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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象第一次出现是在某个深夜。
最初但丁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一点点白色烟雾出现在窗户下面,像蜡烛摇曳的火苗。这是什么?雾气?月光?有什么烧起来了?还是某种恶魔的把戏?黑暗中他睁大眼睛看着它,既不愿开灯也不愿上前,如同会眨眼呼吸的雕塑,与它无声对峙着。
雾气突然动了起来。飘忽的烟逐渐聚拢,慢慢组成一个人的形状,没有五官也没有颜色。这影子本不具有任何意义,它的存在应该被人忽略或是引人恐惧,如同没有完成的雕塑、裹上白布的尸体。但丁却只需一眼就认出那是谁:身材高挑、长风衣,一把狭长的日本武士刀握在他手里。
“你来做什么?”但丁质问,“这是在我的梦里吗?”
“我来审判你的罪孽。”影子回答。
但丁嗤笑一声,仰面躺了回去。无风无雨的安静晚上正适合用来睡觉,可惜风扇和空调因为欠缴电费不能工作,热气在房间里堆积,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卧室里没有钟表, 他无法判断现在究竟是晚上还是严格意义上的第二天凌晨。这个该死影子的出现带走最后一点零星倦意,毁掉本就稀缺的睡眠不说,竟还大言不惭要对他加以审判。
“你没有权利审判我。”他嘟囔道,像是漫不经心的申饬,更像给自己增添底气。“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况且——”
“况且我已经死了,对吗?”幽灵再次开口。那冷酷声音无比熟悉,在空气中化作一根刺拨开肋骨的间隙直插心脏,令但丁浑身颤抖。他挣扎着撑起身,影子站在他床脚一动不动。它应该拔出那把刀瞄准他的胸口刺过来,这样他就有理由拿起叛逆与之搏斗;又或者更戏剧一些,从来时的窗口一跃而出,结束这场本不应该存在的闹剧。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黑暗。寂静。只有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似乎从这张白纸一样的脸上看到轻蔑的笑。
“回忆起来,但丁。你是个手刃血亲的无情凶手。”
这指控无可辩驳。那些无法忘却的记忆被从神经上撕扯分离,最后血淋淋摊开在他面前:高大漆黑的骑士,血的味道,剑刃划过盔甲时的尖锐响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的痛苦咆哮。他想起刺破皮肉时顺着剑柄传来的奇妙阻滞感,如此可怖又如此清晰。他又看到一个红色物件闪着金属光泽从空中坠落,那光芒简直要刺痛他的眼睛。
不对。这些事情是他拼命想要忘掉的——用一切人类的和非人类的方法,即使做不到像扔垃圾那样彻底丢弃,也多少会让它们变得模糊。可为什么现在只需要稍加回忆就能拼凑出每一个细节?
“好吧,我承认你说得对。那你现在想做什么?一个人充当原告、被害人和法官?还是用你手里那把刀宣判我死刑立即执行?”事已至此,但丁决定听天由命。如果这是梦就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如果这不是梦,不管影子要做什么,他也有足够的底气能打败他。
“愚蠢,但丁。我没有必要对现在的你动手,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死去一次的人不会再被杀死。”
人影消失了,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但丁走到窗前仔细寻找,那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刚才的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过。他举起左手用力咬下去,把犬齿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是令人安心的伙伴,至少证明他确实没在做梦。
这实在是一件怪事。以但丁的经验无法给那晚的经历定性。他询问翠西,金发恶魔表示没见过这种只想聊天的迷雾恶魔。他又去问蕾蒂,女巫后裔声称没有类似效果的精神诅咒。既然没有损失也没有结果,这桩夜半奇遇本应该随着时间悄悄过去。
直到他在自己的老旧办公桌上看见一个项链。
如同鲜血般红色的宝石,链子闪耀着金属光泽,就这样出现在桌角伊娃的相片旁边。它不该出现在那里——但丁向来把它放在抽屉最深处,事务所除了他自己外也再没有第二个人拥有打开它的钥匙。待他走过去拿起时才发现这并不是他的项链:这条项链的链子是金色的。
我明白了。但丁想,这一定是某种恶作剧。看不见的角落有人正盼着他陷入痛苦和难堪。他抓起项链狠狠向地上砸去,奇迹般只发出一声苹果落地时的闷响。它依然完好无损地躺在地板上,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一股无名火突然在但丁心里涌起。维吉尔,这个讨厌的家伙似乎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和他对着干,连死了也要折磨他的精神。“我想要金色的那个!”他想起小维吉尔这样说,在他之前抢先一步从母亲手里拿走礼物。现在想来这礼物或许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伊娃知道它们组合起来就会变成开启魔界大门的钥匙吗?送给他们是希望他们长大后一同去魔界看看,还是清楚他们命中注定要离散?
