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公司楼下的7-11便利店,加班的晚上路过,能够看到晚班的交班。有几次看到一个灰发的青年站在收银台前面,戴着口罩。
我能够从这张脸上(尽管我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看到这种繁琐的生活。因为使用时间太长而发黄的灯管,变得不够灵敏的感应门。有一位客人的咖啡在桌子上留下来一圈褐色的印痕,擦拭了很多遍都没有擦干净。每天在差不多的时间下班,回家,做家务。我事实上是将自己对于生活的幻想投射到了一位陌生人身上。
我从未真正看到过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样子。我只记得,他总是戴着耳机。
他会听什么音乐?离开便利店,坐上地铁的时候,我的想象仍然停留在那里。我想象一种不同的音乐——实际上从来都没有在这个地球上播放出来——那一定是和便利店每次开门时就会响起的单调旋律不同的声音。
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
九月,部门里的人事调动。有一些人进来,一些人离开。我对于这些事情的敏感性极低。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些在办公室中与我共处了八个小时甚至更多的人,是一些有着自己的生活的活生生的人。这样说或许有些冷漠。npc。我想到了这个词语。他们就像是定时出现在我毫不关心的生活背景里,而我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变化。
我又一次想到那个灰发青年。一个定点刷新的npc。
他是真实的吗?
那个九月的晚上:我走进7-11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挂在落地窗上的那一节灯管,我注意到表面浮起来不少不均匀的黑点。我站在冷柜前面,漫无目的地注视着玻璃门上贴着的促销广告。收银台在我进门的时候是没有人的——店员大概在仓库点货,我遇到过许多次这种情形,有的时候,甚至我在自助收银机上面付完款都没有人出现。
我拉开柜门,往怀里放了——一瓶、两瓶、三瓶——三瓶调味茶饮,还有一瓶气泡水。我感觉到湿冷的水汽从瓶子上滴落下来,把我衣服的胸口都打湿了。
我看到那个灰发的店员站在收银台前面。他穿着绿色的polo衫——就是便利店店员会穿的那种。我把饮料瓶重重的放在自助收银机前面,对他说:“请给我一个袋子。”
我忽然注意到,他还戴着耳机。
他一声不吭,从收银台内侧扯下了一个编织袋给我。
我在那个时候第一次看清楚了他的脸。那张脸给我一种他应该出现在某本书的内页,或者是电视剧的一个镜头里的感觉。并不是因为他的五官精致,皮肤呈现出少见太阳的洁白。而是某种在他微微皱眉的时候流露出的神情。他灰色的眉毛压下来的时候,好像下一秒就要发问(或者质问)。那灰色的毛发也让人想到自然界的某些禽类。但是下一刻他又松开眉。从始至终,他是在另外一个空间、一个纬度完成了这场思考。他是一个一开始就知道问题答案的人。
我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然后想:晚班的便利店员可以戴着耳机工作吗?
