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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东尼奥·萨列里不同于常人,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情。
音乐大师,音符掌控者,最技艺精湛的旋律雕刻家。约瑟夫二世的座上宾,无数贵族名流蜂拥追捧的音乐界的绝对权威。人人都夸赞他,才华横溢,天资卓绝,正如同他那天生异色的瞳孔一般,昭示着他的与众不同、生而不凡。
但萨列里知道他的不同不仅于此,他有一个深埋多年秘密。他蓝色的右眼,宛如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能窥见寻常人眼中无法探寻的奇妙世界,但萨列里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他异瞳真正的能力。曾经被视为不祥每日活在无数谩骂与丢过来的石头中的记忆太过深刻,在孤儿院中萨列里明白了一个道理,大人们允许他比别的孩子略微优秀,甚至会对这愚不可及的优秀赞叹有加,但绝对不会允许他优秀得像个异类,那段刻在心底屈辱不堪的过去时刻警惕着他要小心,要伪装。
于是在萨列里展现出卓尔不群的音乐天赋被收养后,一切都容易了许多,他是最刻苦优秀的学生,是最体贴懂事的养子,是才华横溢但低调谦逊的新贵。
曾经被视为诅咒的异瞳,如今似乎变成了赐福,那些在夜色中摇晃的阴影,于花丛中飞舞的精灵,缠绕在金碧辉煌石柱上的妖精,都成为了他灵感的来源,在他的指挥下编织成一曲曲精美华丽的乐章,鲜花掌声,赞许嘉奖,座无虚席,满堂喝彩——人人都爱他,音乐大师萨列里,音乐之都维也纳是他的游乐场。
在约瑟夫二世对他青睐有加后,那些溢美之词更甚,甚至这双曾经被人痛恨的眼睛,也变成了比宝石更为闪耀特别的不凡之证。
“萨列里大师,您的眼睛像您的天赋一样稀有,最纯净的宝石也不会有如此美丽的颜色。”
萨列里对公主的赞美表面谦和推辞,但内心却十分认同这嘉奖,有什么能比生而不凡的天赋更能证明音乐之神让他得到的偏爱呢?起码他很少在别人身上见到过那些形色各异的光点,即便有,也是如流星一样一闪而过,从未长久存在过。
这样想着,萨列里对着今晚的女主角“传世名伶”举起酒杯,扯出一个有些虚假的笑容。今日的演出着实有些无聊,这位韦伯小姐虽有几分天分,如清泉一样清澈的嗓音是她的资本,这仿佛为她量身定制的曲调又将其声音的优势完美发挥,但歌声中那太过急功近利的野心冗杂在那本该空灵的曲调中,破坏了本可能在乐曲奏响时出现在他右眼中的流光溢彩,只留吊灯烛光投射在这纸醉金迷的名利场。
萨列里莫名地有些烦躁,也许是摄入的酒精过多,也许是右眼中因为那零星闪烁在阿洛伊西娅身边最后却熄灭的光点。他随意应付着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凑上前来,也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小贵族,正准备借口醉酒抽身离去,便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萨列里本不是喜欢看别人笑话的人,那样实在是有失身份,可余光中隐隐闪过跳动的光点让他忍不住侧目询问,“怎么回事?”
小贵族见刚刚还兴致缺缺的音乐大师有了和自己搭话的兴趣,赶忙回答道:“听说好像是那位歌姬的追求者,也不知是什么身份竟然能到公主的演奏会上来,已经被赶出去了,都是些不怎么体面的家伙。怎么您也对那位歌姬感兴趣?”
萨列里在心底不屑地冷哼一声,表面依旧矜持有礼风度翩翩:“毕竟是公主殿下第一次主动操办的演出,可不要出了什么差错才好。”
小小的意外除了让当事人有些狼狈情绪不佳外,没有在任何人的心上停留,而阿洛伊西娅·韦伯也很快收拾好情绪,准备下半场的演出。然而被突如其来的插曲影响后,她身上连那点闪烁的点点星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半场的演出愈发枯燥乏味,最后半点灵气也消失殆尽的紧涩音符,侵扰着萨列里已经不堪其扰的鼓膜神经。环顾四周,除了萨列里似乎无人发觉这微妙的变化,重金搭建的灯影舞台如梦似幻,每个人都如痴如醉地沉浸在这不和谐的音符中。然而,在雷动的掌声和喝彩中,萨列里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谬与孤独,他同众人一起向公主及阿洛伊西娅·韦伯道喜后,没了推杯换盏虚与蛇尾的兴致,将杯底的红酒一饮而尽,借口酒醉便回了房间。
雪花从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维也纳的初雪之夜总是很美,萨列里拿着酒杯静静地靠在窗边,想于醉意中回去独属于他的奇妙幻境——那些精灵偶尔会在他意识不清的时候一股脑儿涌现,将他完全拉入那个梦幻的世界。
不知是他的祈求真的被神聆听还是巧合,萨列里分不清是耳边还是脑内凭空响起天籁般的旋律,金色的乐谱在空中突然降临,他蓝宝石般的瞳孔中,点点星光从那乐谱上散落,将飘落的雪花也染上星斗的颜色,跟随风的旋律在空中聚合成玫瑰的花苞,在瞬间绽放,又瞬间凋谢,散落成满天的花瓣。一只只精灵从花蕊中出生,踩着初冬的雪花,在飞跃的线谱上跳跃,舞蹈,嬉戏,不同于往日被发现就迅速躲藏的害羞,它们笑着闹着,以萨列里从未见过的自由状态,像是要将灵魂中与生俱来的能量全部释放那般,甚至有阵阵玫瑰的香气随着那韵律扑面而来。
“……伊甸之花……”萨列里伸出手轻轻接住一片花瓣,无数的音符从心底的灵感之泉涌出,他忍不住合着这花香轻哼出内心的旋律,随即那些如丝带舞动的金色音符线谱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一般,毫不客气闯入他房间,将他团团围住,几只精灵踩着花瓣音符跳到他的肩头和背后,似乎是在催促他快些来与它们共舞。
萨列里听从内心的音符坐在窗边架起大提琴,回应精灵们的邀约,与神灵从彼端降下的金色旋律和旋交织成一首超越现实的协奏曲。如此奇妙瑰丽的场景,哪怕对于萨利里来说也过于梦幻了。金色的音符穿梭于他的身体之间,每一次触碰都激起心灵深处无法言明的奇妙共鸣,他沉醉于此无法自拔,想要进一步追寻这奇妙世界的秘密。可还没等他仔细探索,那曼妙的旋律曲调骤变——掌心的玫瑰瞬间枯萎凋谢,空中的精灵们不再舞蹈垂泪哭泣,漂浮的线谱像是被刺伤的藤蔓,躲避着什么一般急速向窗外退去。
“别走!”萨列里扔下琴弓起身急切追寻着这即将消失在眼前的光芒,想要挽留这奇迹,可在手伸出窗外的一瞬间触碰到布满繁星的夜空,随即一脚踏空摔下了城堡。猝然的坠空让他下意识把手挡在面前准备迎接坠落的恐惧,却在马上落地的下一秒惊醒在窗边的桌旁。
身旁的大提琴静默无声,如同守护秘密的缄默守护者,窗外已是一派新的景象。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懒洋洋地将光线斜洒在萨列里的脸上,驱散了夜晚的寒意。街道上,清晨的宁静尚未被打破,夜晚才热闹的街上没什么人,清清冷冷只有稀疏的鸟鸣声在树枝间回荡。
萨列里有些迷蒙地坐在椅子上,一时恍惚自己此刻身处何镜。脑海中还残留着悲恸的曲调音符,玫瑰凋谢仿佛长眠不醒的哀鸣余韵侵蚀着他的心角,从高处坠落的感觉过于真实,让他心有余悸。他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胡乱记录着音符的满桌草稿,绝妙的宛若浑然天成的灵感喷涌而出,可他对自己是如何写下这些却记得并不清晰,是梦中他那与生俱来的天赋再次得到了音乐之神的馈赠吗?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大提琴的琴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丝现实感,紧接着跟着送晨洗工具女仆而来的总管助手,打断了萨列里的思绪。
“萨列里大师,乌伯格森大人今日想邀您一聚,为了国王陛下即将到来的演奏会。”助手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
以萨列里对这位大管家的了解,这么早就开始工作可不是他的性格,他收拾好情绪,恢复了平日中宫廷乐师长该有的模样,他轻轻挑眉,大提琴般的嗓音,将陈述说出了疑问的效果,“如果我没记错,第一幕和第二幕一周前在陛下首肯后,已经呈交给乐师团了。”
男助手面露几分尴尬,“实不相瞒,萨列里大师,中间确是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波折,具体事宜,恐怕还需乌伯格森大人亲自向您说明。”
02
待萨列里应邀到管理府共进下午茶,便看见乌伯格森正挥舞着他那根半身长的权杖对着一张类似邀请函和通知书的东西大发雷霆。
“我真是难以理解他们的想法,我亲爱的朋友!”乌伯格森显然很是愤愤不平,“那不知哪来的乡野小子,也配踏入皇家殿堂的门槛?更别提用德语谱写音乐,这简直是亵渎艺术的荒谬之举!斯泰凡尼,他定是昏了头脑,才会指名道姓要这野小子为陛下谱曲!”
