固成多簇冰柱,仅有极细的水流在流淌。再往前走,来到悬崖边:身后是巍峨的知床连山,灰褐色的山脉顶部覆盖着白色积雪,山下便是白茫茫一片的辽阔冰原;身前则是无垠的鄂霍茨克海,海面上漂浮着巨大的冰块,从近到远和谐地交错穿插,在海的尽头与浅灰色的天空接壤。
在这个晴朗无风的冬日,无论是山、地,还是海,都一动不动。
工藤新一站在这里,望着眼前冰封静止之景深感震撼。世界尽头大抵便是如此,由耀眼、单调的白色和纯粹、极致的寂静构成。五感丧失一般,也就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唯有自我的存在,以呼吸和心跳作为证据,前所未有的强烈。
只是这样鲜明的自我觉知慢慢、慢慢在静默里融化成灭顶的孤独。
我在这里。
一个人。
……一个人……
无论是情绪还是声音,都没有任何颜色或者介质能够传递。就像雪花与雪花,有着一样的形成过程,却永远无法完全相同。
工藤新一终于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脚,朝坐在不远处空地的黑羽快斗走去。
“快斗。”他举起手机,在对方回过头来的时候,快速按下快门。
然后挨着黑羽快斗坐下来。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对着鄂霍茨克海发呆。
工藤新一不知怎的就想起他们看有希子的电影时的场景。那时也是像这样坐在一起,他随意摆弄着黑羽快斗右手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他讲话、有一搭没一搭看屏幕上画质粗糙的自家母亲的脸。这副场景明明是没有意义的画面,却给他一种无法忘却、挥之不去之感。
与此类似的,还有晚上黑羽快斗来接他时的场景。他换下白大褂,从8号楼走出来,快步往东门走的小路上意外看到黑羽快斗和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似乎在愉快地说些什么。注意到他,他便立刻站起身,从昏黄的路灯下朝他所在的黑暗处走来。“原来你上班的地方离家这么近,我们走路回去吧?”他一边说,一边朝那个小女孩挥手。
工藤新一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上班。你怎么知道我几点才能下班。
但最后只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住在那里啊。
黑羽快斗笑眯眯地回答,所以我来了啊,让新一能提前20分钟见到我,作为对辛苦工作的奖励。
再比如现在,工藤新一从身旁抓了一把雪在两个人眼前撒开。黑羽快斗坐在他身边,半张脸缩在蓝色的羊绒围巾里,露出来的眼睛有着很卷翘的睫毛,眼眸流转着落雪反射的点点光芒。整个人呈现出恬淡安静的氛围,像冬天、像银白色、像面前铺着流冰的海。
这样的时刻好像在他心无旁骛、只顾急流向前的时间中成为了透明的支点。
原来他一直所期望的,只是这样……工藤新一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或许在不自知的地方,他已经放弃了很久很久。
“你在想什么?”
“来推理看看?”
工藤新一摇摇头。
“看到这样景色的瞬间我竟然跟你在一起,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黑羽快斗说。
“这个星球大概只剩你我两个人类了。”
工藤新一认真地道,“什么不可思议,这趟行程不都是你提前安排的么。”
黑羽快斗恨他不解风情,猛的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扑倒在松软的雪地上。工藤新一矫健地向右边打了个滚,从他的手臂下方钻出来,在黑羽瞪过来的目光中哈哈大笑。
打算要回去的时候,黑羽快斗朝他伸出两只握拳的手——手上仍戴着厚重的手套。
“猜猜哪只手里有东西吧。”
工藤新一无奈,“大名鼎鼎的魔术师Kid怎么还热衷小孩子的把戏。你刚刚不是两只手都放在羽绒服口袋里,想藏什么都很容易吧。”
黑羽快斗眨了眨眼,只是问,“确定吗?”
