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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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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9-10
Words:
18,33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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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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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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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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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

不系之舟

Summary:

小银大高,时间操作。是故本篇又名《关于阿尔塔纳穿越时空功效的无端造谣》。
参加2024.9.10银高日活动的文。

Work Text:

一个九月初的下午,一个男孩爬上高坡,这事很稀松平常。男孩年龄不大,四五岁的模样,五六岁的身高,挎一把比他自己还长的刀。他蹲在山坡上的岩石间,静悄悄地,草叶掩盖他的身形,使他像一只匍匐的羚羊。他抓着尖锐的石头,握着刀柄,四下也安静得很,唯独风呼呼作响。这一天没有太阳,云层好似发霉的棉被,几乎下一秒就要铺天盖地压倒下来。男孩全身紧绷地缩在野草中,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连滚带爬地栽下去。一个披挂甲胄的人站在他藏身的地方,男孩骨碌碌地坠落,直到撞上凸起的东西,从腰腹处被拦住。他撞到的是一个人和两柄枪。人是死人,枪是断枪,断枪插在死人身上,男孩趴在两支枪的木头长柄之间。披挂甲胄的人正在看着他,由于天色阴沉,那人的脸就像一团凝聚的黑色蚊蚁。男孩的鼻头上黏了一只青蝇,让他瑟索着打了个喷嚏。轰隆一声风响,那人变成大片蝗虫,朝下飞扑而来。

“小孩,”蝗虫们说,“这里有个活着的小孩。”

男孩往后翻滚,站起身,蝗虫飞到断枪的尖头上。“你能躲得了吗?”他说。男孩的刀从肩上滑下,尖啸的虫子吃掉铁和木头,乌云般遮天蔽日地飞过。它们舔了舔男孩的额头,男孩下仰着翻了个身,将前额贴在柔软的地上,一股腐朽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他跪着,突然握紧即将脱鞘的刀。

他跃起、睁大眼睛。下一秒,黑压压的虫群落了一地,原来还是人。人是活人,并行将死去。半死不活的人呼哧呼哧喘着气,涎水血水淌了满脸,抽搐着、抽泣着。“原来你是……”半死不活的人说。他没说完,头一歪,断气了。男孩笔直地站着,用下眼白看他。看了一会儿,他把刀拔出来,收回破烂的刀鞘里。

男孩蹲下,在死人怀里仔细地掏,甲胄在他的动作下很容易散开,即刻便散落一地,一地黑黢黢黄扑扑,像偷吃腐肉的麻雀。他什么也没找到,最终空着手站起来。“没用的东西。”男孩对着尸体说。他啐了一口,然后拖着长刀离开。

他重新爬上山坡,山坡的背面还是一片荒地,坎坷不平,倒伏的人堆成重峦叠嶂,宛如大地的经络。他坐在青色岩石上,岩石表面平坦,底下和泥土融为一体。谁也无法估测这块石头究竟有多巨大,它像一条死在陆上的鲸鱼,被时间的风沙掩埋到只剩朝天的吻。在它的牙齿间,冒出几株顽强的车前草,男孩揪走它的根,衔在嘴里。草根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突然,男孩低下脑袋向右一缩。一道明晃晃的刀光落下来,钉入石头中。“反应挺快,”一个声音瓮声瓮气地说,“小鬼,你运气不错。”男孩迅速回头,拔刀出鞘,刀鞘被他一脚踢开,砸中什么东西,又弹回来——砸中了另一个人。两个高大的人一前一后围着他,居高临下看着他。男孩握紧刀柄,将长刀举过头顶。

“他们管你叫什么?”另一个人说,“小食尸鬼?名副其实,你确实厉害得很。你吃过多少人了?”

男孩不答话。刀只有一面刃,对准不了两个人。那两人一人拿薙刀,一人拿胁差,一步步朝男孩逼近。男孩屏气凝神,霍然向前劈下,然而还没等刀刃击中前方突刺的薙刀的刀柄,他猛地将攻势一转,刀尖直指身后拿着胁差的人。短兵相接,发出清冽的金铁声,空气都被割开。男孩个子小,力气也不大,却很有技巧,对手的兵器被他挑偏,他挥刀一划,对手胸口处立刻现出一串淋漓的血花。拿胁差的人踉跄着后退,男孩抬高刀锋,也后撤一步。

下一瞬,他忽然失去重心,摇摇晃晃地开始飘浮——在他的后颈上,悬着一柄银白的尖刀,刀尖穿破麻布和一撮鬈曲的头发,将他举向天空。男孩挣扎起来,但他实在矮小,甚至没法转身给那个挑起他的人一刀。胸口流血的人刚刚倒下,此时又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真能折腾,”他说,“你真是该死。”

被称作该死的男孩不动了,冷漠地看着他。拿胁差的人被看得勃然大怒。“你那是什么眼神?”他说,“小畜生,我要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小羊羔,小乖乖。”用刀挑起男孩的人说。男孩无甚反应,哪怕那人的声音令人作呕。“他的眼睛留给你。”那人对正提着锋刃在男孩眼前比划的人说。有人狞笑着,仿佛刀上也滴下唾液,刀面涂满亮晶晶的油脂。拿胁差的人盯着男孩的眼睛,就像蛆虫盯住死去的鸟,秃鹫盯住河边的浮尸。

他不再说话。铁穿过他的喉咙,他张开嘴,像濒临干死的鱼一样呼噜噜吐水泡——他的胁差掉在草丛里,他挂在男孩的刀尖上。男孩没有听见身后传来惊呼或者谩骂,他一荡,颈后的布条便崩裂大半,他以极快的速度开始下坠。然后薙刀也和他一起滑落。他闪身避开,抽出自己的刀,转头。他看见一团乌云,两只凸出的爬满血丝的眼睛,和一截从中开裂的、夹住一枚银色尖角的脖子。

刀尖即刻消失,眼睛的主人扑通一声跪下。这团逐渐死去的肉瘫倒后,这里还有两个人站着,一个是拿刀的男孩,另一个出现在倒下的死人后边。他也拿着刀,刀身明亮,端头染血,衣摆鲜红。地上流淌着一条红艳艳的河,在那人脚底。男孩把刀拖曳在身侧,仰头看着那人。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说话,笔直地站着,用下眼白看他。那人比他高太多,挡住了大部分光,使得面容朦朦胧胧,好像蒙了一层阴郁的翳。他持着一把没有刀镡的古怪长刀,不像是人拿的东西,倒像是从地里钻出的恶鬼游魂的兵器。男孩仰头仰得费劲,却没有移开视线。“你是谁?”他问。那人还刀入鞘,不回答。

那人转身走了,从始至终,男孩都没能看清他的脸,他几乎像是没有脸。这个时代有太多无名英雄之类的说法,但男孩不知道。男孩追上去,而成年人的脚程比他快太多。过了一会儿,他被尸体绊倒,一丛呼啸的苍蝇包围了他。如果大象能精准地踩死每一只挑衅的蚂蚁,那么他也能劈开所有遮眼的苍蝇,所以他不能。他冲出虫的围困时,那人已经走出很远了,远远看去,他披着一身深色的华丽衣袍,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物。他像是迷路了。

这里是战场,毋庸置疑。这里是男孩四海为家的无数个家之一,这也毋庸置疑。这里是他的食堂,食堂从古至今都好比斗兽场,人类吃掉豢养的动物,强者吃掉总是被屠戮的弱者,同理可证,他有权吃掉一切败于他刀下的事物。男孩像皮球一样翻滚、追赶,摔倒,攀着箭矢与人的头颅爬行。他开始叫喊。太阳正在西沉,那人没有回头。