不论真相如何,现在也已经死无对证。平复心情后他向项链靠近,弯下腰想把它拾起。一阵剧痛在指尖触碰到宝石的刹那从腹部传来,内脏被某种冰冷的东西翻搅,像是有人正用利器把他拦腰劈成两半。
这实在是太痛了,痛得但丁跌坐在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这些年他受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伤,早应该习惯了疼痛才对,但这次却难以忍受到想要放声尖叫。他颤抖着向自己的腹部看去,那里既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连衣物布料都完好无损。痛觉神经还在源源不断向大脑发出信号,他伸手捂住不存在的创口,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维吉尔在跌下悬崖之前也是这么痛吗?
那晚与影子的激情分辩瞬间变得苍白无力。“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每个杀人凶手都会在事后给自己找理由开脱,这是懦弱无能的表现。如果不是你重创了维吉尔,他也不会输得那样惨烈。是他把你留在了这里,让你能冠冕堂皇做什么恶魔猎人。你不该贪图人界的美好,应该陪着他一起跳下去。
疼痛忽然消失了,项链还静静躺在但丁手心。他走到桌前把它收起,放在抽屉里自己的银色项链旁边。
但丁决定去看医生。他坚信自己一定是得了某种诡异的精神疾病:幻觉、幻听、幻痛,接下来恐怕就要开始梦游了。只可惜连水电费都交不起的人又怎么可能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就算能支付,轮到他时又不知道需要等多久。
该死的美国医疗体系。
对恶魔而言睡眠并不必要,理论上说进食也是如此,只要有魔力供应就能生存。然而但丁是个懂得享受的人。他那半人类血统发挥出过分的作用,让他变得既贪食又嗜睡。既然金钱已经限制了他对披萨和草莓圣代的狂热,他绝不会再允许任何事——或者是任何人——毁掉他仅剩的宝贵睡眠。
为此他甚至不惜采用一些极端方法。他试过安眠药,把满满一瓶白色的药片倒进嘴里,混着酒精服下。可惜这玩意起不到一点积极效果,只会让他趴在马桶边把自己的胃都吐出来。他也试过体验短暂的死亡,毕竟人们都说死亡是最深沉的长眠。遗憾的是这方法操作起来并不容易:先不说斯巴达的血脉恢复能力太强,每次醒来后面对床上地上干透的血迹,清洗工作也很麻烦,仔细算起还是得不偿失。
最后他干脆决定放弃。“来吧,维吉尔。”但丁想,“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就放马过来吧。你在塔顶没能杀死我,现在也不能用这种低劣方式毁掉我。”
“呵,别拿我与你相提并论。”维吉尔的声音立刻响起。这太奇怪了,他并没有把想法宣之于口。难道幽灵还会读心术吗?“你居然到现在还觉得我那时不能杀死你——你我之间力量的差距是绝对的。你还活着是因为我允许你活着。”
“那你现在又来做什么?是后悔你当初的决定了吗?”
