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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嗡——”手机闹钟先是震动了一声,这是预响的号角。
接着重低音鼓点磅礴而出,紧随欧美diva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间溢满房间每个角落。
片刻,一只手颤颤巍巍从被子里伸出,盲人摸象般向枕边摸去,摸着摸着,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进了床和柜子的缝隙。
“......”
伸手捞了两下未遂,干脆等它自己停。他头昏脑涨,半点不想睁眼,伴随着音乐仍然迷糊着,意识仿佛梦游回新加坡那个纵情高歌的夜晚。
“......你要不把那玩意关了吧。”不属于他的浑厚呓语在耳边响起。
樊振东彻底吓醒了。
(二)
两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面前的人还没睡醒,眼皮都没怎么睁开,头发更是黑森林一样狂放,但这个人他认识。
潘展乐,100米自由泳冠军,4✖️100接力冠军,当之无愧的少年英雄,怎么会不认识。
樊振东开启头脑风暴,昨晚的记忆在眼前倒带:26号受邀去拍杂志,在片场偶遇闲聊顺便互关了微博,拍摄结束后双双被主办方留下,席上觥筹交错他念着潘展乐年纪还小敬过来的酒统统给他挡了,然后就......断片了。
最后一个镜头是他摸进房间一头栽在床上,一动不动。
回忆结束。
(三)
造孽啊,助人为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樊振东拼命将视线从面前错落的七块腹肌移开,艰难道:“是我走错了还是你走错了。”
对方轻描淡写给他判了死刑:“......这是我的房间。”
尴尬有如实质盘旋在空气上方,樊振东平静微亖,试图做最后的辩解:“我说这是个意外你信吗?”
潘展乐像面对记者采访那样诚实:“不信,因为你还挺主动的。”
(四)
床缝中的diva仍在放声歌唱。
“I'm drunk in the back of the car,And I cried like a baby coming home from the bar......."
樊振东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去捞床下的手机,奈何硬件跟不上,捞来捞去,像猴子捞月亮。
身旁一声叹息,阴影笼罩过来,潘展乐前倾上身,全方位无死角将他的后背贴紧。
樊振东微悚。
对方长臂一展,将他压在身下,头被迫埋在枕头里。压力陡然来袭,固体传声,樊振东听见不知道是自己还是背上男人的心脏狂跳。
又来,年轻人的体力这么好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试图张口,声音呜咽在枕头里。
而潘展乐已经抽身离开,两指间赫然夹着他的手机。
他把手机递给他,回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樊振东从床上狼狈爬起,接过手机把闹钟关掉,房间重回寂静。他悄然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心虚道:“没啥。”
(五)
宿醉带来的头痛还在其次,樊振东下床动了动,发现浑身酸疼,尤其是屁股。
他瞬间老了二十岁似的扶着腰,怨念地看向靠在床背的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无辜:“我后面把你抱进浴室清理了的。”
樊振东被这句话激活,脑子里又是一些画面涌上来,翻来覆去,翻来覆去。他抓错重点:“你居然能抱动我?”
准备充分如王皓都会失去表情管理。
潘展乐的话像吃鸡蛋灌饼一样轻松:“还好啊,你又不重。”
(六)
樊振东开始穿衣服,裤子拉链被他反复拉开又拉上,潘展乐看他忙来忙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想了想他还是开口了:"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樊振东正在默背钥匙房卡身份证,听到这险些一个趔趄,他没敢回头,哼哼道:“全忘了,喝得太厉害。”
回想起一些画面,潘展乐犹豫:“昨晚到后来,你一直在哭。“
樊振东忙碌的背影顿住。
“我一直在给你擦眼泪,但就是止不住。你为什么哭?”