“你等等!”男孩喊道。

他好像笃定那个帮他杀死恶人的人不会伤害他,他开始奔跑,而那人始终匀速步行。当他踩住那人的影子时,他突然脚下一滑,向前跌倒,没拿刀的手拽住那人的衣摆。那人转身,大概是被迫的,男孩趴伏着,然后被那人拎着后颈提起来。他把他放在地上,如同提放一只柔软的木桩。男孩愣愣地被他摆弄,用袖子擦了把脸。“你为什么帮我?”他说。那人一言不发。

“不用你帮我。”男孩说。那人没理他。那是个外形奇异的男人,既不年迈也不年轻——男孩终于看清,他的左眼被一条长长的白色绷带裹住,容貌阴鸷,像马上就要下雨的天空。他只短暂地理会了男孩这一下,男孩站稳后,他便转过身去,继续朝他自己的方向前进。很难说他究竟朝着什么方向,因为在这片平旷的充满死人的战场上,每个方向看上去都是一个模样。他好像只是在背对着男孩行走。

男孩小跑着追上去,他没有阻拦。他也没有照顾小孩的步速,他能一步跨过的尸体,小孩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翻越,而他只顾着向前。很久之后,男孩离他越来越远。男孩停下,像一杆孤零零的柱子,他舍不得后退,只能在原地扎根。在他眼中,那个携刀的独眼男人几乎和绵延的尸体们融为一体。

他开始接受他只是无数过客中的一个,没准下一瞬就会死在不知从何处刺出的刀剑中。这里是人与刀堆砌的树林,他踩着一匹开膛破肚的马,就像踩着树林里的大青石,倘若一脚滑,就会跌入浑浊的泉水中。他坐在马的后腿上,蚂蚁顺着马的鬃毛进入它的皮肉,偶尔会舔舐男孩的脚趾。男孩感到脚背上传来刺痛,原来是矛的碎片将他的皮肤刺破了。

他用野草和蒲绒盖住伤口。就在这时,他决定要和这匹僵硬的马共处一个晚上。然后他摸索着马蹄,摸到厚厚的铁片和变形的长钉,他把钉子拔出来。他举起掉落的弧形铁片,用它的凹陷圈住太阳。黄金突然被遮挡,他看见一个比他高很多的人。那人站在他面前,短暂地俯视他,头与肩的周围镶了一层辉煌的金边。他凝视他的眼睛,就像凝视被遮蔽的落日。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抱起他,朝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自南向北的这条路上,草越来越少,黄云像一条翻腾的河,滚滚向东,那边正在下雨。高坡上,一棵枝干虬结的树被惊雷击倒,它在极目之处,人力所不能企及的地方。闪电使天幕开裂时,行者正在茫然地走自己的路。城市与这里相隔太远,轰鸣的人语早就消失,漂泊的人之所以孤独,是因为天地间太安静。在晚上,赶路的人很少会回头看。

“你要去哪里?”男孩说。

这是他被男人带走以来说的第一句话。他趴在男人肩上,肚子硌着肩峰的骨头,这样的姿势很让人不舒服,但他一声不吭,连挣扎也没有。他问的这句在夜晚里显得格外嘹亮,然而男人不作回答,让人怀疑他是天生的哑巴或者聋子。男孩开口一段时间后,男人突然屈下手肘,把男孩下降到他的怀中,贴着他的前襟。男孩卧在不太柔软的地方,没有丝毫翻身的余地。他艰难地哼了两声。半刻钟后,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诡异的梦,醒来时手脚并用地挣扎,从高高的房梁上掉下来似的。一轮白日乜着他,一缕晨雾般的青烟缭绕在他眼前,犹如一条白色布带。他坐起来,看见男人拿着一根细长的管子,安安静静地吞吐。他没见过这样精巧的东西,迷迷糊糊地,想要凑过去看。下一秒,他吸入一点飘散的烟,立刻剧烈地呛咳起来。

男人好像一宿都没睡,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将男孩放下的,他看着东边,没有朝男孩身上瞧过一眼。但他把手中的长杆往地上一磕,在指尖上转了一遭,随后塞进怀里。男孩还在咳嗽,咳得舌根发苦,差点呕出来。“那是什么?”他断断续续地问,“你下毒了吗?”

男人冷笑一声。这是他在男孩面前发出的第一句声音,男孩吃了一惊,咳嗽都忘记继续。男人始终不理他,他只能自己爬起来,挪到男人身前。他们正处在一片矮灌木的边缘,地势微微下陷,男人坐在稍高的位置,踩着某种泥土般的木头。男孩蹲在他的右手边,刚好将他的刀压住大半。他抽走自己的刀,让男孩摔进一团灰扑扑的杂草中。

“喂!”男孩大叫道。

男人起身离开,男孩连忙追上去。在这个时辰与地点,四下见不到任何人,极空旷的原野上,居然荡起脚步的回声。男孩跟在男人后面,男人走一步,他也走一步,像一只摇摆的雏鸭。他依然不忘带着自己的刀,失去刀鞘的刀被裹了一层破烂的布,不知是谁干的,他猜测是在他睡着时男人为之。没走多久,刀身上的布条就被路上的石头与废弃刀兵磨干净了。

男孩拖曳着光秃秃的刀,金属和金属、石块撞击时,发出檐上清泉一般脆生生的声音,他觉得很好听。空中盘旋着许多只红色眼睛的鸟,有些则停在树上、支棱的腐木上,不怕人,而且在人路过时,它们会齐齐转头,两个月前,向日葵也这样盯紧太阳。最不识好歹的那只大着胆子俯冲下来,突然袭击一人的头颅,男孩还未举刀,男人已一拔一收,鸟的尸体落在地上。一滴一滴的猩红色融入深赭的土。

“你不吃它吗?”男孩说。

五色被抛诸身后。他们走了太久,男孩逐渐焦躁起来。他开始故意踢路上的东西,试图引起前面的人的注意。前面的人一次也没有注意到他。他开始小声抱怨。他忽略了其实是他一定要跟着男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从来只凭着感觉行动,他想要尾随、追踪、纠缠,他便这么做了。他差点被一根腿骨绊倒,于是不得不放弃踢踏着走路的姿势。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胃里开始燃烧,一直烧到喉咙口、心口。他的肚子打雷一样叫,比他的脚步声还大。啪的一声,他踩到一摊黑色的液体,黏黏的,像沥青。他努力抬脚,那些黏稠的东西像胶水,把他牢牢粘住。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激烈的、漩涡般的欲望——他蹲下身,歪着脖子往地面上的东西靠近。

“你要干什么?”男人说。

他惊愕地抬起头。他被拽住颈后的衣服,由人提着向前走。他差点丢掉自己的刀,男人拉扯他的动作很不温柔,像是在牵一只野性未泯的幼兽,如果不是男孩努力跟着男人的步子前进,他恐怕要被直接拽倒于地。在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时候,他磨着牙,仿佛在忍受干渴。男人没有理会他的挣扎,直到离人的骸骨、虫蝇巢穴很远之后,男人才松开手,男孩得以重重摔在地上。

男孩头晕眼花,半天爬不起来。男人没有落井下石,只站在旁边等着他。男孩缓过神来,愤怒地盯着他,男人回以平静的注视。渐渐地,这份对视开始变味,在男孩眼里,男人好像已经沦为一团不会动弹的死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它们变得锋利、残暴、跃跃欲试,他几乎闻见新鲜的血味。男人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银白毛发的猞猁。

“你想做什么?”男人说。

“吃了你。”男孩说。

他直勾勾地看着男人,眼睛里几乎要淌下涎水。实际上,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很难抵挡饥饿,如果此时有昏了头的乌鸦想要啄食他的眼睛,他便能生吞一只翅膀扑棱的鸟。他胜于一头饥肠辘辘的鬣狗,在他心里,人也与鸟无异。他徒劳地吞咽着,好像能从空气中汲取什么东西,譬如勇气,譬如养分。他把他的武器忘到九霄云外。

