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作曲家?……只有威尔斯特和南蒂伯伦的贵族,那群有钱有闲的人才会想要和这种人扯上关系不是吗?要是把那么多钱送到我跟前来,我会拿它们去做有意义的事,而不是送给一个作曲家让他写几张破谱子。”
“猎杀者营地里可不需要什么音乐。音乐能当饭吃吗?能打丧尸吗?没用的东西。要不是他为了活命还能打,打得还像点儿样,否则这个人和我们一起传出去都是笑话。”
“你的怜悯之心真是过于泛滥了吧!我们多久没吃上像样的新鲜东西了?风干肉罐头还剩多少?没剩多少了吧还得挤着分呢!上次‘吃好的’更是不知道猴年马月以前了。病毒爆发之后有钱人老早就撤了,该变丧尸的老早就变丧尸了,要么就被其他营地的家伙收编了。新鲜的、活的、流浪的自由民,嘿嘿,身材还不错,平日里应该娇生惯养,他本来就应该是我们的加餐。算你被他给了一拳要敬他是条汉子……”
“不给他枪,让他出去,杀一个人,作为考验。活着回来了,猎杀者营地向他敞开大门;要是半路死了,该他自己倒霉。”
“如果他真能找到活人,我们可以通过电台确定他的位置。然后……”
“行吧,这才是末日生存的法则啊。”
1.
病毒爆发后数个月,整个威尔斯特几乎被夷为一片货真价实的废墟。无论是丧尸还是窜逃的人群,其所带来的破坏力都是无穷的。除了断断续续的短波电台之外,能够获取一切信息的讯号早已经中断了。
水也是精贵的东西,河水和来路不明的自来水都是不能随便喝的,它们都很危险,因为河里通常有摸鱼的丧尸污染水质。在有惊无险地被猎杀者营地扫地出门后,即便有指南针,S也并不清楚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活人——就算找到了,最好也不是一个大同小异的猎杀者营地。
末世让那里的人都变成了一群杀人的恶魔。也许是因为他在缠斗中狠狠给了他们的头子一拳,然后打得不成章法但还算有来有回……直至那群人一拥而上后他才被制服。上一次他这么失态,恐怕还是在只身一人闯入工作室制服K的时候。他算是从恶魔手上捡回一条命。
在过去的事件尘埃落定后,S在作曲界一度声名大振。无需新的GloriaArtis奖项增添知名度,在K的事迹被他的实名举报一手揭露后,媒体已经足够聪明地在各类报道中频频这位“遭遇迫害的困窘天才”冠上正义的美名。常言道热度和关注总是一把双刃剑,但接踵而来的机会同样让他无需为生计发愁。机会、财富、资助,它们很快塞满了S独立工作室的信箱,记者的跟踪报道也从未缺席。
S从最新一期的报刊上总能看到自己的脸,偶尔是圆溜溜睁着的、企盼的双眼,偶尔是对着钢琴沉思……甚至还有一张他身着棕色西装的背影,拍得很是高大伟岸。他也不知道是怎么被抓拍的,有时甚至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做出了这种表情。照片往往很有话题度,这一点不假,至于报道的细节内容,大同小异,没什么好看的。
思虑再三,S接下了威尔斯特的一位贵族的盛情邀请:这是一次留学与国外工作的机会,他能接受英国最好的音乐学院的进一步指导,同样也能通过在假期时给雇主作曲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还包吃包住。
最重要的是,换一个环境,过去的那些事情的热度很快就会消散。人们很快会对J的死亡和K的恶行失去兴趣,能不能只记得那首用烈火和鲜血灌溉的奏鸣曲还说不定。至于S,能销声匿迹得更彻底。就连他自己,也能将这段过去随着新生逐渐遗忘。
病毒爆发时S正在从一次晚宴演奏赶回的路上,雇主一家在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别墅时就已经撤走了,留给他的只有人去楼空。S记得他们平时待他很好,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这个家庭的一分子,他们似乎在一瞬间成为他早已失去的父母,爱着他、关心着他,礼貌而和蔼地对他的音乐表达赞誉。
雇主家的孩子们也一样喜欢他。两个小姑娘很听话,偶尔闹腾,但大概只是为了让他搜刮出好玩的各种办法哄她们,而且一哄就好。她们总是玩闹着要挂在他的肩膀或膝上,好奇地观察他的稿纸但从不伸手乱翻,听他为她们笑着信手弹奏一段小调,逗她们玩。她们咯咯笑着说,S哥哥有宽厚的臂膀,所以音符才都会乖乖听话。
其中相对年长的那个也在学琴,S在学业与事业闲暇之余当她的家庭教师,和她联弹时纠正她的技术与旋律,她的水平突飞猛进——很快,她也将能娴熟地弹奏贝多芬、莫扎特的奏鸣曲了。在手指接触琴键的那一刹那,S坐在她的身边,脑海里偶尔无缘由地冒出一个人,那个身影却很快消失在大火中,被他就这么艰难又轻而易举地甩出去。一瞬间的失神是很容易被机敏的孩子发现的,而S每每总是笑着把话题切回来,一五一十认真地帮她分析优劣。
S没有同任何人提及太多他的过去。就算是他的雇主,对于他往日经历的了解也只有记者们直接或间接报道的那些,譬如为挚友和自己揭露旧日老师的罪恶,以及一位被埋没的天才如何历经艰辛。一切都会在威尔斯特重新开始,没有人会深究过去。
S一度觉得,可能这算是幸运,他又有了新的家人。
撤离那天字条上的话语出乎寻常地冷漠,S记得很清楚。雇主一家并没有给他在军方的避难所留下一个位置,更没有告诉他该往哪里走。那张纸就压在一把小刀下面,字迹龙飞凤舞,写着我们走了,在哪里还存放着可利用的物资。恍惚间他还记得一家人和他其乐融融的音容笑貌,但在末日降临时,一切都没有了。钱都没用了,谁还关心他这个外人呢?