相较之下,萨列里显得格外从容不迫,他嘴角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抬起茶杯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仿佛这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不过是世俗界的一时新奇尝试罢了,难登大雅之堂,更无法触及艺术的真谛。”他轻轻挥手,示意助手将自己新完成的曲目呈于乌伯格森面前。
乌伯格森接过乐曲快速品读起来,随着目光的移动脸上的怒容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惊叹,“我天才的萨列里大师!这真是又一曲了不起的杰作!”他赞叹道,手中的乐曲仿佛成了他最珍贵的宝物,“卓尔不群的艺术,当然这是你的一贯水准,但此曲之精妙,更胜往昔,陛下定会为之倾倒。再次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您的天赋与才华,实乃世间无双!”
当乌伯格森踌躇志满的和萨列里去皇宫后花园找陛下献曲时,斯泰凡尼早已经在花园外等待许久了,花园深处的远远传来一阵娇俏的嬉笑,待他们终于见到约瑟夫二世时,皇帝陛下此刻的注意力显然完全在他的新宠姬身上,不管是萨列里的新曲目,还是斯泰凡尼递上来的谱子都没有得到太多的关注,反而是这位像野花一样的年轻小姐对乐曲的兴趣更大。
“萨列里大师的新作是以玫瑰为灵感吗?真巧,我之前偶然听过莫扎特也做过同样题材的曲子,不过那可是个悲伤的故事,听起来让人忍不住想要哭泣。”
此言一出,空气中似乎弥漫起一丝微妙的尴尬。这话多少有些冒犯了,将萨列里这位乐坛巨匠同刚崭露头角的乡下小子相提并论,虽非恶意但也让乌柏格森听着直皱眉,萨列里却没将话放在心上,他见过太多的“天才”,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大多都是些不过是自命不凡昙花一现的家伙,不过斯泰凡尼的极度推崇,倒也让萨列里对这据说“冉冉升起的新星”升起一丝兴趣。
受陛下的委托萨列里和乌伯格森来督促莫扎特的新剧曲目,狭小简陋的厅堂,毫无秩序的乐团,萨列里心中的轻视油然而生,但很快他的漫不经心很快便被眼前会场的场面打散,萨列里毫不费力地分辨出哪位是莫扎特,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分辨,那有着一头金发像阿多尼斯一样的美少年,周身闪耀着他从出生以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那只偶尔会在他异瞳闪过的金色光芒,浓烈地笼罩在少年身上,或者说这少年本身就是光源。
有生以来萨列里第一次在除他以外的人身上看到如此异景,金发少年的行为放浪野蛮又混乱随意,实在有辱艺术二字也难登大雅之堂,但那些前几日在音乐之神眷顾萨列里之时入梦的妖精精灵,此刻就在金发少年的肩膀上和乱蓬蓬的卷发里嬉笑打闹。每当少年亲吻了谁的脸颊以示鼓励或感谢时,这些精灵便也效仿其行,在莫扎特的面颊、颈项乃至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上蜻蜓点水地献上亲吻,随后在空中翩翩起舞,爆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却又无人能听到的笑声。
被此刻这般情景震惊到慌神,萨列里心中无由生出一股慌乱。他一贯享受自己在艺术殿堂中畅游的瞬间,那些音符被捕捉启迪后的灵感迸发,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穿梭两个世界的瑰丽画面,可此刻他根本无法享受这本应独属于他的秘密景色,那些本该只为他而闪耀的光芒,仿佛都将要变成从他手中溜走的流星滑落,转而飞向眼前的少年。
乌柏格森却误会了萨列里的愣神,让他别看眼前这放浪形骸礼数全无的场景,见斯泰凡尼管不了莫扎特,不满地强行出言主持秩序让乐队报幕,只想赶紧做完陛下交代的工作走人。
萨列里也在此时找回声音,转过身刻意忽视无时无刻提示自己存的刺眼光芒,“莫扎特,总管大人乌柏格森和我受陛下差遣来到这里,来评估你的作品...”他顿了顿拉长声音摆出一种近乎仪式的姿态,如鲠在喉的感觉,让他出口的话语带着几分故意又尖锐的轻视与讥诮,“如此看来,我明白了他对结果的担忧。”
本来还坐在高处准备指挥的年轻人从椅子上猛然跃下,三两并作一步上前,脸上的笑意全部收敛,神色无比认真,目光锐利,直面这挑剔的音乐大师,“请问您连一个音符都没有听过,怎样去评估一件作品?”
少年如剑的目光几乎将人的心脏穿透,自知有所偏颇在先,被如此直白严肃的询问,萨列里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才能不在莫扎特面前有失身份。乌伯格森却再也无法忍受出言嘲讽,无论是举止轻佻的莫扎特,还是杂乱无章的环境,没有秩序的乐团,桩桩件件都在挑战着乌柏格森身为皇家总管的神经,甚至有辱身份地和莫扎特吵得有来有往,最后忍无可忍怒火中烧地欲同萨列里一起拂袖而去。
萨里列却在这场“闹剧”中寻得一丝畅快,仿佛刚刚胸中的郁结随之消散舒畅了许多,他优雅而略带辛辣讽刺地鼓掌,“真是精彩绝伦,希望您的音乐配得上你的自命不凡。”说罢便欲转身离去,却被年轻人手中的乐谱拦下。
“萨列里大师,请等一下。”莫扎特上前半步,伸出手臂拦住萨列里,再次直直地看着萨列里的眼睛,表情认真且诚恳,“您是音乐家,请您看看这个。”
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颇有几分自傲的味道,似乎不容许任何人对他的音乐指手画脚,但那双干净的淡蓝眼睛像是湖泊,一丝不苟地倒影着萨列里的身影,波光粼粼中满载着未被世俗玷污的纯粹与不容置疑的诚恳,恳求能邀请萨列里品读这作品,让萨列里误以为自己是什么对莫扎特很重要的人一样。
乐师长最终还是抵不过这目光的注视,接过那散发着淡淡金色光芒的乐谱,迟迟没有打开的意思,他的指尖不断摩擦着乐曲的封面,静立在一旁看着莫扎特像魔术师一样甩着指挥棒。然而当前奏响起,一股异香却突然从旁飘来,正如萨列里初雪那日梦中玫瑰的香气,乐谱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不安分地抖动起来挣脱了萨列里的指尖,一瞬间蛰伏的音符和线谱如同旷野的风般冲出纸面,盘旋在狭小的屋内,闪耀的音符和线在昏暗的房间中如同星海般璀璨。
萨列里几乎是瞬间便无法自拔地沉醉在这音乐编制的画卷中,紧紧将乐谱拥入怀里。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是音乐之神的宠儿,可此刻那些曾经被精致装饰的音符谱曲被他抛诸脑后,忘我地沉浸在这浑然天成的艺术杰作中,他的灵魂在兴奋,在颤抖,像在昏暗干涸的土地一直跌跌撞撞行走的旅人,终逢绿洲如若甘霖,音乐的溪流顺着他每个毛孔缝隙流入四肢百骸,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音乐精灵和如被银河浸透带着星光点点飘舞的线谱,轻柔地抚摸缠绕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无法言语的奇妙感受让人忍不住战栗。
紧接着,曲调变奏,空中玫瑰花瓣漫天纷飞,奇异的香气愈发浓烈,强烈而熟悉的香气让萨列里猛然惊醒,他看着眼前恍然如梦的场景,耳畔天籁的风格似曾相识,他突然知晓了那日以为的音乐之声的梦中眷顾,其实不过是有人深夜抒怀胸意的随手奏曲。
而此刻站在旁边指挥的莫扎特身周的光愈发耀眼,萨列里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这音乐的星芒,那颗星仿佛也感受到了萨列里的呼唤,飞入他掌心。是刚从混沌初生跳跃奔跑在天河中的灵魂,是从破土之初开始瞬间生长成参天大树的新芽幼苗,是晨露亲吻刚刚绽开的玫瑰花蕾,灼热的、炽热的,跳动的,鲜活的,几乎能将人灼伤的——闪耀却刺目的——新星。