背影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潘展乐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开口,却是没头没尾的一句:
“你平时训练比赛,会烦什么事吗?“
潘展乐沉吟片刻,老实摇头:“没有,训练不理想就接着练呗,比赛这次不行还有下次。除此之外没什么好烦的,我烦了,他们就会赢我。”
樊振东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似乎是在看他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没烦恼。”
(七)
潘展乐昨晚其实失眠了。
折腾到后半夜,身边的人已经累极,安然陷入沉睡。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昏暗的灯光正对着他的侧脸,眼角亮晶晶的。
潘展乐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叹气,伸手过去用拇指将那一点液体轻轻抿掉。
他睡不着。
对于樊振东这个人,最初他没太多了解。
奥运期间潘展乐专注于一方水池,训练馆宿舍食堂三点一线。进决赛当天他从汪顺那得知国乒遭遇奥运史上最大爆冷一号种子止步32强,他当时诧异了下问另一半区还有谁。汪顺说樊振东。
汪顺和樊振东相熟,自然要替他捏一把汗。提到这个名字潘展乐则忆起开幕式连绵的小雨,巡游艇上百余名奥运健儿簇拥在一起,鲜红的西服映衬塞纳河面,聚是一团火。直播摄像扫过那个凭栏挥旗微笑的人,纵然镜头只有几秒,他还是记住了那张柔和中正的面孔。
如果说八月一日是绝地反击的开始,以潘展乐百自打破世界纪录夺冠为起点,又以樊振东八进四艰难抗日成功为终,他们俩都对收视率做出了重要贡献,着实辉煌灿烂的一天。向记者告状潘展乐还在理直气壮,下领奖台潘展乐还在晕晕乎乎,他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主角怎么讲述无人置喙。而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激烈战况,隔着五十米游泳池和三尺乒乓球台,水与陆的楚河汉界,他无意仔细推敲,转身投入下一场的备战。
二人的里程碑就这样擦肩而过。
八月四日是他的生日,他在生日当天拿下4✖️100接力历史首金,全场观众的欢呼要把场馆掀翻,他和队友们抱在一起,第一次觉得拥有了世界。同天樊振东拿下男乒单打冠军成为超级全满贯,主教练王皓把他高高举起,潘展乐在热搜上看见这幅画面,比较了一番樊振东和他平时抓举的杠铃重量,心想要是换成自己必然不会这么费劲。
在这个为期十九天的巨大舞台,他们都完美谢幕,奖牌榜上有属于他们的一份,从这个角度来说,潘展乐觉得他们是战友。
也是后来他网上冲浪才知道那场八进四有多险象环生,回国的飞机上潘展乐把那场比赛看完了,他之前没看过,只知道乒乓球是国球,是历届奥运的国家队的坚固壁垒,不是哪个项目都有这么自称的权利。国球的荣誉,是靠每一代运动员付出鲜血汗水打下来的,因为不能输,所以必须赢。
赛场如战场,樊振东孤军奋战,没有给他兜底的队友。他单枪匹马对抗着所有冲击国球统治力的异国球员,王座之下,尸横遍野。
潘展乐看到赢下来之后樊振东抬头高举双臂,整个宇宙都融进他的怀里。释放的压力化成汗水源源不断从额头滚落脸颊,像刚从泳池里破水而出。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场比赛。
(八)
如果巴黎奥运可能是他们唯一的交点,结束之后就要伸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至少潘展乐原来是这么认为的。
坐在保姆车后座的潘展乐看见从车门里跨进来的樊振东,结结实实地愣了。
对方找座的目光扫到他也是一愣,随后笑了笑,揣兜往后挪腾坐在他旁边:“也没人告诉我跟游泳冠军一个车啊。”
车上其他人也都笑开,车内充满快活的空气。
只有潘展乐,整个人僵成一块铁板,神经元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久到车都晃晃悠悠开了,才想出来话反击:"我也不知道能跟全满贯坐一起。“
听上去像疏远的商业互吹,樊振东没在意,反而眉眼弯弯地凑过来,认真打量他:“是不是都要像你这么高才能游得快?”
潘展乐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说的训练,技巧,身体素质等,全都堵在嘴边,又听樊振东在一边感叹:“去年亚运会那会儿我也有比赛,去看过一眼,你好像就游进47秒了吧,一年的时间提升半秒,真不简单。“
“46秒97。”潘展乐喃喃。
心脏的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他连忙不露声色的捂住,生怕这震动在逼仄的空间被人察觉。
水与陆在这一刻有了奇妙的交汇,绵延的海岸线从杭州一直延伸至巴黎。
到最后,他生硬地开了个玩笑:“怎么,你要来我们泳队吗?”