一些干瘪的罐头、放了很久的面包,一个背包、一把小刀、指南针、一些绷带。机场早已暂停,城里到处都潜伏着丧尸,S没法回去,被困在威尔斯特。除去这些物资和生活必需品外,背包还有位置,他把钢琴上所有的谱子扎成一捆收好,塞进背包最后的角落。
猎杀者营地的恶魔拿走了S身上他们看得上的所有物资。他们搜刮他的每一个口袋和包裹,再用营地剩下不要的东西还给他以次充好,用几乎要发霉的面包换走上好的罐头。在混战中他还负了伤,金边眼镜瘸了一条腿,用绷带粘着,撑在脸上勉强能用。没有人发出多余的信号,电台摆弄几下之后就只发出嗡嗡的噪音了,电还得省着用。
威尔斯特市区应该没有再多的新闻,废墟里偶尔飘下的几张撤离通知和险情通知都是大半个月之前的。如果有搭建的成体系的避难所,那么按照常理,只有郊区才有足够的空间给人兴师动土。沿路还有一些超市,避开丧尸的踪迹,可以翻些补给,至于能撑多久,还是个未知数。在补给耗尽之前他必须找到人,至少也得知道人在哪,否则就真要死在这里了,S想,顺着指南针的导向和记忆中的地图往郊区的方向去了。
2.
第一百三十七天,海曼·英格马在他的硬皮笔记本上写。天气多云,没有下雨。还是没有见到任何活人……这句话他每天都写一遍,几乎已经要写倦了。胡萝卜长势喜人,就是实在太小了,能吃就行,但还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今天不太好,他写下这段话的时候用力过猛,折断了一截铅笔。虽然铅笔断了还可以用小刀再削,但笔都是越用越少的,等到没有笔的时候,他可什么东西都没法写下来了。下次可不能这样啊海曼!海曼把笔记本丢开到床上,一五一十盘算着往地堡楼上的瞭望口走,嗯,按照日程表现在该做的事情是检查陷阱和地堡各处的物资……今天应该会一切正常,可以采收一批胡萝卜,饿坏了这么多天了晚上总算能加点餐了。罐头就算加了花生酱也不如新鲜胡萝卜好吃啊!
海曼的确走神了,而恰恰就是在这时,他撞见了几百多天里见到的第一个活人。这个活人在观察地堡的入口,然后一屁股坐下靠着墙休息。也许是看到了他清理垃圾和收集物资的时候,在门口附近看到的新鲜的生活痕迹,也许是觉得这里是个视线盲区,睡一觉也不会有丧尸近前。
棕色西装、破破烂烂的几件套内搭、瘸了腿的眼镜,看上去身上有些擦伤……这个人应该是比他高、比他壮,身材上能压他一头。虽然手里没看见有武器,但是藏起来了也说不定。是活人诶,这么多天了在外面总算有个活人,没物资也没地方住的,那么多丧尸,应该很能打吧!
只消一两秒的时间,海曼高速获取并分析着所有可能得到的信息:过去在威尔斯特要交保护费的那群人可穿不了这么好的东西,就连蒙特罗牧师也一样!什么西装、衬衫、金边眼镜的,虽然现在人看起来挺狼狈,也只会是有钱人穿得起还习惯穿这些东西。这个人身上会有多少钱?真有钱人恐怕都能找到避难所在哪了吧,直升机飞来飞去,大街上老早就找不到一个有钱人了——就唯独剩一个落单的?
海曼眨眨眼,脑子倒转得挺快。深呼吸两下,他推开地堡的大门,在探出头的那一瞬间,刚刚好和听到响动转过头来的那个棕色西装对上目光:对方在第一时间显然也被吓到了,休息的意思全无,腾一下开始起身。海曼不知道棕色西装男人是否会说时迟那时快地瞬间从哪个地方抽出武器,或者是一把枪、或者是一把小刀,然后以战斗的姿态将它抵在他的额头,或是直接想要了他的命。有钱人不像他自己,他们不可能只有防狼喷雾吧!他们应该是有枪有刀有匕首的。因而他在抽身出来的一瞬间异常麻溜地跪下,举双手投降并赔着笑表示自己并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任何威胁,随后等待着可能会有的各种威逼利诱的诘问。
事情完全是按照海曼预料的反方向来发展的。看起来棕色西装男人反而是被他搞愣了的一个,甚至可以说是被他吓到了。武器、质问什么的统统都没有,对方呆住了大概两三秒,连眼镜都歪掉了,可能在思考应该做什么,然后同样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姿势。又过了几秒后,棕色西装男人选择猛地蹲下来,力图把他的视线放到一个和海曼齐平的高度……可能一切都停滞住的那几秒,他是不习惯这么居高临下地看人,又在思考扑通一声和人面对面跪下是否太过于荒谬吧。
“活人?”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了。棕色西装男人似乎从目前的局面中嗅出一丝尴尬的气味,又愣住好几秒后,他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来,把自己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金边眼镜扶回原位。
3.