那颗干净而纯粹的星星就在抓在萨列里的手中,像新生的小鸟一样在他掌心莽撞地跳动,强有力的、如疾风骤雨般的纯粹的能量,从萨列里的指尖传遍全身,此刻他那只不同寻常的眼睛,好像被第一次释放了全部的能力,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亲密地感触这艺术的洗礼,一瞬间萨列里几乎被莫扎特的音乐溺毙。
这让萨列里几乎抓狂。
他引以为傲的与众不同,他自认不凡受音乐之神眷顾的证明,在此刻像个笑话。莫扎特是天堂降泽人间的自由天使,是神明吟唱的代行者,见过了浑然天成的艺术,宛若另一个世界才配拥有的曲谱和音符,不管再怎样精心雕琢的人工艺品,在此之前都不堪一击。可笑的他窃取了旁人的灵感,写出拙劣的仿制品还自命不凡,可悲的他不过有幸瞥见音乐殿堂之门漏出的余晖,却误以为是神明降下的赐福。
嫉妒像浸透毒汁的藤蔓爬上心头,萨列里攥紧手心,说不清是想永久困住这星星,还是想要毁了他。他本就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绅士,他自诩艺术家,音乐大师,野心,欲望,天赋,才华,是组成他拼凑他的零件。在体会过真正的艺术殿堂后,他又怎会甘心回归平凡无趣乏味的世界,又怎愿承认自己也不过是和那些平庸之辈相差无几。只要看不见这一切,就还可以粉饰太平,只要莫扎特消失,他就还是受万人敬仰的天才大师。
可被艺术洗礼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仍沉溺于精灵和星光的触摸,属于萨列里骄傲的自尊却挣扎着想要逃脱这看似温柔却暗藏杀机的漩涡。漫天玫瑰与星海化作锋利的利刃冲他袭来,那本在轻抚他的柔软的线谱此刻好像生出无数尖刺,似荆棘捆绑着他的肢体,随着莫扎特手中挥动的指挥棒的跳跃,他仿佛变成受人掌控的人偶在这玫瑰与荆棘中被随意摆弄挑逗。快乐,欲望,痛苦,撕裂着他的理智与灵魂。他想砍断这藤蔓,扯碎这玫瑰,可那浓郁的香气与锋利的生命如箭射入他的身体灵魂,让他无法呼吸,无法动作,甚至在某一刻他想放弃挣扎让痛苦的艺术就如此将他纠缠至死。
曲近尾声,锋利又甜蜜的旋律渐渐淡去,发光体般的少年带着一脸真挚和意气风发向萨列里靠近,目光诚恳又期待,他稍稍仰起头,期待着能寻得同为音乐家的共鸣,“萨列里大师,您喜欢吗?”您可曾,在这旋律的细语中,听见了与我同样的热爱与向往?
萨列里几乎要被这目光扎伤,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后退一步,硬生生咽下那句卡在喉咙的“Bravo——!”像是应激后炸毛的猫咪,明明想要伸出软垫触碰,身体却下意识地挥出爪子。他已经记不住自己到底在心神混乱的状态下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语。最终,萨列里故意扔掉那本珍贵的乐谱,在莫扎特几乎能将人灵魂洗礼的蓝眸注视中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03
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不同于常人,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情。
他出身音乐之家,又素有神童之称,成长的路上铺满掌声与鲜花,可他从未向别人透露过,他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不仅于此——他天生就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
这倒不是说小莫扎特会读心什么的,只是当他意识到自己这份与众不同时,他下意识对旁人情绪的捕捉已经成为刻在他身体中生长的习惯。这种下意识对情绪的反馈,总是让他在面对旁人的时候无往不利——当然还要算上他无与伦比的才华和出色的外貌—人们总是会对才貌双全的人更加宽容。
他一向与人为善,也对世上的一切事物包括人都充满热情,素有神童之名,绝大多数遇到他的人也对他十分友好,哪怕是在世人眼中离经叛道的辞去乐师身份,只身闯荡世界穷到身无分文的时候,破旧的旅馆、饥肠辘辘在烧灼的胃反馈给他的也是广阔天地的自由,谈不上什么悲惨境遇。阿洛伊西亚的拒绝算是莫扎特遇到的最大的挫折。
“没有邀请函不许进入。”皇家的演出守卫森严,不管莫扎特如何证明自己是很有名气的音乐家,但守卫坚持只认邀请函不认人。小莫扎特干脆在剧院大喊起阿洛伊西娅的名字,“阿洛伊西娅——是我,沃尔夫冈·莫扎特。”
莫扎特的名字还是在剧院门口惹来一些注视的目光,人群越聚越多,最终事件的女主角匆匆闪现,以躲不掉的狂热的追求者为由让守卫将莫扎特请出了剧院。他呆坐在大街上听着从窗中传来的本应属于他的百灵鸟的歌声,为阿洛伊西娅量身而制的曲目果然非常适合她,那样空灵而甜美的嗓音只要听过一次,没有人会不为之沉醉,只是如今这美丽的百灵再也不会在他肩头停留了。
初尝情果便惨遭背叛的小莫扎特先生心情郁郁,背着琴沿着剧院周围的砖墙走到休息室的窗下,酒意逐渐涌上心口,满腔的悲恸与怒火堵在胸前无处发泄,抽出琴弦琴弓搭在肩头。天空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哀愁,细碎的雪花自灰蒙蒙的天幕中悠然飘落,无人的街道只有莫扎特悠远回转的琴声,在埋葬那曾经绽放心中如今已凋谢枯萎的玫瑰,在哀悼那飞远不再回头的百灵。
“永别了,阿洛伊西亚。”
随着琴音缓缓步入尾声,莫扎特正欲在心底深处,与那段青涩初恋进行一场静默而庄严的告别仪式,忽然在头顶传来一阵优美的大提琴与渐弱的小提琴声接续和鸣。如果说莫扎特的演奏是旷野中一朵玫瑰与飞鸟哀歌的绝响,那么这大提琴的旋律,便是被维纳斯精心雕刻后附上一吻的钻石蔷薇,那巧夺天工的华丽乐章,哪怕只是听过一次也让人难以忘怀。
而顺着交缠的音符流淌到莫扎特心间的还有另一层感觉——他那天赋异禀的能力再次精准地捕捉到了潜藏在每一个音符下最为纯粹而炽热的情感——是爱。
像狂热的圣徒膜拜神灵,像初生的婴儿依恋母亲,是带着敬仰与向往的神圣不可侵犯之爱,是生命之初最纯粹的情感流露。是浓烈得足以燃烧灵魂,赤诚得能照亮黑暗的,对音乐的爱意。
深邃的大提琴声与细腻的小提琴交织缠绵,编制成一张细密的网,温柔地托举包裹住莫扎特寒冷而疲惫的身体与心脏,在这音符编织的伊甸园中,所有的痛苦、背叛与灰暗,都被这股爱的洪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仿佛是命运之手轻轻拨动了另一根心弦,两个素未谋面的灵魂,在这一刻,通过音符的桥梁奇迹般地相遇。
莫扎特不仅听懂了那曲调里隐藏在华美瑰丽的表象之下,不易察觉的哀愁和对遥远梦境追寻未果后的不甘,如同精美的人偶突然从荒诞却甜蜜的梦中醒来,更感受到那些带着余颤的音符,将作曲者最真实而浓烈的情感,随着音乐直击灵魂深处扑面而来将他淹没,在情感洪流编织的巨浪中,他甚至感受到与阿洛伊西娅都未曾有过的灵魂的共鸣。
“是谁在演奏?”莫扎特仰头看向那半掩的窗户,却无人回应,他又大声询问了一次,带着几分急切与渴望,“是谁在演奏?!”
如缎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在初雪的维也纳的夜晚,披上一层银纱美得像是梦境,浑然天成般的音乐共鸣与体内悄然蔓延的酒意交织让莫扎特过于亢奋,他深知此刻应该赶快回到旅店抓住那不断喷涌的音符画卷,可他又不甘心不知缪斯何人就这样离开,便一直在那窗外徘徊。初冬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冷,在雪地中彻夜未眠,让莫扎特在回到旅馆后便发起了高烧,接近一周的昏昏沉沉,每日每夜他的脑中都在回荡那未曾见面的完美合奏曲,以至于等他终于从病中清醒过来,对着满桌子的乐谱,根本回忆不起来那夜美妙的奏鸣曲,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过于悲伤在神志模糊时产生的虚妄幻想。
但最终,他还是凭借着那股只要心灵被拥抱一次,就再也无法忘怀的对音乐的赤诚爱意,推测出那日被他单方面认作音乐共鸣的灵魂挚友,应该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就对他的音乐指手画脚的萨列里大师。
“校验官吗?”