樊振东想也不想就回绝:“那不行,你们泳队好多东西都吃不了。”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他们在那天互关了微博。
(九)
把昨天的进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潘展乐还是没能睡着。
年轻人的好奇心总是旺盛,秉承着睡到就是占有的想法,潘展乐理应觉得他该了解床伴的方方面面里里外外。
干无可干,潘展乐打开微博。
他前一段刷到过很多樊振东相关——在看完了乒乓球比赛后。大数据恐怖如斯,首先是鸡蛋灌饼攻击,我不玩这个紧随其后,残夏必不可少,熊猫塑虽迟但到,一个接一个应接不暇。在那些片段里,一个活泼稚嫩又信念坚定的形象被勾勒出来,那时候的樊振东招所有人喜欢,他有着同时期青少年共有的天真,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顶级意志。透过屏幕,时间的差距仿佛被消弭,两位跨项目紫微星在相同的年纪,对美好的未来充满希望。
可潘展乐知道这快乐不是永恒,至少在今晚之后。
那几天热搜铺天盖地:27岁在奥运出征前打下“Last Dance”;八进四对日本0—2落后,队友在观众席捂嘴偷笑;完成最后一块拼图本应该继续展望的新科全满贯,却说出“未来不一定是乒乓球了"。
潘展乐觉得荒谬。
我的队友只会在我转身翻腾的时候为我嘶声加油。
他回想起樊振东不说不笑时眼下凹陷的深深泪沟,过尽千帆的疲惫眼神,他曾经眼中的愿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消磨。
潘展乐执意要知道答案,他在微博上翻翻找找,最终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十)
真相令人触目惊心。过量的信息冲击着他的接受能力,潘展乐把手机抛在一边,隔着眼眶揉上太阳穴。
人的想象力有限,他处于一个正本清源的好环境,或许有过阴霾,但那已是过去。潘展乐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水中挥洒自己的天赋,八九点钟的太阳熠熠生辉,无人可以掩盖他的光芒。于阳间长大的天之骄子还没能意识到它的可贵就已先一步知晓了何为阴间。
单细胞的少年人无法理解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那是讳莫如深的成年人的世界。他不知道樊振东在这个周期担任着什么角色,或许是新老交替的垫脚石,或许是扫除障碍的工具,如此摧残天赋,在潘展乐看来简直就像一块原石不去雕琢,反而用来垒墙一样好笑。
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能感觉到国乒大厦将倾,摇摇欲坠。风雨飘摇下,樊振东作为诸神黄昏的末役,身旁无人与他并肩。如果八月一号没能赢下来,这个横空出世的紫薇星,终究会在众人的口诛笔伐中,逐渐煙没于历史的洪流。
他一路扛下来有过不甘心的时刻吗?对乒乓球有恨吗?把自己代入进去,潘展乐发现他释怀不了。
他翻了个身,忍不住去端详隔壁的睡容,樊振东双眼紧闭,眉头皱起,似乎梦中并不安稳。
心忽然就沉下去,潘展乐久违地产生难过的情绪。他再次伸出手指,贴近他,缓慢地从额头划向鼻梁,在脸颊的痣上停了停,最后滑到微抿的薄唇。
潘展乐凑过去,在枕边人耳侧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保证:"别怕,我在这。"
说完,他拇指轻抹眼前那两片淡红,低下头,郑重盖下印鉴。
好梦。他在心里轻声说。
(十一)
樊振东穿戴整齐,不打算解释那句捉摸不透的话,他最后环顾房间四周,确定没落下东西就要拍屁股离去。
潘展乐以入水冲刺的速度从床上跃起,闪电般扯住负心汉左臂,樊振东被这股大力一拉,再稳的底盘都招架不住,咚的一声倒在床上。床软得很,他的重量倒下来,床面滚浪一样起伏。
两人上下颠倒,阴阳交错。潘展乐双手撑在他头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还没回我呢,走什么?"
阴影又一次将他覆盖,樊振东被困于肌肉虬结的双臂之间,进退维谷。年轻人的眼神太过灼目,像一道烈阳,只是对视就会被烧伤。他避过来自上方的凝视,下意识又要打太极搪塞过去:"我喝多了就这样······"
"恨过吗?"
"什么?"樊振东没听清。
"我说,你还想打吗?"