长途跋涉数日,补给几乎耗尽的S一下子被海曼给吓精神了。依据指南针和地图……整个威尔斯特都要成一片废墟了,某些地方现在实际上已经不是地图上那样了。现在他应该在威尔斯特的郊区,这里原先应该是一所废弃的教堂,这里还算避风,还算幸运地周围丧尸不多,也方便躲避和及时撤离。不知道能不能进去,但是门口应该有人动过的痕迹。
在末世降临前,绝对没有人把如何野外生存作为作曲家的必修课。能够胡乱和人为了保命打几拳都得得益于很久之前他一个人在工作室里踱步健身的习惯,一步步打磨曲谱和弹奏大型奏鸣曲都会带来体力消耗……照之前猎杀者营地那群人的话来说,该感谢他并不是一个空有这么大一块身材,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作曲家吗?他现在还好好地活在这里,完全靠撑着。
接下来的一切都尚未充分被S的大脑消化。有个人突然窜出来了?什么时候窜出来的?他长什么样要干什么?哎呀眼镜歪了……等等他怎么突然举起双手就跪下投降了啊?如果是猎杀者营地那群人不应该直接一拥而上或者一拳打过来要把他抢了吗?
不管怎么样,S决定表明自己毫无恶意,在忙乱中同样举起双手示弱。直到他扶好自己的眼镜,才留得充足的喘息瞬间看清楚面前是个什么人:一个看上去要比他瘦小的年轻人,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好像用根破发带把头发束起来才能不遮住眼睛。对方一样把双手高举过头顶,身子缩得很紧,像是某种受惊后又迅速调整到另一种警惕状态的动物,眨眨眼睛,用困惑而狡黠的眼神打量着他。
——的确,这个人长得和猎杀者营地里的那些也太不一样了。
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活人,S凝滞两秒,有些迟地察觉到对方似乎在他的影子下瑟瑟发抖。好吧,也许他蹲着还是太高了些,是不是看起来太吓人了?他可除了找到避难所和足够的物资活下来之外什么都不想做,他不会轻易杀任何一个人,他不想成为恶魔。S瞪圆了眼睛,自然地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试图把自己的身子再放低一点,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来了。
“我迷路了,在找避难所,以及一些物资的补给。没有恶意。”边说着,S边连连摇头。可能在这种时候占据主动权是好的吧,S却明白自己什么也不懂……靠身材体型固然气势上能压制一会儿,过不了多长时间,作曲家对于末日野外生存一窍不通的马脚就要露出来了。穿成这样还能活下来的年轻人,也许是郊区在这种地方住惯了的穷人,他可没把握百分百能占据主动权,倒还担心对方觉得他有什么威胁。
更何况,那个相对瘦小的年轻人似乎很快察觉到他的示弱,将高举的双手缓缓下放,转而好奇又沉稳地凑近了些他的方向。对方的目光似乎机灵地把S从头到脚扫了个遍,在他的瘸腿金边眼镜架子上和包上都停留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像是在安检。
弥漫着废墟的铁锈味和丧尸的腐烂味的空气——在此时此刻定是凝固了良久。直到那个相对瘦小的年轻人发觉一动不动地保持这个姿势任由他打量了许久,双方都觉得气氛流淌出一种微妙的尴尬的时候,他才率先麻溜地站起来。他往S身边靠了靠,搓着手有些不安又狡黠地干笑了两声,眼睛转悠一圈后还是落在了S放在一旁的背包袋子上,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对于自己在观察他的背包感到警惕。好在S只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两眼,并没有再过多余的关注了。也许是确认了安全,而后年轻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双手叉腰还打趣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你可是我一个人在这里的几百多天里见到的第一个活人!地堡里可以休息,还有些吃的,肯定不算你想的那种避难所,但也是能住的!我都在这里住了几百天了!嗯咳咳,如果你需要可以进来休息……”
“哦对了背包嘛,我帮你拿吧!”年轻人突然话锋一转,伸手就抄起S的包,往肩上一抡。上肩之后他却还返回来下意识地掂量掂量,也许是在盘算为什么这么重。S的目光跟随他的动作移动,并没有拒绝对方帮自己拿包这件事,见此情此景却哑然失笑了:里面大概有一大半都是谱子,再就是剩下的罐头和霉面包了。猎杀者营地的那群人不会欣赏音乐,全给他弄乱了之后又都塞回去了,说是抢来烧火取暖都嫌味道太冲。
“我叫海曼·英格马,英格马是勇士的意思。噢如果你听说过啊,这一带的那个‘地痞小子海曼’就是我啦。我原先在海斯读过两年军校,后来没意思就不念了,然后就在这里收收保护费什么的。哎,你可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活人啊!”
4.