男人仿佛察觉不到他的视线,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掠食者般的觊觎,对他来说等同飘过他头顶的风,或者说他本身就是更严酷的猎人。他用刀柄压住男孩的肩,男孩几近趴在地上,嘴唇贴着地面的砂石。男孩的呼吸里都是泥土的味道,他突然开始恐惧。“待在这里。”男人对他说。他茫然地蜷在大地的缝隙间,仿佛被几根不知从何而来的钉子固定住关节。男人转身走远,他没法追上去。

过了一会儿,他蹲坐着,手足无措地咬自己的指头。在男孩的视野里,男人的背影若隐若现,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他打算怎么做。男孩被自己的衣服缠住脚踝,像是落入陷阱中。他牙齿打颤,手脚发软——他搞砸了。他饿得要命,身边什么也没有。他面前的土壤里镶嵌着干涸的蜗牛壳,他低下脖子,觉得自己可以钻进去。

突然有人捏住他的后脖颈,迫使他仰面朝天。他看见男人阴沉且安静的脸,白色的绷带像一条流淌在脸上的河。男人手上提着一只还在抽搐、淌血的麻雀,显然是刚死去不久,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垂在男孩面前。男孩一张嘴,本能地要咬上去,男人拿手掌抵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得翻了个跟头。“不准乱吃。”男人说。

“我饿了。”男孩说。

“这就是给你的。”男人说。

男孩没能理解男人的意思。男人毫无解释的意图,男孩也不过多纠结,似乎男人所承诺的最后一句就足够让他满足。男人盘膝坐下,拿刀给那只死去的麻雀开膛破肚。他处理麻雀的手法不太娴熟,仿佛看人做过无数次,自己却从未上手操作过。然后他生起一堆火,用树枝把麻雀架在上面。男孩坐在火旁眼巴巴地看着。“可以吃了吗?”当麻雀散发出肉的焦香味时,他问。“还不可以。”男人说。

过了一会儿,一半麻雀都糊了,黑漆漆的,一碰就往下掉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苦味。男人把麻雀取下来,递给男孩。他有些嫌弃,似乎对自己的成果很不满意,男孩却满意极了,一把接过,欢快地咬下一口。有一部分骨头已被烤得碎裂,男孩的牙齿一碰,那些坚硬的东西就变成焦黑的碎屑,簌簌下落,给他的膝盖染上一层煤灰般的污迹。

“你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男人说。

他没有问男孩。男孩现在也分不出精力说话,他捧着滚烫的肉和骨头,被烫得龇牙咧嘴。他吃东西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几百年没有进食过的饿鬼。他耸着肩,专心致志地啃那只处理得很糟糕的麻雀,男人沉默地坐在篝火边,透过火焰看他。火焰的顶端,空气因温度而扭曲成水波的形状,目光穿过时,会被卷入光的漩涡。男孩骑在火焰肩上,整个人如同在燃烧。男人拿一根树枝拨动火炭,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吃剩的骨头被男孩揣进怀里。“把它扔掉。”男人说。男孩摇摇头,竟有一种可怜巴巴的意味。男人干脆提着他的腰带,像抖一只装满杂物的袋子那样抖他,麻雀的骨头掉了一地。男孩想要去捡回来,但他不敢反抗。他的衣服本就不合身,大概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比一块旧抹布也好不了多少,男人这样一弄,他看上去更像落魄的流浪犬,皮毛脏兮兮的,又灰又难看。他随意拢了拢衣服,把过长的领子与下摆塞进腰带里。

“下一顿吃什么?”他只能问。

“下一顿再说。”男人说。

男孩接受了这样的安排。男人把带有火星的木头拨开,它们散成一地零零星星的野火,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燃烧殆尽。他将刀别在腰间,往太阳投下影子的方向出发,没有招呼男孩。男孩自觉地跟上去。一只麻雀下肚,好像让他凭空长出一个胆子,他蹦蹦跳跳地追在男人身边,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我们要去哪里?”“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不吃东西,你不饿吗?”“你怎么抓到那只鸟的?我从来没有抓到过。”他说。男人不搭理他。

他伸手去拿男人的衣摆,男人走得很快,滑溜溜的衣服从男孩手里鱼一般游走。他想偷偷摸一摸男人的佩刀,然后不规矩的手被男人一巴掌拍开。“小气。”他嘟囔道。“玩你自己的去。”男人说。

男人的每一句应答都让男孩很兴奋,大概是因为发现这人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呆子或者哑巴。小孩的注意力等同于枝上的柳絮,风吹到哪里,他们的眼睛就飘到何处。前面是一处乱葬岗——在这样的年代,每个地方都可能成为乱葬岗。乱葬岗边是一块曾经的墓地,如今荒草萋萋,松柏累累。他们路过时,踩断了几根干枯的长骨。骨头断裂的腔隙里,飞出几只金黄翅膀的蛾子。

男孩好奇心大起,他蹲下身,拾起那支断开的骨头,举在眼前。从管的空洞里看去,能瞧见密密麻麻的网状影子,男孩仰着头,太阳因此蒙了一层洁白的翳。他看见干瘪的虫茧,破口处泛着暗黄,整个茧房像一只漏空的眼球。他丢下人与虫的遗蜕,跟着高低迂回的飞蛾奔跑。

“别乱跑。”男人说。

男孩凌空一扑,把猎物笼在掌下。他捏着飞蛾的身子,那双辉煌的翅膀还在一张一合。翅膀上缀满了璀璨的鳞粉,他把飞蛾举到男人面前,一松手,蛾子就落在男人衣服上。男人行走时,袖子甩动,蛾子被驱走。“你不喜欢吗?”男孩问。“别弄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说。

男孩讨了个没趣,只好撇撇嘴。没过多久,他又忘记了刚刚的碰壁,转而开始糟蹋沿途的花草。一片飞起的苔藓击中男人的脚跟,他回头看了一眼男孩,男孩瞬间立正。他没追究。男孩小跑着吊在他身边。“刚刚那个东西其实是可以吃的。”他说。男人又瞥了他一眼,他咧开嘴,露出两枚锋利的牙。

“不能吃。”男人说。

“能吃,”男孩说,“你没有试过吗?”

“谁会去试——”男人说,“算了,你以后别吃这种东西了。”

男孩没有立刻答应。过了一会儿,他才悻悻地说:“好吧。”

他脑子里几乎没有吃、寻找和生存以外的东西,尽管这个年龄的孩子好奇心与食欲一样旺盛,他依然只对那些可以入口的东西感兴趣,好像他从出生以来就没出过口欲期。他捡走两块尖锐的石头,打算用来猎兔子。在他探索沿途风物的过程中,他发现一只发黄的颅骨,和一株从眼眶里长出的花。

就在这时,他认为人的血肉可以作为花的养料,人可以吃人,花也可以吃人。生命是无数次胜负堆积的弱肉强食,他早已这么践行着。为了追一只田鼠,他跑到男人前面,等田鼠摇着尾巴从他手里溜走、让他翻了个大跟头,他仰头摔跤,他突然看见男人干瘪的左边眼睛。那是一个绷带也掩盖不了的空洞,让男人的左脸像一具肃穆的骷髅。男孩骨碌碌地滚一圈,挺身站起,男人目不斜视地跨过他,田鼠不知所终。男孩的心思已然不在田鼠上了。

“你的左眼,”他说,“是被谁吃掉了吗?”

