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按理来说,这是随舰救护人员或者行商浪人的私人医师应该管的事情,他们当中也不乏生物系灵能者,而且处理手段或许更高明。某次动荡的亚空间航行让领主舰长做了一整晚的噩梦,她坐在柔软的床褥边,用覆满被某种液体泡软的茧子的手指神经质地碾压床单上细密的针脚,感受着肉体和纤维的摩擦还有那要人命的牙痛,心想大概是又该镶一颗新的植入物代替那颗坏牙。她不知道是什么工程学原理,让那么脆弱、甚至经不起一颗子弹的玻璃窗此时此刻如此坚实地横亘在她和寂静到令人心惊的宇宙之间,使得她能够在这昏暗的房间里顺畅地呼吸着空气,而且,尤为幸运的是,是爱情发生之后那种平静而甜蜜的空气。她的不知所措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雾散了。在大约十几寸远的地方,和她同榻而眠的低语之主在她第一次说梦话的时候就被她的声音惊醒,维持着前审判庭特工对环境的敏感,在沉默中,他只是凝视着她星光下嶙峋的脊背,还有她盖满了金属植入物和线缆的右半边脸,义眼发出的红光在错综复杂的结构中反照出几何形状。直到一缕白烟从行商浪人的唇边涌出,望着她出神的海因里希才发现床头柜上的打火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的手里,那火花宛如某种希望一样亮起又熄灭。几分钟的寿命已经点燃,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不过她手里的不是烟斗,而是农业世界随处可见的那种塞满烟丝的细香烟。
“你该少抽点……泽诺维娅……你的肺部植入物估计过不了几年就又要换了。”
行商浪人用食指和中指挟着那根烟往旁边举了举,好像是想分享给他。海因里希摇了摇头,发出拒绝的闷哼,但从床榻上凑近了她一点,直到能从背后环抱那个女人,她肩上白松香的美丽气息混淆着烟草的苦涩盈满了他的鼻腔。“唉。”她叹了口气,“你听说过一个寓言没有?在很久以前的神圣泰拉,有一艘在海上航行了几百年的船,到最后它的每一个零部件都被更换了,初次出航时带着的东西和人也彻底不复存在,那么它到底是不是原来的船?”
“你是想说你担心你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吗?可我一直都……”
“嘘。”她轻声的打断堪称严厉,片刻之后,她从他的臂弯里伸出手去,往玻璃缸里抖了抖烟灰,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那半侧没有温度的面容。
每当海因里希亲吻她的时候,冰冷、古怪的感觉就会在他的颧骨上烙下一个印子,比嘴唇的柔软还令人印象深刻,让他回忆起多年以前自己损去半边的头颅,自己像扭结的藤蔓一样暴露在空气中的神经脉络和肌肉组织,被骑士世界干涩的冬日缓慢地杀死。而比杀死更缓慢的是复苏,那段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日子里,希维尔·卡尔卡扎并没有因为他的畸形和残疾而苛待他,可他自己却把那失去的皮肤和骨骼上狰狞地生长着的东西不无自嘲地看作一个图案,将他和周围的世界区分开来。他意识到行商浪人对自己的不满意就像当初他意识到自己不像个人时的不满意。头回造访行商浪人的房间那次,他就发现玄关上不再是西奥多拉·冯·瓦兰修斯的肖像,而是她自己的,他甚至能凭借他超常的嗅觉闻到尚未彻底风干的颜料的味道,只不过那幅画上英姿飒爽的政务官和现在的行商浪人有着大相径庭的精神面貌……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她年轻时额头上闪闪发光的双头鹰金徽记上,因为处理技巧相当巧妙,走近细看才会发现那是用寥寥几笔看似无序的笔触概括出的光影和体积。他十分清楚地忆起了卡利西斯星区的内政部和法务部外墙张贴的宣传海报,和这幅画上的形象别无二致。他将海报撕下来辨认,在墙面上留下了不怎么漂亮的胶痕。
“其实每次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我都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心里悄悄溜走。我会觉得那并不是我……有什么东西随着身体的一部分剥离了,就像墙皮脱落露出丑陋的水泥,那些品格被灾难般的回忆取代,我选择性地遗忘了过去的意气风发,既是创伤本身带来的结果,又是一些精神科医生的手段所导致,现在我甚至想不起来我待过的那个旅都去过哪些星区。”当他头一次问到这件事情,前政委坐在梳妆镜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好像陷入了恍惚,就像海因里希灵能失控时的状态一样,“我长期服药;我接受过电击治疗;为的是能让我从那段噩梦中暂时解脱。然而每次看到抽屉里印着我那张脸的海报和藏书票的时候,被背叛的可怕滋味让我立刻开始发疯、乱砸东西……希望你不会亲眼看到我那么失态的样子。”她歪过头来,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打断了海因里希的胡思乱想,“现在我决定采用一种脱敏疗法。每天都看到自己以前那张标志性的脸,直到再也不会有任何心理波动,这种办法效率最高……”
