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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伊西亚斯(Tiresias),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的盲人先知,最初为男性,被神变为女性,七年后恢复为男性。他曾揭露了俄狄浦斯的杀父真相。这个名字是希腊传奇历史中占卜者的常见头衔。
1
盲先知的名声传到了洛科斯。
人们说她能听懂鸟鸣,从乌鸦和猫头鹰的歌声中辨认出破土动工的吉处;她能从动物内脏的光滑程度决定旅行的方向;她能从焚香的烟雾中识别一个家族三代的命运。
佩图拉博一向对这种江湖术士嗤之以鼻。一些巫婆神汉,声称自己得到了神的恩赐,摆弄一些利用人性弱点的把戏,招摇过市骗取钱财而已。但成群的贵族们向他推荐,养父达美克斯在他面前对她赞不绝口,甚至姐姐卡丽福涅也来劝说他。“如果她是骗子,你可以像羞辱那个坚持诸神存在的祭司一样轻易地驳倒她。如果她是真正的先知,”她为他斟满一杯酒,“你不但不会有任何损失,还可能会得到对你未来命运的实质性解读。”
作为逻辑的推崇者,佩图拉博不得不承认姐姐的逻辑说服了他。他决定接见这个所谓的占卜师,但仍然对此抱有怀疑。
接见在宫殿西侧塔楼的底层进行。佩图拉博的书房就在塔楼顶层,他预备在揭穿来者的真面目之后就上楼继续工作。出于效率原因,他没通知其他人,而是要与预言家单独会面。等到交谈结果出现,他再把这次见面公之于众。
塔楼的门打开了。
佩图拉博本来期待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或者一个神神叨叨的女巫,故作惊人之语,满嘴危言耸听的预言。
他没想到,盲先知原来是一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子,外表年龄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气质既年轻又年老,面上带着笑容。她穿着简单的白袍,闪着微光的长长黑发顺着肩膀流淌下来,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束在腰间的黄金腰带,据说是某个得到她的指引后一夜暴富者的礼物。来客给他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好像她从他的婴儿时期就认识他似的。
佩图拉博细致地观察着盲人的眼睛,虽然她的大部分行动与常人无异,但眼睛确实如传言中一般覆盖着一层白翳。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本来应该如同黄金铸成,光耀胜过那条夺人眼目的腰带。
“你的名字?”
让佩图拉博遗憾的是,她的双眼依旧黯淡无神。“他们叫我特伊西亚斯。”
特伊西亚斯,奥林匹亚古代传说中著名占卜者的名字,其人的绝大部分事迹都已遗失。一个明显的假名。
“你是怎么变成盲人的?”
“不久之前我做出了一个预言,触怒了几个不可言说的存在。其中一个把我变成了一个盲人。”
佩图拉博冷笑。他以为会有什么新鲜的说辞,结果还是诸神、恶魔之类的陈词滥调。“我可不相信神这一套。”
出乎他意料的是,盲先知点头表示同意:“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
一个不信神的先知,这倒少见。“那你的预言能力从何而来?”
“人群中的少数个体会有预见未来的天赋,这是进化过程中产生的正常现象。我很小的时候就有预见未来的能力,那时我可没听说过什么神祇。神祇不过是过时的迷信、软弱者放弃自我改变的借口、智者不得已的过渡手段和政客的妥协。”
佩图拉博承认他被先知的说辞勾起了兴趣:“既然你一直有这种预言的天赋,那为什么之前都默默无闻?”
盲先知讲述了一段看似合情合理却无法查证的经历:她曾在某处隐居了多年,习惯于简单的生活。一位朋友劝说她不要浪费天赋,人们需要她站出来做出一番事业。在那之后不久,她的儿子和她失散了。“我来洛科斯就是为了寻找他,”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悲伤,“可我自己的眼睛却瞎了。”
她讲话平铺直叙,情节也并不新奇。佩图拉博在书里读到过、在吟游诗人中间听到过、在雄辩家演讲时思考过无数个远比这动人的故事。但她声音里的悲伤打动了佩图拉博,如果可以他只想驱逐那份悲伤。
随之而来的是警惕。佩图拉博对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感到恼火。初次见面,她竟然能影响他的感情到这种程度。他抓住了她言论中的一个漏洞:“你的预言没法找到他吗?”
“我的预言告诉我,不久之后他将在洛科斯被找到。”
骗子的托辞,佩图拉博失望地想道。“说出一个让我最感兴趣的预言,否则我就把你作为骗子扔出去。”
“你真正的父亲将会找到你。”
这确实是佩图拉博最感兴趣的预言。对于自己来历的猜想,他只向养父达美克斯说过,在场的没有第三个人。是达美克斯告诉她的吗?一个僭主会因为想要把握一个说服他的机会,而将如此私密的谈话告知一个骗子吗?他从宝座上站起,来到盲女身边,距离近得可以嗅到她身上桃金娘的香气:“他是谁?”