S跟着海曼探身下行,一路进入对方所说的“地堡”:这里看上去是一个普通郊区教堂的地下室而已,不那么气派,但住上一个人或两个人,面积却也足够大,能算得上宽敞。
“原来你说的地堡是这种地方。”S扶着墙走下台阶,边四处环视,边在海曼无数句话中好容易找了个插话的空当,不咸不淡地回应这么一句。海曼闻声也是嘿嘿一笑,把背包放下在某个角落,身手矫健敏捷地从不知道哪个箱子下面推出两个大木罐,用手掸了掸上面的灰尘,一字摆开,示意这就是这里的椅子了,可以坐下。
这个地堡,到处看起来破破烂烂,满是灰尘、木屑,墙角里堆着成打的铁皮罐子和箱子,上面密密麻麻用粉笔写满了白色的字。不考虑环境的破旧,能供人居住的区域被收拾得还算整洁。这里有一张铁架床,床上的被褥看起来也陈旧,一旁的箱子——姑且认为它起到某种床头柜的作用吧——上面放着些杂物。S大致瞄了一眼,大概是笔记本和笔之类的东西。旁边还有台机器,连着个吊起的灯泡,应该是发电用的。再往旁边是收音机,箱子和麻袋里露出的像是罐头和其他超市里能翻出来的食物。
床旁边还有两个纸箱壳子,上面画了两张脸,有鼻子有眼睛有耳朵,像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画得还挺好,S想,心底却有了一些猜测,而海曼连珠炮式的介绍还在耳边继续,包括这地堡原先是什么蒙特罗牧师的地盘,这位牧师又留下了什么东西,还有什么收保护费、约翰神父、上帝先生的。他只是友善地点点头,没有要打断对方的意思,也找不到气口插话,更在自己的想法上就此打住,没有再想下去了。
“哎,我都说这么多了。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啊?”海曼发觉好一会儿没听到那个棕色西装男人说话了,随口把话茬子抛向S。
“S。”S老老实实自报家门,所有人都这么称呼他。
“啊?”海曼手上摆弄着各种东西的动作一顿,转头目光牢牢地又锁住S,上下打量一遍。恐怕他在怀疑有什么相同发音的单词,或是他又走神了没听清楚。好怪的名字啊!“S?噢对了,如果你需要物资或者整理什么东西,我来帮你收拾下包吧……可以吗!”
“对,S。”S点点头,思考着威尔斯特郊区的人们说话是否带有方言或口音,也许“S”在郊区不是这么发音的,或者不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是他没说清楚,得再重复一遍。总而言之,他双手相握放在膝上,身体前倾多往海曼所在的方向上靠了一点,以非常礼貌和真诚的姿态点点头,表示没错。
“当然可以,我需要一些补给物资。如果这里暂时相对安全,希望能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直至找到新的避难所的方位。”S的话音在这里稍作停顿,他的目光与海曼依旧好奇扑闪着的目光相接。既然对方如此热情,见到个活人就如饥似渴地说一大堆话,感觉要把老底全都掏给他了,甚至还上手帮他清包……这个请求应该不太会被回绝,他也应该不会一言不合就被打一巴掌、锤一拳、再被铁链锁起来让他老实点,或者直接被轰出去。
“以及作为对物资的交换,我可以打工。”毕竟拿人的东西不能白拿,末日降临后,避难所里应该也过得紧巴巴的,S连忙又补充一句,“比如负责出去收集新的物资、打扫这里的卫生什么的,都可以。”
“就只有S?”海曼瞪大了眼睛,语气依旧难以置信,又低头忙活起来,一五一十地把S包里的东西掏出来往面前的箱子上搁。几块要发霉的面包,还有几个肉罐头……在一把抓出一大摞谱子的时候,他的眼睛和安静地看着的S的眼睛一起瞪圆了。
“写的什么……五线谱?音乐?这么高深,我全都看不懂啊!S,就只有S,好怪的名字!不对,听起来更像是代号,哎能有这种代号,别人还愿意叫的只有你们这样的有钱人……”
海曼撇撇嘴,边整理S背包里散乱的乐谱,边自顾自吐槽着,脸上似乎就写着“原来你们有钱人是这样的之前从来没见过”。直到他别过头观察S的反应,正好对上对面那副同样瞪大的、真诚的眼睛,以及一副“你看我像有钱人的样子吗”式的表情,这才猛然闭了嘴。
“好吧!S,这么叫还挺酷的。要是有人能用这种方式叫我就好了!人家要么叫我海曼,要么叫我英格马。那蒙特罗牧师之前还喊我小海曼什么的,像喊小孩子,我不喜欢!他还得给我交保护费呢!”海曼答人一句话怕是要夹三句无关的吐槽。
“我原先是作曲家。”S的目光从那堆谱子上移到海曼的身上,很快又移回那堆谱子上。海曼虽然没怎么干过整理谱子这茬活,一开始乍一看有点毛手毛脚的,但毕竟做事还是认真下了心思,也顺手把几张揉皱了的和弯折了的谱子压平。很快那厚厚一沓谱子被安然堆放在铁皮箱上,接着海曼又继续往外掏,一把有点生锈的小刀、一个电台……
“这些我看不懂的谱子、这些音乐,都是你写的?所以占了这么大的位置,你还把它们都带在身上,一定很珍贵吧。啊!你有刀啊。”那把折叠刀顺遂地滑入海曼的手心,他低头看看刀面上的锈迹,像是握住了对方什么把柄似的,带了点小得意挑眉。