潘展乐讲话从不拐弯抹角,总是一针见血直击核心。
樊振东忽的平静下来。
(十二)
他其实挺羡慕潘展乐。
潘展乐身上凝聚着千禧一代所有出众的品质,他有目标,有抱负,自律沉着,自信骄傲。他在最好的年华封狼居胥,打破欧美垄断,打破人种质疑。50米泳池代表人类水下极限,他乘风破浪,不断挑战这个极限。
杭州观众席上樊振东远望过,潘展乐首当其冲,身姿矫若游龙。巴黎他迎着解说的尖叫最后一棒游向终点,最高领奖台上一览众山小。樊振东后来看他的面对面采访,主持人问他是否会被框住,座椅上的青年语气淡淡,却令人不敢逼视:
"那我今天就入这个框一次。"
所有人都会被这样的潘展乐吸引,连樊振东也不禁想要靠近。
他还有很多个美好的四年,往前皆是坦途,泳队未来的历史将由潘展乐领航,身后还有无数潜游的小鱼。
他们这一代,可以年少轻狂,可以意气风发,没有什么不能赢的规矩,也没有不能说的话。他们在各自的赛场发光发热,为国争光一往无前。
万类霜天竞自由,这是最好的时代。
樊振东羡慕一切有生命力的项目,这象征着薪火相传生生不息,他是八一人,懂得这两个词的分量。
他喜欢旁观这些新鲜血液,于是他看足球,看跳水,看网球,看游泳,就好像贪图不见天日的囚笼里突然被投下的那一点日光,竞技体育的魅力理应如此。
相比之下樊振东已不再年轻,原来的小胖子拧紧了发条,场场发动,暴力输出,透板的声音响彻场馆,紧凑的步伐生猛有力,仿佛永远不会停歇。里约志得意满,东京踌躇满志,到了巴黎——
他终于累了。
(十三)
你还想打吗?回到这个问题。
翻过了这座山还有那座山,扛过了这杆旗还有那杆旗。旅途越走越艰难,终点却越发渺远。责任的大旗如同镣铐将他紧紧锁死,樊振东不怨,这是八一赋予的使命,他甘之如饴。痛苦的根源是他所栖身的大树外表葱郁光鲜,其实内里早已开始腐烂。
樊振东想着,抛出个话题:"如果有些东西是注定要死的,怎么都挽救不了,你会不会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或许过了几秒,或许更长时间,潘展乐看着身下的领军人,缓缓开口:"我十六岁的时候开始练百米。"
四周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只有平静的声音在房间回响:"发育期没赶上,成绩比不上同龄人,几次大赛没能拿下来,甚至你看我游的亚运会前两个月那届世锦赛,我都没站上领奖台。"
樊振东静静听着,原来少年英雄的人生也并非一帆风顺。
"之前他们说我这不如别人那不如别人,都觉得我不行,那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有什么是注定的?我只信事在人为。"
"你先预判了它的死亡,但死期没定,我就能让它晚一点来。我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要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能释怀跟它告别。"
"况且——"潘展乐回想那场四比三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哗啦一声,心底凝结的坚冰轰然碎裂,晶莹的清泉汩汩而出,一尾小鱼从中跃起,带着新生的梦想游遍他的全身。
他忽然想要较劲,年少时那点好胜心被轻易激发出来,樊振东伸手搂住上方人的脖颈,他终于可以正视头顶这双眼睛,如同注视着七年前的自己。
樊振东说:"你问我恨过没,我现在回答你。"
他眼尾高高翘起——很好看的弧度。
"你把游泳当什么,我就把乒乓球当什么。"
完了,又想亲他。潘展乐俯身。
(十四)
真的要走了。华为保时捷不停地响起,挂了一个又打一个。
潘展乐听着烦,他知道是什么人在催,干脆道:“过两天港澳行,你要是不想跟他们挨着,就来我们车,有我看着,没人来膈应你。”
“干啥,你是我护花使者啊?”胖子从床上下来,忍俊不禁。
年轻人理所应当:“睡都睡过了,护护怎么了?”
樊振东无言以对,脸又开始发烫。
加过微信,再没有什么挽留的理由,面前的小队长似乎不甘心就这样放手,又一次扑上去,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
他想起他去参加采访,记者要送他熊猫玩偶,他左看右看右看觉得不够,跟记者大言不惭地比划:"有没有这——么大的?"
现在想要的那只熊猫就在他的怀里,软乎乎毛茸茸,从没体会过的满足。
他的唇贴紧熊猫的耳边,字字铿锵:
“八月一号。”又是8月1,光荣神圣的日子,他们的命运在这天相连,“我先赢下来的,洛杉矶,我照样带你赢。”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樊振东忍不住,一只眼睛笑得眯起来,真心实意的笑。
“那洛杉矶见?”
“还是港澳先见吧。”樊振东笑着摇头,还是没给出肯定答复。四年的时间太长,这承诺太重。太阳终将向下落去,没有什么永垂不朽,但他或许可以,让黑暗降临得再慢一些。
“那行。港澳见,Never get up.”潘展乐不舍地松开对方,用他最喜欢的梗做了结语。
樊振东会心,向后摆摆手,踏出房间门。
“Never get up?”
潘展乐翻着梗主本人的朋友圈,心里反复咂摸这句看似啼笑皆非的话。
Never give up.让一切交给时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