莫扎特站在指挥席上目光如炬,穿过茫茫人海,瞬间锁定了观众席中那正沉醉于剧曲旋律的萨列里。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带着一丝狡黠与玩味歪头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挑战与期待的光芒,像是盯住猎物思考着该怎样将其捕获的狼——那猎物,并非食物,而是能与其并肩同行探索未知之旅的伙伴。
“拭目以待吧,我亲爱的大师。”
04
萨列里最近的日子有些难挨——他被来自天堂的魔鬼缠上了——那个明明拥有神赐予的才华,却专行魔鬼之事的,披着天真无辜少年人类皮囊的结合体——沃尔夫冈·莫扎特。
这个浑小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明明他已经在公开场合表达过很多次对莫扎特的挑剔和不喜,但金发少年好像同时拥有屏蔽和定位两种能力,自动屏蔽萨列里说出的每一句讽刺,精准定位萨列里公开出现的每一处位置。
“真是命运般的巧遇,萨列里大师。”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一次带着闪闪金光出现在萨列里面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天就是《后宫诱逃》的最后排练预演。”言下之意便是作为指挥和创作者的莫扎特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所以我才来特别邀请您,我的大师。”
萨列里的眉头皱起,手臂上的肌肉在莫扎特的体温贴上来的一刻不自觉地紧绷。他本就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言行举止间总是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与风度,更何况和莫扎特的关系根本称不上亲近,甚至可以说有些微妙和复杂,他能容忍莫扎特偶尔的靠近除了陛下的任务外,也只是因为莫扎特身周只有他能见到的异景罢了。
萨列里略有不耐地打掉莫扎特搭在他肩头的手掌,“别那么叫我!”
而莫扎特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怀中抽出一份绑着金色缎带精心装饰过的乐谱,“这是最后完善的小节,我希望您能是第一个听到它的人。”
萨列里的目光瞬间被那散发着柔光的卷轴吸引,他太明白也太清楚这光芒意味着什么,正欲离去的脚步被无形的力量牵制定在原地,手臂仿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驱使向前伸去,他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刚刚推开别人就立刻就接受礼物,这未免太有失身份了!那几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精灵也顺着主人的心意,拼命把那打着蝴蝶结的礼物向他推来——该死的魔鬼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
敏锐感受到萨列里情绪变化的莫扎特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但他体贴的没有戳破萨列里心口不一的行为,只是他心中的疑惑被再次加深,萨列里的目光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也没有落在乐谱上,而是像在和他手边的什么人无声对话一般先对视了几次,最后才好像被说服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假装不耐烦地接过乐谱,如果不是莫扎特一直盯着萨列里的表情,根本就注意不到这场无声的交流。这又一次侧证了莫扎特的“萨列里猜想”。
如若每个人都有一份印象表格,那填写莫扎特的那一栏,八成是自由、生命、天赋、音乐。而雕刻萨列里的则大体是完美主义、严谨有礼、才华横溢、音乐。萨列里对外的形象一贯如此,无可挑剔的宫廷乐师长,备受推崇的优雅艺术家,对待任何人都谦和有礼,哪怕是面对最粗俗野蛮的场景也能面不改色,听到实在糟糕的乐曲,也只是挑挑眉毛,用堪称艺术的语言送上讽刺的十四行诗已经是最大的失态。而与萨列里大师对话甚至是比享受萨列里大师的音乐更如沐春风的体验,这一点是宫廷内的共识,如若他与谁交流时心不在焉,那一定是这人有错在先。
宫廷中大多数人便是如此才认为萨列里大师一定烦透了莫扎特,毕竟每次萨列里大师面对莫扎特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回避莫扎特的眼睛,看向他的头顶、肩膀、身后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位置,抑或干脆只用半边脸对着他。
可被“厌恶”的本人莫扎特,却毫不在意萨列里堪称羞辱的冷脸,甚至在严苛的乐师长这里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喜爱和纵容,要知道他对情绪的感知一向十分灵敏,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也正是因为这样矛盾的情绪激发起了年轻人的斗志,才让他察觉到优雅端庄的宫廷首席乐师的面具下,隐藏着一个不为人所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一定和他莫扎特有关。
于是,借着筹备《后宫诱逃》的便利,莫扎特不断在萨列里面前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有时是乐队的琴房,有时是排练后的餐厅,有时是进入皇宫必经之路上的花园,有时是不得不忍耐着厌烦筹备为皇帝筹备演出的总管府门口,甚至有时是萨列里在宫廷内小憩的临时住所。
莫扎特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进行自己的“萨列里大师观察日记”计划。而他也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
当他直接找萨列里大师说话的时候,可持续交流的成功率只有三成,多数情况会发展为一些与“乡野之夫”“无理无知”的激烈辩论,莫扎特知道自己的一些行径与宫廷其实格格不入,但他不想改,即便是偶尔想要面对萨列里的时候想假装一下,也总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被萨列里勾起火气和好胜心,完全忘记维持体面任由情绪自由飞舞。
但当他在偶遇萨利里的路上奏曲时,成功率便大大上升,萨列里大师多数时候会假装没有看见他,但那总是来去匆匆的脚步会比平时慢上两个八拍,最终停在某个石柱或者树丛后面自以为隐蔽的静待琴声结束。莫扎特尝试过用各种风格乐器奏曲,不管哪种音乐萨列里似乎都照单全收,躲在自以为没有人能看到的花墙后的驻足倾听,就是不愿与他正面交流。只有一次莫扎特实在是被乌柏格森气急后胡乱奏曲挑衅的乱弹,引得躲在前方的萨列里现身回头,表情是莫扎特从未见过的真实的愤怒,言语之间甚是激烈恳切,怎么说得来的?美化过的版本大概是——要是莫扎特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挑衅他对艺术的追求,并轻慢地对待音乐,萨列里一定会尽最大努力让他在维也纳混不下去。原话是“要是你再xx制造这样的垃圾,就xxx立刻永远滚出我的视野。”
萨列里骂得情真意切,莫扎特笑得也是情真意切,他赌赢了,萨列里一直都在关注他,他尚未谋面的灵魂挚友,他的大师,他的安东尼奥能听懂他的音乐。
这一结果让不断吃瘪的莫扎特备受鼓舞,他甚至开始大胆尝试在某次陛下召见后向萨列里展示他最近的新作。萨列里表面上和言辞间从未给过莫扎哪怕一次好脸色,但从未拒绝过莫扎特双手递过的草稿,除了第一次见面扔掉《后宫诱逃》的曲谱外,萨列里再也没有做过此类举动。甚至运气好的话,莫扎特能和萨列里大师对着手稿共享同一桌下午茶。只是萨列里的脾气实在是阴晴不定,这点在每次他拿到莫扎特手稿的时候尤为明显,虽然表面上萨列里的行为还是一如既往的得体,但只有莫扎特知道,安东尼奥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有着怎样惊涛骇浪的情绪波动。
莫扎特从来未见过这样矛盾的人,每每见面那些又甜又苦甚至有些时候带着些辛辣和血腥味的情绪,像是带着钩子的箭雨一直不停地扎向莫扎特的周身。萨列里大师的音乐,萨列里大师非同常人的眼眸,萨列里大师弹琴谱曲的手指,每当夜深人静,莫扎特的心便会被这些纷至沓来的思绪紧紧缠绕,是欣赏与好奇?还是更加深刻而复杂的情感纠葛?