S在见面的时候没有拿出来这把刀,他居然不是手无寸铁,现在坐在这里这么久了,大多数时候也都在安静地旁观。想到这里,海曼又偷偷扭头往S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竟然完全没有变化,还在几乎一动不动耐心地等他全部把东西收拾完,好像一只温驯的大型犬科动物。
海曼有些纳罕地继续想:这样只会写一般人看不懂的五线谱上的音乐的有钱人……就姑且算他是有钱人吧!他背着这么多谱子走了这么久,一点末日生存法则都不懂,还能活着,肯定不像什么坏人,倒还有点可怜。可惜S看起来不像他一直心底里想要找的,足够强大的、能够和他一起离开这里顺着直升机的方向寻找避难所的那个人。
S当然知道海曼这句感叹话中有话,当然,海曼的担心在他身上肯定是多余的。末日降临后,一把刀能与丧尸搏斗活命,能切割和处理食品物资,同样也能毫不留情地插进同类的胸膛。有一把刀,就意味着可能有机会可以杀掉一个人,或者杀过人。但是作曲家的手指习惯了与钢琴的黑白键接触,甚至保养双手是与音乐打交道的职业人士的必修课之一,指侧的老茧大多数源于日复一日的练习和演奏……可能也有少部分来自于健身房锻炼,但绝对不是在战场上或野地里搏斗,也不是和肉铺的屠夫一样挥刀砍肉剔骨。
“我拿它开罐头,可以省力气。”S同样也希望海曼能听懂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在来这里的路上,他所干过最多的就是和猎杀者营地那群要把他杀了的人胡乱打了一架,除此之外,在路上他小心避开了所有丧尸的活动轨迹,甚至没有杀过一个丧尸。可能在握起那把和当年肖似的折叠刀的时候,那段被掩埋在稿纸深处的记忆又会纷至沓来。
多年前面对K的质问,S手中那把紧握的折叠刀也仅仅是作为承载怒火的一件工具而已,从不会沾染上真正的罪恶的血迹:彼时他清晰感觉到那刀柄宛如灼烧的烈火一般滚烫,考验着他、也警戒着他,让他又一次告诉他自己,他不会杀人、不会动手。
算是浅浅地“噢”了一声,海曼将折叠刀在手心把玩两下,眯眼来看刀刃上,又凑近鼻子深呼吸了几口,除了锈迹和被呛的一股铁锈味和霉味混合的味道,倒是看不出什么血痕。
“开不动罐头的话,下次我帮你开!罐头和风干肉可都是好东西,找不到新的物资就真的越吃越少了,吃一个、没一个,吃一个、没一个的,我肚子还都吃不饱呢……”
海曼又在内心自己给自己鼓劲了:努力点啊海曼!说不定这回他自己还成了要照顾别人的那个人呢,这还是第一次。居然他自己也能这么了不起了!既然S要在这里长期住下来,那么地堡的所有陈设必须烂熟于心、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也都得清楚,还得学会和他一起寻找物资、检查陷阱、净化水,也要一起种小小的胡萝卜吃。这么一算,他还有好多东西要教人家呢。这回他可要当老师了!
5.
手上的活算是忙完了,海曼几乎是一个箭步似地窜起来,转眼间整个人就溜到了S身边,右手极为自然地搭上对方的脊背,轻轻“嘿”了一下,又轻咳两声,像老大哥似地拍拍胸脯,要吸引起对方的注意。
“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既然你要住下来,就来跟我多熟悉熟悉这里。墙上那边盯着我写的日程表,还有种胡萝卜的一些心得。我还写日记的!但凡是有字的地方,到处都是我写的日记,你没来之前几百多天没一个活人,我没人说话就只能写下来了。现在可太好了,有人说话了!”
“哎呀……S哥哥,你饿了吗?饿了吃点胡萝卜,要是渴了我给你拿点蒸馏水。”海曼的照顾倒是关怀备至,一口“哥哥”刚解除陌生人的戒备就亲热地喊上了。对于面相看起来比他年长,个头看起来比他大的人,喊哥哥总是没错的。
好了,喊上了哥哥,也就是这小小地堡里的一家人了。海曼美滋滋地想。
S闻言顺遂地起身,没有对“哥哥”这个称呼发表什么疑问或意见,像是默许一般接受了,也没有回答他自己饿不饿或者渴不渴的问题。他准备跟上海曼的步伐,了解这个简陋但看起来比风餐露宿相对安全多了的“新家”——他并不清楚“家”这个词是不是又被他滥用了,但这里很显然更安全,甚至连刚刚见上没几分钟的海曼都开始喊他哥哥了。这个地堡很隐蔽,牧师留下的教堂地下室面积足够大,虽然整体上还是有些潮湿,但经过一些妥善的维护,应该也能很好地隔绝丧尸入侵。
海曼看起来很懂郊区的风土人情,如果换用他原先的雇主们的话来说,这大概是一个“小地头蛇”吧。可惜S同样发自内心地讨厌这种称呼,他能猜到海曼也不喜欢。末日降临之后,也没有哪个有钱人会把他当家人,那些所谓的蔑称,听听就好,还是别使用为妙。
S又想起很多年前,K在拿那笔奖学金和GloriaArtis威胁他的时候,不也贬斥他罔顾传统、规则,无法理解贝多芬、莫扎特的音乐灵感,只是需要那笔奖金才把曲子交给他,并且还预言他不借助自己的名声永远不可能有所成就?“没有灵感的作曲家”在K那里一无是处,但是啊,“音乐需要什么灵感呢”?