“我来嘲笑你。有个小丑声称要杀死他的兄长,他成功了,但似乎并不高兴。”
声音忽然发生了变化,低沉、粗犷、含混不清,像被闷在金属做的铁箱里,又带着电流通过的滋滋声。但丁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这声音的主人。
“我认出了你,但丁。为什么你没有认出我?”
时间是痛苦最好的解药,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噩梦却依然没有消失,甚至频率还有所增加。有时是清晰的画面,就像在看电影:火焰,母亲的脸,Nelo Angelo血红色的眼睛。有时他的身体也会做出反应:火舌从柜门缝隙里钻进来,舔在身上卷走大块皮肉,那种疼痛每每会让他冷汗直冒。更多时候则只有声音——维吉尔的声音。从他嘴里不再说出文邹邹的诗句或是尖酸刻薄的讽刺,只有同样的两个音节响起一遍又一遍。
但丁。但丁。
噩梦和幻觉都还不算难以忍受,唯有这声音不论白天黑夜随时响起,简直要让他发狂。直到某天但丁想到一个绝妙的地点:浴室。杀手都在这里处理尸体,最大的优点是清理起来很方便。他脱光衣服手拿黑檀木躺进浴缸,用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血液会掺着自来水流进下水道,只要弯曲手指扣动扳机,一切都将归于他求之不得的寂静。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枪响过后声音却并没有消失:它从右侧眉骨旁边的血洞钻进来,在颅骨里横冲直撞搅乱他的脑浆,接着从左侧的另一个洞里钻出。
但丁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有时他甚至无法分辨幻觉与现实,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他在人界赖以生存的猎魔工作。当他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时,第一反应不是掏出武器,而是先站在原地思考这究竟是不是维吉尔的灵魂又在作怪。幸而他实力强悍,虽如此大意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工作效率下降还是会招致合作伙伴的不满。
“怎么回事?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蕾蒂说。
“这不关我的事。”但丁反驳,“是维吉尔他——”
他忽然笑了起来。这说辞太过牵强,就像是小时候每次挑起争端却又把错都推给维吉尔一样。他希望维吉尔能跳出来对他怒目而视,又或者干脆挥拳打断他的鼻梁,这样他就有充足的理由用叛逆与他痛痛快快再打一场。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连纠缠他许久的幽灵都不肯在这时候现身,只剩下蕾蒂望着他欲言又止。
回程路上有一座灯塔矗立在悬崖边缘。塔身看起来有些年头,墙皮剥落发霉,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若是白天可能会别有一番复古韵味,到了晚上在月光的映照下反而有些阴森恐怖。阶梯自门口螺旋向上,磁铁般对但丁产生不可抗拒的吸引力。鬼使神差地,他一步步走上塔顶的瞭望台。海水漆黑如墨,隐隐闪烁着些许微光,某个瞬间竟让他产生翻过栏杆纵身一跃的冲动。
“多美的景色啊。”
是谁在说话?什么时候上来的?这不可能,他分明没听见任何脚步声,也没有察觉到一丝魔力波动。但丁浑身僵硬,条件反射般去抓腰间的武器,等转过身时却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银发少年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身形和他相比略显单薄,火红色风衣敞开着,露出光洁赤裸的胸膛。
“别这么激动。还是说你想对着年轻的自己开一枪?”
没有任何犹豫,但丁举起双枪朝不速之客射去。这种恶魔的把戏他早已经见过,不敢以真身直面他就想扰乱他的精神,可即使对方拿出浑身解数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然而那个恶魔既不躲避也不反击,子弹从他身体里穿过,径直嵌入对面的墙壁。
“好吧,看来你只是太高兴见到我了。”少年耸耸肩,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他用两根手指点向自己的脑袋,像是在教一个冥顽不灵的小孩。“我不在你面前,但丁。我在这里。”
但丁忽然感到怒不可遏。这算什么?维吉尔也就罢了,连过去的自己也要跑出来对他说教!他想要猛扑上去,用双手和牙齿撕碎这张自信轻狂的脸——如果说对维吉尔的愧疚阻碍了他的行动,那么面对他最讨厌的那个自己时没有任何理由再手下留情。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这样做。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滚出,直到腹肌抽痛,缺氧和生理性泪水让他视线模糊。
“我猜你是要来告诉我,一切都是命运使然,不要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还是说你也要站在维吉尔那边,指责我是个杀人凶手?”