我这个月的工作是围绕一场即将到来的会议展开的。会议开始那天下午,我在会场摆放了会议材料、纪念品、文具,最后按照会议手册上的顺序摆放好席卡,就下班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那些作废了的会议材料被随意的扔在垃圾桶里。
这让我想到自己为了这场会议上的材料——那么不重要的东西——花费了如此多的精力。我觉得这其中有一种联系,明确地指出了我的生活的本质。
那是晚上,我再次走进那间7-11。靠着落地窗的桌子上摆着一本书。它的厚度,与摊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告诉人们这并不是让大多数人看的那种书。事实上,我像是很多人一样,一度觉得这种书存在的目的就是放在书店有着玻璃柜门的大书柜上,书柜上写着几个字“典籍珍藏”。
那本书把咖啡渍盖住了。
我还没有想好要买什么。其实便利店并不是一个有人生指南的地方。可是我总是错误地认为在这里可以找到有关于生活的答案。在我无所事事地打量着货架的时候,我听到一个明显是喝醉了的男人的声音:“喂,我说让你给我拿包烟!”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有一个喝醉了的(甚至把衣服掀起来一半)的中年男人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个灰色头发的店员。我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思考着自己是打电话,还是现在就跑出去。
灰发青年站在收银台旁边。他穿着牛仔裤,黑色的polo衫——就像是便利店店员会穿的那种——但是,我终于意识到那并不是制服。
他根本不是7-11的店员。
他仍然戴着耳机。
那反而让这件事产生了一种割裂感。就是说,我在我认为是便利店员的灰发青年,与这个沉默地拒绝着客人的青年之间存在一种无法打破的联系。我不得不将一种印象叠加在另一种印象上。这好像反而构成了我最初对于耳机的想象,那就是,它让灰发青年在不同的场景中始终保持着一个永恒的形象。独立的形象。
他终于抬起头,因为那个醉醺醺的男人走到他面前,抬起头准备推搡他,“你这小子。”
他皱起眉,抬手握住了中年男人的胳膊。他的力量是轻巧的,至少看起来如此。因为他的身体稳住不动,肩膀自然垂下来。只有一点隐约的肱二头肌的轮廓从polo衫袖口显现出来。
与之相对的是男人,他挣扎着想要甩开青年,脸色因为酒精和用力而涨红着。他的下盘,他的脚都不由自主发力地来回扭动。像是青年在拧动一根发条。
“我不是店员。”青年说道:“你最好还是去别的地方,吹一吹风,醒一醒酒。”
“你——”
“不要让我,或者后面这位小姐,用一种更正式的手段。”
“哼。”
青年松了手,那个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揉着胳膊,一边还转过身。青年又慢声说:“还不走吗?”男人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抱歉。”灰发青年对我说道,“我刚刚并不方便拿手机。这样说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缠。”
“啊……没关系。”我嗫嚅着,想要离开。
青年却又说:“尽管他应该没有看清楚你的样子。你还是晚点再过马路。总有一些人虽然畏惧真正的权力,却又想要在其他人身上找到它。”
我这才意识到,他刚刚催促男人,是为了避免男人转过身来看清楚我的模样。
“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道谢道。
青年走到了窗户边的桌子上,我才意识到放着的书是他的。我感觉到自己好像和他有了一种联系,努力回忆着自己刚刚看到的文字,只记得有着许多带金字旁的生僻字眼,我猜测是化工方面的著作。
“你是理科生吗?”
“不是。”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摇了摇头,“只是个人兴趣罢了。”
我又站了一会,仍然没有看到便利店员。灰发青年说他去了旁边的卫生间。但是他并不是特意为对方代班看店。
“不过是见到就顺手帮人纠错而已。”青年说道,“不用在意。包括对你也是。”
我又想起了上一次将他误认为是店员的那一次,想要向他道歉。他却好像已经又将耳机连接上了音乐,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了。
从某种意义而言,他对我不再是一个虚构的形象。他的耳机,他的神情,还有他看的那本书,这一切组合成了一个确实的存在。也许还是不够清晰,比如,我始终不知道他叫做什么名字,他不像是真正的店员那样,偶尔会挂着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门禁卡。
他在每周二、周四、周五出现。如果我下班的时候没有看到他,可能是因为他那天的工作结束得比较早。他并不喜欢便利店的咖啡——尽管它是廉价的、现煮的咖啡。有的时候,他吃到一半三明治会放在他看的书旁边,仔细地用包装纸重新包好,不会溢出蘸料弄脏什么。
这些是细碎的、模糊的、不重要的东西。但是这些是来自于某个人真实的生活。并不是我在某个路过的晚上,从那扇没有擦拭干净的落地窗玻璃看进去,看到有些发黄的灯光落在一个灰发的青年身上。
有时候,过马路的时候,我会看到一个灰发的人与其他几个青年聊着天,擦肩而过。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
有一次,我在等待我买的饭团被加热的时候,我站在了他的旁边,我问出来那个我想象、思考过很多次的问题:“你的耳机里播放的是什么音乐?”
“什么都没有。”他回答说:“我只是开着降噪。这样人们说的话我就会听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
但这就是他会说出的话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