这段时间的饥饿在S起身的时候完全出卖了他:很显然的是,人饿久了,大多数时候对自己饿不饿已经没多好感觉了,但身体本身带来的反应永远是诚实的。在刚刚站起来的一刹那,就连他自己都听到自己的肚子因饥饿发出了一声鸣叫。
“喔!”这点小动静可逃不过海曼的耳朵。只见他的头发敏锐地一抖,又伸手捋了捋发带:说真的,如果生活在这小地堡里的海曼是只机敏的小动物的话,那他刚才一定是听到声音动了动耳朵。
“连我都听到了,你肯定是饿了。”海曼一副打包票似的表情,又窜出去到地堡用帘子遮掩的某个隔间里搜索,不一会儿端出了一个用圆形罩子盖着的铁质托盘:对,没错,就是威尔斯特最高档的西餐厅里服务员上菜会用的那些。而后他郑重其事地把托盘端到S面前,缓缓揭开盖子,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大约五六根只有小拇指粗细的胡萝卜。
“来来来吃点,我自己种的胡萝卜!可好吃了,新鲜的东西比罐头和风干肉好吃一万倍呢。哦对了,你能吃花生酱吗?能吃的话蘸点吃,不过敏就好,这样更好吃。S哥哥,你要在这里住下来的话,就要和我学怎么种胡萝卜了。”
S想,这大概是搜集物资的时候从哪个餐厅里扒出来的,真能称得上是一种合理的废物利用。然而这种东西出现在当下这个场合,再配上海曼故作严肃的动作,未免看起来有些滑稽。就连S也要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吧,和海曼这样的人住在一起,也不需要他来做什么缓和气氛的事了。
正好海曼也把一根瘦小的胡萝卜塞进S的手心,见他有些迟疑发愣,便蹲下仰头看他,拍手起哄起来:“吃点,吃点。你不会是嫌弃它太小了吧!它可是我自己种的,在末世能够种出胡萝卜来就很不容易了,你可要珍惜!”
海曼一顿输出后,又虔诚地面对剩下托盘上的几根胡萝卜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又在胸口书空画了个十字架:“阿门!感谢上帝先生赐予我们的食物。”
他也没忘记对S再解释一句:“这都是蒙特罗牧师教我的,让我看的那些书里的。上帝先生保佑我们!”
S笑着把胡萝卜的一端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直到属于新鲜胡萝卜的香味和汁水顺着嘴唇流淌进他的喉咙,S才发觉,他也已经有好多天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的东西了。
“挺好吃的。”S很快咀嚼完那一口胡萝卜,对这种感觉和香味反倒有些留念。
“好吃?哎你一根都没吃完呢,别骗我啊!”海曼拿胳膊肘拐了一下S的肩膀,眼睛扑闪着光,像小孩子置气般想要从S口中得到他心中的那个答案,“你觉得真好吃就吃完,多吃点。”
于是S把剩下的那少得可怜的胡萝卜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吃完了,真的很好吃。末日降临后,我都好久没吃过新鲜的东西了,不敢和丧尸抢。怎么样,我这样说你该满意了吧?”
海曼虽然没直接接话,俨然也是一副“我已经完全看出来你的心思了”的表情,连忙继续往S手里多塞两根,要亲眼看着他吃下去才好。S的表情很快就把他确实有多么喜欢暴露无遗:当脑子又开始随着新鲜胡萝卜的滋味遐想的时候,S会进入一种几乎放空的陶醉状态。这一点当然逃不过海曼的眼睛,他露出满足的笑容,看着S三口两口吃完,仍然没给对方一点插话的机会,直接领着对方来到那个贴满纸的墙角前。
顺手又搬了个箱子当座位,海曼让S坐下,而他自己则走上一级台阶,骄傲地抱着双臂在这小小的“制高点”环视整个地堡。刚吃了点新鲜东西的S倒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在他的适应能力实在很强,这里既然是海曼的地盘,对方看起来有点想一出是一出的,应该也有自己的安排。海曼,话多了点、有些小急躁,人应该不坏,给他吃的新鲜的胡萝卜也是真的能解饿。那么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吧,S点点头给予回应,表示他听海曼的意思就好。
海曼冲着S挤挤眼睛:“我有自己的末日生存指南!哥,要和我住在地堡的话你得听好了!”
6.
“咳!咳咳!”海曼清了清嗓子,顺手从一旁的箱子下面抄起一根很长的类似夹子的东西,在墙边的箱子一角敲了敲,看起来有点像往壁炉里加炭火的火钳。很可惜,在潮湿的地堡里,直接使用明火都存在一定的危险性,更别提有壁炉取暖了。
直到海曼把那根火钳敲在贴满纸张的墙上又敲了两下,S猛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奇怪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海曼清亮的大嗓门:
“末日生存法则第一条,不伤害人类也不残害丧尸。”
S当然赞同这个观点,他庆幸自己在这里遇到的是志同道合的人。甚至鬼使神差地,他还有些担心自己被海曼在生存小事上嫌弃:比如虽然空有力气但是开罐头还要用小刀,对于怎么种植胡萝卜这件事可能一窍不通……以及还有修理电台、轮流用发电机发电之类的技术性工作。S得承认自己并没有学过一门在生存技巧层面像样的手艺,还在上学的时候物理学也学得很差,因为在末日降临前音乐学院不要求学生对于物理和金工有多么高超的掌握,他们唯一需要学会的是怎么保养和维护自己的钢琴。
海曼还在兴奋地一五一十地对每一条“末日生存法则”作出分析,说着说着几乎游刃有余地哼起了小调,在台阶上踩着节拍走来走去,偶尔火钳做的教鞭敲在墙上、纸上或是周围的哪个箱子上,像标识音乐旋律节奏强弱的节拍器。而作曲家的耳朵对于旋律和音符是异常灵敏的,S很快用音乐的方式来处理和接收着这些信息,甚至油然而生一股可以就此记录下它们的冲动。这样看来,海曼或许也很有音乐天赋,就像很久之前堪堪在失去家人的悲伤中被鼓励决定第一次坐在钢琴前的的他自己一样?