“一个遥远帝国的君主,但这个国度很快会扩张到奥林匹亚,然后是整个银河。他将会需要你的帮助。”
佩图拉博因这宏大的愿景而颤栗。他想象着他真正的父亲,强大并且如同神明般有力,但是却为全人类而操劳,站在他的面前。他想象着毫无警惕的接纳和爱。真正的归属感。
就算这盲女是个骗子,她也是个很有说服力的骗子。
他决定留下她。
2
特伊西亚斯成了佩图拉博的顾问。
佩图拉博从不用那个名字叫她。他叫她“瞎子”或者戏谑地称她为“先知”,视他的心情而定。这个名义上的“顾问”并没有一般顾问的地位,被打发去与小丑和杂技演员同列,作用是在主人心血来潮时逗他开心。不过宫廷里其余的人都很喜欢她,她的预言能帮人找回不知遗失在何处的东西。
某天佩图拉博打算拆除一座神庙改建剧场。当地居民大为不满,甚至佩图拉博亲至和暴力威胁都没能压下他们的抗议。洛科斯的神童本不想屈从于这种过时的迷信,但获得一个先知的背书能让他免去不少麻烦。于是在回程的途中,他派遣一名信使先行返回,把特伊西亚斯叫到自己的书房。
佩图拉博打开书房的门,惊讶地发现那只机械鹰立在桌上。
这里没有其他人,只能是特伊西亚斯把桌上散落的零件拼了起来。它们在几天前被铸成,佩图拉博本想等到自己回来再组装成形。这是件精密的机械,从远处看就像一只真正的小鹰,合金铸成的箭头似的尖喙,刀刃似的羽毛。尽管它肖似一件武器,佩图拉博并不愿把它用于战争,然而具体的用途他也没想好。也许它可以作为送给他真正父亲的礼物,由祂来决定用处。
他本应该因她的无礼而大发雷霆,但他的好奇战胜了怒火:一个盲人是怎么做到的?
“在变成瞎子之前,我曾当过一段时间的机械师。”特伊西亚斯笑着说。
佩图拉博很清楚,一个穷乡僻壤的普通机械师可做不到这点。
至于神庙改建剧场的事情,她建议佩图拉博在将剧场从室内改为露天,边缘保留祭坛,并且保证在节日期间举行敬奉神祇的仪式。如果举行了一次酒神的庆典,就一定要向日神献祭一次,对爱神的崇拜更是多多益善。在常年的表演活动中把祭祀泛化成一种无害的文化现象。居民们只想要虔诚的名声和节庆的热闹,等到仪式的神圣性逐渐褪去,商业性和娱乐性占据上风的时候,只有最顽固的狂信徒才会来找麻烦。特伊西亚斯声称,这是来自古代泰拉的智慧。
佩图拉博采纳了她的预言。剧场在平静中动工了。
之后他们的交谈次数越来越多。她会谈起古泰拉上著名的奇迹建筑,描述金字塔的修建时如同当年亲历现场。他们的谈话内容接下来深入到数学、逻辑学和哲学。佩图拉博第一次见到能跟上他思考速度的另一颗头脑。她向他盛赞人类先贤们的智慧和进取心,简陋飞船探索群星的故事让他听得目眩神迷。
凡此种种历史记载和奇闻异事,佩图拉博从未在奥林匹亚的任何书籍上读到过。有时他会怀疑这些知识是从何而来。
“阁下可能不会相信,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参与建设了一座伟大的图书馆,后来它被战火烧成了白地。”
又是一个没法被查证的故事。她的人生经历丰富得令人生疑。但佩图拉博决定不去追索。尽管不想承认,私下里他已经将她视为朋友。
他把那只机械鹰送给了她。
3
达美克斯试图把婚姻这个选项推到佩图拉博面前。几次尝试无果后,他决定后退一步:“就算不考虑婚姻,你总要找一个情妇。这是贵族生活必要的妥协。”
“我不需要这些无用的东西。”
“你需要。别说情人了,除了家人以外,你连一个足够亲近的朋友都没有。”
养父的话刺痛了佩图拉博。他认为奥林匹亚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值得相交,但和达美克斯争论这些基本是白费工夫。“特伊西亚斯是我的朋友。她也可以成为我的情人。”这段话从他口中流出得如此自然,以至于他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达美克斯惊讶了一瞬,随后向他致以真诚的祝贺。
“你要我成为你的情人?”特伊西亚斯一直戴着的笑容面具碎裂了。她甚至没有使用敬语。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假装成我的情人也可以。奥林匹亚的虚伪贵族社交需要这种角色,我唯一能想到的人选就是你。”
这是笔双赢的交易:特伊西亚斯得到了更多的津贴,佩图拉博则得到了一个社交帮手。她没有理由拒绝。
流言在宫廷里的传播速度快逾闪电。几周之后,已经有人试图通过特伊西亚斯的门路来接近佩图拉博。达美克斯乐见于此。几月之后,他授意佩图拉博以特伊西亚斯生日的名义举办一场宴会,尽管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生日。佩图拉博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席,与应邀而来的趋炎附势之徒们交换一两句密语,达成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交易。