他天马行空地乱问,男人却猝然顿住脚步,把男孩吓了一跳。他转身看着男孩,目光中仿佛藏了无数把攒动的锉刀,男孩吞咽了一口唾沫,后退一步。田鼠呢?他突然想。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抛弃田鼠,尽管他正在回忆的是头骨眼中花,在他决定将花摘走前,虫子可能正在啃食它的根须。虫如何啃咬花草的根系,他所得到的目光就如何刺痛他。

男人像祠堂里的木像一样垂着眼睛,男孩没法看他的神情,他想到昨日的地平线,和失去波纹的湖水。他感受着穿越沙漠的行人所遭受的干渴。“你觉得我不会拿你怎么样,是吗?”男人说。

男孩愣愣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和我无关。”男人说。

“你走吧。”他安安静静地看了男孩一会儿后,又说。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大声叫喊,但男孩莫名其妙坚信,有一个歇斯底里的灵魂正趴在他耳畔嚎叫。他感到惊惶,背在身后的手打起哆嗦。他不敢说话,男人的手指按在刀柄上,没有捏紧,却像持着卷轴一样庄严,也许他下一秒就要拆开书函,然后逐字逐句地宣判,拿刀兵砍杀眼前所有直立的东西。男人默不作声地独自离开了。

“你等等我。”男孩小声说。

谁也没听到,北风呼啸,把纸卷吹得裂开,变成白茫茫的飞絮。男孩跌跌撞撞地跟在男人身后,他还没习惯追逐,很快就摔得满身是伤。男人一次也没有回头,而且没过多久,他在男孩的视野里就只剩一个微茫的背影,小过一枚被灼烧的纸屑。男孩孤零零地走了很长一段路,走着走着,他低下头。

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了。过了一会儿,他的肚子咕咕作响。太阳越来越低,天色泛青,他的眼皮不可控地打架。有一个重重的包袱压在他肩上,使他的脊背逐渐弯下。“我好饿。”他说。没人理他。他迷茫地揉揉眼睛,手里的刀仿佛有千钧重,垂落着,即将完全掉在地上。他蹲下,捡走一棵被他的刀不慎割断的野草。

草嚼在口中,像铁一样硬,他开始懊悔,为那只被他放跑的飞蛾。暮色渐起,他不得不警惕,先把刀背在身后,又把刃竖在身前。很久之后,他看不见脚底的路,摔了好几跤。然后远处飘来几朵轻盈的萤火,他以为是虫子。转眼间它们合一,线香一般,他从未在夜里看见过这样的光。有时他会眺望山外的城镇,但不敢真正投入灯火中。

现在他知道了,通往光明的路是一个迷幻的梦,他在这个梦里,把他吃到过最好吃的东西都想了一遍,高潮是那只黑乎乎的麻雀。这是已死之人的朝圣之路,他们像生者一样贪婪,他们也不能免于饥饿。在这里,萧索的风被隔绝于外,鸱鸮的啼叫是仙乐,附和来自人的鼓点般的脚步声。他的胸口也在打鼓,鼓槌重重一击,仿佛要把他的心脏捶进烧得发亮的沙子里。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火焰之后,男人抱着刀,黑色的炭灰打着旋上升,他看见一轮红色的眼睛。

 

次日早晨,男孩醒来时,火已熄灭,他的左脚被刀压住,右脚埋在灰白的余烬中。男人不见踪影,他跳起来,踩塌了身边垒成丘陵的石头。他呆了片刻,然后看见男人拎着一个水壶从林子里走出。男人把水壶递给他,他温顺地接过。他被呛住了。

天色半阴半晴,男孩什么都没问,就跟着男人上路。路越来越窄,旷野正在消失。“前面是什么地方?”男孩问。“暂时不清楚。”男人说。男孩感觉到脚下的草开始变硬,锯齿状,会割伤人的脚踝。“你想带我去哪里?”过了一会儿,男孩问。“你可以自己离开。”男人说。

男孩因此保持了一刻钟的安静。当他们进入一片树林时,他的吵闹本性立刻重新翻腾起来。“不要往这里面走,”他说,“我听别人说,这里头有很可怕的鬼。”

“你听谁说的?”男人说。

“以前被我杀了的两个人。”男孩说。

男人一时无语。“他们骗你的,或者你会错意思了,”片刻后,他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

“可是他们也管我叫鬼。”男孩说。

“那是他们胡说八道,”男人说,“不过你这副样子,确实和鬼挺像的。”

男孩被大人的话绕晕了头。他感到匪夷所思,但不知从何问起。他只能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勉强认为男人这是在夸赞他。林中枝繁叶茂,几乎不见光,而初秋让严实的树顶破了几个洞,日光如粉屑般洒下。光线落在地上,形成许多圆圆的光圈,男孩觉得很有意思,先用刀去戳,然后跳来跳去地踩。他踩到一块凸起的树根,狠狠绊倒在地。

“当心。”有人说。

男孩应了一声。下一刻,他猛然弯起后背,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弹跳起身,提刀蹲在树下。在他的前方,男人握住腰间的刀。他看见十余个士兵模样的人渐渐从树木后走出,全身裹着甲衣和刀兵,像田间驱逐鸟雀用的稻草人。“当心,小崽子,”一个士兵说,“真高兴遇见你们。”他提着一柄看上去就沉甸甸的大刀,刀口上有许多深红色痕迹,让男孩想到铁锈,他想起自己曾经用过一把豁口的生锈的刀。男人往右走了半步,把他挡在身后。

“你们想做什么?”男人说。

“把值钱的和吃的都交出来,”士兵说,“什么都没有的话,就把那个小孩交给我们。”

男孩看见士兵的眼睛里流露出野兽般的贪婪目光,而他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男人笑了一声,平稳地抽出刀。男孩还不知道所谓杀气这样的东西,倘若他有所了解,也许已经被此地纵横交错的犀利气氛割得千疮百孔。忽然一眨眼,那些高大的稻草人把男人围住,而他落在外头,两个提着棍棒的武士面对着他。木棒尖厉地嘶叫着,他横刀举过头顶,棍子的顶端便落在他脚边。

那两人咦了一声。“你也会用刀吗,小鬼,”有人说,“你不配用这个。”男孩往前一窜,砍掉他的一只手掌。手落在地上,依旧抽搐着,如红色的螃蟹一般爬行。

他听见一声连一声的哀嚎,来自他身边,也来自他身后。棍棒更密集地落下来,他的后背和肩膀各自挨了一下,幸好他躲得快,没有被削碎骨头。他半跪在地上,冷不丁朝上一刺,立刻有皮肉被穿破的声音响起,他将刀抽回,那个失去手掌的人扑倒在他面前。有人在大叫,他就地滚了一圈,迅速起身,比划出一个粗糙的起手式。

“你这个怪物。”有人喘着气说。他不置可否,扬了扬下巴,用刀背接住劈头砸下的一棍。他看见对手脸上的惊恐,五官蜷缩,逃跑蓄势待发。然而还没等他划下胜利的一刀,忽然有东西击中他的小腿,他一个趔趄,差点跪下。“别太得意,小鬼。”一个声音说。一个戴着头盔帽的武士举刀看着他,他连忙避开,刀刃擦着他的前胸落下,没入草地中。有人对他当胸一踹,而他无法躲过,肋骨咯吱作响,他好像尝到从舌根处上涌的血腥气。

他向后倒去。又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更锐利更迅捷的刀挡在他身前,刺穿了那个戴帽武士的胸膛。男人收刀,横扫,然后抱住男孩的腰,把他勒在胸前,几下便杀出包围圈。他或许完全有能力把这些人全部斩于刀下,但他没有这样选择。男孩趴在他的肩头,看见树丛与士兵飞速倒退。荆棘高高跃起,砸在抽动的枝条与藤蔓上。男孩感觉到男人仍在挥刀,他没法回头去看,只能等待那些死去的东西一样一样落到他们身后、脚下。

他们又一次走出去很远,直到树木变成蚂蚁般的影子,人一个也看不到,他们才慢慢停下。他依旧靠在男人怀里,胸腹处一片濡湿,仿佛淋了一场热雨。“那些人是谁?”他趴在男人耳边,小声问。“一群吃腐肉的乌鸦。”男人说。