果然连随口哼唱的旋律,经过整理之后,都能成为令人赞叹无比的音乐吧……S也已经好长一段时间几乎与他的音乐隔绝了。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驱动,伸手去够箱子的一角被海曼堆叠和整理好的乐谱,再拿起海曼丢在一旁拿来写日记的铅笔。很多谱子的反面都是空白的,他有足够的位置进行即兴创作和记录。
海曼正陶醉地继续“当老师”呢,好不容易抬眼往下面看看S的“听讲情况”,却见对方急促地抓过一大摞谱子,还拿起了他早些时候摁断了一截的铅笔,翻到反面想要写些什么。他讲授的旋律也戛然而止了,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高亢的惊呼:
“听讲还需要做笔记吗?问我就行了!是没人说话我才会写下来,我自己的末日生存指南都是记在自己脑子里的。”
每次都是这样,还未等S反应过来,海曼毛绒绒的小脑袋就径直凑到他的脸跟前来了。稿纸的背面是极其迅速写好的一段简谱,上面飘着些音乐记号,S写得很快,也拿不准握这只铅笔的力道,留下的字迹又轻又浅。
“在记录你刚刚的旋律。”S的笑声很轻,话也说得很慢,他抬头望向海曼,“它很像随口哼出的音乐。对于作曲家来说,有的时候一首好的曲子可能会在各种不经意的时候写出来。”
“哦,你在作曲。”海曼抱着双臂,自然地把身子滑到一旁较高的箱子顶端坐下了,两条腿晃荡着,“我完全看不懂音乐,唯一会的几首歌和一点调子,都是蒙特罗牧师当时教我的那么一点,什么教堂唱诗班唱的歌吧,他们都一个调!我不适合当作曲家,我可没有音乐灵感。”
“音乐需要什么灵感?”S笑着回应,“虽然作曲家们经常谈论音乐理论,但我想就连贝多芬在写出流传下来的音乐的时候,大概也没那么完全在意灵感的存在吧。”
“喂!喂!”海曼一下子站起来,做了个伸手阻拦的姿势,意思是讲音乐有没有灵感他也听不懂,不如讲点实在的事情吧,“作曲应该比对着墙、纸箱或者日记本说话更好打发时间吧。你看,随随便便做些什么事情就能开始写下一首曲子,再把它写出来,修修补补……跟写诗一样适合打发时间诶!”
海曼伸手越过S,去抓箱子上他的日记本,猛猛翻了几页,像是要找出里面最得意的篇章:“我之前在日记本上写过一些,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诗吧,就是随便写的一些东西。一会你也看看,说不定又能写出曲子了呢!”
7.
在海曼得意地把笔记本翻到写下最满意大作的那一页,用一只手抓着举到S眼前要让他看清楚的时候,来自地堡另一侧远处的警铃骤然大作、红光闪烁。
“发生什么事了?”S大惊失色地蹙眉,差点没接住海曼递到眼前来的笔记本。反观一只手还提着火钳的海曼,却跟习以为常一样不紧不慢,好像连S的惊讶都在他的意料之内了。
“需要检查陷阱了。”那柄火钳在海曼手上被自然而然抡起转了个圈,他做了个手势,示意S跟上来,同时却用自己相对瘦小些的身躯挡在S前面,确保S每时每刻都跟在他的身后。当短暂的警铃响声停歇,顺着海曼的动作和目光,S往红光的方向、一个类似“地堡的地下室”的位置望去——那是几只张牙舞爪的丧尸。
这回S是真被丧尸吓着了,他瞪大眼睛,伸手往下面的方向指去,压根没有心思数清丧尸的数量,只觉得它们黑压压一片,在喊着、叫着、闹着,好像马上就要扑上前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被这么一惊,至少在目前的几分钟内要晕丧尸了。
然而S眼角余光里瞥见的,是海曼一副“我就猜到不拦在你跟前你就会吓到”的猜中了的表情。这下S得完全承认,自己的胆子没海曼那么大,海曼的担心也不是多余的:就算在末日里是都不杀丧尸的同类,S一路上都是躲躲藏藏绕着丧尸走避免引发冲突的,而现在海曼看着出现在几米左右的范围内的丧尸还如此游刃有余,在拉出的另外一个箱子里不知道在捣鼓着些什么,像是好几小袋子超市食品。
“丧尸?”过了好一会儿,S才终于憋出这两个字来,转过身来问海曼。他看看海曼手上的火钳,又看看箱子里的超市食品……暂时不敢再看一眼下面的丧尸了,“你养丧尸?”