在他将两只空空如也的手朝上摊开的同时,工藤新一抿抿唇,默契地将右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是意料之外的薄薄的触感。来不及产生任何想法,他惊讶地将那东西取出来,是一张眼熟的扑克牌。左下角小小的划痕,意味着正是Kid递给自己的那张——他确信自己收在了家里书桌的抽屉里。
他似有预感,快速翻到背面,像是等不及揭晓一个答案。
深色的牌背上,银色的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着:
To Shinichi:
Welcome to my world.
他定定地注视着那行字,忽然一枚晶莹的六角形降落在牌上。
他抬起头。
雪下的毫无预兆,轻盈灵动、纷纷扬扬、不疾不徐。非但没有打破,反而成为这静谧世界的一部分,合并着多年前一起走过的朦胧雨天,缓慢地打湿他的心脏。
“我老爸……就是在这里跟老妈确认关系的。”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雪花。但是在眼神相交的时刻,工藤新一前所未有的确定,他跟除他之外唯一的星球幸存者分享着一致的感受、同频的呼吸。
形状相似的哀伤,形状相似的爱。
只一刻就已足够奢侈。
回酒店需要原路返回,经过同一片森林,甚至踏着来时留下的脚印。
工藤新一的好胜心终究还是发作,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黑羽快斗为了鹿群驻足的时机。他猛的踹向他身后的树干,成功制造了一场范围最小的暴雪。
鹿群向树林深处逃窜。黑羽快斗就地投降,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积雪猛烈地兜头落下。他撅着嘴,眼神楚楚可怜充满控诉,勾的跑了两步的工藤新一还是折返回来,想要帮他拍掉肩膀上的雪。谁知刚刚伸出手,就被故意放出诱饵的猎人扣住手腕。
电光石火,二人的位置交换,他被黑羽快斗抵在树干上接吻。
新的雪花不断自天空飞舞而下。
回到落脚的宇登吕小镇,黑羽快斗声称要带他去“榜单排行第一”的汤咖喱店铺,顺便转转这座典型的北方小镇。
成排的小房子好像从欧洲的童话书里走出来,倾斜的房顶上是厚厚一层白色积雪。道路很窄,人行道是仅仅划出来容一人通行的白线,偶尔有一两辆车慢悠悠地经过。
他们从酒店的后门出发,路过一个很有氛围的铁道口——那种如果是在电视剧或者动画里,一开一合间能够发生无数故事的铁道口。几个围着漂亮围巾的女孩子拉着闺蜜或者男朋友的手在那拍照。
工藤新一驻足了一会儿,想要录下完整的、无人的、列车经过的画面。绵长而悠扬的叮叮叮声响起,黄黑色条纹的遮断机开始下落,预告着一班列车的靠近。
直到第二趟列车经过,他按下摄像结束的按钮,环视一圈,忽然发现黑羽快斗不见了踪影。
他跺跺脚,不得不等那信号灯缓慢地停止闪烁,恼人的遮断机缓慢地重新抬起,然后抬腿向对面跑去。
寒冷的温度让腿部关节僵硬无比,厚重的衣物将他包裹得很沉,但他没有缓冲便竭尽全力、不管不顾地狂奔起来,心率一节一节攀升。
他跑过先下行再上行的长长的坡道,跑过一排贴着新年装饰、精致又荒芜的店面,跑过一两对掺在一起沿街散步的夫妇,跑过一整片毫无瑕疵、未经染指的新雪,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处左右张望,最后选择朝着正前方跑去——前面就是海滨的步道。
他终于停下来大口呼吸。步道上有零星的当地人和游客。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霎时间,在天上盘旋的体型巨大的白色海鸟们扑闪着翅膀,降落在那人头上、手上、肩膀上、围绕在他的背后,像白色的落雪,将他完全遮挡覆盖。
又随着一声响指,所有的鸟便再次腾空飞去,排列齐整,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渺远的灰色天空。于是背影重新恢复清晰。
黑羽快斗转过身,在真实纷飞着的落雪里对他微笑。
工藤新一将手伸进口袋,触碰到硬质卡片的边缘。然后他抱怨道,“走了一天快要饿死了……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上汤咖喱啊?店铺如果关了门,就只能罚你回去做给我吃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