海因里希踌躇了几天,才向行商浪人提出那个请求。她睁大那只母胎里长出来的黑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旋即欣然答应,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而且尖刻地表扬了他的主动,像是期待得到了满足。期待是一种暴力,海因里希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问她是否值得冒这个险去再承受一次痛楚,行商浪人答:“在我之前决定冒险的时候,你从来没有阻止过我。”她找舰船卫生所预约了一周后的植入物摘除手术,据说那个全舰行医经验最丰富的主治医生听完请求的时候,脸吓得一片惨白,但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她的牙关因为害怕发出的咯咯声真是好滑稽……”行商浪人露出了一个讽谑的笑容,海因里希不禁开始想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等待的时间里,他焦虑又满怀柔情地用思绪反复摩挲无法逃开的想象:卸去钢筋铁骨之后,泽诺维娅·冯·瓦兰修斯的尊容宛如被挖去一半的石膏像,那些被隐去的创伤令她不完整,她将只有一半的美丽,另一半则在人体缝合的新生皮肤上浮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虚无,就像当初的他一样……在这机械的、强迫性的重复里,他甚至从内心黑暗的角落捕捉到一丝意料之外的欣慰,超出了他对自己的理解:如果她的忠诚没有被那场可怕的凌虐摧毁……或许他不会像今天这样狂热地深爱行商浪人。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为之震惊,他想把它赶快忘记。手术很顺利,结束之后不到三个小时,从麻醉中清醒过来的领主舰长在一块消毒棉布的遮盖下稳健地走出来,简直像个没事人一样,引起陪护人员的一片惊诧。不过嘴角和健全的那部分面部偶尔的抽搐还是表明,她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海因里希犹豫了一会,不知道该不该冒昧地要求查看她的创口愈合情况。实际上,棉布下的景象不像他想的那么诗情画意:并不是空洞的,那些颜色如半枯玫瑰的肌肉组织,肿瘤一般挤压着原本的器官和骨骼应该在的空间,那样的不幸他太过熟悉,以至于感到了一阵眩晕。必须要把这些增生物全部剖除……不引起感染的方法有很多种,他正在脑海中紧张地挑拣最不容易引起痛苦的一种,仿佛在应对审判庭的机械操作考试。
“我现在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顶用。冯·卡洛克斯大师,如果右边有子弹飞过来,请你及时提醒我躲开,或者帮我挡下,好吗?”她当着众人的面开了个荒唐、残忍的玩笑,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调侃他的忠诚了。海因里希干笑了两声:“帝皇会保佑您。”
修复眼球花的时间最久。在开始这项工程之前,他仔细地为行商浪人做着清创处理,回忆着当年为了修复自己苦学的人体学知识,然后开始犹豫是否对女性也适用。他耐心地体会她的骨骼、骨髓、血管、神经、肌肉和皮肤中蕴含的秘密,它们曾经如何生长,在这片残败的废墟中留下了怎样的痕迹,他通过那些细微的痕迹去理清这张面孔原本应该具有的形态。他把这当成了一个严峻的考验,一个自己提出、自己完成的考验,就好像一旦失败他们二人建立的信任也不复存在了一样。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冯·瓦兰修斯对肉体痛苦的耐受程度超乎他的想象,当他谨慎地施展灵能,让那些神经元的尸体重组、复活,她的反应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剧烈,就像他当初修复自己的脸疼得直流眼泪一样,他现在都在想,当初在科摩罗他一滴眼泪也没流,只能在和她相拥的时刻发出奇怪的哽咽,是不是因为他当年不小心破坏了自己的泪腺。除了吃痛的粗重呼吸和紧皱的眉头之外,她咬着下唇,寂静地麻木着,令他不安。他非常害怕会给行商浪人带来任何一丁点的折磨,哪怕是不经心的折磨,于是他说:“不舒服的话可以喊出来……哭也可以。”
“真的?”
“当然。”
当她尚且能流泪的眼睛开始分泌盐水的时候,海因里希感觉到一种诡异的餍足和侥幸。无所畏惧的领主舰长流露的脆弱像一针镇静剂注入他的知觉。行商浪人想冲他做个鬼脸,但是碍于这项交互的对严谨的需求,她必须保持不动。
“感觉就像……针尖大或者更小的虫子,几十只,在你本来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的地方爬行、筑巢、交配、产卵,以你的血肉为食。它们不断地繁殖,最后你只能感受到它们的肢体和触角挤满了你那部分身体,感受外骨骼摩擦着你的脸,最后它们的密度大到几乎全部窒息而死……哇,原来这就是巢都世界的本质……”
“请尽量别描述得那么令人反胃。”
“我还以为前审讯官忍耐力很强,我觉得它看起来比听起来更可怕,至少我是看不见自己的。好吧,我不会再说了。”
海因里希聚精会神的施术稍微顿了顿。她的神经痛随之减淡,然而身遭却升起一股恐怖的寒冷。“算了……”他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就说吧,亲爱的,只要你能感觉好一点。”
“你刚刚叫我什么?”