被那些甜蜜又痛苦的情绪砸得晕头转向,少年人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他既渴望靠近一探究竟,又害怕被那未知的海域吞噬,哪怕是在和阿洛伊西亚最亲密和最难堪的时刻,也从未感受过如此浓烈的爱意与疼痛。
莫扎特尝试过故意激怒萨列里,想要看到那漂亮的眼睛如若遵从内心的想法到底会释放出何等的海啸,他心中像是有一团火,想要接近照亮那隐藏在优雅漂亮的皮囊下到底是怎样的灵魂。可乐师长的情绪控制绝佳,除了那唯一一次的怒火外,萨列里从未遵从莫扎特所感知到的那些情绪碎片如实地表达过自我。
此刻也是如此,终场排练结束后,莫扎特难得和萨列里一同坐在桌边享用仆人呈上来的点心,皇宫内的点心总是十分舍得用糖,萨列里貌似对甜食格外青睐,每次吃到甜点周身的氛围都会柔和几分,而此刻他的视线又一次飘向了莫扎特餐碟旁几公分的汤匙处,眼神像是在随着什么东西的移动而左右轻微摆动,这让莫扎特年轻的好胜心再次被激起,“总有一天我会挖出你的秘密,亲爱的大师”,总有一天他亲身触碰那颗藏起来的心真实而赤裸的模样。
“你刚刚说什么?”萨列里听到对面的声音抬起头来。
“我说感觉今天的点心格外的美味。”
萨利里眯了眯眼睛,第六感告诉他莫扎特绝对没说什么好话,可刚刚欣赏完天籁般的乐曲,他实在很难对这个上帝选择的糟糕代言人摆出拒之千里的态度,将信将疑地没再多问。
莫扎特咽下对他来说有点过于甜蜜的点心,看着坐在对面装作面无表情进食,但像是吃饱懒洋洋瘫成一片的猫咪般浑身散发出满足、喜爱、快乐情绪味道的年长者,有些苦恼地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卷发,舔了舔残留在犬牙和嘴角上的甜味小声自语道,“什么时候安东尼奥能像他的音乐一样坦诚一些呢。”
05
莫扎特最近的日子不算好过——他被安东尼奥拒绝了——没有缘由不明原因突如其来的拒人千里之外——仿佛他们共同畅谈的日子从未存在。
《后宫诱逃》的演出大获成功后,莫扎特的名声大噪,各种邀约的信件雪花一样地飞来,每次进宫他都会被各种贵族团团围转。莫扎特本应开心,他来闯荡维也纳不也是为了如此。父亲的期盼,姐姐的支持,母亲曾经的期许,功成名就,让更多的人听到他的音乐,这些都已经一一实现,他本该高兴的。但当他被人群簇拥,站在华丽的剧场中心,那本应是他尽情释放展现的指挥台却让他感到一丝束缚与无措。掌声轰鸣,台下每个人都在喝彩欢呼,像是他们真的喜爱莫扎特的音乐,可在聚光灯下,莫扎特感受到的是掺杂在数不清的敷衍荒谬之中少得可怜的喜爱,滑稽、有趣、无趣、精彩,各种情绪纷杂而来,他和他眼中完美的作品在许多人眼里不过是一场场转瞬即逝的笑话,供人茶余饭后谈资,同马戏团供人娱乐的小丑毫无区别。
宫廷的规矩很多,他精心谱写的曲目,被一堆狗屁不通的“大人物们”批判不许讨论政治。他想找安东尼奥诉说他的苦闷,为什么这样的人能对他们的作品指手画脚?为什么他们要为这样的人奏曲?作为经验丰富的乐师长,他的大师一定会有办法应付这种事情,并赞同他的想法,即便不会直接吐露真言,但只要靠近萨列里身周感受就会得到回答。
莫扎特此刻无比想念萨列里。再多人的喜恶加在一起,也不如萨列里一人,那总是如火焰般炽热浓烈燃烧的爱意,那如汹涌海浪般扑面而来的似欲将其淹没却留有温柔的恨。
可自从《后宫诱逃》的首演结束, 萨列里不再是受皇帝陛下委托对莫扎特进行考核的校验官,莫扎特想见到萨列里的难度直线上升,当两位杰出的音乐家同时担任宫廷乐师的时候,音乐虽没有高下之分,但总是会有一些风言风语。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最近萨列里大师干脆开始对莫扎特闭门不见,哪怕莫扎特多次写信邀请他加入正在筹备的新歌剧,都无功而返。
细算下来他已经整整二十三天又八个小时没有见到萨利里了。小莫扎特有些丧气地趴在钢琴上掰着手指叹了一大口气,可紧接着又立刻坐起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和衣领,等待从来不是用来描绘莫扎特的形容词,想要便主动出击。
是夜,月亮格外的亮,被脑内不断跳动的思绪和音符吵到无法入睡,莫扎特干脆跑到萨列里宫内居所外的大树上借着月色继续谱曲。
《费加罗的婚礼》是一次全新的创作,不同于他以往的作曲,他不用讨好那些大人物,也看够了那些敷衍的假面孔。《费加罗》是写给那些和傍晚他一起在酒馆中开怀畅饮的铁匠,那些每天踩着第一缕晨光就准备开启一天劳作脸颊红扑扑满身活力的女工,写给那些他在街头作曲时看到的形形色色努力生活着的普通人。
莫扎特靠坐在萨列里房间窗旁的树上,一条腿搭在半人粗的枝丫上,另一条腿就那样随意地垂下来晃来晃去,他拿着已经写了厚厚一沓的曲谱勾勾画画圈点着什么,灵感太多有时候也是一种苦恼,他对《费加罗的婚礼》有诸多想法难以抉择,跳动的音符飞舞在他的脑子里,源源不断新的灵感在持续冒出。他总不能把所有音符一股脑全塞进去,如果是萨列里大师在旁边,他不用开口,莫扎特都能从那十米开外就传来的浓烈情绪变化判断出最好的那个。
每当他写到一小节结束,便摘下旁边的叶子充当口琴尝试奏曲,可总是觉得差强人意。
窗外的莫扎特写写停停,那吹树叶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各种形态的灵动的音符顺着树叶的脉络随风飘舞,飘进了萨列里没有完全关合的窗缝中,萨列里在屋内不仅听得一清二楚,还看得一清二楚——天马行空的音符和曲调正如同它们的创作者一样活泼好动,就那样直晃晃地在萨列里眼前蹦蹦跳跳,晃眼的光芒不断刺激着他已经连续失眠两周的血管神经。
萨列里舍不得堵上耳朵,只能绝望地用被子蒙上脸,不想看那些他曾经期待会面如今熟悉到有些厌烦的面孔,可那些精灵和音符还是不放过他,不断地攻击被角处的缝隙,试图邀请萨列里一起共舞。最终萨列里忍无可忍地掀开被子一把坐起,对着那个一头卷发格外像莫扎特的金色精灵低吼道,“怎么又是你们几个!你们就那么喜欢沃尔夫冈·莫扎特吗!?”
然而这些小生物此刻又像听不懂萨列里的话语一般,还是执着地往萨列里身上贴近,面上带着几分许久不见的委屈和控诉,拽着他的袖口、发丝、指尖,恳求邀请他一同加入这金色乐章。
萨列里终是被烦扰到无可奈何地起身。
他最近确实在躲着莫扎特,可这难道全然是他的错吗?莫扎特的烂酒品就没有值得被批判的地方吗?
《后宫诱逃》首演成功的当晚,莫扎特的整个乐团一起去当初的那家酒馆庆功。萨列里本不欲参与,可谁能想到看着弱不禁风的年轻音乐家力气出奇的大,萨列里被莫扎特紧紧拽住手臂,架着一路“护送”去了酒馆。
不够精致的食物,略显粗糙的酒水,莫扎特一杯接一杯地在人群中行酒令,碍于萨列里的声名和虽温和有礼但颇有距离感的气场,鲜少有人上前和他喝酒,他也乐得在角落里独自欣赏莫扎特猴子一样各形各色的表演,在不断爆发哄笑的人群感受到久违的自由与放松。这份惬意持续到酒过三巡,一直在人群中享受簇拥的主角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身边,并不知边界感为何物的整个人趴到萨列里的肩膀上,带着满身的酒意神情迷离地凑到萨列里的耳边小声说道,“我知道你的秘密,亲爱的安东尼奥。”
这一句话平地惊雷吓得萨列里的酒瞬间醒了七分,他推开趴在身上没骨头一样的醉鬼,不断摇晃说了一句话又睡死过去之人的肩膀,“莫扎特,你说什么?”
也许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莫扎特勉强半睁开眼睛,看到叫他的人是萨列里便又向前贴近,双手捧住萨利里的脸,鼻尖凑近抵住乐师长的鼻尖,“我知道你有一个和我有关的秘密,对吧,我的大师。”
莫扎特带着酒气的潮湿呼吸直直吹到萨列里的脸上,萨利里勉强维持住微笑,扶着莫扎特的肩膀强装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莫扎特则像是不满意萨列里的回答一般,皱起眉头瘪了瘪嘴,用手指比画着自己的肩头、头顶,“你总是不看我!”
看到莫扎特指向精灵们最喜欢出没的位置,萨列里的酒彻底醒了,大脑飞速运转要怎么样解决眼下困境,异瞳的秘密一旦暴露等待他的不会是什么好事。可还没等他想出个一二三四,莫扎特结结实实的吻便覆在了他的唇上,吓得他一把把莫扎特推了出去,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始作俑者却好像全然无知一般,毫不在意萨列里的拒绝,还在往前凑近,趁萨列里愣神又在脸颊落下响亮的一吻,“您爱我,对吗?”
听到回答的不是预想的答案,异瞳的秘密暂时安全让萨列里先是松了一口气,还没等他大脑内紧绷的弦放松下来,反应过来莫扎特到底说了什么后,他尚未落下的心又一次山崩海啸,这次他连推开莫扎特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没有!”