前方有一个萧索的城镇,他们走在城镇边缘,边缘有一座不高不矮的山。男人抱着男孩爬上山,山间有一条无人打扫的石梯,铺满腐烂的叶子,道旁的灌木自由生长着。“我们要去哪里?”男孩问。男人不答。男孩的一只手勾着男人的脖子,肘弯贴在男人肩胛骨上,那片薄薄的骨头一起一伏,像被压住双翼的蝴蝶。他好像有些疲惫,但始终没把男孩放下来。男孩小心挪开自己的胳膊,打消了追问的念头。

在山腰上,有一座无人问津的神社,饱经风霜,却尚未破败。他们看见了鸟居,然后看见神社。红漆已经掉色,看不出这里是谁的庙宇。“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屋子?”男孩说。“我来过这里。”男人说。他走到屋檐下的走廊中,没有推开神社的门。

“你什么时候来过这里?”男孩问。

“以后。”男人说。

男孩终于被放到地上,他刚一站稳,就看见男人胸口上有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而他身前的衣服也完全被血浸湿。没等他叫喊,男人已经坐在地上,解开外衣和内裳。他从衣袍上随意撕下几块布,压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缠绕。男孩盯着他脸上缠绕的绷带,那些白色依旧结结实实地绑在他的眼睛上。他潦草地包扎完后,把衣服重新穿上。

男人穿衣服很不规矩,长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手也随性地揣在怀里。风一吹,那些描金绘银的锦缎就飘扬,花草落入地板的缝里,蝴蝶从袖袍间飞向空中。男孩眨眨眼睛,那些金色红色的丝线还在绸布上,像死去多年的叶脉。他抓住差点被吹走的衣裳末尾,把它扑在地上。

片刻后,他放走飞舞的衣角,坐立起身。“你经常受伤吗?”他问男人。

“有一段时间会。”男人说。

“我看到过很多和你一样受伤的人,”男孩说,“他们都死了。你为什么没有死呢?”

“因为我比他们厉害。”男人说。

男孩很赞同这一点。“那些人是被我杀的,”他说,“我也很厉害。我还没受过伤呢。”

“不是只有流了很多血才叫受伤。”男人说。他伸手把男孩抓过来,扯掉他上身的衣服,过程中不慎碰到男孩的肩膀,男孩嘶嘶地抽着气,差点跳起来。他按了按男孩的后背,那里有一大块发紫的淤青。“如何?”他对男孩说。“过两天就不会疼了。”男孩说。

男人笑了一声。“最好如此。”他说。男孩把衣服拉上,重新坐回男人身旁。“流血的人如果不像你这样,”他指了指男人胸口处草率的包扎,说,“就会死,对吗?”

他没有被男人糊弄的“我比他们厉害”忽悠住,但在他内心深处,他几乎已经默认了这人的无所不能。“是,”男人回答,“如果不在受伤之后及时处理伤口,就会有死亡的风险,任何人都是。你也不例外。”

男孩应了一声。“那只要我不受伤就可以了。”他说。“只会说大话。”男人说。男孩盘着腿,摇头晃脑,不甚在意男人对他的否定。他在男人周边转来转去地动了一会儿,渐渐觉得胃里空虚。于是他说:“我饿了。”男人瞥他一眼。“自己去找吃的。”男人说。

他得令,立刻自行跑开。这座神社地处半山腰,四周物产丰富,男孩追不上兔子,但发现了一丛野果。野果泛青,显然还未成熟,他不以为意,把这丛长势不旺的野果摘绝了户。他用衣摆兜着果子,在山林里找了很久的路。等他回到神社时,衣摆已经快被堆不下的果子撑破了。

男人倚在廊下,阖眼假寐。“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他睁眼,看着男孩怀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问。“应该是吃的。”男孩说。男人挑出一个又青又硬的果子,捏了捏,又扔回去。“你不吃吗?”男孩问。“我不饿。”他说。

男孩吃东西的时候,他双手环胸,静静地看着。“你居然这么好养活。”他突然说。男孩擦了擦嘴角的果汁,不太明白他为何这么说。他没解释。天色正在趋于黄昏,白日里的阴云在这时开始缓缓散开,使太阳露出最后的光影。云霞粉红,天色深远,男人挪到台阶前,等落日彻底消失。男孩吃完最后一个果子,也挪到台阶上,下巴和男人的小腿齐平。“明天去哪里?”他问男人。“明天再说。”男人回答。

今夜不算黑,且有微风,他能看见鸟居外的幢幢树影,每一片都来自叶子、枯枝和开裂的树皮。他伸手扯了扯男人的前襟,想给他指某只长得像山兔的影子,但感觉到触感不对,他一回头,发现自己扯住了男人胸口的绑带。“对不起。”他立刻说。男人不甚在意,反手勾紧布条的尾端,伤口的包扎便重回原样。“要我教你这个怎么弄吗?”他对男孩说。男孩爬高一级台阶,点了点头。

于是男人又拆了自己的一截衣摆,用男孩的手腕当样本,反复示范了好几遍。“学会了吗?”他第三次解开布条时,问男孩。男孩笨拙地试验了一次,勉强成功。“如果我流血了,就需要这样做吗?”他问。“是的。”男人说。最后这截布条被男孩乱糟糟地扎在男人已经包过一层的伤口上。

台阶的每一级都不算长,男孩伸直自己的腿,恰好能够着往下三层的木板。他晃悠着脚踝,头靠在男人的膝盖上,靠了半刻钟,觉得有些硬,于是改为吊在栏杆边。他看着男人的半张侧脸,那里挂着一层严严实实的白色绷带,遮住男人的左眼,甚至把一半面容都遮住。他突然想伸手去抚摸。“你的左眼,”于是他说,“也是受伤了吗?”

话音刚落,他就开始后悔。他想到昨天男人突如其来的冷漠,不得不提心吊胆。然而这次男人却没说话,也没把他推开,或者自行离去。他只是沉默。过了一会儿,男人问:“为什么这么说?”他说这话时,没有朝男孩看一眼。

“我也不知道,”男孩说,“我只是觉得很像。不然你为什么把它包起来?”

男人不答。他从怀里取出男孩曾见过那支一半金黄一半乌黑的长管,点燃它的端头。男孩坐在两条栏杆间,自下而上地仰望他如何吞云吐雾。男人的呼吸越来越长,那些逸散的烟仿佛能吸走声音,把风也逼得缓慢。男孩闻到辛辣苦涩的味道,这一次他没有咳嗽,只是胸口发闷,像是被一大团棉絮堵住。他凝视男人的神情,他想他可以靠近,而男人也许不会拒绝。他没有再恐惧了。

他不再等待提问或者回答。此时他还不知何谓愤怒、仇恨与寂寥,他爬上台阶,缩在男人宽敞而温暖的衣袍里,头抵在他腰侧并不柔软的肋骨上,耳缘贴着怦怦直跳的胸膛。他捏着男人袖子的一角,安静地陪他看向靛青色夜空中,如微笑时飞扬的眉、又如痛苦时紧闭的眼的,高悬的一弦明月。

 

他们抵达山下的城市时,日头刚好架上树梢,清晨晴朗。男孩走在男人身侧,这里来往人群的组成极为复杂,有浪人打扮的武士,也有挎着包裹的妇人,穿着华贵的人和村夫都正在赶路,他们浑身狼藉,在行人中并不显得怪异。男人好像很熟悉这里的路,他走过两条街道,穿入深巷中。巷子尽头,有一家挂暖帘的铺子,铺子当头有一个极大的字,男孩不认识。男人撩开帘子走进去,男孩紧随其后。店里昏暗异常,有个人坐在柜台后,正在哧溜哧溜地喝茶。

“欢迎光临。”有人进来后,他连忙站到桌案前,说。

男人没回应他。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细长的杆形物,男孩昨夜还见他衔在唇间,从中吞吐白茫茫的云雾。“当了。”他把这样东西放在台上,说。

柜台里的人取一块布,把长杆举起来端详。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他便对着黄色火光细细地看。“您这应该是很名贵的牌子,”他一边看一边说,“虽然我认不出来,但它应该相当值钱……您打算当多少?”