毫无营养的交际让佩图拉博烦不胜烦。客人离去后,他遣散了侍者,独自留在厅堂中,没决定好回去工作还是在此枯坐。
特伊西亚斯把他拉到了门廊。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天作为名义上的生日吗?这是我拼好机械鹰的那天。算是我们真正认识彼此的开始。”
庭院中间停着他送给她的那只机械鹰。它的羽毛被漆成了金色,结构也被稍作改装。她大步走到庭院中间,开始操纵机械鹰飞翔,向空气中喷洒香气来驱除酒气。机械鹰飞到佩图拉博面前,顽皮地在他头上转了一圈,停留四秒后飞走了。
佩图拉博站在门廊处注视着她的身影。桃金娘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我想我有点爱上你了。”
4
佩图拉博厌倦了达美克斯将他推向永不停息的战争。一天晚上,特伊西亚斯来他的书房取寄存在这里的那只机械鹰。借着这个机会,他叫住了她,想知道关于他真正父亲更进一步的预言。也许他只是渴望一点安慰。
“我真正的父亲会怎么做?”
她把机械鹰放在桌上。“恐怕他的要求和你的养父不会差上太多。他会给你一支军团,让你完成那些只有你才能完成的艰难任务。他会要求你在战争中永不疲倦,永不屈服,永远无情,直到远征结束。”
佩图拉博在失望和震惊中站起身来。“你是达美克斯的说客。我早该知道他一开始向我推荐你是别有用心!”他厉声问道,“我在你们眼中是什么,一个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一把足够锋利的武器?”
她同样站了起来,语气依然平和:“你想要的那种没有利用的爱永远不会出现,不论你接受与否。这就是我的预言。”
他曾以为她对他有过真心。
佩图拉博抓起桌上的那只机械鹰,狠狠地把它摔到地上。原体的力气使它四分五裂。他用尽最后的自制力没有在她面前进一步发泄愤怒。“我现在知道了你在利用我。走吧,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捡起地上的碎块。
“走!”
特伊西亚斯在走出房门前回头了四次。
第二天早上,佩图拉博后悔了。他派人去追查盲先知的行踪。
然而这些人一无所获。她像太阳下的晨露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那只机械鹰的碎片以外,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洛科斯的军队掘地三尺,仍然没能找到她的一丝痕迹。
她变成了佩图拉博机械般精密心灵中的一粒沙子。
在征服了奥林匹亚之后,佩图拉博如愿见到了他的父亲。祂的笑容和他想象中一样灿烂无瑕。帝皇赞美了他治下的和平世界,并打算和他促膝深谈。祂黑色的长发给他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好像他以前就见过祂似的。他迫不及待地发下了永远忠诚于帝皇的誓言。
帝皇眼睛的深处潜藏着悲伤。佩图拉博别无所求,如果可以他只想驱逐那份悲伤。
上一次他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悲伤再次藏了起来,以至于佩图拉博怀疑他是否真的看见了它。他为自己把这种感情归于这样完美的存在而感到惭愧。
他们在帝皇旗舰上祂的房间里谈话。他的父亲几乎无所不晓,佩图拉博沉浸在祂的博学里。在思索狄俄尼索斯与阿波罗对希腊艺术影响的间歇,他注意到桌上有一只制作精巧的机械鹰,和他曾做过的那只很像。如果不是大小不同,而且他做的那只已经变成了碎片,他几乎以为是同一只。
钢铁之主向帝皇询问那只鹰的来历。
那双金色眼睛眨了眨:“这是某人送给我的礼物。”
“我曾经送给一个人一只很像的机械鹰,后来我弄坏了它,”这句话说出口很艰难,但真正告诉别人之后,尤其是谈话对象还是他的父亲时,佩图拉博感到一阵轻松,“我还欠她一个道歉。”
“我相信那个人会原谅你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帝皇再次眨了眨眼睛,佩图拉博发现它们光耀胜过黄金。
“现在,我们来谈谈未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