莫扎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仿佛在仔细观察萨列里话中的真伪,看了一会儿,他又闭起眼睛闻了闻,紧接着大声说道“撒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一次贴了上来,湿润的唇瓣贴着萨列里的耳朵,“您爱我,又讨厌我,不是吗?我亲爱的安东尼奥。”
萨列里刚想开口驳斥,却被莫扎特用食指顶在唇上。
“嘘,没关系,我也爱您,只有爱。”
只有爱。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困住了萨列里。
日日夜夜每时每刻,他控制不住地在回想当天莫扎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仔细回忆莫扎特当时的每个表情,想从中辨别真伪。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萨列里都无比痛恨这将欲望抛于他却不给他出口的混蛋,甚至有拿着匕首冲到莫扎特房间逼问他到底是何想法的冲动。
可萨列里不敢开口,他不确定莫扎特到底记不记得那日庆功宴醉酒后说的话,也不确定那些话语到底是胡言乱语还是莫扎特真的知道了什么。
思绪被渐渐飘来的音符拉回窗外,萨列里感受指尖上传来奇妙的战栗,看着在掌心顺着莫扎特天马行空的各色音符跳得东倒西歪的小生灵们,萨列里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二十三天未见,他确实有些想念这宛如用灵魂触碰纯粹艺术的感觉,那种沾染过一次就无法戒掉的毒药——一如莫扎特本人。
精灵们的步伐看似杂乱无章,可萨列里能看出,那是因为每个精灵所参照的曲调不同,从莫扎特坐到窗外开始,已经吹了七种不同的风格的小节,显然这些小精灵也各有所好,挑选的最合心意的一节舞蹈,聚在一起变成了杂乱无章毫无美感的演出,但萨列里能看到隐藏在那每一小节后延伸出的优美曲调的可能。
像是被小人滑稽的舞步逗笑了,萨列里挑了挑眉,蓝色瞳孔中有星星在闪烁,他用手指揉了揉那个最像莫扎特的精灵头顶鸡窝一样的卷发,咂咂嘴颇有几分嫌弃,嘴角却带上不自知的笑意,“粗鲁的小子,我可不是为了他。”
说罢,一段和谐的小提琴声从萨列里手中顺着风和树叶穿过窗户传到莫扎特的耳朵里。刚刚还找不到方向四肢不协调的精灵们不约而同地飞到萨列里编织的银色线谱上。
而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大师的少年听到回应,一时有些愣住了,苦恼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在此刻茅塞顿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立刻抓起旁边的树叶吹了一段口哨。
春风穿过树梢卷起新生的枝芽,在莫扎特看不见的视野中,金色的旋律瞬间迸发而出,浓烈的生机宛若魔法一般,让交织缠绕在一起的金银双色线谱瞬间开满花蕾,音乐编织的藤蔓形成连接萨列里和莫扎特的花桥。那些精灵好像也听懂了两人音乐间的和谐与共鸣,手拉着手在属于萨利里的银色线谱和莫扎特的金色线谱中跳起双人华尔兹,每一次翅膀的轻舞,每一次脚尖的落地,都像踩在了萨列里的心尖——这过于亲密了,不断交错的双人舞暴露了他内心那点隐秘却羞于也不敢承认的心思,萨列里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面部,好在莫扎特看不到他此刻的模样。
一曲完毕后,莫扎特兴奋地站起身来,在树干上跳着欢呼雀跃,“我亲爱的大师,你真是个天才!我实在是太爱你了!”
少年直白的话语,戳得萨列里心头一颤。他努力继续说服自己莫扎特一贯如此,没有其他的含义。他一直欺骗自己,对莫扎特的爱与喜欢,只是对艺术和生命之美的纯粹追求,不掺杂任何其他成分。可若真是如此,他又怎会在那晚双唇交印时心跳如鼓,又怎会为了几句真假未知的醉话闭门不见,又怎会在此刻无法平息飞速急促的呼吸。
他无法再对自己说谎,他不敢承认的是,于莫扎特而言,安东尼奥·萨列里并不特别。
在这二十三个仔细回想的日夜,萨利里用超人的记忆力回忆起了莫扎特在场弹奏的每一个音符,莫扎特亲吻过的每一个人以及诉说过的每一句爱语。第一次见面他就知晓这少年无礼又轻浮,不是吗?那些围着莫扎特团团转的歌姬舞女,那些有关名伶和公爵夫人的风言风语,他都知晓不是吗?
可萨列里最终还是选择拿起小提琴回应,那灵魂共鸣的余韵还残留在他的身体,让他一次又一次心甘情愿地在回忆中沉沦无法自拔。
许久,外面不再传来声响,待脸上的热潮与心中的悸动稍稍平复萨列里这才敢探出窗外,看到树干上早已空无一人,精灵们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萨列里先是松了口气,庆幸不用在这心烦意乱的时刻面对莫扎特,又有些许失落和恼火,“真是用过就丢…”
“你的什么丢了,安东尼奥,需要我帮忙找找吗?”
萨列里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莫扎特就趴在窗外,一条腿正要跨过栏杆,头上还带着两片树叶。萨列里的眉头紧皱嘴唇抿起,他不赞成地看着莫扎特,要知道这可是三楼!
莫扎特像是能看穿萨列里的想法一般,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别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爬这墙。”
“哈?!”莫扎特话中的含义让萨列里顾不上被戳穿心情的尴尬,仿佛看到人类无法理解的怪物一般费解地盯着莫扎特,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什么时候?”
莫扎特冲他咧嘴一笑作为回答,像感觉不到萨列里的扎在他身上的目光一般,在萨列里的房间里左看看,右摸摸,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突然一份被置于书架最顶端只露出一角的线谱吸引了他目光。
一直紧盯莫扎特的萨列里顺着莫扎特的视线立刻便发现吸引莫扎特注意力的东西是什么,可他来不及阻止,莫扎特便轻轻跳起伸手抽出这被束之高阁的曲目——那是他们没有见面的第一次交锋,是他卑劣的窃取神明余晖却误以为点亮了火炬,是音乐之神给自命不凡的凡人最后一次虚假的美梦——是皇家剧场外初雪中,他听到莫扎特的小提琴后半梦半醒间写下的拙劣模仿。
巨大的羞耻瞬间涌上大脑,化作尖锐的利刃割伤萨列里的每一块自尊和骄傲,可他顾不得内心的疼痛飞速上前一把夺下莫扎特手中的曲谱,他就不该把这东西留着的!萨列里耗费巨大心血在莫扎特面前伪装得得体稳重的长者假面彻底碎裂,莫扎特会怎样看他?!萨列里浑身的尖刺瞬间竖起,想要攻击那他亏欠的假想敌,可他的心却已经开始悲恸,为再也无可能同今夜一般奏响的双人曲。
但最终,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没说。
沉默的等待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萨列里闭上眼睛静候莫扎特的审判和怒火,甚至是冰冷与失望,可迎接他僵硬身体的是一个温柔的吻和温暖的紧密到毫无间隔的拥抱。
“果然是你,我亲爱的大师!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我是对的!”