“舰长大人。”
“黄金王座诅咒你,海因里希。”
整整有一个多月,只要舰船没有在亚空间里漂泊,这项绵长而痛苦的工作每天都会发生。在皮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之后,海因里希确认和大脑相连的视觉神经已经基本修复完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仿照胚胎发育的过程那样在神经末梢重造眼球。从视泡开始,慢慢催生出更加精密的、巧夺天工的结构。有时候,障壁的恶化让他疲惫得喘不过气,亚空间恶毒的低语不绝于耳,但每当修复告一段落,他感觉自己正在完成宇宙中最有意义的工作。“视觉的恢复过程非常漫长,需要很多年才能彻底达到正常人的水平,”海因里希说,“也许我甚至都活不到你的眼睛彻底长好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会想办法找个和我能力差不多的人对接……”
“狗屁。如果你活不到那天,我就自己把它再挖出来。”冯·瓦兰修斯咬牙切齿地扯出了一个疯狂的狞笑。他觉得这大概是一种示爱。紧接着,还没等他反驳或者恳求,她又问:“你知道当时这只眼睛是怎么失去的吗?”这次没有平常言语中的自信,而是下意识的结果。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让你说。”
海因里希马上后悔自己答复了这句话,因为他使她陷入了沉默。痛苦。海因里希感觉被侵袭而来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就像他听到从她嘴里轻快地吐出的那句“脱敏疗法”的感受,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棋盘边,他把整间书房都冻上的那一次;这沉默越是长久,他从冯·瓦兰修斯的凝噎中感受到的绝望就越深刻。不该给她沉默的可能性,因为一旦她沉默,他自己的痛苦就无所遁形。他极其不想回忆起自己以前是怎么失去眼睛的,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意识到,几十年前,一处手术室里,天花板上的流明灯散发着苍白的光芒,他从梦魇中脱身,以为那是星炬;父亲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解剖以后刚刚从九死一生中醒来、浑身都是血水和淋巴液的他,脸上那失望的表情乃是出于真心的厌恶。那个给他做手术的医生,怜悯地,往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他的口袋里塞了一块巧克力糖。惯常打破僵局的行商浪人以一个轻巧、淡漠的词语,终于刺破了他膨胀着的后悔,完全没有一句多余的详细解释:“蚌壳。”
“对不起,我很抱歉,我不该让你想起……”
“其实是你自己想起来了,我说得对吧。”
是用蚌壳把它挖出来的吗?星界军底层人员是怎么搞到那种珍贵的海洋生物的?还是说那只是个对锋利之物的隐喻?“没有,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我能感受到眼眶里的奇妙感觉,不像修补神经网络的时候密密麻麻的失调感,一个全新的东西在生长……分裂……像种子一样。”她试图伸出手,去碰自己新获得的眼球雏形,她总是对有权限占有的任何东西都抱有触摸和理解的渴望,但好在这次及时把手收了回去,海因里希不知道她是怎么揣摩到他那些超过了他承受阈值的问题的。“你的造物技艺堪比生物演化本身的智慧,让我想起了砂砾在珠蚌中被它的分泌物包裹成珍珠的过程。不过,这又让我想起了之前那艘船的问题,这样的话它到底是砂砾呢,还是珍珠呢?至于原来的那个嘛,他们用的不是蚌壳,是锥子。先是捣碎了,然后一点点地搅拌着巩膜的碎块和玻璃体……”
为了宣泄痛苦,她把那个难以置信的过程说了一个钟头,最后自己也忘记了是从何处开始说的,又把失去眼睛的过程复述了一遍。海因里希不置一词。他隐瞒了一个事实:操作虹膜时的分心,会造成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错误,就像当时为自己造眼的时候也发生过这样的错误。领主舰长大概日后会拥有一只翡翠色的眼睛,和她另一只幽深的黑眼迥然不同,如同蝮蛇的鳞片一般的色泽……那是他使用巫术时的心神的抽象体现,卡西娅也许会对这其中的原理很感兴趣。它会非常、非常适合行商浪人,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必须专心致志。
行商浪人在解脱中躺在那把扶手椅上。她疲倦得像是一团凝胶,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摸她口袋里装的烟盒和打火机,却没有碰到它们,而是碰到了锡纸包裹起来的某种东西,圆圆的,像一颗珠子。她疑惑地、迅速地把它从衣袋里掏出来,发现是一颗达戈努斯产的巧克力,微微融化了。她错愕地凝视着同样坐在弑君棋的桌台前闭目养神的海因里希,看到他的外套口袋凸起的方形时,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有时候,这个人真的幼稚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甘甜与苦涩相伴的醇厚在她的舌尖铺开,仿佛某种口服的安慰剂,她过载的神经终于赢得了片刻的放松。糖果对于船员来说是奢侈品,不过她猜自己能干的低语之主总有自己的门路搞到。明天,这项无望的工作还将继续,她也总会有重新拥有一张光华璀璨的面孔的一天……那种创伤带来的苦痛也会洗去……一切都在缓慢地愈合,再开裂,再愈合,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修补和替换自身,他们还是他们,在一个永无止境的闭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