“你看着给吧。”男人说。

柜台里的人顿时笑眯了眼。他好像格外喜欢男人的作风,因此表现出一副极为殷勤的姿态。他搬来两把椅子,请男人和男孩坐下,然后取来一枚闪闪发亮的玻璃片,戴在眼睛前,他透过玻璃反复端详那支精致的铜木杆。过了一会儿,他把物件收进盒子里,再拿来几块银锭,递给男人。男人没点数,直接收入袖中。

“多谢。”他说。柜台里的人点头哈腰地把他和男孩送出门。男孩一直看着他,希望他能作出一些解释,但他视若无睹。半个钟后,他带着男孩走进一家成衣店。店里空荡荡的,几乎积上一层无人问津的灰,店主坐在门边打盹。他们进门时发出的动静把店主惊醒,差点害人从椅子上跌下去。

“你好,”男人说,“给我拿一件这个孩子能穿的衣服。”

男孩猛然发现男人沾在他身上的血已经完全干涸,前襟上一片黑褐,但他全身都脏兮兮的,这一点污迹反而毫不起眼。他被换上一身干净的、合身的新衣服,在这时,他头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惭愧。男人半蹲在他身前,替他整理腰带,男人的衣服颜色很深,即使被血浸过、衣摆开裂,他依然比他整洁得多。男孩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夹住男人正在摆弄的领口。男人轻轻拍了他的头一巴掌。“老实点。”男人说。

换上这身值一个银锭的衣服后,男孩又温顺不少。他悄悄牵住男人的袖子,男人没发现,或者发现后没挣开。还剩一些钱,男人在路边的摊子上给男孩买了两个饭团。又过了一会儿,他从杂货店里买了很多男孩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塞进男孩怀里。男孩嘴角还沾着饭粒,撑得打嗝,他从胸口的内袋里掏出那袋颇有分量的玩意,扒开袋子口往里打探。“这是什么?”他问。“糖。”男人回答。

男孩抓着一枚,囫囵扔进嘴里,然后被男人捏住下颌。男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吐出来,”男人说,“外面那层不能吃。”

于是男孩鼓着腮帮子,脸颊肉动了好一会儿,他吐出一张半透明的纸。剩下的东西留在他嘴里,他嘴唇蠕动,耐心地抿着,慢慢地,他的眼睛亮起来。“甜吗?”男人问他。他愣了片刻,然后用力点头。

他们向城镇外围靠近。越往外走,行人越稀疏。城市之布局犹如蛛网,蛛丝上布满人群,网格间填充房屋。在几块掩映的格子间,藏了一座隐蔽的宅院,门匾褪色,难以分辨里面是否有人居住。朱红大门像两页展开的旧纸,带着很深的裂隙和折痕,漆面纷纷剥落。男孩想从门缝里窥探,却被男人拽到一旁。他看见一只黄铜铃铛挂在檐下,如同燕子的巢穴。里面的铜芯不知去向。

男人没有拉动门口的铃铛。他径直推开门,门内是一个朴素的世界,庭院简单,屋舍低矮,一个老人正在扫地。两名穿着奇特的女郎拉动屋舍的门扇,自然地探出头。“何人来访?”她们问。男人站在院子中的小道上,用眼神向她们示意。

“特殊时期,恕不接待。”扫地的老人说。

“我有要紧事,关于龙脉的。”男人说。

老人抬起头。男孩半掩在男人身后,偷窥着那些好坏不明的陌生人,老人抬头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慑人的气氛突然弥漫。他打了个寒颤,然后打了个喷嚏。一时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摸摸鼻子,扭头看天。“若不嫌弃,还请客人进屋说话。”老人对男人说。有一个小童跑来,把大门关上。

男人跟着老人,男孩跟着男人,进到那座颇显陈旧的屋里。屋内装潢更像神祠,而不是人的居所。男孩看见刚刚开门的两位女郎跪坐在榻上,穿着红白长袍,头戴高帽。一只毛发雪白的狛犬趴在其中一位女郎的身旁,他们进入厅堂后,狛犬突然弓身起立,瞪着眼睛,朝他们凶狠地吠叫。

“狛神很抗拒你,”老人说,“你身上带了什么?”

“什么也没带,”男人说,“只是发生了一些意外。”

男孩仰头看着男人,扯了扯他的袖袍。男人抬手拍拍他的头。“待在这里。”男人言简意赅地说。然后他跟着老人走进里屋,一位女郎紧随其后,男孩被留在外面。男孩柱子似的站着,实则是有些手足无措。男人一离开,被称作狛神的那只白犬便趴下。剩下的那名女郎对男孩招手。“坐下吧,孩子,”她说,“他们大概要过很久才会出来。”

男孩听话地原地坐下。女郎愣了片刻,随后起身,将他引导到榻上一处合适的地方。她去了一趟后屋,回来时带着一壶温热的茶水。“请用茶。”她斟了一杯在男孩面前,说。男孩端起茶杯,很粗鲁地一饮而尽。女郎掩唇笑起来。

趴在榻上阖眼睡觉的狛犬突然一翻身,摇摇晃晃地往男孩这边挪了几步,然后趴在他的膝边。男孩的眼睛瞪得溜圆,女郎又笑了两声。“它很喜欢你,”她说,“你可以摸摸它。”

“它不喜欢他吗?”男孩问。

他指的是和老人一起进入里屋的男人。“是的,”女郎说,“他身上有狛神不喜欢的味道。”

“什么不喜欢的味道?”男孩问。

“我也不知道,”女郎说,“狛神是守护龙脉的生物,也许他在什么地方接触过龙脉,所以引起了狛神的警惕。”

男孩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他听从了女郎的建议,小心翼翼地抚摸此刻看上去很温顺的白色大犬,先是捋了捋它后背的毛发,然后触碰它的耳朵。狛犬没有抗拒,于是他的胆子逐渐大起来。他拿指尖戳了戳狛犬柔软的鼻子,下一刻,狛犬睁开眼睛,迅捷地张开嘴,咬住他那只作乱的手指。

男孩嚎叫一声。女郎笑得前仰后合。她抓住狛犬头顶的长毛,把它提开,再拍了拍它的下巴。“松开,不能对客人无理。”她说。狛犬的前肢翘起,搭在男孩肩上。男孩差点要伸手去拿自己的刀。“别这样!”女郎叫道。他们几乎混作一团。

里屋的门打开,屋内三人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凌乱的景象。“你们在做什么?”老人说。“你在做什么?”男人对男孩说。男孩连忙一骨碌爬起来,三两步站到男人面前。“发生了一点意外。”他辩解道。

最后所有人都当作无事发生。事实上,男孩的手指确实连油皮都没擦破。老人和女郎们邀请男人带着男孩在这里住一夜,男人并未过多犹豫,便答应下来。童子给他们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客房,男人讨了两套被褥,并排摆在榻上。他卧在靠门的位置,男孩被他塞进靠里的褥子中,棉被暖烘烘的,像是燃了一层夹心的火。他用被子遮住下巴,只露出半个头顶。

夜深人静时,屋顶都在均匀地呼吸。“你和那老头说了些什么?”男孩突然问。又空又大的屋子制造出一串嗡嗡的回声,男孩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男人似乎翻了个身,不知是醒是睡。男孩从被褥里爬出来,膝行到男人身旁。在黑漆漆的屋内,他清楚地看见一只半明半暗的眼睛。