萨列里惊诧地睁开眼睛,只见莫扎特面上挂着压制不住的笑意,他抓住萨列里的手臂,像握住什么珍宝一般久久不愿放开,一同坐到萨列里的床边。莫扎特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的心路,他是如何来到维也纳,如何认识了阿洛伊西娅,经历过母亲去世和初恋的背叛后万念俱灰,又如何在最狼狈不堪的初雪夜被不知名的灵魂知音救赎——维也纳初雪奇迹的爱与心动,从来都不是单人舞。
“虽然我早就猜到是你,但我还是很开心,亲爱的安东尼奥。”莫扎特目光灼灼,只是单纯地分享他的快乐,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安静地等待着是否能得到的灵魂半身的回应,将选择权交到萨列里的手中。
萨列里被这浓烈但克制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刚刚放松下的身体又一次不自觉地僵住——莫扎特,这上帝派下人间传音的少年,他在给予,他在交付,将那颗滚烫的心摆在面前等萨列里的答案,而这比要求索取逼迫一个答案要可怕无数倍。
只有爱,如同伊甸园的苹果。
“哎…”萨列里最终还是放弃了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他输得彻彻底底,就此一生他都无法摆脱名为莫扎特的毒与瘾。他压低声音,第一次顺从内心开口呼唤那个在心底叫了无数次的名字,“沃尔夫冈……”
年长者的声音温柔到不可思议,涓涓的爱意和顺着紧贴的肌肤,包裹住莫扎特,莫扎特敏锐地察觉到那声呼唤中微不可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脆弱,似刚刚出生的小猫第一次伸出前爪探寻未知的世界,少年人变换体位以保护者的姿态轻抚着萨列里的后背。
“我在,安东尼奥,我在呢。”
莫扎特又一次紧紧环住了萨列里,将下巴搭在萨列里的肩头蹭来蹭去,像是得到首肯扑上来撒娇的狗狗,带着过分的亲昵与依恋。薄薄的衬衫衣料根本隔不住莫扎特的体温,萨列里甚至能感受到那颗在年轻胸膛中鲜活跳动的心脏,但这次他僵持了不到一秒就放松舒展下来,主动环住了少年的肩头,加深了这个拥抱。
今晚的夜色格外美丽,月色温柔,静静地洒进窗内,就这样在月光的见证下,他们相拥着入眠。
06
爱,多么美妙的词语。
年幼的萨列里曾极度渴求过这只存在于故事中的词汇,双亲还健在时,他是兄弟姐妹中不那么讨喜的一个。成为孤儿后,这词汇离他就更加遥远了。
古往今来数不清有多少人为此谱写动听的旋律,咏唱感人的诗句,描绘美丽的童话。
《费加罗的婚礼》于萨列里便是如此美丽的童话。完美的音符,随时随地地合奏,他能亲眼看着那天籁在他眼前出现,甚至能亲笔记录,
可即便是童话,也无法让所有人都拥有完美的结局。
《费加罗的婚礼》的筹备阻碍重重,萨列里知道莫扎特一向无法无天,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莫扎特胆子大到公然违抗陛下的命令。
“我才不管是约瑟夫或者乔瑟夫看到快要睡着,或者谁说了什么狗屁不通的指手画脚,我只想问你,安东尼奥,你喜欢它吗?”
帝王在演出现场的一个哈欠,像是风向标,一时间所有莫扎特的邀约与演出全部暂停,那些最懂审时度势的大人物们在观望,观望是否这有神童之名的作曲家值得第二次的机会。
可莫扎特却全然不顾约瑟夫二世的宽宏大量,他不会为了这些荒谬可笑的理由,变动一个音符。
萨利里无法违心说谎,《费加罗的婚礼》堪称完美,他看到莫扎特创作的过程,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创作,似乎是神明在莫扎特的脑中吟唱,而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将听到的音乐写出,那样完美无瑕浑然天成的曲调,哪怕只要有一处修改,整个结构都会随之崩塌。
“我...我认为它是完美的,但我们是否也许可以避开政治?”
莫扎特的才华与天赋不需任何世俗的认可,可萨列里是活在这世间的人。他尝试劝说莫扎特对题材和内容加以改动,可却反被莫扎特的反问问到哑口无言。
“连你也要劝说我屈服吗?”莫扎特的眼中满是受伤与不可置信,他转身从柜子中拿出那些他们共奏过的旋律挥在萨列里面前,“我们在一起创造了那么多的可能,这不是你,不是你的音乐所告诉我的!安东尼奥!”
“...可一旦陛下真的对此发怒,你将再也无法在维也纳生存。”沉默许久,萨列里只能用这样苍白的话语回应。
莫扎特是自由的精灵,可萨列里是向生活低过头的凡人。他的伪装,他的体面,说到底都是妥协。曾经萨列里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直到他遇见了莫扎特,那如在银河天际遨游的星星一般的无拘无束、自由洒脱的少年,他见到了艺术最本真的光辉,那是他无法拥有却想守护的纯粹灵魂。
萨列里曾怨恨过为何神明给予他欣赏纯粹之美的能力,却吝啬让他拥有那份纯粹哪怕万分之一。他嫉妒,他痛苦,他的艺术信仰被彻底打碎过。但如今,他想要的纯粹,他想要的艺术,他艳羡的才华,他渴求的爱与共鸣,奇迹般地集于一人之身,而这人就在身边双手捧上真心。
被纵容的欲望在心底生根并无限扩大,曾经奢求的一切如今都唾手可得。他不该贪婪吗?他不该生出私欲吗?他不该将这天使捆绑在人间,拖入世俗繁杂中同他一起活着吗?奉献与私欲,爱与现实,一切矛盾在萨利里心中焦灼煎熬,他想要莫扎特与他一同留在这世间,可他又无法容忍那份纯粹被玷污沾染哪怕一丝杂色。
最终萨列里选择了逃避,他不愿也不能利用自己去束缚莫扎特的自由,他也没有勇气且无法抗衡陛下的意愿,他能做到的就只是在公开场合尽力表达对莫扎特才华的赞赏,或在权贵们高谈阔论“消逝的流星”时表达不满。
萨列里尚有保护之心,但世俗从不宽容异类,有些美好,仿佛是命运精心布置的琉璃,终难逃破碎的命运。从陛下对《费加罗》的厌弃开始,噩耗不断传来,乐师职位被拒、好友的离开、演出的阻碍、父亲的离去,一切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操控命运,拖拽莫扎特滑向深渊。
这一年维也纳的初雪降临的格外的早,那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十分压抑,雪大到几乎堵塞了维也纳的每条街道。像是预兆着什么一般,莫扎特不明原因地大病一场,这一病似乎抽走了少年人大半的生气,总是几乎整夜整夜地咳嗽,萨列里心焦如焚干脆推掉了美泉宫的大半事务,直接住到莫扎特家中。
这段养病的时光难得平静又温馨,哪怕病魔缠身好像也无法阻止莫扎特脑中无穷无尽的灵感。暖烘烘的篝火,柔软的毛毯,他们从早到晚地呆在一起,每日莫扎特都会向萨利里诉说自己又有了哪些新的点子,萨列里就静坐在桌边为他抄录撰谱。恬静美好的时光飞逝,漫漫长冬即将过去,少年也像蓄积力量准备在春日重生的枝芽一般,一点点恢复了活力。
就在萨列里以为莫扎特的身体状况终于要好转时,又是一夜大雪降临在春天即将来临之前,死神敲响了莫扎特和萨利里家的大门。
也许那是个梦,萨列里说不清,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他只记得,那日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那只能窥见另外世界一角的眼睛,为何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莫扎特同黑色的魔鬼做了交易,却无力阻止。
“我准备了奶油起司,和一点点朗姆酒,沃尔夫特别喜欢这个。那夜的月亮美得像他第一次坐在我窗边的树枝上那样。我们没有喝特别多,却都在彼此身上留下了带着酒意的痕迹。”
白发苍苍的萨列里半倚在床头,向身旁的学生缓缓诉说着自己埋藏在心底三十四年的秘密。
“我倒希望我当时醉得更彻底,或许就能逃避那残酷的命运,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他为这弥撒付出了什么,让那死神与魔鬼的烙印刻在他身上。”
“我帮他记录下的每一个音符,似乎都在吸取他身上的生命,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如星辰般璀璨的金色卷发一点点黯淡。”
“可我无法停下,我根本无法拒绝,我成为了魔鬼的帮凶!”年长者像是想到什么不愿回忆的画面,痛苦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要连同那些不堪的记忆一并撕裂。“我曾经隐秘的阴暗心思在此刻实现了,我曾祈求哪怕有一刻让我成为莫扎特取而代之,让我体会那音乐之神降临的感觉,却不料,实现这愿望的方式如此卑劣,我借助他生命的燃烧达成了我遥不可及的夙愿,我同他一起完成了这世间最伟大的弥撒——属于莫扎特的弥撒。”
“我亲手写下了为埋葬所爱之人奏响的安魂曲。”
萨列里闭上了眼睛,安魂曲的旋律在心头回响,少年临终前的眼睛穿透岁月的尘埃注视着他,他清楚地记得那瞳孔虹膜中每一丝澄澈的蓝,和如同溪流流淌出的爱意与无声呼唤。
“与我同行吧,亲爱的大师。”“到我身边来,安东尼奥”
萨列里嘴里露出一个苦涩却温柔的微笑,喃喃低语般重复着那曾经来到他身边的天使的遗言。
“他身上升起一束白色的光团,聚在他的脊骨周围像是天使的翅膀一般,那束从天而降的光不断呼唤着他,可他拒绝了神明的召唤,就定在原地一直叫我的名字...我…我又怎么能够拒绝?”