少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癫狂行为吓到了。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失望。“很遗憾,你说的都不对。天啊,你这些年的披萨都白吃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一点长进——折磨你的从来就不是维吉尔,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你还是没想明白?”
下雨天似乎总是格外恼人,到处泥泞湿滑不说,还总会勾起一些悲伤往事。可惜自然天气是不可抗力,远处天边亮起一道闪电,乌云层层堆积,豆大的雨滴跟着落下来,从头到脚把但丁淋得湿透。
在大晚上跑出去游荡只是一时兴起。既然睡眠已经被剥夺,不如干脆给自己找点事做。酒吧附近的黑暗小巷往往是滋生罪恶的地方,若是有人上前挑衅他正好可以发泄一下,也算是为民除害。然而罪犯似乎未卜先知,个个遵纪守法闭门不出,让但丁自讨没趣。
他推开事务所大门径直走向浴室,这次没有任何制造血腥场面的打算,只是想洗个热水澡。水槽上方许久未擦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掬起一捧水,用掌心和袖管抹去上面的污渍。
镜中的自己令他感到陌生:皮肤苍白、嘴唇开裂、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活脱脱像他梦里见到的幽灵。他忽然发现自己和维吉尔也没有那么相像。维吉尔的眉头压得更低,眉毛更短些,眼尾轻微上挑;那双比他浅上几分的蓝眼睛似乎总是冷漠而疏离。但丁分不清是什么造就了这些不同,基因的力量还是后天经历,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样的维吉尔和现在的自己都让他感到陌生。
印象里小时候维吉尔要可爱许多。他长得很清秀,眼睛又大又亮,即使生气起来也没有什么威慑力,所以但丁也从来不曾感到害怕——即使到了那一天也是如此。争吵打闹是他们童年的日常,维吉尔只是心气高气性大而已,他想要逃避母亲的责罚,到了晚饭时间就会自己回来的。
无数个平凡的晚上被但丁忘却,只需要有一次意外就足以刻骨铭心。维吉尔在哪里?还好他不在家,他有没有安全逃走?母亲的惨叫声消失了,火越烧越旺,烟雾熏得他睁不开眼睛,只能不停流眼泪。昏迷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对不起,维吉尔。救救我,哥哥。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大概率会在晚饭时继续赌气,等到睡前便和好如初。让维吉尔先低头难于登天,他的颈椎僵硬得仿佛无法弯曲。好在但丁脸皮比较厚,真僵持起来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这种时候主动求和在他看来并不丢人。
“好了,哥哥,我们休战吧。现在说句晚安然后亲亲我!”
这招是但丁的杀手锏,无论何时都百试百灵。不管白天发生过什么,在他说完这句话时就会一笔勾销,他又可以在睡觉前爬上维吉尔的床,抱着他一觉睡到大天亮。可惜随着年岁增长他们都变得越来越不坦诚,话语变成射向对方的利箭,把彼此扎得千疮百孔。他大约是恨着维吉尔,就算那天在塔顶他没有放下自尊哀求劝阻,也确实是那个自大的、倔强的、不肯服输又满脑子都是力量的兄长抛弃了他。可如果真是这样,他又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痛苦?
——折磨你的从来就不是维吉尔,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你还是没想明白?
像是乌云被风吹散,所有问题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但丁贴近镜子,把湿透的头发捋向脑后。倒影中的脸在他瞳孔中逐渐放大,连带那些与维吉尔之间的微小不同一起。他索性闭上眼睛,直到嘴唇触碰到冰冷玻璃。
“晚安,恼人的混蛋。”他轻声说。
声音消失了,幻象也不再出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