“回去睡觉。”男人说。

“你和那老头说什么了?”男孩问。

“不关你的事。”男人说。

“那就是关你的事,”男孩说,“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男人很轻地嗤了一声,由于太浅太短,几乎像叹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他说,“滚回去睡觉。”

“如果我想知道呢?”男孩说。

“不关我的事。”男人说。

男孩伏在男人头顶,深夜里,他的眼睛灼灼生辉,像两只倒挂的流萤。男人突然抬手,按住他的前额,轻巧一推。他被推了个跟头,后脑勺砸在地板上。“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他问。他有点委屈,抱着脑袋蜷在一边,揉着自己枕骨上磕出来的包。男人又嗤了一声。

“小孩知道那么多干吗。”男人说。

“那我长大以后就能知道了吗?”男孩问。

“也许吧。”男人说。

“那行,”男孩说,“等我成为大人了,你要记得告诉我。”

“我肯定不会忘的。”他补充道。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铺位上,缩进被子里。他此时有些兴奋,半天睡不着。等亢奋劲儿慢慢过去,他才生出一点狐疑和空虚。实际上,男人什么都没有向他承诺,他为此辗转反侧,又期待又忐忑,并且心存侥幸。很久之后,他才在浑浑噩噩地陷入梦中。

他醒来时,第一反应是寻找自己的刀。他感觉到颠簸,而刀不知去向。“我的刀呢?”他低声说。“在我这里。”男人说。他这才发现他趴在男人后背上,他们早已不在那幢古旧的府邸中,四下荒凉,远离人烟,天空阴云密布,看不出此刻的时辰。“这是哪里?”男孩问。“路上。”男人说。“什么时候了?”男孩问。“早上。”男人说。

男孩的手搂着男人的脖子。片刻后,他微微挣扎,男人便把他放下来,然后取下挂在腰间的刀,递还给他。男孩接过刀,抱在怀里,欲言又止,突然不想向前。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男人居然也跟着他停步,安静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男人说:“怎么了?”

男孩摇摇头,又点点头,但一时说不出话。“我做了个噩梦。”几分钟后,他才说。

“什么梦?”男人问。

他好像在此时突然凭空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像抚摸一团柔软的棉花一样看着男孩。男孩浑身冷汗,打了个寒噤,清晨的风刮过,他的衣衫全都黏在身上,犹如苍耳的倒刺扎入人的小腿。“一艘船,”他喃喃道,“在海上,浪很大。”

“你在船上吗?”

“我不在,那不是我。”男孩说。

男人看着他头顶晃动的鬈发。过了一会儿,男孩又说:“我看见你了。”

“我不怎么坐船。”男人说。

“我看见你了。”男孩说。“你没戴那条绷带。”他补充道。

他看着男人的左眼。他犹豫片刻,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全都咽下去。男人对此保持了沉默,他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走吧。”他说。男孩缀在他脚跟后,男人走得不快,他轻而易举就能跟上。他们走过的路上,飘下几片新生的落叶。

男孩渐渐看清了,他们正走在城市末尾,山峦起伏的开端处。这里看上去并不是常年无人问津的模样,有动物的行踪,也有人的足迹。男孩踩在一个比他大得多的脚印上,一个接一个,他像跳格子一样前进。下一个格子里,他踩中男人的脚印,并拉了拉男人的衣摆。“还有多久?”他问。“不知道。”男人说。

他觉得疑惑,但他渐渐失去提问的欲望了,而他不愿意去深究这种失去意味着什么。他觉得很饿,从怀里的口袋中摸出两粒糖,甜味让他安定下来。他把另一粒递给男人,男人没接。“你自己吃吧。”男人说。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第二粒糖食不知味。山里有雉鸟飞来飞去啼叫,在极远的地方,把天空也拉高。男孩发觉脚底的泥土逐渐变得柔软,他驻足回头,向天上望去。

他又扯了扯男人的衣摆,这次他把男人拽得停下来。“你要去哪里?”男孩仰着头,看向男人的眼睛,问。男人的半身拦在天与他的头顶之间,肩膀吞没云后的太阳,他不清楚男人有没有同样认真地看着他。

他以为男人不会回答,男人却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应该去哪里?”

“你没必要知道。”

“为什么我没必要知道?”

“等你长大了,自己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好像有人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他的头,他晃晃悠悠地站了一会儿,跟随前面的人继续行走。他昏头昏脑,半天什么也想不起来。很久之后,他终于恍然大悟,在背光的那一瞬间,他努力抬头时,他所看见的确实是男人回以注视。他看见的是他近乎放松的神情。他微笑时,仿佛天空正在流泪。

“马上就到了。”男人说。

他看见一潭泉水,在几株根深叶茂的大树后。有一些交错的小径伏在数丈之外,他看见几台破损的地基,这里也许曾经有过村落、房屋,有人曾在这里生活。男人站在水边,镜子里照出两只破碎的倒影。男孩马上要到达他身侧时,他突然说:“不用过来。”男孩立刻停下,但他犹豫片刻,闭上眼睛,又往前大跨了两步。

“从这里向北走十里,就是你之前待的那个地方,”男人说,“你自己回去吧。”

男孩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被人牵到路上。“我还没答应。”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但有人回答他:“你得这么做。”他问:“为什么?”那人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蹲下来,看见水鸟独脚站立的形状,水波荡漾,水鸟圆润的腹部变成一缕一缕飘散的烟。“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他说。“那你也得回去,”男人说,“你必须回去。”

“我不想回去。”他说。

“你会的,”男人说,“快走吧。”

男孩冥思苦想着。他发现思考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以至于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抬起刀,刀头指着男人的鼻尖。“我不。”他说。他听见刀颤抖的声音。水面起皱,风在叹气。“我就不该……”也许是那只水鸟正在说。它压低翅膀,从层连的波纹上掠过。

“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滚,”男人说,“别逼我用最麻烦的那一种。”

男孩的刀掉在地上。他的手腕软得厉害,手心长出第三只眼球,手掌被迫摊开,凝视闪烁的银光。他掉头离开了,有一双手压在他的后背上。北在哪个方向?十里地又有多长?他一概不知。他因无知而胆怯,也会因无知而勇敢。他这个年龄的孩子,甚至没有见过一条完整的河。

“我不。”他说。他回过头去,把刀重新挎在肩上。如果必须听从谁的命令,他希望是自己的。他有了一个沉重的理想,从现在开始。他是个绝对的实干家。他有一双明亮的、通透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上,他能因此胜过大多数人。

而少数人则由于固执而将他的眼睛拒之门外。他眼中的倒影是背对着他的。男孩瞪大眼睛,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要——”他大喊道。那潭碧绿的水仿佛有生命,张开巨口,毫不迟疑地把面前的人一口吞掉。男人头也不回,似乎根本没有听见男孩的叫喊。最固执的人将一切都拒绝,如同水上的巨大空洞,其实洞里是一个恐怖的漩涡。但男孩什么也听不懂,他的手脚先于他的大脑行动,假如他觉得自己是一条鱼,他就可以钻入最深的水中。他从来没有那么快过,他抓住水流,水流中有一片又滑又薄的衣角。

我看见你了吗?他说。他在水里,话语变成一串潜游的水泡。他听见很多声音,剧烈、沉闷,有如雷鸣。它们正在讲述,关于因缘际会,关于拨乱反正,关于命运和生存,关于流浪与相逢。水声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等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就是你的新生。世界亏欠着每一个人,咬掉他们的一部分,使他们残缺,只有极少的人生来就完整。我想你已经足够幸运。