“我清楚地感觉到那束光对我的抗拒,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
“他带着我一同走到光束的中心,抓住我的手抵在他的胸口,我有几次都感觉到他变得轻得像羽毛,要从我指尖飞走了。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天空,嘴唇张张合合说了些大概言辞激烈的话语,但我像被无形的绝音墙隔绝在外,一个字都听不到。过了几秒,他又恢复留在人间的重量,这次他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我。”
“我记不清如此反复了多少次,他抬头望向天空的表情愈发焦灼,身上的光芒越来越强,最后强到完全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强光过后,只有我留在原地……只有我……他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像他突然出现在我的世界中一般,我不禁猜想这是否是神明对平庸之人窥伺神的宠儿的惩罚。”
萨列里突然沉默了下来,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很远的某一处,春雪还尚未完全化开,柳树梢已经冒出第一株新芽,他注视着那新生的嫩芽许久后,又缓慢开口,“我无法向旁人解释为何没有尸体,只能将他最喜欢的红色外套放在空的棺椁中,亲手埋葬。”
他的学生安静地听着,有驳斥老师的话语,只是说,“老师你该休息了。”
萨列里这次倒是没有继续开口,只是摆摆手,示意学生可以回去了。
意外听得了当年的故事,也不再年轻的学生心中五味杂陈,有关这段故事的回忆以另一种视角涌来,许多年前当时他还只是个喜爱音乐的孩童,在维也纳的大街小巷疯跑时,曾目睹莫扎特的葬礼。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受宫廷中的风气影响,大人物们对莫扎特避之不及,那葬礼只有萨列里老师和莫扎特的几个民间好友参加。当时那几个参加葬礼的大人们背着萨列里老师在窃窃私语,关于莫扎特的神秘离世,关于萨列里老师的深情厚谊,以及那份对未知的恐惧与敬畏。“听说莫扎特被抬出来的时候,还和活着一般,除了面色苍白好像只是睡着了。”“萨列里大师真的是好心肠,除了他还有谁会和莫扎特来往?”“可怜他和死去的人待了一夜,一定受到不小的惊吓。”
不再年轻的少年人站在门口回头看向已经躺下准备休息的长者,萨列里老师刚刚的话实在过于离奇,虽然他也很崇拜莫扎特大师,但凭空消失?他的记忆也过于久远不甚清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凑,却难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他轻轻摇头,不愿再深究,毕竟,谁又能真正窥见历史的全部面貌呢?见萨列里老师已经入睡,便不再多想,关上门离去,被关在他身后的还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安东尼,你来了!”
远处融化的冬雪化作新露滴落在轻轻摆动的柳梢,被浸润过的初春新芽似乎又长高了一些,音乐大师,宫廷乐师长,演唱学院院长,安东尼奥·萨列里,卒于1825年春。
07后记
萨列里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有关生命与死亡,未来与时光,背叛与孤独,音乐与爱,冬日初雪与春日新芽。太多太多碎片堆积在他的脑海中,让他的思绪一片混乱。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浓雾中,除了脚下的小路外,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人死后的世界吗?萨列里这样想着,顺着小路向前走去,没有发觉自己的身体无比的轻盈,面孔也已经变回年轻时的模样。
随着前进,两侧的浓雾渐渐消散,萨列里也看清了周围的场景,漆黑的土地,光秃秃的树干,时不时有乌鸦停落,这幅场景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有神明吟唱福音的天堂。萨利里在一棵巨大的树前停下了脚步,透过交错繁杂的树干,他抬头看着应该是天堂所在的位置,虽对结果早有预料,心中那份深藏了三十四年的微妙期待彻底消散。
“真是...不出所料...”萨列里轻声呢喃,他身处地狱,而莫扎特,那位他一生所有无法释怀的集合体,此刻定是在那遥不可及的天堂之中。他们的故事,随着少年心跳停止的一刻,永远地镌刻在了时间的尘埃中画上了句号。
“该死的他怎么现在就来了!”不知何处传来的低语间夹杂着惊愕,“莫扎特大人说还没有准备好。”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紧张起来,“嘘!嘘!他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他不应该能看见我们的啊?快走快走!”
树根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声,萨列里低头探寻却只发现两团光速飞走的闪着蓝金色光芒的光团,他追着那两团光飞走的轨迹向前追去,在一扇巨大无比的雕刻着繁杂图腾的铁门前停下脚步,他用力推开厚重的巨门,一瞬间屋内的光亮从门缝中冲出,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可还没等他适应这光亮,他就跌入一个熟悉无比的怀抱,耳边响起他在梦中无数次听到的呼唤。
“你来了!安东尼奥!你终于来了!”
莫扎特鲜活的笑脸进入萨列里的视野,他瞪大了眼睛,手先他的大脑一步紧握住莫扎特的肩头,他不明白,也不敢去想莫扎特出现在地狱的含义。“沃尔夫,你怎么...”
“如果你是想问这家伙为什么在这,你当时不是看到了吗?”一头橘红色卷发,身后长着一对黑色翅膀,有着一对竖瞳的黑衣男子懒洋洋地靠在门旁的石柱上,冲着萨列里扬了扬下巴。
“请问你是?”萨利里下意识上前半步将莫扎特护在身后,却在完成动作后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些多余,这一眼看上去就属于地狱的生物,显然与莫扎特相熟。可莫扎特却显然对萨列里本能的维护十分开心,众目睽睽下当即在萨利里的脸上落下声音响亮的一记热吻,颇有些洋洋得意地冲那个橘色头发的人炫耀起来。
“克劳利,恶魔,什么都行。”自称克劳利的恶魔对莫扎特的幼稚行径无语地翻翻白眼,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似乎不想再多费口舌。
“其实是这样的,尊敬的安东尼奥·萨列里,出于我们对莫扎特无与伦比才华的仰慕,克劳利与莫扎特先生达成了一项非凡的协议,他答应莫扎特如果莫扎特愿意放弃上面提供的职位,并能同时奏响这世界最伟大的弥撒,那么他会帮助莫扎特换取一个奇迹,即确保他能与您在百年之后重逢。”穿着白色西服有着白色卷发和白色翅膀的男人彬彬有礼地来到萨列里面前,用手指了指天上,“顺便请允许我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是亚茨拉斐尔,这场专为您与莫扎特先生重逢而精心筹备的欢迎盛宴的策划者之一。”
如果萨列里脑海中储存的知识没有作假,那按常理说亚茨拉斐尔应该是天使,协议,是指他看到的魔鬼?可出现在地狱的天使?还有莫扎特?等等,欢迎会?太多的信息涌入,萨列里一时不知该如何理出头绪应对。
“别想了,我的大师,我亲爱的安东尼奥。”心情好到无与伦比的莫扎特将一把绑着华丽礼物缎带的奇异乐器,塞到萨列里的手中,他的身上也挂着一把一模一样的。
萨列里端详起这久别重逢的见面礼,像是吉他但又要扁上很多,他看着琴弦的分布和位置,这种乐器不适合长柄的琴弓,小一点的辅助工具或许更加合适。“我该用什么演奏它。”
莫扎特听闻开心地大笑起来,他摘下脖子上的项链用那三角形的吊坠开始弹奏。萨列里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的金色旋律,再一次从莫扎特有魔法般的指尖迸发,只是这次那些音符舞动的韵律更加疯狂,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带着前所未有的狂野与不羁。从未听过的曲调风格,让萨列里下意识地皱眉,可随着节拍跟进,他感到自己如同一位久居深海的潜水者,突然被一股强大的洋流带入了未知的浅滩,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浪潮与澎湃的激情,每一滴音符都像是海浪拍打在他的心头。又犹如古代战场上的战鼓与号角,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穿越那生与死阻隔的漫长岁月,带着反叛与重生的呐喊,冲破桎梏。
一曲完毕,莫扎特感受到萨列里从抗拒渐渐变成略带两份迟疑的好奇与探寻,带着鼓励的笑意把项链递到萨列里的手中,“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可是无聊得很,要知道,地狱的时间可是很混乱的,千万年间的音乐都在此有迹可循,甚至是其他未知世界的旋律,难道你不想同我一起试试吗?我的大师。”
萨列里环顾四周,还差一块板子就搭建好的舞台,乱七八糟的椅子,地上散落着他不知道该叫什么的长线,或许是指挥台的位置前竖着一个像甜筒一样的作用尚未可知的金属物品,混乱的场地,在他到来时尚未排演好的演出——一如他初次见到莫扎特的那天。
萨列里嘴角的笑意加深,他接过项链,挑了挑眉,故意在莫扎特面前摆出乐师长矜持、端庄带着几分傲慢的表情,“那么我该怎样称呼它呢?”
那散发着耀眼光芒的金发少年轻盈一跃,跳上尚未完成的舞台,用力在琴弦一扫,划出一道璀璨的音浪,对着那金属筒肆意又畅快地大声说道。
“摇滚!”
地狱在下,对爱与欲望的渴求,只要一点点火花,便可点亮,若是再来一点点火花,那便会瞬间燃烧成火海。跨越时空的双人曲又一次奏响,属于人类情感的喧嚣在摇滚的音乐声中璀璨绽放,他们的故事,正如这尚未结束的乐曲般,未完待续,夺目绚烂。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