说实话,“养”这个字S说出口都很迟疑。在末日降临后,谁都害怕被感染、都害怕变成丧尸,所以大家都在找避难所,丧尸还能被养——而且就被海曼一个人养着,还不止一只丧尸,这种事可是大大超出了S的可预见范围。
“当然。”海曼手上的动作没停,答得很爽快,飞快地伸出火钳,把一小袋子超市食品抛入下面一只丧尸的口中,“给它们些吃的,什么都可以,他们不挑。有点能吃的丧尸就不会想着抓人,也不会想着破坏地堡,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啊——”
海曼的拟声词让S又被惊的一抖,他觉得自己一定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样独特的关系:海曼与丧尸之间的独特关系,恐怕很快也要变成他和丧尸之间的独特关系了,因为海曼正跃跃欲试地拿着火钳和小袋超市食品看着他。
“喔,一二三四五六,今天来了六只。”海曼像调兵遣将式的在空中点数,“太无聊了,老规矩的话,给他们都起个名字吧。之前我都取了好多天了,想象力都要被榨干了!这回你来取。”
海曼看了一眼似乎对现实还有些麻木的S,带了些半恳求半开玩笑的尾音加了一句:“这回你来取,S哥哥。”
“呃……”S的脑子还没从一团乱麻中恢复过来,取名这种只靠遐想的工作一下子说出来也好像是在为难他。警报的红光恍然间让S想起滚烫的烈火,在许多年前,他曾经的挚友在烈焰和火光里变成音乐,死去的人的姓名都成为一个音符、一个乐章的一部分。
“变成丧尸的可能也是普通人。就像一开始,地堡附近也不止剩下我一个人:他们要么最终还是变成了丧尸,要么不想变成丧尸,用别的方式杀死了自己。”海曼的叙述异常平静。
“Beklemmt,Amoroso,Cavatina……”S几乎是喃喃自语着。
“什么啊!听不懂。”海曼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好久,也没搞懂这到底是哪几个英文单词、怎么发音的,“太复杂了,不好叫。不然就这样吧,你是S,那么不仅可以有S,还可以有ABCDEFG、HIJKLMN……”
然而无论是提到J还是K的名字,被有意或无意地埋葬在最深处的记忆总会如潮水般涌来。在威尔斯特重新开始的新生活里,没有人再了解到过去的一切,不会有人重复揭开过去的伤疤,让他一遍又一遍说出K究竟做了些什么,J又究竟遭遇了些什么,他又是如何在这一切中大难不死又把罪恶公之于众——为了生计复述苦难更是痛苦的。S摇摇头,他把目光凝注在地堡一侧的墙壁上,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顺手投喂完所有丧尸的海曼把火钳往地上一杵,陪S静静地站着,两个人彼此之间什么话都没有说。海曼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突然刺激到了S,他也偶尔很希望自己有一些超自然的能力,能够瞬间感知到怎样赔一个笑脸或者做些什么,才不至于在小事上偶尔惹到人、或者在这样的末日里失去能够陪伴和依靠的人。在S到来之前,每天他和墙说话、和笔记本说话,也和他的“爸爸妈妈”说话,可连他自己都知道,他的父母早已经死了,在感染之后的苦苦哀求下被他自己颤抖着亲手杀死的,而和可怜的英格马勇士面对面的只是两个纸箱而已,只是纸箱。
“……他们都变成了音乐。”海曼依稀听到S喃喃自语。
海曼告诉自己,他是不安于现状的。在S口中能变成音乐的,无论是ABCDEFG还是HIJKLMN,他宁愿认为他们对于S来说,也算是很重要的家人。一个神秘的作曲家突然在某一天撞开了地堡的大门,海曼从未见过这种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可能在末世里还活着的能寻找避难所的人,都被病毒传播和丧尸感染或者别的什么影响,有了一段痛苦的过去吧。至少此时此刻,海曼觉得,他们能试图去理解彼此,他不知道S是否这样想,希望是这样吧。
于是海曼率先把自己的手搭上S的脊背,仰头看S,顺手给他翘起的粘瘸腿金丝边眼镜的胶布再贴好。他希望这能有所缓解比起尴尬更像是悲伤的气氛,但也无法抑制自己一样开始悲从中来。他的语气还是不可避免地放低了,没有那么兴奋:
“至少现在在地堡,有人照顾你了,哥。算我一个吧!”
也许有好多话在S的嘴边流淌,但年轻的作曲家最终在海曼同样也兴致不太高的“死缠烂打”下只扯出一个笑容。他同样把自己的手搭上海曼的背,即便在身形的差距下,海曼看起来几乎要缩到他的臂膀下了。海曼似乎扑腾了两下,然后顺理成章地——他也欣然接受了和S哥哥并肩而行。也许他们恰好需要给彼此一个短暂的拥抱。
8.
“如果地堡是一条船,外面都是那么——大波涛汹涌的大海,那么现在船上就有我们两个人了。”
“这叫什么来着?同船?同桌?”海曼一下子搜刮不出合适的词了。
“同舟共济。”S也看不下去了,从沉默中骤然吐出四个字纠正海曼。
“对了!”海曼有些小得意,缓和气氛计划成功,“你看这个比喻多好!”
“再过一段时间,如果找不到更多的活人,等电台被最终修好,我们可以试试发消息。可以组成一支队伍,一起去找避难所!”
“嗯……我知道避难所的方向。到了那里,一切都会好的。”
-THE END-