我能再遇见你吗?他说。

我不能承诺,水声说。

泡沫和暗流席卷而来,声音都破碎。他在光与影中变成无数个斑点,他就是漩涡本身。他抱着一块石头,颠簸地沉浮着,被水流冲刷,泥沙将他托举。而在他目不能及之处,不断前进的人下坠着,失重着,仿佛永远不能停下。在前方,时间的巨门都向他敞开。山川相撞,他自由地走入另一条河流。

 

一个九月初的下午,一个男孩在河边醒来,这事很稀松平常。男孩年龄不大,四五岁的模样,五六岁的身高,挎一把比他自己还长的刀。他躺在卵石间,头闷闷地发痛,既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他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觉,可能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的尾巴上挂着一块很难吃的馒头。他发觉怀里沉甸甸的,掏出来,是个结实的小袋子,袋子里装满了甜津津的糖。

糖是什么?他问自己。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这个问题。他蹲坐在水畔,把袋子吃空一半,剩下一半是因为他突然喉咙发苦,什么也吃不下,于是只能把袋子揣回怀中。他把光秃秃的油纸丢进水里,让它们随波流走。他自己看向上游,莫名其妙产生了溯流而上的冲动。

然后他离开这片地方,开始浑浑噩噩地流浪。他已经历过极漫长的这样的生活,一直没有方向,一直往前。草木即将彻底凋敝,他感到饥饿,于是猎杀每一只试图啄走他食物的鸟。他依靠动物的尸体与死人携带的干粮生存,许多天过去,他每天都从怀中的口袋里取走一颗糖。他明白了人的血肉是酸的,草的根茎是苦的,枯萎的花芯发涩,跌倒时牙根流出的液体像饭团一样咸。他在这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珍惜。

他独自漂泊的第无数天,天气转寒的午后,太阳高悬,像烤饼一样金黄。他坐在菖蒲草和头骨的顶端,啃食发霉的米糕。几天前,最后一颗糖被他吃掉,他丢了空袋子,舌根苦得难受。米糕不甜,只有一股潮湿的腥味,他的胃里有火在烧,心却安静得很。他的刀靠在胸口,裹一把从废墟里扒来的刀鞘。他看着天空发呆,日轮正在缓慢降落。

有人挡住他面前橙红的光。那人身形高大,周围镶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仰头看着。那是一个长发男人,衣裳干净整洁,他偏过头时,能让人看清他正在微笑。他把手放在男孩头顶,忽然有如春天来临,他抚摸一朵山野平原上结出的蒲公英。

“我听说有个吃尸体的鬼,于是就过来看看。是你吗?”那人说,“没想到有这么可爱的鬼。”

男孩瞪大眼睛,霍然向后跃起,拔刀出鞘。他盯着那人,那人仍在微笑。有风卷过,带着秋日最后的热意,仿佛雨水得到自由,毛茸茸的种子随风飘向更远的、更广阔的田间。

 

来岛又子在那眼绿色泉水边等了三天。三天前,高杉晋助突然只身前往这条远离江户的龙脉,原因未知,等她带着鬼兵队部众赶到时,高杉晋助已经不知其踪。看守龙脉的人告诉她,那个戴着绷带的奇怪男人最初把龙脉称为阿尔塔纳,并询问他们这里是否有新生命诞生。他们对这处神秘泉眼的故事一无所知,而当他们想要劝那个男人离开时,他突然凭空消失在水边,几乎像是猝不及防被水中的怪物吞没。他不可能淹死在这里——看守者说,这么多年来,这里从未淹死过人。

“去休息吧,又子,”河上万齐说,“晋助肯定没事的。”

“那他到底去哪里了?”来岛又子说。

“我不知道,”河上万齐说,“但不管他去了哪里,他一定会回来。他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没有完成。”

来岛又子茫然地抬头。河上万齐推了推墨镜,似乎不想再说。实际上,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能讨论的东西已经在过去三日里讨论尽了。她只好站起来,顺着河上万齐指引的方向,往水畔的树荫下走。河上万齐坐在光滑的青石上,把背上的三味线取下,架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锋利的弦,就像水草拍打着岸边。

他们突然听见水声。来岛又子正倚着树根打盹,瞬间便站起来。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从水里浮出,来岛又子尖叫一声。很快有更多人赶来,昏迷的男人被河上万齐从水里捞出,他刚一离水,立刻睁开眼睛。“晋助大人。”武市变平太说。高杉晋助微微点头。

河上万齐扶着高杉晋助,高杉晋助摆手,自己起身,从腰间解下乌沉沉的刀。“有绷带吗?”他问。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胸腹处半散开的简陋包扎。他拒绝了医师,自己找了个角落,将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缠在腰腹上。等他把衣服重新穿好,河上万齐拿着他刚刚取下的刀走来,递到他手里。“发生什么了?”他问。“我怎么知道。”高杉晋助说。

河上万齐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又子很担心你。”他说这话时,来岛又子正在不远处的树下望着这里,看见他正在和高杉晋助说什么后,又缩回打探的目光。她站在武市变平太旁边,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突然和他吵起来。

“抱歉。”高杉晋助说。他似乎有些困倦,半眯着眼睛,沉思着。“之前查到了一些事,”他说,“所以来这里求证一下。”

“求证到什么了吗?”河上万齐问。

“暂时没有,不过我应该离真相很近了。”

“原来如此。”河上万齐说。他靠在一截中空的树干上,空心处来自雷击,几枝崭新的叶子从树皮的裂缝间长出来。高杉晋助盘膝坐在树桩上,平静地看向前方。

“你去哪里了?”河上万齐问。

“我不记得了。”高杉晋助说。

他的胳膊揣在怀里。他抬手要从前襟的口袋里掏什么东西,但摸了好一会儿,似乎什么也没找到。他没有过多纠结,很快就放弃寻找。“你弄丢了什么东西?”河上万齐问。“没有。”他回答。

河上万齐终于放弃询问。“好吧,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他说,“一桥公昨天联系了我们,说一切都准备就绪,关于那位将军的行踪和计划,他们也已经打探清楚。不出意外的话,行动应该就在这两天。”

“告诉他们随时可以开始,”高杉晋助说,“这位下任将军可真够慢的。”

“大概是兴奋过头了。”河上万齐说。高杉晋助拂袖起身,他看上去比刚出水时多了几分生气,胸腹处也没有血渗出来。河上万齐盯着他的肩膀,半天没挪开视线。他是像看见了某种奇异的飞虫停靠其上,而事实是那里连一片灰尘也没有。他莫名其妙皱了皱眉。

“你想说什么?”高杉晋助说。

河上万齐很低地喟叹一声。“最忠心的那些警察联系了白夜叉,”他说,“还有白夜叉身边的两个小孩。我记得那个女孩好像是神威的妹妹。”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高杉晋助说,“你应该去告诉神威。”

“我以为你会更关心坂田银时。”河上万齐说。

“根本用不着我关心,”高杉晋助说,“不管那些警察愿不愿意找上他,他都一定会出现在那里。那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河上万齐看着他。他捋了捋因潮湿而搅在一起的袖子,抖落几滴冰冷的水。“我总觉得会发生很多我们不愿意见到、但也没法阻止的事,”河上万齐说,“你一定要见他一面了。但愿我们都能成功吧。”他把手插进兜里,耳机被他取下来,挂在脖子上。高杉晋助微微垂眼,像雨一样湿漉漉地微笑。片刻后,天气忽然放晴,乌云噼里啪啦地砸进深渊中。

“谁知道呢。”高杉晋助说。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左眼,绷带推开他的手指,像一条游动的白蛇,冬眠半载后,冻僵的骨骼被春风复活。“我很期待。”他说。

他握着刀鞘。来岛又子和武市变平太已经停止了争吵,他向那边走去时,来岛又子跳起来朝他招手。飞船停在树林与村庄外的山坡上,山坡上绿草如茵,午后的风吹过,草叶翻起青碧的波浪。舱门打开,阶梯放下,他们登入通往江户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